第51章 分开一点
分开一点
我们试试,好不好?
房间里的灯都关掉了, 只留沿墙一条氛围灯带,暖黄色的光晕。
她们的影子斜斜落在洁白的墙面上,像一出正上演的皮影戏, 你来我往, 暧昧绵长。
郁燃有点洁癖。
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基本都知道这件事。
初识那会儿, 薛安甯和她一起出去,总能看见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摸出一片干净的湿巾。
去卫生间洗过一遍手,回到床上, 郁燃又让薛安甯帮自己再擦一遍。
这已经与洁癖无关了,这是情趣,整个过程暗流涌动却又缓慢至极。
郁燃跪坐在那, 看薛安甯低眉敛目一下一下仔细擦拭的乖模样, 忍不住问:“还觉得好看吗?”
薛安甯之前什么都不懂, 一边玩她的手, 一边夸她的手好看。
她不懂, 但郁燃懂。
这种话郁燃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 脸热。
但显然,薛安甯的脸皮比她要厚不少,即便是已经知道这双手一会儿要用在自己身上, 做些什么, 面上表现出来也是丝毫不露羞怯:“好看啊, 我很喜欢。”
说着,五指张开插-入郁燃的指缝里,双手按在被面上, 下巴一勾, 主动将人吻住。
这段时间, 薛安甯其实也有了解女同这个圈子里的各种标签,了解过后,她给自己模糊定位在“1”上面,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进攻型的那个。
郁燃喘的好听,她觉得郁燃应该要当0。
但事实是,她们两个在睡对方这件事情上都表现得十分乐衷。
所以,薛安甯的单方面觉得,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不过,被郁燃睡也很好,都很好。
薛安甯喜欢看见郁燃那双清清淡淡的乌眸在望向自己的时候,出现闪烁的欲-望。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对郁燃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这种被需要、被在意、被专注凝视的感觉。
她会很满足、很膨胀、很飘然。
因为从来没有人带给她这样的感受,郁燃,是第一个。
郁燃看不上这世间大多污秽和人心,也瞧不起旁人费尽心机地争名夺利,她就清清白白站在这,不屑沾染半点尘泥,但她能看见薛安甯,看得上薛安甯——尽管薛安甯清楚,自己的底色实质上与郁燃不喜欢的那些人,并无两样。
郁燃的喜欢赤-裸,直白,不用你猜。
她喜欢你的时候,偏爱是全世界都看到。
想到自己正在被这样一个人爱着,薛安甯就迫切想要做些什么来验证,那做什么呢?
做-爱。
最好是能够进入彼此的身-体,留下证明痕迹。
这些痕迹分为很多种,它可以是泛滥的潮湿,暧昧的吻痕,紊乱的呼吸还有难耐的低-吟。
都可以。
薛安甯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细细-密密的吻,从脖子,到锁骨。
其实郁燃还没怎么开始,但薛安甯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更过分的。
她的呼吸比以往做的时候要更乱,更急。
柔软的雪色被揉出淡淡的粉。
郁燃轻声告诉她:“你多长出来的肉,好像在这里。”
她点了点。
“还有这里。”
掌心滑到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过。
摸着,不那么紧致了。
郁燃总是这样,说出的话就都要做到,昨天她在电话里说要帮薛安甯到处量一量。
薛安甯被她说得有些害羞,但一想,两人都做过那么多次了。
“那还有别的地方呢?”
郁燃的手又换到了另外的位置,不轻不重捏了捏,暧昧的气音:“大腿上也有一点。”
挨得太近,隔靴搔痒似的。
郁燃就是不碰中间的位置。
薛安甯心里泛过浅浅的麻意,微微抬腿,压住她小臂轻轻蹭过:“有吗?我没觉得诶。”
明目张胆地,勾-引。
郁燃深深看她一眼,那双动情的乌眸里闪着薛安甯想要瞧见的欲色。
她抬头,又将人吻住。
很急、很深,五指托着薛安甯的下巴迫使人仰起轻微的角度,更好承受。
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个眼罩,松松垮垮地帮薛安甯戴上。
当视觉被屏蔽,耳朵便自发代替眼睛的功能。
薛安甯听着声音动静,在脑海中勾勒郁燃的动作。
幻想,有时比直接看见来得更有冲击感。
于是郁燃坐起来,离开她。
幻想的空间从这一刻开始,无限放大。
薛安甯身前变得空空荡荡,她看不见,也摸不到,明明是躺着,却仿佛一颗飘在水中的浮木被凉润润的空气包裹着,每一寸肌肤都散发出忐忑的不安全感。
她想要拥抱,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触碰郁燃的体温。
眼罩下,脆弱的长睫不停在颤。
薛安甯微微张唇:“郁燃……”
郁燃手轻轻落在她的膝窝,声音很柔。
“分开一点。”
仅一句话,薛安甯仿佛被突然拽下水面。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是啊,一句话的幻想就能杀死她。
郁燃什么都没做,却又好像已经什么都做了。
倏尔,薛安甯听见熟悉的塑料声,她敏-感的神经又被撩动,轻轻一跳。
房间里太安静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忍不住猜测。
薛安甯咬咬唇,脑袋转过来朝往动静传来的方向:“你明明带了。”
她就说,郁燃根本没有外人瞧上去的那么正派。
朦朦胧胧的灰覆在眼前。
她看不见郁燃,但却知道,郁燃在看她。
有双手悄无声息伸到她面前,近在咫尺,飘过来的甜甜香气裹着一点塑胶特有的气味。
嗅觉,也是感官刺激。
薛安甯小腹发紧,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反应。
那里。
应该已经泛滥得成不成样子。
“是,骗你的,我其实带了。”对于撒谎这件事,郁燃轻飘飘带过,还在轻轻缓缓地问她,不疾不徐,“闻出来了吗?是什么味道。”
躺在床上的人乌黑的长发散在洁白的枕头上,青丝缠绕,红唇微微分开,薛安甯侧了侧脸:“水蜜桃吗?”
薛安甯大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诱人。
郁燃低眉凝着她,好一会儿,才“嗯”低低笑出声:“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味道。”
这会是一个水蜜桃味的夜晚,清甜、多汁。
甜甜的香气远去,郁燃撤开了自己的手。
而那双手,下一次,又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薛安甯再一次跌入未知的空荡与忐忑中,剩下唯一的指引物,是郁燃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
“为什么在抖?”
郁燃一面轻声问她,一面靠近。
窸窸窣窣的动静。
掌心的温度,落在腿上。
还没做,薛安甯就已经受不了了。
哪哪都受不了。
郁燃将她掌控,从里到外,就连脑海中的幻想也不放过。
为什么抖。
因为在兴奋,在期待,在叫嚣。
然后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毫无预兆的吻,落下了。
不是手。
“郁燃,你——”
薛安甯声音不受控制就从喉咙里钻了出来,细颈微仰。
尾音叠在呻-吟之上。
滚烫的舌头碾上去。
细软,灵活。
轻而易举就将人理智烧光。
薛安甯五指蜷起,抓皱了床单。
另只手钻入郁燃细软的发丝里,扶着她脑袋。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平坦的腰腹变成一道起伏的白浪。
郁燃抽空回答她,含含糊糊,黏黏糊糊,像是还在笑:“我也没说是用手。”
薛安甯往后缩着,想躲。
太强烈的刺激让她本能的想要躲。
郁燃不让她躲。
脆弱的肌肤只稍稍用力便留下泛红的指痕,空气里都泛起潮意。
郁燃只觉得越亲越多。
鼻尖上都是莹润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俯身上前吻住薛安甯急促的喘息,舌头很熟稔地就滑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怀里的人瞬间绷紧。
唇瓣分开,郁燃听见难以克制的轻吟。
她偏过脑袋亲亲薛安甯发烫的耳朵,小小的气声:“骗你的,我也没说不用手。”
一整晚,薛安甯终于找到了重心,本就松垮的眼罩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郁燃手腕轻轻地送。
她问薛安甯:“宁宁?你家里人为什么叫你宁宁?”
第二声,不是第四声。
薛安甯没有回答,也没空回答:“我不喜欢这个小名。”
薛安甯其实本来应该叫薛安宁,她出生以后薛正华去派出所登记名字,不小心打成了这个甯。
本意还是安宁,但长大以后隐约懂了一些父母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做安宁,于是她坚持将名字叫做第四声。
家里人拗不过她。
父母期望女儿拥有平定,秩序井然的普通生活。
比起安宁,薛安甯更喜欢宁为玉碎的解释。
凭什么是女孩最大的福分就是幸福安定?
薛安甯很较劲。
她像一瓶晃荡的水,在郁燃手中荡漾着。
“那,甯甯?”
“有人这样叫你吗?”
薛安甯的腿不自觉收拢。
郁燃膝盖顶上去,不让。
又帮她分开。
她听着耳边传来不太稳的气息:“很多,以前的朋友……同学,关系近一点的都会这么叫。”
薛安甯的思绪都是散的,一下一下。
每次快要聚拢。
又被撞散。
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
眼睛里,耳朵里,能听见的看见的全都是郁燃。
能够闻到的,也是郁燃。
“那我不叫了。”郁燃说,脑袋低下去开始亲吻薛安甯的脖子,她也在喘,“一点儿也不特别,我不喜欢。”
别人都能叫,她就不想叫。
“宝贝。”
郁燃又换了个称呼。
薛安甯闭着眼,由着她去。
还是不满意。
“薛安甯,”郁燃的声音低了下来,凉凉的嗓音也热起来,“薛安甯。”
郁燃还是喜欢叫她的大名,就仿佛,拥有了她的全部。
手腕翻转,郁燃的动作也跟着稍稍一顿。
在静止的这片刻时间里,薛安甯思绪稍稍回笼,却不明白为什么。
又开始觉得空空的。
这次,是里面空。
直到塑料片摩擦的声音重新响在耳边。
倏尔,湿凉的指尖将她轻轻抵住。
郁燃的吻温柔而又炙热,落在耳畔,声音里藏着蛊惑的味道轻声哄着:“两根。”
“我们试试,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三千字的姐1!!!
第52章 “春日青”深水加更
“春日青”深水加更
我也很想你。
约好的是八点到酒店餐厅吃早餐。
黄遐到得很准时, 倒是有两个人电话打不通,到的时候匆匆忙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黄遐托着腮,吃一口叉子上的火腿芝士, 看两人一前一后朝这边过来, 慢条斯理。
薛安甯走在前边,时不时回头。
比起她, 郁燃倒没有显得很着急。
“不好意思来晚了,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认床。”
拉开椅子坐下, 郁燃先解释了迟到的原因。
同时,低头看一眼腕上的表,确认时间。
十分钟而已, 黄遐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她抬抬下巴:“吃什么, 你俩自己去拿吧。”
酒店免双早的自助服务, 可供挑选的种类很多, 两人零零碎碎拿了点西式早餐回来, 薛安甯走到另一边端回一碗馄饨, 搭配橙汁,郁燃则是要了杯黑咖。
其实等她们的这会儿时间里,黄遐已经吃得差不多。
但还能吃点。
她也就是象征性陪着吃, 注意力都放在桌对面另外两人身上, 视线一扫而过, 在郁燃的脖子上停顿片刻,纳闷说:“这么贵的酒店里也有蚊子吗?”
熟悉的红痕,熟悉的蚊子论。
薛安甯正喝着橙汁呢, 差点一口喷出来。
她垂着脑袋去闷闷地笑。
郁燃偏头, 用胳膊肘轻轻碰她, 声音也在笑:“好啦别笑了,会呛到。”
黄遐简直看不懂她们这出。
等薛安甯缓好,抬起头来认认真真望向她,手里握着纸巾,小声:“黄遐学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稍微隐私点的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不然的话,怎么会连吻痕和蚊子包都分不清啊?
黄遐还没来得及反应,这次,轮到郁燃开始笑。
这下黄遐总算聪明了一回:“薛安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蔫坏呢,我还觉得你挺乖一学妹。”
郁燃敛敛笑意,帮腔说话:“就是很乖啊。”
薛安甯:“就是很乖啊。”
三人迅速解决早餐,拿上东西,起身离开。
现在正值暑假又是七夕节活动期,她们踩着开园的时间过来,发现前边已经排了不少人。
几乎可以料想到会是很累的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
薛安甯挺累的,原本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今天又走一天,到下午的时候一直在打哈欠,不少项目郁燃直接买的优速通,但几次过后,薛安甯就不让她再花钱买这个了。
“好贵啊。”虽然是郁燃的钱,但薛安甯看见如流水般花出去,只感觉这刀子血放在了自己身上,“你知道我给难缠的臭小孩做家教才一百块一个小时吗?”
跟着队伍缓缓朝前,薛安甯开始给她们说自己教的初中小男孩,又笨又反骨,还喜欢开一些自以为好笑的玩笑。
比前几年的薛轩还要讨厌。
薛安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这个年纪的男孩,真的,太讨人厌了。”
郁燃看着她:“既然不喜欢做,那可以换一家?”
或者,其实薛安甯也不一定要出去做家教,暑假也可以在家里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看看书,学些基础乐理什么的。
上次她给薛安甯的那两本书,薛安甯到现在都还没看完。
在郁燃的世界里,比起获取一时的外物价值,显然是持续性的自我提升更重要。
她记得薛安甯说过,以前不懂事想过要当歌手。
郁燃一直没说,她并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实现以前,都曾被视作荒诞。
“你以为家教那么好找啊?”黄遐可算逮着机会说她。
薛安甯小声附和:“就是!”
黄遐义正言辞:“这个优速通就是很贵啊,单个项目几百一个人,我宁愿排队,毕竟学生的时间最不值钱。”
“哦,对,你例外。”她指指郁燃,又得意地把手收回来,“但你今天下凡,所以少数服从多数,排着吧。”
薛安甯点头表示赞同。
郁燃笑着叹了口气,单手搭在旁边的栏杆上,她低头,声音轻轻的:“那你靠我身上。”
薛安甯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朝后靠,眼眸虚虚闭上。
郁燃稳稳地接住她。
倏尔,突然小声询问:“腿酸吗?”
薛安甯睁开只眼睛看她,咬咬唇,仿佛有丝丝电流在心脏一窜而过:“郁燃……”
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啊?
晚上八点,迪士尼活动流程还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薛安甯说什么都要看完再走,黄遐也爱凑热闹,郁燃拗不过她们两张嘴。
薛安甯和家里说好的,来海都只玩两天。
退房的当天傍晚,她乘上了回江榆的高铁。
九月,开学返校。
又是一年暑热未褪的秋天,薛安甯仍旧乘坐去年同一班高铁,还是从东广场出来打车,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西外与西音的迎新点紧紧挨着。
薛安甯大二了。
她路过两所高校迎新点的时候,举起手机拍下照片给郁燃发送过去。
故事开始的地方。
开学总是很忙,忙这忙那,一堆事情找上门来,特别是系班干部群里总有这个通知那个通知,薛安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
万恶的早八再次回归,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小测。
所有事情里唯一一件好事,是郁燃和她的直线距离又缩短到两个校园里,出门十五分钟就能见到。
两人没有要跟身边同学刻意公开的打算。
在307几个室友看来,一个假期过去,薛安甯无非是和郁燃的关系又再更近一步,几乎快要好成闺蜜。
她们见怪不怪。
“不行,郁燃,今晚我还是不出去了。”薛安甯捏着手机压低声音,抬头看一眼贺思琪的床位,悄悄走向阳台,“贺思琪感冒了在发高烧呢,江姜和毛肖晴这周都回家了,她一个人在寝室我不是很放心。”
在薛安甯心里,虽然和这几个室友算不上交心朋友,但也算相处愉快。
贺思琪平时对她挺好的,性格也不错。
薛安甯和郁燃商量着:“嗯……明天中午要和辅导员他们吃饭,下午好吗?下午我去你们学校找你,然后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郁燃大三了,也挺忙的。
课业不少,创作压力也大。
毕竟不在一个学校,她们每周大约见三次。
而薛安甯除了课业,社交也很勤。
这学期不知道怎么,开学一个多月了,认识的很多人扎堆过生日,她去不过来。
郁燃在电话那头说“好”,挂掉电话,翻了翻“玉碎”的爱唱主页。
开学以后薛安甯的账号更新频率变低了,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一次,最近一周的更新还没发。
别人不清楚,但郁燃却知道,薛安甯还没录。
或者说,是忙得没空录。
第二天是周日,贺思琪的烧退下来了,薛安甯在学校门口的草屋酒楼和系班干部群里的那群人吃饭,辅导员文志柔和她关系向来不错,私下里,薛安甯对他都是“哥”来“哥”去,一些跑腿琐碎麻烦事也从不推诿。
临到要走的时候,文志柔将她悄悄叫到一旁,说了个不太好的消息。
“咱们系不是一直有和伦敦那边进行交换学习的项目吗,上学期辅导员私下问我有没有想法,让我填了张表走他那边的关系渠道给我递上去,当时本来也是说机会不大,名额人选基本就那几个,但现在真的听到结果,又是另外一种心情。”
饭局一散,薛安甯也没回学校,直奔西音找郁燃来了。
周末的下午,郁燃在琴房练琴。
薛安甯不是第一次来这边,她熟门熟路,等郁燃弹完一首谱子喝水休息的时候,才将自己的心事娓娓道来。
女孩扎着松散的低马尾,印花白t浅牛仔,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钻出来,在旧课桌上落下斑驳光影。
她双肘撑在桌面,没精打采地托着下巴。
郁燃缓缓眨眼,手中的瓶子里有细碎的金光在闪。她喂一口水,又喂一口:“你想出国当交换生吗?”
没听薛安甯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也正常,上学期快到尾声的时候她们的关系才刚有实质性进展。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想。”薛安甯放下一只手,认真说着,“对于语言类专业来说,这种经历写上去,毕业的时候履历表会漂亮很多。”
当初选择学商务英语,也是做了不少筛选,至少对未来有个大致规划。
薛安甯给自己定的职业规划路线就在这片区域,所以相关经历,越丰富、越漂亮,越有利于她在大四校招的时候脱颖而出。
薛安甯很喜欢音乐,很喜欢唱歌,但也看得清现实,家里不会在这方面给她提供任何帮助。
她想要梦想,但前提是,得先养活自己。
主和次。
对于现阶段的薛安甯来说,爱好是次,专业是主。
郁燃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指尖搭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轻轻按下。
“咚”的一声——
“我记得西音也有交换项目,好像是一学期?你们呢?”
“一般都是一学期。”
薛安甯回答。
一学期,听上去很长的样子,换算下来其实是不到四个月,大约十四周。
其实,也还好。
郁燃将手抬起来,偏头看她:“那这么看的话,时间不长,如果有机会你出去看看其实也不错。”
薛安甯语气一松:“是这样,我爸妈也这么说。”
可惜,没机会。
郁燃又弹了几首谱子,高山流水,时快时慢。
琴房里空调开着,午后太阳晒在身上让人骨头发懒,两边的温度中和到一起,格外舒适,薛安甯趴在课桌上悄悄犯困,琴声越来越远,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直到耳边的旋律换成熟悉的曲调。
她从昏沉的困意中苏醒,坐起来:“是《蝉鸣声声》吗?我记得你之前说,等下次有机会再弹给我听。”
薛安甯记性很好。
郁燃第一次带她去录音棚说过的话,她都还记着。
话落,钢琴声突然停了。
郁燃坐凳子上扶着后颈轻轻晃动,侧目朝她望来:“弹得怎么样?”
薛安甯抿唇,弯着眉眼:“好听。”
虽然她什么也听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好听。
薛安甯静静看着郁燃,心情很甜蜜,又得意,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隐约的不安。
其实很多时候和郁燃在一起,她都没什么落地的真实感。
很多、很多时候,包括当下的此时此刻。
薛安甯自认为是个配得感很强的人,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世界上任何好东西。
但在拥有郁燃这件事上,却有些不自信。
这个人太好了,她得到得太轻易。
甚至都不需要去付出什么,礼物就轻飘飘摆在自己面前。
而她要做的,只是伸手去拿就好。
一个趋近完美的人,凭什么是她的?
薛安甯总是在想,还是在想。
她很感慨,盛满太多情绪的心脏也酸酸胀胀:“其实,郁燃……你知不知道,我之前关注你挺久的,你的《起雾了》和《蝉鸣声声》没火之前我就老翻唱你的歌,而且你那会儿不是经常写歌,写好以后就送给圈子里关系好的朋友去唱吗?”
薛安甯眼睫眨动着,声音又缓又慢:“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跟鱼白也是好朋友就好了,这样的话,可能有天她也会写首歌让我拿去唱。”
突如其来的内心剖白,郁燃有些意外。
“第一次听你说。”
“怕你笑话。”
郁燃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薛安甯说的“让我拿去唱”这几个字,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总结出点东西。
郁燃起身,走到课桌前停下,然后伸出只手落在薛安甯面前,轻轻撑住,垂眸看她:“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嗯……特别大方,那种土地主,狗大户到处送歌给人唱的形象。”
暴发户是撒钱,她在薛安甯心里比暴发户要好一点,撒歌。
郁燃给自己形容得很好笑。
薛安甯伸手去扒拉她的手:“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
嘴里说着否定的话,其实已经笑得不行。
她很难否认,那段时间自己真就这么想。
不然,后来也不会那么想要和郁燃当朋友,还是想当很好的那种朋友。
说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纯粹。
“但你的爱唱账号,这周还没更新。”郁燃顺势就说起这个,“还录吗?”
她问薛安甯,以女朋友的身份,以up榜一的身份,也以Y的身份。
薛安甯却犹豫了:“我不知道。”声音里透着些迷茫,“翻唱最近流量下滑挺厉害的,平台也不给我们这种推流了,我认识好几个同赛道的up主都开直播去了,现在都在开直播。”
还没开学,沈宝就私聊问过她几次。
有没有考虑过直播,要不要一起直播啊?
薛安甯都没答应。
流量下滑,最开始薛安甯以为是自己更新频率的原因,暑假那会儿她尝试隔日更了一个月,结果效果也不理想。
来来去去,还是那批固定的老粉,而且能翻唱的歌也就那么多,翻来覆去。
所以开学后课业繁忙加上热情减退,她的账号更新频率也跟着降低。
郁燃有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不出口。
她还是想鼓励薛安甯说,你的嗓子天生就很有优势,要不要考虑系统性地学习怎么去唱?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薛安甯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
这种建议她说过几回,每次都被薛安甯含糊着轻飘带过,也就说明,现阶段薛安甯不想考虑这些。
郁燃手一松,离开桌面:“再弹一遍吧。”她转开话题,“你这周的更新还没着落,要不要现场顺便就录了?我给你钢琴伴奏。”
可以录一个钢琴版《蝉鸣声声》。
也是很早之前就答应薛安甯的。
薛安甯:“也好。”
两个星期以后,薛安甯还是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直播。
和沈宝一起。
没露脸,但效果不错,她们登上主页的热门直播间小时榜,有不少老粉进行打赏,也收获了一批新粉丝。
郁燃抽空进去看了会儿,又退出去,忙自己手上的事。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今年西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较早,立冬过后没两天温度骤降,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凌晨的深夜悄悄落下。
那天晚上她们在微信上互相道了晚安,结果都没睡。
薛安甯悄悄摸到阳台去拍夜间的雪景,给“已经睡着”的郁燃发过去,下秒,收到对面发过来的同款图片。
雾雾的白气在夜色中飘升,薛安甯捧着冷冰冰的手机给她小声发送着语音消息,在傻笑:“你也还没睡啊?”
不是都说了晚安吗?
“你也没睡。”
郁燃回复她同样的四个字,然后发了一个锤子敲脑袋的原始表情过来。
薛安甯钻回寝室,温暖的被窝里,打字-
我睡不着,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就是睡不着。
可能有些焦虑吧。
最近账号发展形势不错,但老是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让她露脸的声音。
薛安甯没理。
但这种声音一多,也觉得好讨厌。
她不敢跟郁燃说这些,自己悄悄消化。
本来,郁燃也不是很赞成她弄直播-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睡觉。
凌晨一点,郁燃坐在宿舍桌前开着盏小台灯,她的电脑亮着,屏幕上,打开logic里是密密麻麻的音轨片段。
她也在焦虑。
她在焦虑,怎么都写不出满意的曲子。
郁燃轻轻叹口气,合上电脑,关闭台灯,扶着楼梯悄悄爬上床。
刚刚钻进被窝躺下,消失的困意也随之而来。
闭眼之前,郁燃给薛安甯又发了几条消息-
明天一起吃个饭吧-
想见你-
很想你。
她们已经三天没见了。
消息发送过去,郁燃很快被拽入昏沉的梦里。
黑漆漆的梦里,什么都没有。
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早上有两节作品与曲式分析课她没去上,好在老师没点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室友给她发消息说不用来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郁燃就直接出门。
薛安甯的课表她手机相册里有一份,今天上午三节课,她从西音走过去需要十几分钟时间,到地方,对方刚刚好下课。
昨夜下了整晚的雪到现在都没停,一指厚的积雪覆在光溜的枯枝上,风一刮,细支摇摇晃晃,落下几点雪白。
郁燃仍旧撑着那把奶绿色的伞。
下雪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到脸上生疼。
她低着下巴,半张脸藏进围巾里,就站在二教台阶下方的花坛旁边等人,握住伞柄的那只手指节被冻得隐隐泛白。
出门急,忘记戴手套了。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梯下来,郁燃扫一眼,没有,扫一眼,又没有。
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郁燃回头,是薛安甯那张熟悉的笑脸:“这边主楼梯人多,我从那边下来的。”
她指指侧楼那边,那边人少。
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多走几步。
与此同时,贺思琪她们几个跟她道别:“我们走了啊薛安甯!”
薛安甯冲室友挥挥手,接着转头,往前半步走到郁燃的伞页底下,接过她手里的伞:“你手好冰啊,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太冰了,薛安甯帮她捂了会儿,握在手里哈气。
唇瓣轻轻蹭过冰凉的指节,郁燃被她吹得手心发痒,她一瞬不瞬盯着薛安甯低敛的眉眼,看对方帮认认真真帮她暖手的模样。
这么吹了会儿,效果不大,薛安甯干脆将郁燃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兜里。
两人撑着伞,一边朝校门外走。
“我怎么记得你们今天上午也有课?”
“是有,但我睡过头了没去上,老师没点名。”
“那你可真够幸运的。”
“我们中午吃什么啊?”
薛安甯问她,很快抛出几个选项:“麻辣烫?火锅?还是烤肉,下雪了我想吃点带汤的热乎的东西,不然的话我们去吃西门那家砂锅米线也可以。”
“你想吃什么?”
说了一大串,末尾,又装模作样将选择权交回给郁燃。
郁燃笑了声:“嗯……那选火锅好了。”
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薛安甯心情不错:“那今天我请你。”
郁燃没接话,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薛安甯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你今天好像话很少的样子,心情不好吗?”
平时郁燃虽然也是听她说比较多,但单独相处的时候,还挺爱开玩笑。
今天不是。
郁燃停下脚步,定定看向她,一张一合的薄唇间飘出丝缕白雾,衬得她昳丽的五官凭添几分清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记对我说了?”
“嗯?”
薛安甯跟着她停下,茫然地眨眨眼。
郁燃提醒:“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她对薛安甯说“很想你”,“很想见你”。
但薛安甯只是发可爱表情包,后头跟着一句,“好啊”。
好什么好,一点儿也不好,她需要薛安甯热情回应自己的每一分想念。
薛安甯终于反应过来。
她先是笑两声,赶在郁燃开口发作之前,倾身、侧脸,手腕一压奶绿色的伞页落了下去。
冰冰凉凉一个吻,带着呼吸的温度,落在郁燃的唇角边。
像一片融化的雪花。
彼此气息交缠一瞬。
郁燃瞳孔微微扩缩,似乎没有想到薛安甯会这么大胆。
在学校里,大路上,身后不远就是下课的人潮。
薛安甯轻轻碰过便分开,她回头张望两眼,发现并没有人在看这边,这才认认真真补上昨晚忘记说出的回应。
甜甜的笑意在黑色的瞳仁里轻晃。
她凑近郁燃的耳边,小声告诉:“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我的账本上还欠好多加更啊[吐血]
第53章 “一”深水加更
“一”深水加更
每一分,每一秒。
学校附近这条美食街上, 这学期又开了一家新的火锅店,主打的是养生菌汤。
薛安甯昨天来的生理期,所以挑了这家不怎么辣的。
两人刚进门, 就碰见熟面孔。
文志柔先看见的薛安甯, 远远叫了一声。
薛安甯回头,笑容比声音更快浮上脸:“诶, 文哥,好巧,你也来这里吃饭啊?”
男人手里拎着根没点燃的烟, 走近跟她打招呼:“我今天生日,请办公室同事吃个饭。”
“诶?生日快乐!”
“我是第一次来吃这家,听说味道不错。”
薛安甯自如地跟他闲聊几句, 又分头走, 现在还不到正式饭点, 人不多, 郁燃喜静, 她们往里走挑了靠角落一点的桌位。
坐下以后点好菜, 末了结束的时候薛安甯又多要了一份果盘,特意告诉服务员:“我点个果盘麻烦你给那边那桌送过去,嗯, 就说祝他生日快乐。”
她牵起唇角, 浅浅的梨涡。
不管是性格还是长相, 都很招人喜欢。
“刚刚那个,是我们辅导员。”
等服务员走开,薛安甯端起手边的水杯, 喝一口, 乖声乖气和郁燃解释。
“知道, 听你说过。”郁燃细眉轻挑,“最早在火锅店里偶遇,你好像也是和他一起。”
“你记得啊?”
薛安甯很意外她还记得。
但郁燃记得的显然不止这么点,她缓声继续:“我还记得你说这人性格不错,但有时候说话很没边界感,有点爱多管闲事。”
简单来说,就是爹味有点重。
大多数男人的通病,爱教育人。
听见郁燃能将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薛安甯坐在对面表情很精彩,冲她挤眉弄眼,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做了噤声手势。
郁燃牵唇轻笑。
其实她们坐在角落里,旁边也没人,文志柔也根本不会听见。
见她笑,薛安甯也笑。
是的,郁燃很清楚薛安甯私底是什么模样。
在不见面的时间里,她们会通过线上聊天或者视频电话互相分享生活,薛安甯话很多,还会关注各种各样奇怪的人和事,看见以后都会和郁燃说。
这个人好好笑,那个人好装,天上的云像只兔子,学校里的流浪猫躺在路边晒太阳。
郁燃照单全收。
但,不管私下里她和郁燃如何评价一个人怎样,都不耽误路上遇见的时候,她朝人笑着打招呼。
这是薛安甯天然的保护色,郁燃明白。
但有时,也不明白。
比如,薛安甯还要特意送果盘。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理解的“表面友好”范围。
“那你还给他送果盘,祝他生日快乐。”
“其实说话讨厌归说话讨厌,他平时有什么事还是挺照顾我的,而且他是辅导员嘛。”
薛安甯小声解释。
文志柔是辅导员,而且家里好像有什么近亲是学校副校长,薛安甯也是听说来的。
行为背后隐藏的缘由和目的,彼此心照不宣。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端着锅底走到桌边,礼貌告知吃菌汤火锅的注意事项。
方才的话题就这么轻巧带过,没人再提。
巧的是,离开的时她们又和文志柔短暂照了个面。
“谢谢你的果盘啊老妹儿,下次哥单独请你吃饭。”
郁燃侧目,看薛安甯用很熟稔的话术应付这样的场面话,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视线从两人身上挪开,落到没有聚焦的道路尽头。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怎么都做不到这样吧?
郁燃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和薛安甯是完完全全两种不同的人。
或者说,是镜子的正反面。
薛安甯下午还是满课,从店里出来,两人撑着伞一路慢悠悠地走着,郁燃将人送到宿舍楼下。
雪好像有些停了。
郁燃抬头看一眼阴沉沉的天,拢起手中的伞轻轻抖几下,雪沫飘落下来。
有感应似的,薛安甯在她转身离开前叫住了她:“郁燃。”
郁燃神情一怔,回头,看她。
薛安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郁燃静静等着她开口。
藏在心里的话终于还是问出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市侩,心思很多的人?”
做着明明不喜欢却又有利可图的事情,言行不一,狡猾、虚伪,太多太多。
是这个。
从最开始,薛安甯就一直心有顾虑。
很早的时候她也问过郁燃,会不会同样看不上自己?郁燃当时告诉她,不会。
那现在呢?
从刚才那顿饭到现在,薛安甯明显感觉到郁燃在走神。
但回答时,郁燃没有思考:“不会。”
“真的吗?”
郁燃语气松了松,有一点点无奈,却很认真:“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她低头,又抖抖手里的雨伞,这次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抖出来了。
但也不重要,她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动作来缓冲组织语言的过程:“其实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偶尔也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我想,我们只是在对事情的认知和处事方式上不一样,没有对错之分。”
她抬眸,那双清淡的乌眸里盛着薛安甯喜欢的温度:“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和人相处,总会有不一致的地方。”
不可能要求每个人活成自己期待的样子,自己喜欢的样子。
道德标准,是用来要求自己的,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这句话黄遐对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她对自我太过坚持,郁燃觉得自己也可以尝试着慢慢改变。
“我想,我们可以求同存异。”
郁燃说给薛安甯听,也说给自己听。
听到这四个字,薛安甯紧绷的心松了松,低头,蓦的,忽然一声轻笑。
突如其来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宣泄这积攒的情绪。
最好,是拥抱。
于是在凛冽的寒风中,薛安甯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撞进郁燃怀里,双手环上她的颈脖,将人紧紧拥住。
她们让温度渡向彼此。
在风中摇曳的发丝,也缠在一起。
难分你我。
郁燃稳稳接住她,没拿伞的那只手缓缓搭在她后腰,笑息随风浮动:“干嘛啦?这是在你们宿舍楼下,你不怕被人看见问东问西啊?”
她们一直很低调,除了觉得没必要以外,也不想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这点,彼此有着共识。
薛安甯这会儿却不管这些了。
“我才不怕呢,我什么都不怕。”说话的声音不那么清透了,有一些发闷,却带着股洒脱的劲,“知道就知道啊,当女同又不犯法,有本事把我拖去枪毙。”
她一边说着,将人抱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揉入郁燃的骨血之中,浓烈而又汹涌的爱意在她胸口灼出一个空荡的黑洞,只有郁燃才能将她填补。
郁燃被她逗笑,却没叫她松手,就这样由着。
“还好,你不是生在古代。”
“要是生在古代这么大胆,真的要被拖去浸猪笼。”
郁燃还在说着她自成一派的冷笑话。
薛安甯笑两声,赖在她身上抱了会儿,两只手缓缓松开,莹润的乌眸就这样定定看向她:“郁燃,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市侩功利。”
薛安甯认真看着郁燃。
但她没办法,她天生就这样,她父母也这样。
不等郁燃开口,薛安甯又接上:“但你不会,你真好。”
郁燃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喉咙里,好轻好柔的嗓音:“这就叫好了啊?”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看法对薛安甯有这么重要。
可是很多事情,即使明白这个道理,让她自己真正去做的话还是无法做到。
这一年,是2017。
郁燃和薛安甯一起踩着年末的尾巴,迎来又一个新年的开端。
一月初的时候,郁燃发表了自己的又一首新歌,合作的是圈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歌手,这首歌不温不火,没红,除了圈内人和少部分粉丝知道以外,基本没什么水花。
与此同时,圈里另外一位年轻唱作人的新作发布,《止戈》火了。
一首歌火起来的标志,就是会开始在人与人之间高强度传唱,或是用作视频背景音乐进行创作、或是其它。
就像那年的《起雾了》和《蝉鸣声声》。
这位唱作人叫做郑皑,男,二十五岁,音乐世家,留学履历也很漂亮。
在圈内也是小有名气。
重要的是,随着他新歌火出圈以后,网络上也流传开来另外一条不知真伪的小道消息。
有营销号爆料说,郑皑做新歌的之前邀请过鱼白,想要和她合作,结果鱼白心高气傲,拒绝了他,他这才找到另外一位搭档合作。
这才有了如今这首《止戈》。
有网友戏称说,郑皑应该谢鱼白的“不合作”之恩,不然这首歌可能还没生出来就已经胎死腹中。
薛安甯也刷到了这条,而且在期末考试周,最烦躁压力最大的时候:“这些营销号怎么到处乱编乱说,太过分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切小号上去准备跟人撕上几十个回合。
彼时,她跟郁燃挂着电话,各做各的事情。
听见她的碎碎念,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安静。
良久。
薛安甯已经打好一长串骂人的话,正要点发送,郁燃突然出声:“其实,不是乱说。”
电话那边针落可闻,郁燃的声音听起来也异常平静。
“郑皑确实找过我。”
“我也确实拒绝了。”
营销号说她心高气傲,没有说错。
至于其它,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她是心高气傲,但她拒绝郑皑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心高气傲。
绿叶衬红花,郑皑想要郁燃做那片陪衬的绿叶,创作的全过程由他主导,以他为主。
郁燃在心里嗤笑一声。
怎么可能?
凭什么呢?
就凭你的家世和名片漂亮,有人背书,而我只是横空出世没什么背景的圈内新人吗?
郁燃没有买他的单,也不知道这条所谓的小道消息究竟是什么人放出去的。
这些,在她看来都不重要。
网络上的纷纷云云都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过后,两人又将重心放回到眼前重要的事情上。
这年春节,薛安甯和薛轩各收到爸妈包的一个大红包,吃过年夜饭回家以后姐弟俩拆开对数,发现这个大红包足有四五位数之多。
薛轩四位数,薛安甯五位数。
往年爸妈给得都一样,只有爷爷奶奶那边会有差别,今年特别例外。
这样直观差距带来的冲击感让薛轩直接叫出声:“凭什么你比我多五千!”
“凭我考上985你没有,有本事你也考个。”
“怎么了,是不想吗?”
薛轩过完年就是高二下了,文化功课和专业课都还一塌糊涂,家里费心思砸在他身上的钱听不见一点儿响。
薛安甯难得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只是有些傲然的优越。
她发现,和郁燃待得久了,自己好像也沾染到她身上的一点傲气了。
这不是一种坏现象。
有人被气得说不出话,跑出去找父母闹,没几分钟灰头土脸回来硬着嘴生生给自己把面子圆了回来:“没关系,今年你多点就多点嘛,毕竟以前都是我比你拿得多,你也就这一次。”
薛安甯懒得理他。
她知道,今年红包这么大实则是家里的小饭馆开分店了,生意很好,去岁一整年大家都过得还不错。
薛安甯回到房间里给郁燃说这些好消息。
郁燃那边,也一样。她说话懒懒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快要飘起来的轻盈,在笑:“那很巧,我家里今年也给我包了个很大的红包。”
是一张银行卡,说是,支持她的梦想基金。
一月初薛安甯看到的那条八卦消息,郁青陆和沈之承也看见了。
比起郑皑家里是音乐世家,郁燃其实是半个书香门第,她的妈妈是儿科医生,工作经常很忙,爸爸则是大学教授,两个毫无音乐天赋的人生出这么个她。
非要勉勉强强搭上点关系的话,那郁燃有个在小学当音乐老师的小姨。
小时候寒暑假,她经常去小姨家玩。
所以在事业和梦想这块,家里确实是无法给她提供任何有效帮助。
她声音听着,似乎有些微醺。
隔着电话,薛安甯也被她这不太平常的嗓音燎了一下:“你喝酒了吗?”
指节轻轻蹭着手机边缘,她在脑海里想象着郁燃此刻的模样——应当是两颊飘红,长发散着在家里的沙发椅上窝着,清明淡然的乌眸里水意在晃,笑意在荡。
可惜,看不见。
隔着电话薛安甯也为郁燃着迷。
她想,自己可能中-毒了。
还很深。
电话那端郁燃轻轻“嗯”一声,和她分享着自己的新年计划:“等春天开学,我准备抽空在学校附近看看有没有适合租下来做工作室的地方,五公里以内都可以。”
薛安甯惊讶出声:“你要做自己的工作室了啊?”
“对啊。”
“还只是一个想法,等开学以后先看看,地方真正定下来以后还要装修,七七八八,一个学期差不多,等大四课少下来,我就去跟导师申请,除开必要的专业课其它基本就在线上完成了。”
“到时候,在工作室附近在租个房子。”
“你课少的时候就可以过来,我们住一起。”
郁燃说话很慢,语速很缓,像握着一只精致的画笔在薛安甯空白的画纸上一笔一画,勾勒出未来的雏形。
薛安甯从她得描述里,看见那个美好的轮廓。
梦幻得不太真实,却依旧让人忍不住憧憬。
光说自己了。
郁燃话锋一转,轻声追问:“那你呢?你的新年计划是什么?”
“我啊……”
“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计划,我又不像你有清晰的事业规划,我才大二呢,现在就只想把学习和直播那边兼顾好,嗯,这学期要考专四了,我得一次过了,结束这万恶的强制性早自习。”
薛安甯的想的,看的,都很眼前。
她的愿望很小,也不贪心。
拿到专业四级证书就不用再去早自习和晚自习了,这样,她也会有更多的时间留出来和郁燃待在一起。
“就这样?没了吗?”
郁燃在笑,不知道笑什么,但这种喝完酒以后带着沙意的笑声通过电话钻进耳朵里,特别酥人。
听得这边的薛安甯很想亲她。
“还有。”薛安甯舔舔略微发干的唇,继续说,“和你好好在一起,开学马上就是你生日了诶?我得好好想想送你些什么……”
两人的计划或长或短,都很清晰。
直到春节过完,开学前一周,薛安甯躺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挑选礼物,电视开着当背景音,突然,接到辅导员文志柔匆匆忙忙打过来的电话。
短暂的通话结束以后,她从沙发上高兴得跳起来,屋子里响起一声尖叫。
缩在房间里打游戏的薛轩以为发生什么了,慌慌张张从房间里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咱们系的交换名额一共三个,辅导员说,有个女孩子家里负担太重临时变卦去不了了,本来这个名额是要直接作废,但他过年跟亲戚吃饭的时候多问了两句,对方说,如果手续齐全能赶在交换团队出国前递上去的话,我可以补上这个名额。”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安甯在饭桌上宣布这个消息。
不管是成绩还是其他方面,她基本全都吻合,文志柔顺水推舟给她递了个渠道。
两位家长听完,都很高兴。
薛正华嚷嚷着:“那是好事情啊,咱们家要出留学生了啊。”
薛轩在旁边很嫌弃地纠正:“是交换生,这两种能一样吗?交换生就去一个学期或者几个月。”
“哎呀差不多,都是出国,光宗耀祖的事情。”
“那还说什么,去!家里一定支持,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咱们家肯定供得起!”
薛安甯含着筷子笑,这会儿大约是因为心情好,连带着把薛轩都看顺眼许多。
吃过晚饭,薛安甯回到房间和郁燃通了个电话。
下午的时候她已经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郁燃,郁燃也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进入鸡年没多久,她们的人生似乎都在朝往好的方向发展,翻开全新篇章。
刚才吃饭的时候薛正华还说,今年这个鸡年是只金鸡,金鸡鸣唱迎四方,改明儿他得去店里打只真的金鸡回来供着。
这会儿郁燃接到薛安甯的电话,还没回家。
她在妈妈这边的亲戚家里吃饭,大人们正吃着,她走到安静一点儿的阳台上和薛安甯讲电话:“那,什么时候走?”
郁燃为薛安甯高兴,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惆怅和不舍,甚至还有部分连她自己也读不懂的越界想法。
很矛盾的情绪。
要是薛安甯能一直在她身边就好了,要是她们的人生步调都一致,就好了。
在一起这段时间,郁燃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想法。
不止一次,想要干涉薛安甯的选择。
从直播,到交友。
她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对薛安甯的掌控欲有些强。
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
她不应该生出这种想法,不应该想要去改变另一个人,这不对。
郁燃尽量克制自己的低落不被薛安甯发现,她能听出来,薛安甯是真的很开心、很向往。
这就够了。
“具体的还不知道,好像得三月中下旬,要在学校待两周完成行前手续,文哥说还要统一上什么行前教育培训,我爸说明天带我去出入境管理中心先办护照。”
“嗯,挺好的。”
郁燃靠在阳台的落地窗上,偏过头去看明净的玻璃窗外,京城雾霭霭的天。她听见薛安甯略微沮丧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你生日是三月二十五,唉,不知道能不能陪你过完生日再走。”
郁燃回神,笑一声打趣:“还记得我生日呢?”
“当然记得。”
女朋友的生日怎么可能忘记,下午她还在挑礼物呢。
“其实乍一想到要分开几个月,我还挺舍不得你。”郁燃调整自己的语调,微微上扬。是件挺好的事,她不打算让气氛往其它方向继续跑偏了,“不过想想,忙起来的话时间应该也过得很快,等你回来,我的工作室应该也已经选定地址装修得差不多,到时候你大三,我大四,再过几年毕业。”
“你的履历添上很漂亮的一笔,到时候校招呢,人家企业招人一看你简历肯定就‘哇,这个人简历漂亮,成绩也很好,不错,我们要了’。”
郁燃很少跟人这么开玩笑,也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字。
她听见电话对面薛安甯已经被自己逗笑了,于是继续说:“以后你不管是进外企还是当翻译,都一定很优秀。”
“那你就是优秀的词曲创作人,横空出世,技惊四座,才华洋溢到惊天地泣鬼神!”
薛安甯要比她夸张很多,甚至还加上了情绪和语气烘托。
郁燃忍俊不禁:“薛安甯……”
“你这个有点太夸张了,我们这样的,是不是就叫做商业互吹?”
郁燃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这样的事,她做梦都想不到,有天自己会跟人在电话里商业互吹。
和薛安甯在一起以后,总是出现很多例外。
薛安甯却不承认:“哪有,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郁燃哑然,再一次为薛安甯的这种不羞不臊的人生态度而觉得自愧不如。
远远的,听见姨妈在餐厅桌上叫她名字。
郁燃回头看一眼,打算结束通话了:“回去我在打给你,桌上有长辈叫我。”
但在挂断电话以前,她不紧不慢,往自己的钩子挂上新饵:“顺便透露,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诱人的鱼饵就在水面上明晃晃地荡着,让下方的鱼,看得一清二楚。
“下周,我会提前返校。”
“你可以开始期待。”
从现在开始,这一分,这一秒。
每一分,每一秒。
【作者有话说】
感觉大家和我一样期待后面的剧情呢[星星眼](反正我很期待,不然这两天我也不会这么努力地写
第54章 先亲一会儿
先亲一会儿
新年礼物。
薛安甯也提前返校了。
郁燃成功在她大脑里植入新的期待和幻想, 125个小时。
她总是时不时就想到,想到就忍不住去猜测。
是什么呢?
新年礼物,会是什么。
郁燃很擅长让人心痒, 从最初认识的时候, 就是。
郁燃天然就有着让人为她魂牵梦绕的本事。
薛安甯家里比较传统,又注重形式, 好不容易在家熬到过完元宵才出发,比郁燃晚两天到学校。
这次不坐高铁,买的机票。
从机场出来以后她放弃地铁, 直接到出口坐计程车,报的西京外语学院。
郁燃没有过来接她,说是在忙事情, 只在微信上分享了一个地址定位, 让薛安甯到宿舍放好东西以后过来找自己。
下午一点, 薛安甯循着微信上的定位地址来到学校四公里外的一家高级写字楼, 十三楼, 声色工作室, 只看工作室名称的话看不出来具体是做什么的。
不过因为郁燃说自己在忙,所以薛安甯猜想,大约也是录音棚之类的地方。
她没猜错。
前台坐着个小姑娘听她报出棚编号以后, 随手指了个方向:“右转到底, 最里边那间就是。”
这姑娘没抬头, 在电脑上玩连连看。
薛安甯听见“滋滋”消灭的声音了。
薛安甯找到她说的那间棚,推门进去,入目的首先是明亮的光线和宽敞空荡的房间, 接着转头, 才看见郁燃的身影。
“这间录音棚好大啊。”
她感慨一声。
比起郁燃第一次带她去的那个棚, 要大很多,看起来也高级很多。
而所谓的“宽敞空荡”是指,这间录音棚里除了摆放着专业的设备和贵重的乐器以外,没有其他人,只有郁燃。
当然,现在又多了个她。
听见动静,郁燃脚掌踮地转过来看她,唇角噙着笑:“来了啊。”
她靠在调音台前的椅背上,脖子挂着耳机,左手边的桌面上电脑开着,一看就是在做歌。
这态度,这反应,这神情,一点儿也没有假期小别之后该有的反应。
什么叫,“来了啊”?
她又不是郁燃的搭档或者同事。
从走出家门那一刻开始就期盼着要见到的心,奔赴一千多公里,走到郁燃面前,换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薛安甯心中的热切下去一半,仿佛临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是滋味。
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有些堵闷。
她掖掖唇角,克制着不让委屈的情绪翻出来,装作平常:“怎么只有你?你的朋友们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还有其他人了?”郁燃笑着反问。
“你不是说你在忙……”薛安甯被她说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你一个人,租这么大个录音棚吗?”
一天下来,得不少钱吧。
但现在,也不是钱的问题。
郁燃低头取下耳机朝她过来,轻轻捉住她的腕,将人往另张椅子上带:“坐。”
随后,走到一侧桌子前捞起张打印好的歌词纸递到她手里,一边说:“这里设备很好,录出来的歌音质能达到我想要的要求,没有其他人。”
郁燃简单向薛安甯解释了一下她的问题。
今天,只有她们两个。
薛安甯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郁燃递过来的歌词纸,心不在焉。
匆匆扫过,密密麻麻的字根本没进脑子。
“怎么样?”
“新歌吗?”
“对。”
“曲子我已经录好了,你来听听。”郁燃扶着她的椅背推到电脑前,又给她拿耳机。
薛安甯抬眸看她一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其实她没什么听歌的心思。
从走进这间录音棚开始,她就在想郁燃为什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想她。
从放假到开学,中间过了个春节,两人分开的时间少说也有一个半月,不同于之前每一次小别重逢,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小空间里,郁燃没有表现出任何与想念挂钩的行为,也没亲她。
做歌,做歌。
薛安甯觉得好荒诞,自己现在是在吃歌的醋吗?
已经有些生气了,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问。
一首曲子放完,薛安甯往下拉耳机。郁燃双手搭朝后撑住桌缘,看向她:“怎么样?”
又是这三个字。
“好听。”
薛安甯脱口而出,却没笑。
不太真心的两个字。
嗯,其实根本没听,耳机到底放了些什么。
薛安甯故意的,郁燃竟然也没发觉出什么,似乎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这首新歌上。
薛安甯看见她轻微抿了抿唇,倏尔,别别扭扭地开口:“那你再看看歌词,记一下……”
薛安甯打断了她。
“郁燃。”
声音很轻,但从她的表情神态来看,这很微妙。
郁燃终于察觉到薛安甯的异常。
空气静默一瞬,整个录音棚霎时间安静得不像话。
她缓缓扇动长睫,不出声的那几秒钟时间,在脑海里快速掠过了一遍薛安甯从进门起的反应,缓慢回应着:“嗯?怎么了?”
薛安甯捏着手里的歌词纸,低头看一眼,唇角下压。
说些什么呢?
你叫我过来,就是特意让我来听你的新歌吗?
歌什么时候不能听。
我们提前返校,不是为了多一点相处时间吗?
之前都会来接我,这次,也没有来。
再过两周我就要出去当交换生了,到时候又是好几个月见不到。
从我进门起就一直在说歌、歌、歌,根本就一点儿也不想我。
这样说?
不行,太生硬。
万一吵起来怎么办?
薛安甯还没有和郁燃吵过架,但听黄遐说过一点,郁燃生起气来的样子让人挺害怕的。
那说,我不开心。
只说不开心,好像又说得不太直白。
薛安甯很少像这样说一句话要纠结半天,于是最后抿起的唇又缓缓松开,抬眸重新看向郁燃时,说了一句同样别扭的话:“你是不是喜欢做音乐,多过喜欢我?”
“啊?”
郁燃也是轻轻一声,被问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有委屈的情绪在薛安甯眼睛里打转,打结的思绪忽然就被理清。
她就说,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
是的,郁燃太想当然了。
她想当然地以为,薛安甯能猜到。
但薛安甯憋半天就问出这么一句别别扭扭的话。
怎么办呢?
可是生气委屈的时候,也好可爱。
郁燃低下头努力克制唇边牵起的细微弧度,要笑不笑的模样。
被薛安甯瞧见:“你笑什么?”
“没有……”
“什么没有,”她起身走到郁燃身前弯腰去看郁燃的表情,对方目光与她相触的一刹,将脸别往一侧,躲开,还在笑,“哪里没有,你就是在笑!”
薛安甯眼下更生气了,还有点羞恼:“你看着我,我在和你认认真真说话,你在笑什么啊?”
郁燃抿紧唇将笑意都收敛起来,一本正经地看向薛安甯,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嗯,那……对不起。”
那就道个歉吧。
她认真回答:“没有喜欢做音乐多过做你。”
薛安甯:“??你在说什么啊?”
“啊?”郁燃反应了一秒,磕磕巴巴地改开,“对不起说错了,是,没有喜欢做音乐多过喜欢你。”
短短一分钟,郁燃说了两句对不起,这辈子的对不起都说给薛安甯一个人听了。
可真要严格论,方才那句话虽然是口误,其实也没说错。
确实是“没有喜欢做音乐,多过做你”。
两人心知肚明,话题已经歪到很远的地方。
原本就没有很紧绷的气氛被这句嘴瓢顷刻间打散,薛安甯又好气又好笑,她都不知道郁燃是不是故意的。
但面前的人,正满眼无辜看向她。
又是一个安静的对视。
这回,互相都笑了。
薛安甯还想再绷绷表情,眼下也已经绷不住了。她单手扶在腰上在原地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咬唇看向仍旧好整以暇的人:“那我的新年礼物呢?”
还是不太痛快,换个理由找茬。
但这次,却问到了点子上。郁燃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秒,用目光轻点薛安甯手上那张歌词纸:“你手上的,不就是吗?”
——啊?
薛安甯有点懵,大脑在很缓慢地转动。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却又不敢相信。
胸腔里有声音开始鼓噪,心跳一点点变快、更快。
郁燃这首新歌,是给她写的吗?
见人半天不说话郁燃直起后腰,手从桌缘松开,装模作样的三个字:“拿去唱。”
“不是你说的吗?”她含着笑意凝住眼前的人,清晰咬字,“想让鱼白写首歌给你,然后大方地说,‘拿去唱’。”
现在,不正在?
真是给她的。
薛安甯低头,用力抿住下唇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但很显然,这种事情很难憋住。
这回轮到郁燃来低头看她了,带笑的声音却用很苦恼的语气在问:“怎么了呢?是不喜欢这个新年礼物吗?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换一个……”
“喜欢。”薛安甯猛地抬头,捂住她的唇,抢话,“喜欢,不准换,给我了就是我的。”
薛安甯几乎是半趴在她身上,张唇在她的下巴上轻咬一口。
天啊。
薛安甯还是觉得很没有真实感,之前她就那么随口一说,根本没想过真的问郁燃要。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专业歌手。
但郁燃却愿意真给。
郁燃将自己眼里最神圣,最珍视的音乐,双手捧到薛安甯面前。
好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薛安甯有点想哭。
但现在哭的话,是不是有点破坏氛围?
还显得矫情。
身上趴着一个人郁燃压根不受力,她的手刚刚从桌缘松开,这么一会儿又重新落回去。
不能再往后了,再往后是昂贵的调音设备。
郁燃腕上使了力,单手撑在桌面,另外一只手缓缓攀上薛安甯的脸庞,动作温柔地撩开她散落的长发,轻轻缓缓,一点点别到耳后。
这是一个要接吻的前奏动作。
薛安甯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自然也就没注意郁燃的眼神变化,一双粉唇张张合合,好轻快的声音:“那我们今天就得把它录好是不是?这个录音棚租一天,很贵。”
这会儿的薛安甯又变回叽叽喳喳的小夜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埋怨一声,又笑,“不过也没关系,不耽误时间了,我先记一遍歌词待会儿再熟悉一下……”
“唔——”
好多话啊。
郁燃下巴一勾,唇贴上去,将薛安甯剩余没说完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柔软的舌头翘开毫无防备的齿关,就这么滑进去。
女孩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悄悄攥紧。
薛安甯细密的长睫在不停轻颤,呼吸也被搅乱,喉咙里的声音都变成细碎呻-吟:“嗯……”
很有感觉的一个吻。
也许是太久没见,亲得人头昏脑涨,小腹发紧。
郁燃的手在她耳后那片肌肤揉出浅浅的红痕。
先不着急。
这么久没见,先亲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啦啦~
第55章 就来
就来
怎么还不过来啊,薛安甯。
她们花费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的时间将歌录好, 郁燃还没给这首歌起名字。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问薛安甯,你觉得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好。
彼时两人刚从写字楼出来, 薛安甯突然很想吃雪糕。
不太繁华的商业街道冷冷清清, 街道两旁仅有的路灯亮着,马路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彩色灯牌, 薛安甯推开门走进去挑了一只酸奶味的雪糕,一口咬住。
冰牙。
她嘶一声,眯起似月牙的笑眼:“要不, 就叫《雪糕》。”
好随便的名字。
因为她在吃雪糕所以就想到雪糕。
但也不是不行。
这首歌总共两百五十字的歌词里,“雪糕”两个字反复出现了四次。
郁燃写这首歌的时候也总是想到雪糕。
她没觉得这个名字随便,于是就此敲定:“那就叫《雪糕》。”
雪糕雪糕, 两个重复的字眼说得多了, 原本没什么想法的郁燃看见薛安甯在吃, 忽然也有些想吃了。
两人站在便利超市门口等车, 头顶是冷色招牌灯, 薛安甯慢吞吞地吃着, 嘴唇都被雪糕润上一层晶莹的水色,这画面唤起郁燃记忆中熟悉的酸奶味儿,冰凉酸甜。
她想, 现在的薛安甯亲起来应该也是雪糕味儿的。
冰冰凉凉。
她拢拢自己的风衣外套, 低声:“给我咬一口。”
“不要……你自己去买。”薛安甯咬着雪糕, 边笑边摇头,含含糊糊的。
身后就是便利超市啊,郁燃完全可以自己去买。
“小气。”
郁燃凝着俏皮的女孩, 鼻尖微微松动, 浮起笑息。
她转过头去双手插进口袋, 拢拢身上的风衣,笑意不减的乌眸看向马路对面。
不给算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吃雪糕。
春寒料峭,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说话都飘雾雾白气。
她们打到的车司机开错路了,两人在路边多等几分钟,薛安甯刚刚好吃完手里那支雪糕。
上车后,薛安甯才想起来问郁燃具体情况:“那你把歌发出去,歌手那一栏填什么啊?”
“就写你的名字啊。”
“我?”
“对啊,你到时候在音乐平台注册一个账号,你来发。”
薛安甯没有这方面的相关经验,但知道郁燃说的是什么,音乐平台上那么多歌,其实每一首点开后优先排在歌词上方的,都是创作人信息。
只稍微想一想,她都觉得好酷。
歌手:薛安甯
作词作曲:鱼白
编曲:鱼白
以前不懂事做过的梦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薛安甯的三个字和鱼白挨在一起。
所以,她就这样成为一个“歌手”了吗?
不可思议。
连薛安甯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梦想,郁燃帮她实现了一小步。
但薛安甯想了想,写真名的话不如写艺名。她轻轻靠上郁燃的肩膀,和人小声商量:“那不写我的名字,写玉碎行不行?”
薛安甯一般有求于人或者是理亏心虚的时候,就用这种姿态和郁燃说话。
要不怎么说,她十分擅长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郁燃很吃这套。
“我想到时候也在爱唱的账号上,一起发布。”
从来都只是翻唱的主播,很快,也要拥有自己的原唱歌曲了。
这怎么不算一记重磅惊喜。
人呢,一旦拥有太好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想要炫耀。
郁燃给她的爱实在是太过惊艳,薛安甯也想炫耀。
郁燃稍稍低头,用同样小的声音:“那就用玉碎的名字。”
距离正式开学的日子还有几天。
这些天两人腻在一起,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开学后薛安甯忙起来,除了跟流程交材料办手续以外,她还需要去系里确认学籍学分,跟此次同样参与交换的两位同学一起参与行前培训。
接着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
等批复、等盖章,等全部手续齐全。
中间等待的时间里,薛安甯一有空就往西音跑。
遇上郁燃时间也宽裕的时候,两人会叫上中介,约好,一起去看商铺。
一般每次看两套,但目前为止,都没有遇上很满意的。
郁燃不着急,这种东西一旦定下来后续基本不会有太大变动,她很用心,也很挑剔。
这些天西京的天气都很好,风轻日暖,白日里温度能达到二十五六,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走在室外待久一点还会觉得热。
两人站在约定的街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薛安甯低头看眼时间:“这个中介是不是迟到了啊?现在已经一点零一分了。”
郁燃和他在手机上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
午后的温度已经逐渐升高,薛安甯站在蓝白色的路牌下边,热得已经有些后背发汗,开始脱外套。
郁燃也是两件,但她却看上去没有一分一毫的躁意。
这好像和穿多少无关,薛安甯总是觉得她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清凉、舒适,有种特殊安定,像嘴里放了颗薄荷味的软糖。
郁燃挂掉电话顺手就接过她脱下来的衣服,搭在小臂:“问过了,他说走的那条路不巧有车撞上,交警在处理,现在绕远路过来还需要一会儿。”
“那我去买只雪糕吃。”
朝后抓一把头发,薛安甯转身走往几米外的小超市。
走两步,又回头:“你要不要?”
别一会儿又说,让我咬一口。
郁燃仿佛看透她想法,笑一声:“我不要,放心。”
“你说的啊。”薛安甯嘟嘟囔囔,噙着笑意朝前。
被郁燃带的,她现在一烦、一躁还有想事情放空的时候都总想含只雪糕放在嘴里。
最好是酸奶雪糕,最好是王福牌。
味觉和气味总是比那些零散的记忆更先一步嵌入大脑,且是悄无声息。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回头看,已经过去很久。
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个习惯的呢?
想起来了,原来每一块记忆的碎片,都和你挂钩。
薛安甯站在超市门前,撕开雪糕的包装。
隔壁就是家奶茶门店,没听过的名字。
这会儿店里没生意,店员坐在柜台后方用手机摸鱼,音质不怎么样的音响里放着自己的私人歌单,昏昏沉沉的午后,温温柔柔的旋律。
“你温柔的甜美
好像鸟儿天上飞
只因为
我和你相爱相拥相依偎”
薛安甯在慢调的歌声里,含住雪糕。
她转头望向站在树荫下的郁燃,斑驳的光影漏过枝叶缝隙,落在郁燃肩头、乌发,阳光渗进她的眼睛。
郁燃有感应似的,在此时转头。
目光轻触的瞬间,薛安甯听见砰砰的声音。
是心动。
“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
你是我生命中的奇迹”
“怎么还不过来,薛安甯?”郁燃背过双手望着她,清清凉凉的嗓音。
“就来。”
薛安甯抬脚,挪动懒懒的步伐,一步一步。
“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
只有你让我无法忘记”
可倘若当味觉和嗅觉都已经无法重现,那么仅剩的触点,就变成某一首特定的歌,某一段熟悉的旋律,它会在某个刹那将你带回那个微微燥热,却又温柔明亮的午后。
一遍又一遍。
像老旧的磁带机,卡带插入,按下开关的瞬间,远旧已经落灰的记忆就被重新找出来。
在心里再一次,翻江倒海。
薛安甯缓慢咬一口手上的雪糕,没嚼,在旋律中沉默的那几十秒里,恍然不觉,直到牙齿传来冰冷的酸意。
她转身,走进隔壁的奶茶店。
这是几年来,她第一次走进这家店。
不到十个平方的小铺面,客流量平平,竟然也在这里安稳开了好几年。
“能不能换首歌啊老板,你们歌单从来不更新吗?”
薛安甯举着雪糕,一手搭在吧台,开玩笑的语气:“说实话,有点老土。”
店员当然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店员了。
但很显然,那一年的歌单被留存下来。
这首歌是95年发行的,现在都哪一年了?
2022。
“你买奶茶吗?”
店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抬头看她一眼,没接话。
这意思很明显。
只有客人,才会被奉为上帝。
薛安甯叼着雪糕,摸出手机扫码,声音含含糊糊的:“买一杯吧。”
“行,那我给你换歌。”
鼠标点两下,被温柔做旧的音乐切换成节奏轻快的潮歌,店员一边跟着节奏轻晃,一遍给她摇奶茶,心情很好的样子。
薛安甯笑一声,只觉得很有感染力。
她就这么和店员聊了起来:“妹妹你是来打暑假工的吗?怎么之前没见过你啊?”
“是啊,之前的店员这几天休假,我顶上。”
“但是我见过你好几次了,姐姐。”小姑娘抽空抬眸看她,小声,“你每次都站在超市门口,吃雪糕。”
“姐姐你在这儿附近上班吗?”
“是啊。”
“那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主播。”
“主播啊??”
“长得不像吗?”
薛安甯将手机扣在吧台上,盈笑着看她。
要是对方说不像,那也合理。
毕竟就连她自己也没想过。
有个声音,在心底嗤笑、嘲讽。
“没有没有,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传媒公司,是那个天晟文化传媒对吧?你们公司的人点奶茶还挺频繁的。”店员从印象中搜罗出一点线索,言语间全是好奇,“那姐姐,你在这家公司工作多久了啊?”
“好像有三年了。”
薛安甯大致算了一下。
还没毕业,就已经签了经纪约。
嗯,她就这样把自己卖了出去。
说不上好不好。
那年春日午后,同样是这家铺面门口,郁燃就站在几米外的树荫下等她。
薛安甯怎么也想不到。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不是站在路口等郁燃下来。
而是吃完一支又一支雪糕,再也听不见那句“给我咬一口”。
怎么还不过来啊,薛安甯?
就来。
【作者有话说】
歌词引自《我的眼里只有你》,可以去听听,适合搭配本章食用,风吹半夏插曲那版。
不过这个转场我自己还挺喜欢的[抱抱]
第56章 点歌
点歌
《雪糕》,会唱吗?
“走了, 碎碎。”
和店员妹妹闲聊了一会儿,做好的奶茶被推上吧台。
吸管刚插-进去,鹿语从门口探头进来叫她, 晃晃手机:“全部主播临时开会, 家里那位皇太女突然过来了。”
捞起手机,薛安甯走出奶茶店。
刚一走近, 她就闻见鹿语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味儿。
鹿语陪着薛安甯下来买雪糕,自己抽烟,她的烟就是橘子味的。
鹿语就叫鹿语, 和薛安甯的“玉碎”不一样,她们都是天晟签的主播,赛道相同, 走颜值唱播类, 再加上差不多同时期进公司, 一来二去关系就亲近起来。
两人慢吞吞地往回走。
“前两天不是刚开完会?”
“前两天是她爸, 又不是她。”鹿语显然也很烦这一点, “小破公司就是这样, 赚钱全靠压榨咱们这些小主播了。”
薛安甯咬着吸管喝奶茶,顺手,将还剩一点的雪糕连着雪糕棍一起扔进路边垃圾桶。
不好吃, 不是王福牌的。
听说王福牌前年的时候效益不好砍掉了好几条生产线, 其中, 就有薛安甯和郁燃曾经很钟爱的那款酸奶雪糕。
市面上的其它酸奶雪糕不是没有,也不是不好吃。
只是,总觉得差点什么。
天晟文化传媒距离路口那家奶茶店也就一百来米, 这栋商务楼外观有些老旧, 但里面翻新过, 装修环境在平均线之上,天晟在这栋楼租了两层用来办公。
十八楼和十九楼。
上面那层用来办公,下面那层被隔成大大小小的直播间,主播们工作开播的时间段全在十八楼。
和鹿语走进电梯,薛安甯随手按亮“19”。
转头,梯厢亮面映出张精致的俏脸,清澈的乌瞳,长卷发,唇角边是噙着笑意的浅浅梨涡,那张纯良的脸给人带来的第一印象是与之矛盾的清媚感。
薛安甯也说不清楚,这张脸和三年前的那个薛安甯,有什么差别吗?
可能更漂亮,也更俗气了。
她默默收回视线,电梯在14楼停了一下,上来个人。
说来也巧。
当初和郁燃约好看铺面却迟到的那名中介,带她们看的空铺面,也在这栋楼里。
郁燃看完之后觉得还不错,直接将它列入了备选列表,就在14楼。
后来薛安甯突发奇想去那家铺面看过,已经租出去很久,现在变成一家私人高级理发沙龙,公司里不少人还会经常去光顾。
但她从不去。
许是因为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就连呼吸到的空气都始终和记忆深处的人在不停重叠,她才始终无法忘记。
薛安甯管这叫病,还很郑重地给它取了个名,叫做《郁燃综合症》。
病情严重的时候,还会应激。
但没办法,谁让她把自己卖给了天晟,公司在这,她长了脚也没法跑。
电梯“叮”一声,楼层到了。
薛安甯和鹿语几乎是前脚刚进会议室,后脚,她们口中的皇太女沈霏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她那形影不离的秘书兼生活助理。
开会的内容很枯燥,薛安甯一直坐在底下开小差。
公司大小主播二十多个,也没人注意到她。
沈霏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我看了一下上个月的后台数据……”
声音始终在薛安甯耳边打转,越飘越远。
她昨晚凌晨四点才睡,有些犯困。
直到鹿语在桌子底下狂戳她腰:“薛安甯,薛安甯。”
正式场合,终于开始叫真名。
沈霏好像在叫她。
薛安甯一秒回神:“怎么了,小沈总?”
“她在表扬你上个月数据好。”
鹿语没眼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会议室里二十几双眼睛朝着她们这边望。
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哦,”薛安甯却比她稳很多,转头,大大方方迎着主位上飘来的视线,开口是相当诚实的道歉,“不好意思小沈总,我这两天直播强度太高,犯困,刚刚晃了下神没注意听,下次不会了。”
会议室有那么一瞬间,沉默得很死寂。
鹿语就坐在薛安甯身旁,睁大眼睛看她,仿佛在问,你怎么敢这么说?
薛安甯恍然不觉。
直到上方飘来沈霏声音,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还是多注意休息吧,身体比较重要。”
象征性关心几句,话题又回到工作上:“你的直播安排表回头我让运营那边给你调一下,以后你就只播晚段的黄金时间,白天的全部砍掉,另外策划那边也会给你安排新的内容,一会儿回去你抓紧熟悉熟悉。”
薛安甯:“好的,谢谢小沈总。”
一个会开了七八十分钟。
原本这种事情都是艺人管理部那边的工作,沈霏有种“新皇登基”的感觉,大小事务都时不时亲自过问。
散会后,主播们都要回楼下,电梯口站满了人,薛安甯拉着鹿语走安全通道走楼梯。
也就一层楼,但很多人,宁愿站着等也不愿意多走那么几步。
薛安甯愿意走,她不怕多走,也不怕绕远。
鹿语这会儿终于敢问刚刚在会上没问出口的话:“你刚刚在会上怎么敢那么说啊?”
“哪么说?”
“就‘犯困’那句啊。”
鹿语不理解。
就她和大多数人的认知来说,像公司领导啊,老板这些,都在职场隐性规则的金字塔顶层,这些人需要被别人捧着,时刻维护他们高高在上的权威。
薛安甯开大会的时候说自己在犯困,很显然,犯了职场大忌。
但当事人自己显然不这么觉得。
“怎么不敢?”薛安甯回头转头看向她,单手抱住另一边胳膊斜斜倚在楼道的墙上,没所谓地笑两声,“沈霏是沈霏,她爸爸是她爸爸,她都接手公司大半年了,你还没摸清楚她什么脾气啊?”
“她什么脾气?”
鹿语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薛安甯没忍住,笑了:“没什么。”
“咱们走吧,对了,你下午有直播没?没有的话去休息室坐会儿?”
话题被薛安甯带到到其它事情上。
很多事情,不明白就是不明白,说了也不会懂。
就算懂,也不一定能理解,会尊重。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行为处事和观念都完全不同,强行让两个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人去融入、甚至是接纳理解对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什么求同存异。
都是骗人的话。
薛安甯花了很久时间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当然,也付出了很惨痛的教训。
沈霏和她爸爸不一样,大小姐是国外留学回来的,也不爱搞阿谀奉承虚的那一套,而且还有点小清高,外加一点理想主义。
很像,曾经自己熟悉的某个人。
薛安甯很早就发现这件事。
所以适当袒露真实的一面,并不会产生负面效果。
如何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无感到对她产生好感?这是薛安甯惯来擅长的事。
投其所好,信手拈来。
和鹿语回到休息室坐了会儿,薛安甯喝完一杯咖啡后精神总算提起来些,开始熟悉策划递过来的今天分的直播内容。
直播安排表修改加上发通知至少也是明后天的事,今天该播还得播。
三点,薛安甯回到自己直播间,开始直播。
天晟是个小公司,主要做主播孵化,公司二十多个主播里能称得上头部的也就一个,粉丝上了千万。
像薛安甯这种粉丝在二三百万打转,上不去下不来的,算中间段,流量不错。
鹿语比她差点,账号粉丝刚一百万出头,但也有自己单独的直播间。
她们这种级别的主播,整个公司不超过四个。
剩下的,就是最底层小主播。
小主播没人权,基本都是两人共用一个直播间,分到的直播时间段也是没什么流量的那种,不会有很特殊的待遇,还经常要从早播到晚。
薛安甯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里就是小型的名利场。
说人情、讲交情,都太傻。
今天的直播流程没什么特殊,和之前大差不差。
她这种颜值唱播主要就吃礼物票,所以需要很会拿捏尺度地讨好大哥大姐,但又不能过度谄媚,以免掉价,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除了策划每天递过来的歌单以外,直播间还有默认的点歌规则。
单个价值三千的嘉年华,就能开启针对性的点歌服务。
晚上八点,薛安甯刚刚打赢一场连线pk,正准备措辞感谢几个刷票的主力用户,忽然,其中一位id叫“搞什么爱情姐要搞钱”的用户在公屏发言:感谢的话就免了,可不可以给我唱首歌听?听说刷嘉年华可以点歌是吗?
id名字一看就是女孩子,刷了大钱说话还这么有礼貌。
刚刚那场pk,这位金主妈妈直接上了两个嘉年华。
薛安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呀,这位姐姐你想听什么歌可以直接打在公屏上。”她熟稔地摆出营业性微笑,清甜的嗓音,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一口水,“我先看看我会不会,如果不会唱的话可能需要花点时间现场学一会儿。”
主打一个花钱就是上帝的服务态度。
郁燃从前有句话说得很对。
薛安甯的嗓子,天生就适合唱歌。
搞什么爱情姐要搞钱:是首比较冷门的歌,不太多人知道,但我刚刚路过直播间就感觉你的嗓子应该很贴这首。
薛安甯还在很有耐心的引导,眉眼带笑:“嗯,姐姐你把歌名打出来我看看嘛。”
下秒,公屏刷新。
唇角边的笑在看见歌曲名称的刹那,僵凝一瞬。
搞什么爱情姐要搞钱:《雪糕》,会唱吗?
【作者有话说】
原唱在此!妹宝哪痛就往哪戳!
看你们捋时间线真乱啊,有人理清了吗就是说,评论区看来看去怎么还有说五年的[加载ing]
第57章 被告
被告
也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第二贵的礼物。
郁燃的生日在3月25。
学校的交换团队22号就出发离开, 薛安甯没能赶上郁燃那年21岁生日。
但她留了礼物,是一台最新款的iphone手机,薛安甯自己都舍不得买。
那会儿, 学生们有点钱都爱买苹果。
郁燃当时的手机还是三年前的老款, 所以薛安甯想,她应该会喜欢吧。
这是自己现阶段能拿出来的, 最值钱的礼物了。
北京时间25号当天,薛安甯人已经在伦敦大学的交换生宿舍里,而那首早已经录好的新歌, 也在郁燃生日当天零点作为生日曲发表。
那是很多粉丝第一次知道,“玉碎”这个名字。
但很不巧,这首歌并没有火起来, 并且一点儿水花都没有, 甚至比郁燃前一首歌热度更低, 有效播放量低出了新高度。
毫不夸张的说, 这可能是郁燃这几年写出来的作品里, 最扑的一首。
但薛安甯很喜欢, 她时不时就去给这首歌贡献播放量和复听率。
“天呐,会不会后台的播放数据有一半都是我自己贡献的啊?”经常和郁燃挂着微信电话的时候,薛安甯就在这边笑。
没那么多人喜欢就没那么多人喜欢呗, 又不会死。
这是郁燃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她很喜欢, 这就够了。
这也是她这辈子收到过, 第二贵的礼物。
直播间仍然有不少老粉,金主妈妈这条歌名发出来以后,很快就被不同的声音淹没下去-
哈哈哈哈这不巧了吗, 或许有人知道碎碎以前是在爱唱当翻唱主播的吗?-
还真被你点到原唱了-
好难猜啊, 金主姐到底为什么会觉得碎碎的嗓子适合唱这首歌呢?-
啊??这首歌的原唱玉碎原来和这个玉碎是同一个人!-
我也很喜欢听这首歌, 但确实冷门,我记得碎碎好像很久没唱过这首歌了?
薛安甯坐在屏幕前看着一条条飞过的弹幕,难以言说的心情。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首歌了。
很久,很久。
但曾经有段日子,她每天晚上听着这首歌进入美梦。
也有一段日子,听着它自残般哭着入睡。
所以这首歌到底盛载了些什么,美好的初恋回忆?亦或者是蚀骨钻心的疼痛,薛安甯也说不清。
她从下午三点一直播到现在,胃口不佳,晚饭也还没吃。
这会儿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开始反酸抽搐,筋挛性疼痛。
薛安甯悄悄抬手捂在心口下方。
这时,刚才点歌的大姐也再度发言了,她很诧异唱《雪糕》的玉碎就是眼前的主播,今天刷到,还以为只是同名。
毕竟薛安甯的主页宣传从没挂过这首歌,平台那边的歌手资料,也只有一个名字。
桌子后边,助理在给薛安甯打手势,提醒她回神。
镜头照不到的地方,薛安甯攥紧手中的布料。
“是的,我是原唱。”仍然在笑,胃部传来的抽痛感让她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难怪姐姐你会觉得我声线很贴,这首歌确实是我唱的。”
“是很冷门。”
“啊,原来是你鱼白的粉丝啊?”
好巧,我以前,也是。
“其实我也特别喜欢鱼白。”
是附和金主的直播话术,但,也不算撒谎。
薛安甯胃里一抽一抽的,反应更大了,说不清楚是生理反应还是情绪反应,整个人接话的反应都慢半拍,疼得没法聚拢思维去思考。
提起鱼白,弹幕里有人开始问她和鱼白的关系。
薛安甯三言两语撇清:“我和鱼白老师其实私下不太熟,这首歌是通过朋友介绍拿到的,嗯,对。”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反正,郁燃也看不见。
但郁燃看见了又怎样,还能从屏幕里钻出来骂她吗?
还是用那双清淡乌眸望着她,说,薛安甯,你果然还是这样。
烦。
这时候想来支雪糕压压躁气。
实在有点疼得不行,薛安甯借口说自己去一下厕所,关闭麦克风后从镜头前离开坐到死角的沙发上,靠着,五官皱紧。
助理小嘉端着温水和胃药过来,递给她:“今晚还能播吗,碎碎姐?”
“……没事,吃过药缓几分钟就好了。”
胃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去年薛安甯进了趟医院,现在已经收敛很多。
“别播了,吃点东西回去休息。”
直播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的,沈霏站在那已经好一会儿,突然出声薛安甯才注意到。
她有点讶异。
“小沈总。”虚弱,难受,但还是惯轻盈的语气习惯性笑笑,“这个点,您怎么在公司啊?”
“刚应酬完,路过公司上来看看。”
“播多久了?”
沈霏问直播间助理。
“下午三点开始的,沈总。”
沈霏抬脚往里走,来到薛安甯身边的位置,坐下,不太开心的语气:“今天在会上不是说了给你调整直播时间吗?这会儿都几点了。”
“运营那边调整安排表也需要时间嘛,不可能当下生效。”薛安甯装作没听出来,按在小腹的那只手掌心又再往下用力压了压,坐起,“没事,再播一会儿,几首歌的时间再聊聊天今天就结束了。”
不然,人家一点歌她就消失,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在跟自己较劲这回事上,薛安甯从没输过。
喝完半杯水,时间差不多,薛安甯回到镜头前若无其事地继续播。
她调出很久没听过的《雪糕》伴奏,其实都不用去特别熟悉,旋律和节拍像是刻进骨髓里,张口,那些歌词就从从记忆深处飘了出来,原来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薛安甯唱得很好,金主大姐特别满意。
下播前,又打赏了一个嘉年华。
今天这场收获颇丰。
直播间关闭以后,薛安甯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放空,助理小嘉在房间里开始忙前忙后收拾设备,想要赶紧下班走人了,她余光瞥见沈霏竟然还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没走,也不出声。
等放空放够了,薛安甯伸个懒腰,起身,装模作样朝后转了半圈,惊讶开口:“诶,小沈总您怎么还在啊?”
“等你啊。”沈霏也不戳穿她,拎起包从沙发上起身,“饿了,晚上应酬都没怎么吃饭,你是下播准备回家,对吧?”
“刚好顺路,一起,你陪我吃点,吃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话都让她一次性说完了,薛安甯连个拒绝的切入点都没找到。
她长睫轻扇:“好啊。”
那就陪着吃点呗,还能怎么?
反正她也没吃晚饭。
为了方便上下班,薛安甯在两公里外的中档小区里租了个八十平的套二。
沈霏不是第一次送她回来,临走前,她摇下车窗又再隐晦地提了提之前说过的那件事:“你的直播表明天运营会发修改通知,之前说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会考虑的,慢走小沈总。”
薛安甯弯腰挥手,乌浓的笑眼。
三月底的西京夜里仍透着寒意,车一开远,薛安甯眼中的笑意便散了个干净,只剩空洞的疲惫和倦意。
小区大门在马路对面的另一端。
薛安甯站在路边,抬头望着漆黑漫无边际的夜空,忽然蹲下去抱住膝盖,大半张脸埋进臂弯里。
好累,好累。
半夜躺在床上,薛安甯一边打着哈欠流眼泪,一边看手机,冷冷的白光照在她脸上。
很累、很困,脑神经都在跳,但闭上眼睛就是睡不着。
不仅睡不着,脑子还会放歌。
放的还是那首《雪糕》。
薛安甯也不清楚大脑这是要做什么,干脆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到处看。
不知道是不是大数据偷听,今晚她在直播间提到几次鱼白的名字,这会儿,已经连着刷到好几条相关信息。
郁燃的工作室最终还是开起来了,在2019年年底。
比她当初想好说给薛安甯听的计划,晚了整整一年多。
21年年初的时候,鱼白这个名字重新走入大众视野,郁燃沉寂几年,终于又再写出了红遍大江南北的大热作品。
《失眠》和《请你听我说》。
薛安甯偷偷听了,确实,旋律响到第十二秒的时候,又有了当年第一次听《蝉鸣声声》的那种味道。
是那种很抓人耳朵的,一种直觉“会红”的味道。
虽然已经是前任,但听这两首歌的时候,薛安甯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郁燃又进步了。
她为郁燃高兴。
她也相信,无论再过多久,无论在哪、是什么样的关系,自己始终都会为郁燃高兴。
薛安甯永远无条件站在郁燃那边,一如当初西外校园里,室友们在背后揣测郁燃的人品时那样,立场坚定。
泪花越蓄越多,薛安甯困得不行,揉揉眼翻个身又刷几条,看到好几个同赛道主播被发侵权律师函的消息。
她困得眼皮打架,根本没细看,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
手机一滑,歪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一点,薛安甯才到公司,一出电梯,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推门走进休息室,鹿语也在里头。
鹿语看她来了直接起身迎上,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八卦光芒:“你知道无忧科技最近好几个主播被发侵权律师函的事吗?”
薛安甯脑海里闪过昨晚刷到的那几个视频,端着杯子一边接咖啡:“知道啊,怎么了?”
“咱们公司也被发了。”
“啊?”
薛安甯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实则,不感半点兴趣。
鹿语说的那首歌她有印象,那首歌上个月策划也拿给她唱过,而且还爆了一次流量,录播视频不知道怎么突然火了,跑出百万点赞的数据。
也就是靠着那回,薛安甯的粉丝数量从二百八十万直接上行突破三百万大关。
不过天晟既然会被发律师函,自己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那条录播那么火,结果是靠侵权来的流量。
鹿语继续说:“我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是策划部跟风不做调查,从无忧科技那边直接拿的歌给咱们公司的主播唱,结果那歌是无忧洗了别人原创曲谱改的,现在被版权方发现了。”
“关键是,洗的手法还烂,一告一个准。”
“这下倒大霉了,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薛安甯:“嗯……”
她抿一口手上的咖啡,下秒,习惯性皱皱脸,吐出舌头。
真的很苦。
赔钱就赔钱吧,反正是赔公司的钱,又不是她赔。
真要上法庭,她顶多出现在被告席,然后出个道歉声明。
晃神两秒,薛安甯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洗了谁的歌啊?”
鹿语双手一摊:“当红炸子鸡——”
“鱼白工作室。”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都市篇的都给我回去看55章!!!!!我那么丝滑漂亮的镜头转场!
天呢,要是以这种方式被那么爱的前妻告上被告席的话,我们甯宝真的会碎掉哈哈哈哈![咬手绢][咬手绢]
第58章 “阿熠”深水加更
“阿熠”深水加更
算了。
“你去。”
“不, 你去。”
“你进去啊黄妈妈,你才是我们工作室的大管家,身兼运营加经纪加行政加……”
“够了!”黄遐捂住耳朵低喊一声, “咱们工作室就五个人, 听你说我身兼这么多职位,突然觉得好命苦。”
“还有, 别叫我黄妈妈,我才芳龄二十五。”
黄遐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称呼,偏偏陆司听就爱这么叫。
两人在休息室门口推搡拉扯有一会儿了, 鬼鬼祟祟的,就是不肯进去。
就在僵持不下准备石头剪刀布划拳决定的时候,身后, 冷不丁响起一把清凉的嗓音:“你们两个在门口干嘛?”
陆司听被这突然的声吓一跳, 刚扔出去的“布”猛地一握, 变成“石头”。
她转身回头。
只见郁燃右手拎个大号塑料袋, 左手举着支冒冷气的雪糕, 淡淡的目光从她们两个身上一扫而过:“怎么不进去?”
黄遐一手扶着腰:“小五不是说你在休息室里坐着吗?”
“十五分钟以前, 确实是。”
“但发现冰箱里没货,出去进货了。”
郁燃拎拎手上的塑料袋,里边全是, 雪糕。
从外边小超市里刚买回来的, 着急进冰箱。
两人自觉地让开一条路让她进去。
郁燃蹲在冰箱前, 拉开冷柜最底下那层抽屉,一边往里放雪糕,一边问身后的两人:“你们找我吗?有什么事。”
“你说, 刚刚石头剪刀布你输了, 愿赌服输。”
“什么啊?我刚刚出的明明是布好吗, 我是赢的那个。”
两人还在后边小声咬耳朵,争论不休。
郁燃也不打断,就这么饶有兴致地听了会儿,直到最后一支雪糕放进去,她拍拍手,起身,捏住木棍松开含在嘴里的雪糕:“讨论完了吗,到底什么事?”
黄遐想了想,决定还是委婉一点:“其实也没什么事,前两天不是委托合作的律所给那几个MCN公司机构发了侵权律师函吗?律所那边已经在走起诉流程了,颜律今天过来,跟我核对了一下已经固定好的证据。”
确实绕挺远,委婉到没边了。
陆司听听不下去,心一横,直接了当:“简单来说,就是她刚刚发现起诉名单里有薛安甯的名字,薛安甯是天晟传媒旗下的主播,这事怎么办你拿个主意,还告不告了?”
郁燃和薛安甯以前怎么好怎么亲密无间,两人之间那点过往,黄遐和陆司听都是见证人,全程参与过。
现在这事闹得。
工作室里,这种事基本都是黄遐在处理,但她前两天正忙,小五把需要发律师函的名单拿给她看,她也只匆匆扫了眼。
今天才发现。
嗯,律师函只是警告通知,接下来的诉讼流程才是重点。
如果郁燃说不告,那她们就把薛安甯的名字从起诉名单上划掉。
薛安甯。
郁燃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涟漪骤起,她缓而慢地眨了下眼,慢吞吞:“律师函发出去有三天了吧?天晟那边没有和解动作吗?”
“暂时还没有……”
“那就直接告。”
没什么波澜的一句话。
嘶——
黄遐跟陆司听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在心里抽气。
郁燃重新含住雪糕,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另只手摸出手机,没有抬头看她们:“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什么事就可以出去了。
工作室不养闲人。
除开她这个老板。
两人迅速逃离现场。
出门后走了一段,黄遐没忍住出声为薛安甯打抱不平:“她好冷漠好无情。”
陆司听没出声。
黄遐拉住她:“你说她是不是很冷漠,那可是她……”
“其实我觉得,也正常吧,”陆司听打断黄遐,“你知道她们两个当初分手,是因为什么吗?”
黄遐摇头,这种事情,郁燃像是会告诉她的?
陆司听一副“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无奈道:“那不就得了,这事我问过她几次她也不肯和我说,感情这种事我们外人不好评价的,反正是她前女友,她想告就告呗。”
陆司听和薛安甯之间交集不多,对这位学妹的印象,也仅仅只停留在微微的好感范围。
她是郁燃的朋友,自然是偏向郁燃更多。
不像黄遐,就算没有郁燃,黄遐和薛安甯也还是朋友。
陆司听继续说:“而且这个事情往大了说,其实也有损害我们工作室的利益。”
黄遐纠正:“工作室是她的,她是大老板。”
说损害工作室利益,那不还是她郁燃的。
“天呢,有道理。”陆司听一拍脑袋,感慨,“盲生,你发现了华点。”她又和黄遐继续嘀咕上,“所以我猜会不会郁燃当初是被甩的那个,这才一点旧情不念,酱酱酿酿。”
毕竟大家都清楚,郁燃是个特别板正的体面人,凡事不喜欢做绝。
但这回对面是薛安甯,她反而这么手狠,不念旧情。
说不清。
两人也没那个胆子当面去问。
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答案。
既然郁燃已经拍板定音,黄遐也就没再多管这事,直接电话律师那边开始走起诉流程。
坐在休息室里刷会儿新闻,吃完雪糕,郁燃又起身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路过开放式办公区,她拍拍小五的肩膀:“侵权起诉那件事是不是你在整理的证据?文件包发一份给我。”
“哦……好?”
小五转头看她,没见着人影,再转回来,发现她已经走出老远。
跟阿飘似的,飘来飘去走路也不带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郁燃回到休息室刚坐下,口袋里手机就传来一声响。
小五动作挺快。
她拿出自己的平板解压文件,从密密麻麻的文件夹里找寻关键字,目光在“天晟文化传媒”的文件夹上停顿一瞬,面无表情点开。
担心中途会有人进来,郁燃戴上耳机。
文件夹里的证据分类清晰,视频和图片分类摆放,天晟传媒旗下涉及侵权的主播不少,每个视频都标注了直播日期+主播名字,郁燃先是快速掠过,下意识找薛安甯的名字,没找到。
最开始,以为自己是不是看漏了。
重过一遍,在看见“玉碎”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晃神。
是,她怎么忘了?
不是薛安甯,应该找玉碎。
轻触两下,她随手点开一个视频。
“hellohello,大家晚上好。”
“感谢‘路飞飞大哥’送的嘉年华,哇,路哥今天刚开播就刷这么大的,是想点歌吗?”
“……”
直播回放视频里那张晃动的笑脸让人觉得熟悉,又陌生,脸还是那张脸,直播时嗓音比平常要更甜一些,郁燃知道,那是薛安甯故意掐出来的。
薛安甯清楚,这样能够更讨观众喜欢。
她一瞬不瞬盯着屏幕里的玉碎,仿佛,还能隐约窥见从前那个薛安甯的影子。
郁燃听见胸腔里,响起熟悉的鼓噪声。
几年过去,薛安甯变得更成熟了,不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脱颖而出的气质。
时间和经历洗去她身上青涩的学生气,如今的薛安甯更加地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宛若一朵正盛开的粉蔷薇,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自己的魅力。
薛安甯一直都很清楚当下重要的是什么,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们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郁燃将平板扣在腿上,垂眸,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唇边牵起一个略嘲讽的笑。
还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现在竟然还卷入到侵权官司里来了。
所以呢?
薛安甯在直播间里唱这首歌的时候,知道这是一首洗原创曲谱做出来的抄袭歌吗?
洗的,还是她写的歌。
私心里其实清楚对方大概率不知道,但郁燃还是忍不住做这种假设。
陆司听猜得没错。
她有怨念。
2018年的《雪糕》作为生日曲发表出去以后,反响特别差,除了她从前那批固定的粉丝之外,基本没有吸引到几个路人。
这首歌,是她注入了很多心血和感情的作品。
要较真去论,这是郁燃第一次为一个特定的人写歌。
说没有期待值是不可能的。
没有原创不想写出好的作品,没有创作人不想被大众看见。
而且大约是之前几次出席颁奖态度太傲,得罪了圈里某些人,这次生日曲发表没有水花就罢了,还有不少零碎的黑通稿。
说歌烂的,说她做人不行的,说这说那。
郁燃都看见了。
其实自己被怎么评价都无所谓,郁燃最无法接受的,是这些人拿她的作品当做攻击她的武器。
否定她的心血,比杀了她要更难受。
命中注定要翺翔天际的雏鹰初次试飞就成功拥抱苍穹,她看见的是广袤无垠的天,不曾低头。
太高的起点,注定了会有落差。
那段时间,郁燃状态不太好。
其实一直都不太好。
隐隐约约持续有段时间了,这次,只是更加严重。
焦虑、失眠,复盘,最后进入到自我质疑的环节。
薛安甯从来不知道、也不曾发觉,郁燃更加不会主动和她说。
敏感的神经宛若惊弓之鸟,总是能被某句不相干的话,轻易刺痛。
“天呐,会不会后台的播放数据有一半都是我自己贡献的啊?”那天挂着电话,薛安甯就这么开玩笑。
她经常这么说,她老是这么说。
但那次,郁燃破天荒地没有笑着调侃回去,相隔八千多公里、跨越两个大洲板块,她们之间的关系仅仅靠一根看不见的网线维系着。
薛安甯这句话掉地上了。
回应她的,是长达数秒的沉默。
紧接着,她听见郁燃轻声问:“其实你也觉得,这首歌吸引不到别人,对吗?”
那是薛安甯第一次觉察到郁燃的异常。
她小心翼翼,怕说错话,又带点试探的味道:“你怎么了,郁燃?我开玩笑的。”
“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郁燃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敏-感过度,她叹口气,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只是有些沮丧,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就不会写歌了。”
过往的种种像幻灯片,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闪现,郁燃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找不到当初那种情绪浓烈的怨怼从何而起了。
好像都只是很小的事情。
大脑筛选过愿意保留下来的,都是美好。
郁燃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平板,退出视频。
还剩几个取证视频没看,她估摸着内容都大差不差,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不想再看薛安甯在直播间八面玲珑,讨好别人。
其实黄遐和陆司听是对的。
既然有旧情在,事情没必要做得那么绝。
让薛安甯坐上被告席去难堪吗?
如此刻意的羞辱,只是在玷污她们曾经为彼此付出过的真心。
这几年,郁燃刻意回避和薛安甯有关的任何消息,早就决定要放下,只是刚才听两人乍一提起这个名字,没得由来就很生气。
生气薛安甯也搅和到这件事里去了。
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现在的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立场生气。
郁燃决定还是和黄遐说一声,把薛安甯的名字从起诉名单上划掉好了。
从休息室里出来,她直奔公共办公区,这会儿工作室里只有小五和另一位叫莱莱的女孩子。
“黄遐呢?”郁燃问她们。
小五“咦”一声,取下耳机站起来张望两眼:“黄妈妈刚刚还在呢……”
这会儿不知道跟陆司听两个人又跑哪去了。
要怪就怪工作室的制度松散、弹性,老板现在要找人都找不到。
郁燃倒也不着急,找不到人,她还可以打电话。
正要转身离开,她的视线从小五的电脑屏幕上匆匆掠过,又落回来:“你在看什么?”
很多余的一句,因为小五这会儿正在“玉碎”的直播间里。
“固定证据啊。”小五坐下,拎着耳机看她,“原创侵权那事黄妈妈让我在整理证据,颜律说,在正式起诉之前如果有新的证据都可以保存下来,到时候开庭对咱们更有利。”
说着,小五又看一眼屏幕里的主播,摇头:“这个女主播是天晟传媒的,律师函前几天就给她们发过去了,她们今天直播还唱侵权歌,真是没救了。”
她和另一个女生都是2021年才加入的鱼白工作室,自然不知道屏幕里这个被她说成“没救”的人,和自家老板有着怎样的关系。
郁燃一言不发地离开。
恰好,在门口碰上从外边刚回来的黄陆二人组,目不斜视地路过。
两人皆为郁燃多年的知交好友,一看,这次竟然是直接挂脸的程度。
她们拎着外卖盒子回到办公区,招呼小五和莱莱过来吃下午茶,顺嘴就问了:“郁燃刚才出去脸好臭啊,你们谁惹她了?”
“没有吧,我觉得都挺正常的啊,”莱莱小声,“再说了,谁敢?”
黄遐被她这反应逗笑。
其实平时还好,只是郁燃每次做起音乐太较真太严格,导致大家都有点“敬畏”她。
小五搓开一次性筷子外边的塑料包装,反应已经慢了好多拍:“那个……想起来了。”她默默举手,“可能是我。”
话音落地,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小五把几人带到自己的工位前。
直播间还挂在那没退,屏幕里,薛安甯已经准备下播:“那我们再唱一首歌吧?或者连个pk?大家决定好了,有没有很久没唱的歌啊?”
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五,薛安甯今天晚上有事,她提前和主管直播时间的运营那边商量了一下,直播挪到白天下午。
十五分钟后,她准时下播。
走的时候在门外那条长廊里恰好碰见策划主管下来交代事情,薛安甯远远就挂上了笑。她“hi”一声,跟人打招呼:“刘哥今天这么忙啊?”
“对,最近事多得要死,你下班了啊?”
闲聊几句没营养的话,薛安甯走进电梯以后笑容一收,淡淡骂了句“傻x”。
现在没到上下班的点,这趟电梯没其他人,她按亮1楼,退一步,站回原地。
梯厢侧面光滑的亮面里,是张面无表情俏冷的脸。
薛安甯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没有耐心了,脾气还大,看什么都不顺眼。
下午开播前,她看见小嘉递来今天的直播流程,差点冲到楼上策划部去骂人。
骂他“傻x”,都是收着了。
薛安甯觉得自己怎么也长着张挺漂亮的脸蛋,大庭广众下骂得太没素质,也挺不好。
策划部最近事是挺多,大家都忙得头脚倒悬,可大部分事,还都是这个姓刘的惹出来的。
之前不做背调就拍板从无忧科技那边拿歌的人,是他,现在收到律师函,都要当被告上法庭了,还给自己直播流程排侵权歌的,也是他。
说是“反正要告我们,倒不如趁着开庭前多用几次,用回本”。
法盲一个。
薛安甯下午差点跟他吵起来,说什么都不同意按流程播,转头,这人一个电话打到沈霏她爸沈申成那儿去,拿到了“就按你说的办”这句圣旨,压得薛安甯把气都吞回肚子里。
据说,是沈家的什么亲戚。
薛安甯估摸着,这家黑心公司早晚得倒闭吧?
光靠沈霏一个人想要救活,恐怕是无力回天。
就是不知道,如果郁燃看见这样的薛安甯会是什么心情?
会愤怒吗?还是失望?
又或者觉得自己当初看错人,现在这个薛安甯已经变得无可救药了,不想再为这个人浪费丁点多余的情绪。
明明薛安甯最知道,郁燃到底有多么痛恨自己心血凝结而成的作品被人偷走,改得面目全非。
但现如今的薛安甯却站在她的对立面,成为小偷的帮凶。
如果是这样的话,薛安甯宁愿是后者,郁燃已经彻彻底底遗忘自己这个人。
反正她一脚踩进这片沼泽,陷得太深,已经走不出去了。
晚上七点,薛安甯从西京机场接到从江榆飞过来探班的妈妈,打车带她前往早预订好位置的餐厅。
这是张颜惜第二次来西京,上回还是薛安甯去年胃出血进医院,得知消息以后她就收拾东西到西京陪薛安甯住了两个月,每天变着法给女儿做好吃,养身体。
那两个月,薛安甯被养得长胖四斤,脸都圆了些。
“妈妈,你还是住那边那个房间,行李箱我给拿进去了啊,一会儿你自己收拾。”打开家门,薛安甯拉着行李箱径直就往隔壁次卧过去。
张颜惜跟在她身后,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往自己暂住的小房间去,而是开始“妈妈式巡视”。
“你这里乱得哟。”
“毯子不叠,就这么团在沙发上?”
从客厅,到厨房。
“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牛奶都快过期了,每天喝一瓶不好吗?”
“上个月给你寄的土鸡蛋怎么还没吃完啊?”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冷清的房子仿佛忽然活过来,有了生气。
薛安甯从次卧出来,站在房间门口凝神瞧了一会儿,无奈地笑:“妈妈你累不累啊,一进家门就看这看那的,我自己一个人住是这样。”
“让你回江榆你不回去,一个人待在西京,又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张颜惜回过头来瞪她一眼,有点埋怨,又觉得心疼。
不多时,薛安甯打开客厅的电视机,陪着妈妈靠在沙发上看喜剧综艺——其实也没怎么看,薛安甯缩着膝盖,歪在沙发看手机,毛毯拉到小腹下方,分了些注意力出来听张颜惜说琐碎的家事。
最近家里亲戚们都过得怎么样,邻居谁家又怎么怎么了。
家里两间饭馆生意如何,爸爸的腰最近不好。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眼前的女儿身上。
“你说啊,当初要是不听你爸的让你去英国搞那个什么交换生就好了,本来好好的大学上着,去一趟回来学分要重修,还被老师穿小鞋了。”
“你说你当时为什么非要举报他?”
“唉。”
“很多事情当时要是忍忍多好,弄得现在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这当主播。”
是已经听过无数遍的陈词滥调,薛安甯原本都已经习惯,修成了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事的技能。
但偏偏是最近,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她已经烦不胜烦,濒临破碎的边缘时刻。
这根稻草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很轻飘地落在薛安甯头上。
将人,彻底压垮。
薛安甯安静放下手机,视线从屏幕上转开,心底情绪在翻江倒海,张口,却是趋于冷漠的平静:“当主播怎么了?”
“当主播不好吗?现在赚得很多。”
“妈妈,当初我哭着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不是你和爸爸说的吗?”
她的爸爸妈妈,在接收到她的求助以后冥思苦想了一整晚。
最终,意见难得地一致。
说,算了吧宁宁,算了。
当主播也很好。
当主播,也能赚很多。
算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郁燃视角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老想笑哈哈哈哈,可能因为这款郁燃嘴真的很硬像个生闷气的河豚[彩虹屁]
分手的原因和信息会一点点抛出来的。
第59章 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
有点像从前恋爱时,郁燃带给她的感觉。
交换期四个月, 薛安甯跟随学校交换团队回国的时候,差不多是七月底。
九月开学,她一封实名举报信直接投进校长信箱。
举报的内容, 是交换团队的带队老师以权谋私, 以交换成绩作为威胁对女学生进行性骚扰。
当然,被骚扰的那位女学生并不是她。
但不耽误薛安甯也差点被骚扰。
这事当时在西外闹得挺大的, 堪称建校以来头一桩,可以说是非常严重的教学事故。
事情没有对外发酵,学校捂得严严实实不让透风, 为了应对这封举报信,他们内部很快成立了调查组,承诺会对举报内容进行一一核实。
一个月后, 调查结果出来进行校内通报, 指控因为证据不足, 并不成立。
因为, 被骚扰的那位女生并没有要打算站出来指证。
而以交换成绩作为威胁这一项, 因为三位出国交换回来的学生成绩皆以成功转换录入学分, 也不成立。
那年薛安甯大三了。
被她举报的那位男老师,是一位在学校有着十年工作经验的副教授,后来听说, 他和当地教育局的什么领导有什么关系来往。
总之, 大三和大四那两年, 薛安甯很不好过。
学分绩点被卡,奖学金被卡。
那是薛安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社会的潜规则宛如一张无形的网, 少年锐气一拳打上去, 纹丝不动。
只是一个副教授而已, 却能在学校这方小天地里运用手中的关系和权力,最大限度地为难她。
薛安甯深感挫败。
此刻的她深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越做越差,越弄越糟。
恋爱恋爱谈不好,喜欢的人离她而去,就连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学习,而今也被人扼住命脉,寸步难进。
汲汲营营经营的所谓人脉和关系网,现在仿佛变成一个笑话。
现在回想,郁燃有句话说得很对,她总是不肯脚踏实地。
她很聪明,却急功近利太想证明自己,所以总是想着怎么绕捷径走到终点。
薛安甯独自在这片大雾中浑浑噩噩,摸索前进,没有人给她指路,也不会有人再在她身边说,薛安甯,你这样做不好、不对。
于是她又走错了。
恰逢那年遍地都是不太正规的MCN机构,四处撒网签主播,阴阳合同、天价违约费,等薛安甯反应过来想要爬出去的时候,已经一脚深陷,来不及了。
那种底层小主播经历过的压榨,第一年的时候,她也经历过。
“其实那时候妈妈是同意请律师帮你打官司的。”
说起这件事,张颜惜有些惭愧。
薛安甯将下巴轻搁在怀里的抱枕上,乌色的水眸,静静看向她等待下文。
几乎都能猜到。
她顿了下,才往后继续:“但你爸爸说,反正也就五年……”
是的,五年。
也就,五年。
薛安甯深吸一口气,叹出来,极短促地笑了声:“算了妈妈,不说这些,都过去了。”
薛安甯没有表现出责难的态度,仍旧是那个姿势,腕子轻抬,端起手机继续看,耳边环绕着的综艺主持人哈哈笑的声音,张颜惜看她一眼,转过头去,不多久,又看一眼。
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却是一个字没有说出口。
在客厅又坐了会儿,张颜惜说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
人起身走出两步,薛安甯余光瞥一眼,抻腿轻轻抖了抖身上的毯子,滚落一台手机。
她出声叫住离开的人:“妈,手机没拿。”
“哎?瞧我这记性。”
薛安甯那会儿跟天晟签的是五年。
她一边兼职直播,一边兼顾学业。
以为开辟出条新路。
半年后,她发现自己被公司骗了。
合同里设置的所谓待遇和分成条件,根本是一个新人主播无法达到和完成的,于是她偷偷在网上咨询律师,查到很多类似案件。
律师也说,其实官司打下来违约金可以少赔很多,所谓的天价违约金数倍返还不过是列出来吓唬人的,法院不会支持。
但具体要赔多少,得打了官司才知道。
可是赔多赔少,她都没钱赔。
身边没有可以求助的人,薛安甯做了很多天的心理准备,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第一次向家里经济求助。
开口开得很艰难。
然后,再次被人不留情地拍掉伸出的双手。
第一次,是在高中。
那时候的薛安甯说,她想学音乐。
没学成。
家里说,学音乐多贵呀,你成绩这么好能考上大学,没必要去学音乐。
薛安甯妥协了,与很喜欢的梦想失之交臂。
这次他们说,算了,当主播也挺好的,当主播赚钱。
也就五年。
现在已经是第三年。
薛安甯锁上手机,低头看看现在的自己。
好像过得,也不差?
只是没法忘记自己空荡摊开的掌心里,也曾经盛过满满无条件的爱,有条金色的小鱼在里头悠悠地游。
这次,张颜惜在西京待了一个半月。
走的时候抱着女儿哭了一场,说,还是希望她有机会能回江榆,或者找个条件不错的男孩子试着谈恋爱,不要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薛安甯一点点伤感的同时差点脱口而出说,妈,您女儿是同性恋。
挺舍不得的,薛安甯也有些舍不得。
妈妈总是爱她的。
虽然有太多太多时候,爱得不到位,爱得很矛盾。
张颜惜一走,薛安甯就打请假条递到了人事,顺便给沈霏打电话,说自己想请半个月的假好好休息休息。
最近这一年除开胃出血进医院,过年她都没休。
沈霏很痛快,直接给她批,接着在电话里又提了提之前说过的那件事。
薛安甯笑着回应:“看出来你很喜欢我了小沈总,那等我这次休完假回来答复你。”
沈霏也笑,说,好。
当天下午,薛安甯坐上了直飞敦煌的航班。
这次准备去西北戈壁玩玩,找了个豪华纯玩团,八天,走遍西北大环线。
她请假出来的第六天,侵权案一审开庭了。
天晟传媒这边只派了个人出庭应诉,下午,鹿语发来实时消息,一审败诉,但之后天晟会继续往中级法院上诉是肯定的。
薛安甯让鹿语把判决书发过来自己看看,接着,在那一长串的被告名字里,找到自己的名字。
郁燃把她告了,真真一点儿旧情不念。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但真正看见时,心口还是觉得隐隐刺痛。
她好像,从未从那个漫长的雨夜中走出来过。
郁燃离开以后,给她留下的,是长达几年甚至是将持续蔓延一生的潮湿。
薛安甯有自己的回南天。
她的名字就叫做,郁燃。
假期最后三天,薛安甯从西北飞到南湾,乘船上了雾屿岛。
五月中旬的海边,人站在甲板,海风吹在身上是湿润润的暖。
“小薛姐姐!!!”
还是之前那个民宿,刚进大门,她就听见一声兴奋的大喊。
这个地方薛安甯一年至少来两回,一来二去跟老板正在上初中的女儿都玩熟了,小姑娘很热情地上前帮她拎箱子。
薛安甯眯着笑眼和她打趣:“哇,这个时间点你怎么在家,今天学校不用上课吗?”
“奶奶身体不舒服,我下午请假了。”
“啊?那奶奶现在怎么样?”薛安甯象征性问了问奶奶的身体情况,上到二楼,拿出磁卡刷开房门,和小姑娘暂时道别。
还是熟悉海景房,熟悉的大阳台。
一进门,薛安甯将手上的行李箱朝旁一推,踢掉脚上的鞋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
她换套衣服下楼,出门觅食。
镂空的针织毛衣套件吊带背心,咖色墨镜遮住小半张脸,蓬松的长卷发在风中一荡一荡,慵懒得很惬意。
附近逛了逛,薛安甯打车到黄金沙滩,走进路边一家咖啡馆。
这是家新开的咖啡馆,去年来都还没见过。
薛安甯在角落的窗边落座,要了份牛排套餐加热美式,吃两口,缓一缓,又吃两口,又缓一缓,靠在椅子上和远处沙滩上的游客们一起等待落日熔金,西沉大海。
日出和日落带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薛安甯更喜欢看日落。
她不喜欢朝气生发。
她喜欢日落时那种宁静、久远,给人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
有点像从前恋爱时,郁燃带给她的感觉。
夕阳从触到海平面至完全沉落,只花了六七分钟的时间。
薛安甯叉起最后一块牛排,送到唇边,缓慢嚼着。
与此同时,门口风铃轻晃,响起清脆几声——
有新的客人进来了。
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四五个。
“牛排到哪不能吃啊?你们确定我们今晚要在这吃牛排,还是盖饭?不至于吧?”
“可是这两天我吃那些海鲜吃得都要吐了,又贵又难吃,还不如吃牛排。”
“赞成。”
“同意……”
人陆陆续续从门外进来,其中一个女生扶着半开的推拉门,笑着回头,等后边的人往里进:“反正是老板花钱,老板,你说呢?”
薛安甯放下叉子,拎起墨镜,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后边那人进来了。
一声轻盈的笑。
薛安甯离开的脚步一顿。
很熟悉的笑息。
她屏息静气,空荡的胸腔以极快的速度盈满来路不明的情绪,酸酸胀胀,整个人仿若被定在原地,缓缓朝着大门的方向,转头。
下秒,清清凉凉的嗓音传来。
正如几分钟以前的落日,褪去灼人温度,变成沉入海底的霜月。
薛安甯看见一个熟悉的挑眉动作,笑声中带着几分散漫:“我说什么啊我说,来都来了。”
那就吃呗。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撒花]
第60章 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已经忘记是什么感觉了。
莱莱拉门的手一松——
厚重的玻璃门瞬间回弹, 稳稳闭合。
其实也就几步远的距离。
薛安甯看见郁燃微微侧头朝自己这方望过来,她的心跳有那么瞬间失速,捏紧手里的墨镜, 纹丝不动。
不曾想, 郁燃只是往这边淡淡扫了眼,又将视线挪开。
仿佛不认识似的, 就连唇边的笑容弧度都没变化:“走啦,进去,别堵在门口挡着人家客人进出。”
略略无奈的语气, 像那种大家长带着底下一群小朋友出来玩。
薛安甯听见有人管郁燃叫老板。
那应该,是她们工作室团建吧?
这一眼,将沉浸在过往中依旧眷恋的薛安甯无情拽出来, 像被人狠狠甩上一巴掌, 火辣辣的。
脸火辣辣的, 眼睛鼻腔耳朵, 烧得疼, 薛安甯有种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但她知道, 自己不能。
双脚稳稳地钉在地板上,仿佛生了根。
是啊,薛安甯, 怎么不长记性呢?
当初分手时郁燃表现得还不够明白吗?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喜欢的时候爱从四面八方来, 眼神、动作, 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笑,不喜欢的时候这些如潮水褪去,剩下的, 是被洗过的沙滩还有留下的一片狼藉。
继郁燃之后, 黄遐和陆司听也看见了薛安甯, 但陆司听看见郁燃没什么反应,也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这时,黄遐已经出声:“哇……这,好巧。”
“好久不见啊薛安甯,你也来这玩?”
有一点点尴尬,不过那点尴尬是因某个装瞎的人。
也就,还好?
黄遐自认为没必要替郁燃尴尬,毕竟论私交,她和薛安甯还是很好的。
薛安甯松开捏紧的墨镜,唇边牵起浅浅的梨涡:“好久不见,学姐,没想到会在这遇见。”
“我休假,过来短住几天。”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郁燃在旁突然出声:“那我们先过去点菜,黄遐你一会儿聊完过来。”
“……哦,好。”
薛安甯不着急走了,走到前台又点一杯热美式。
店员开始操作机器,趁她点单的功夫,黄遐上上下下又将她好好打量了一遍:“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你还是几年前来着?”
好像是自己毕业那会儿,有两年了吧。
那天薛安甯特地来送她,还买了花和蛋糕,最后社团的大家一起分吃完了。
“说实话,刚刚看见你我还愣了下,你变化好大啊,越来越漂亮了,要不是这张脸没什么变化我都不敢认。”黄遐指的不是模样长相,她是指,时间与经历沉淀出来的气质。
才多久,几年而已。
先前在直播间里看还不觉得,面对面,冲击才大。
以前薛安甯就是笑起来甜甜的一个小学妹,偶尔狡黠俏皮。
薛安甯笑笑,墨镜在指尖打转。
“你这是吃完了准备要走吗?”
“对。”
“那我就不拉着你聊天了,今天有朋友在也不方便说话。”黄遐看一眼不远处已经落座的工作室其他几人,“你明天还在岛上吗?要不然明天约个时间,我俩单独吃饭叙叙旧?”
薛安甯弯着一双美眸看她,没推辞:“好呀,我都可以。”
说到这,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我后天才离岛。”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还是之前那个微信没换吧?”
黄遐转身回桌,恰好这时薛安甯点的那杯热美式也做好了,店员给她递上吧台,暖烘烘的纸杯贴在掌心,她握住,直接离开。
大门一开一合,风铃又是轻晃几声。
陆司听特意给黄遐留的位置,等她过来坐下,立马张嘴问:“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啊,就说她现在变化挺大的,差点没认出来。”话落,黄遐抬头在桌上找菜单,“菜单呢,我看看这有些什么吃的,饿死了。”
对面,郁燃靠在椅背低头看手机,此时掀了掀眼:“扫码点单,我点了五份牛排,还想再加什么你自己看。”
方才进店时脸挂着的笑意已经敛得差不多,这会儿,不冷不淡的模样,看不出什么反应变化。
黄遐扫她两眼,“哦”一声,举起手机扫码。
“对了,我约她明天吃饭,大概是晚上吧。”黄遐边看菜单,边问,”有人想和我一起去吗?”
话落,桌上几张脸面面相觑,郁燃则是根本没抬头,看起来注意力仍旧落在手机上。
话掉地上了,没人接。
黄遐浑不在意,加好菜点击提交,她将手机扣在桌面,微微一笑:“好的,没有,那我明天自己去。”
话落,她端起手边的水默默喝了一大口,暗自腹诽。
真能装,装什么不认识呢?
黄遐在心里为薛安甯鸣不平。
郁燃对萧宁的态度,都比对薛安甯要好。
是的,后来黄遐从表姐萧宁那里得知两人之前有过那么一段,差点在一起。
萧宁当初那么对郁燃,但郁燃现在见到她,至少还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偶尔遇到需要搭把手帮忙的事情,也会帮。
这样比较下来,黄遐已经开始心疼薛安甯了。
她们甯甯宝贝,当初多讨喜一小姑娘。
小桌子五个人,各打各的算盘,吃饭突然就成了最次要的事情。
陆司听的态度是不掺和,她撑着脸,坐在一旁安静观察,小五和莱莱则是全然不知这其中的复杂关系。
几秒钟的静默之后,小五缓缓举手:“那个……我有一个问题。刚才那人是天晟传媒的女主播吗?好像叫‘玉碎’是不是?她也在咱们的起诉名单上?”
“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就说怎么眼熟。”
“黄妈妈你跟她认识啊?”
见小五问了自己想问的事,莱莱立马跟团。
郁燃却在此时收起手机,倾身朝前,一截皓白的细腕搭在桌边,几根手指轻轻落下,将话题生拉硬拽回晚饭上:“去个人让服务员催一下牛排,饿了。”
这家咖啡厅做的牛排味道,意外不错。
几人上岛也有三天了,这些日子天天吃海鲜,尤其陆司听和莱莱都是内陆人,大家都不怎么吃得惯。
有一种饿,叫明明吃很多但还是饿,这就是几人这些天来最大的感受。
“我再点一份,差点快要忘记吃饱是什么感觉了。”
陆司听招手,叫来服务生。
黄遐跟上:“那我也要,莱莱你还想吃吗?要不咱分一份?”
“好!”
郁燃没什么胃口。
用完最后一块牛排,她抽出纸巾擦擦嘴:“你们吃吧,我去海边走走,散步。”
几人“嗯嗯啊啊”没理会她,现在话题正在进行到娱乐圈某个偶像歌手的八卦,半个月前,这位歌手还上门找她们工作室合作歌。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在半小时之前随着太阳一起,完全沉进海平面以下。
夜晚海边的风很大,沙滩和路边的咖啡厅就隔着一条马路,灰黑的天幕之下,隐隐约约听见嬉戏吵闹的声音顺着风飘来,郁燃朝着声音飘来的反方向走。
她想一个人走走,人群太吵闹。
想,消化一下。
不是晚饭,是压抑在心底、翻来覆去躁动着又反应剧烈的情绪伤疤,在咖啡厅里看见薛安甯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无法克制。
好像也不是从今晚开始。
最近一个月,总是这样。
像慢性鼻炎,无法根治,反反复复将人折磨却又不致命。
夜色下,女人颀长的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郁燃慢悠悠地走着。
其实还是有人的,不少。
沿黄金沙滩这条的这条海岸线上,全是看完日落以后还未离开的游客,今天天气好,又刚退潮,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郁燃往前走了一段,想找个缺口从路边下到沙滩去。
前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她迎面走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小女孩忽然回头,脆生生地一声:“姐姐,你买贝壳吗?”
“什么?”
郁燃步子一顿。
她从出门起就一直在放空,没听清小女孩方才说了什么,只看见跟在女孩身后的妈妈在笑。
小女孩举起自己手上的小篮子给她看,兀自说着:“贝壳、海螺,有项链还有手串,都是我自己捡的,我和妈妈一起串的。”
“贝壳和海螺五元一个,项链手串十元,你要吗?”
这回,郁燃总算听清楚了:“那买一个。”
“你要什么?”
双手轻轻撑在膝上,她弯腰,目光落在女孩举起的小篮子里扫两眼:“海螺?”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郁燃从篮子里挑了个漂亮的小海螺,放在耳边凝神,听了听。
很好,什么声音都没有。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她直起腰身,这回看向了小女孩的妈妈:“我没有带现金,扫码可以吗?”
当然可以。
郁燃捏着买来的小海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总算找到下去的缺口。
松软的沙滩和大理石砌成的人行道隔着节台阶,越走越近。
郁燃发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侧对着她,乌浓的长发披散着,暮色昏沉。
郁燃看不清女人的脸,但认出那身衣服,还有搁在路边地面上的墨镜。
在转身离开和继续往前走之间,犹豫半秒。
郁燃看见这人将鞋脱到一边,准备踩下去。
“最好不要光脚在沙滩上走,沙子底下很多贝壳碎片。”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惊到,薛安甯缩缩腿,一怔,回头,看清是谁站在自己身后以后嗓子眼仿佛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没有出声。
这是什么意思?
搭话吗?还是只是刚好碰见,好心提醒。
明明刚才在咖啡厅里的时候那么多人,装作不认识。
薛安甯收回视线,脸转回去,脚掌重新落下踩在松软的沙滩,声音也慢吞吞的:“我没打算光脚在沙滩上走,只是想踩一下,看看这里的沙子软不软。”
“以前没踩过吗?”
郁燃垂眸,清凉的嗓音像含了支雪糕,静静凝着她。
明知故问。
这片沙滩,薛安甯不止踩过一次。
“踩过。”
凉凉的夜色下,薛安甯悄悄抿住唇,又一点一点松开:“不过,已经忘记是什么感觉了。”
就像,我们曾经相爱。
【作者有话说】
有点被榨干了家人们,怎会如此!明明才写三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