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熠”深水加更
“阿熠”深水加更
好像也没有说再见的必要。
海边好像起风了, 心里也不太平。
潮湿的水汽仿佛将人也装了进去,心情湿哒哒的。
不远处,沙滩上, 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夜色下晃荡, 身后隔条马路的对面,是很多家连排靠海的私人民宿, 零零散散的路人经过。
其实并不那么安静。
但,气氛就这样突然僵凝住,衬得世界忽然远去。
在薛安甯说完那句以后, 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郁燃悄然几步,走到路旁高砌的大理石护栏边, 双手轻轻搭在边缘。
没有要走的意思。
但好像, 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被风卷起的发梢在裸露的肌肤上似有若无地掠过, 带起丝丝痒意, 薛安甯偏头看一眼距离自己仅有半米远的郁燃, 这是分手以后几年来, 唯一一次,也是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一个人吗?”
“嗯。”
“出来走走,等她们吃好了我就回去。”
郁燃没看她, 目光始终落在很远的海面上, 没有聚焦。
“工作室团建?”
“嗯。”
薛安甯笑笑, 一手撩开被风拨乱的头发,很轻松的语气:“挺好的,你现在看起来很有老板的派头诶?但是没想到陆司听和黄遐学姐都还和你在一起, 好像都还跟之前上大学的时候一样。”
什么都变了, 又什么都没变, 郁燃身边还是那几个熟面孔。
嗯,只是没有她。
薛安甯还是喜欢和以前一样称呼黄遐为“学姐”,两人站在这,有那么片刻仿佛被时光一把拽回到好几年以前,迈过那些磕磕绊绊,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但彼此又都清楚,不是。
昏昏的夜色下,郁燃转过头来看她:“你呢?休假一个人出来玩吗?”
细碎的笑意萦在眼底,是一颗又一颗闪烁的星星,薛安甯歪头:“我不一个人,还能和谁一起啊?”
“我记得你人缘不错,朋友也不少。”
郁燃说话又缓又慢,就像她的人,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
这是一句似有暗指,又好像没有的话。
薛安甯避开了这个问题,手心朝后撑在粗糙的阶梯石板上:“你就这么站着和我说话吗?要不你坐过来?我脖子酸。”
薛安甯不喜欢这样和郁燃说话。
这样子居高临下,会让她有种被审视的错觉,她不喜欢被郁燃审视。
因为现在的薛安甯千疮百孔,四面漏风,根本经不起郁燃的审视。
薛安甯想,如果今晚偶然又短暂的相遇是命运给的一颗糖,那就完整地吃下去,品尝这片刻的甜就好,至少在这几分钟到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她们可以暂时撇开从前。
薛安甯真是这么想的。
但好像完全撇不开。
因为话说完,她便想起:“哦,对,你有洁癖。”
有洁癖的人怎么会像她一样,走累了就随地而坐呢。
忘记了。
是真忘记还是假忘记,只有薛安甯自己知道。
但郁燃听见她的自问自答,也确实没过来。
薛安甯突然就觉得好难过,很想就这么抱头痛哭-
“你不是有洁癖吗?就这么坐在地上……你受得了啊?”-
“受不了。”-
“但你不是在这坐着吗?”
郁燃真的不会再过来。
绷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秒钟突然碎掉,碎在郁燃一个轻飘的眼神里,碎在她听见了,却默不作声的动作里。
曾经切切实实感受到的特殊和例外在已成陌路的今天,变成刺向她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得生疼,还不能喊出声。
薛安甯无法拥抱血淋淋的自己。
她轻轻抱住肩膀,微微弓着身形,看上去孤零零一只。
从郁燃的角度看过去,像是瑟缩在渐大的海风里。
其实这会儿是有一点凉了。
一旦薛安甯不说话,话题又再次掉在地上,但显然能够维持气氛的人这会儿已经没有心情开口。
薛安甯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耳畔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她在尽量克制自己情绪不要外溢得太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郁燃再次开口:“你这几年……”
“挺好的。”薛安甯直接抢话,“还好,还不错。”
她侧过三分之一张脸,与郁燃对视上,黯淡的光衬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虚幻,不太真实。
郁燃真的,看不懂她。
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心情因为薛安甯这两句话,又变得好别扭,心底那股从未被真正抚平过的气,一下子冒头蹿出来,郁燃冷淡地“嗯”了声。
两人都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欲望。
恰巧这时,郁燃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附在耳边接听,黄遐的声音从电话那边飘出来:“郁燃你人在哪呢?我们吃好了准备走,单我帮你买了,等晚上回去以后你再给我报销……诶,陆司听你别闹。”
电话那头几人吵吵闹闹,有说有笑,和这边冷下来的气氛全然不同。
余光里,薛安甯在朝她望,郁燃用很平常的语气回应:“离得不远,我现在往回走我们店门口汇合。”
挂掉电话,顿两秒,她转过来缓缓迎上薛安甯的目光:“她们已经吃好,我回去了。”
薛安甯笑笑,很轻的一声:“好。”
“再见”两个字在喉咙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好像也没有说再见的必要。
她们既不是恋人,也算不上朋友,今晚在这能遇到已经是奇迹。
大约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薛安甯端起手边已经凉掉的热美式,送到唇边抿一口,杯托握在手里对着深色的海平面继续发呆,完全没有要目送郁燃离开的意思。
郁燃走两步,又回头。
想说“早点回去,海边风大”,却又觉得好多余。
薛安甯不需要她的关心。
是薛安甯自己说的。
没有她的这几年,也过得很好。
是啊,赚很多钱,认识很多不同的人,被直播间的粉丝捧着,被那么大家喜欢。
各种意义上的好。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
第二天傍晚,黄遐提前知会过大家,出门和薛安甯吃饭去了,晚上快要八点半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杯喝到一半的奶茶。
民宿一楼空荡荡,老板晚上一般都不在,黄遐目不斜视习惯性往楼梯口拐。
忽然,空气中响起“啪嗒”一声。
谁的手机掉了。
她转头,朝动静来源方向望去,只见郁燃坐在靠角落的沙发上正弯腰捡手机。
黄遐睁大双眼:“你怎么在这?”
“等外卖。”
“哦,那我先回房了。”
话落,黄遐转身要走。
郁燃神情一僵,叫住她:“等一下……”
“有事和你商量。”
郁燃把她叫了回来,从一个人靠在沙发变成两个人。
她们上岛已经好几天,明天回京,和黄遐要说的事情是几个素人歌手的名单,其中也有两个出道几年但依旧糊得查无此人的歌手。
郁燃问她,觉得哪个苗子好。
她们工作室今年准备签个歌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只不过这种事情,以往都是郁燃自己做决定。
虽然说黄遐和陆司听在工作室都有一定的股份比例,但,那也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你看我像是会挑人的样子吗?”黄遐往沙发上一靠,听得脑仁疼,“首先,亲爱的老板,我非常感谢你信任我,但请你切记我大学是学的商务英语,签人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好吗?”
黄遐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她懂什么音乐啊?
她投钱跟郁燃一起做工作室,完全是因为不想出去打工。
外加相信对方的能力,抱大腿吃分红。
“那好,人选定下来了我再告诉你们。”黄遐这么说,郁燃顺理成章就打住,她转开话题,“看你心情不错,晚饭吃得很开心?”
五点就出门了,这会儿才回来。
一顿饭要吃那么久吗?
不用猜也知道,吃完还去了其它地方。
“还行吧,”黄遐咬着吸管,其实杯子里液体已经差不多见底,她在嘬最底下的珍珠,嘬得可费劲,说话也含糊不清,“和以前的旧朋友见面确实不太一样,其实之前侵权那个事加上昨天见面印象,我以为这次见她可能聊不到一块去,都已经做好有落差的心理准备了。”
“但是没有诶,她还和以前一样,也没因为做了百万粉丝网红就端着架子。”
说完,她抬眸,瞥一眼郁燃的表情。
郁燃也看着她,几秒钟的静默后,开口,是波澜不惊:“要是真和以前一样,就不会明知歌曲侵权还为了流量去唱。”
小五固定证据时说的那几句话真的挺难听,郁燃觉得不是在骂薛安甯,她感觉自己也被骂了。
自始至终她都不相信薛安甯会变成那样的人,但薛安甯就是那样做了。
郁燃没法说服自己。
黄遐盯着她,看了会儿,还剩几颗珍珠嘬不上来,干脆抬手将空杯扔进垃圾桶:“我知道你叫住我是为了什么了。”她回头,朝着大门口张望,“你外卖在哪呢?还没到,这么久了。”
郁燃安静看着她,倏尔,从手机里调出外卖配送界面给她看。
黄遐惊讶万分:“还真有啊?”
她以为郁燃在套路自己。
但就算真有外卖,也说明不了什么。
因为即便是做戏,郁燃也是那种一丝不茍要做完全套的那种人。
黄遐懒得去猜,她单手支在沙发扶手,撑着脑袋看向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有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干脆趁今天说吧。”
“郁燃,其实我觉得你这几年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
“以前我觉得你可能是事业低谷,灵感枯竭,这儿那儿各种各样的事情压在你心里,压得你不开心。可是21年以后,你的事业回暖了,工作室走上正轨,我以为以前那些事就揭篇了,你会开心起来,迎接人生的新阶段,但是你没有。”
“你好像一直让自己停在过去,不肯往前。”
“你真的从那段过去的感情里走出来了吗?”
黄遐说了很多。
她没有音乐上的天赋,所以工作室里有关专业方面的事情郁燃一直都是和陆司听两个人商量着来,大家分工明确,她做自己擅长的事。
当初工作室只有她们三个人,像社交、对接商务合作之类七七八八的杂事,基本是她一个人大包大揽。
包括前段时间的侵权案件,也是她在处理。
所以对于涉及其中的公司,像无忧科技和天晟这些在业内叫得出名字、有些底子的公司,她也仔细调查过。
结果是,发现这两家公司尤其是天晟文化传媒,从2018年开始身上的官司就没断过,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被它们自己旗下的主播起诉,合同违约纠纷。
那几年,刚好直播行业开始盛行,孵化主播最火热的一段时间,有很多不规矩的公司会抛出各种各样的幌子,利用合同漏洞和当事还不太完善的法律规则,去骗一些年轻的女孩子签主播合同,就此绑定。
即便之后被发现是骗局,他们也有办法应对。
而那些为着各种各样缘由被骗着签下合同的年轻女孩,即使发现自己被骗,也没有丝毫办法。
往前一步,是天价违约金以及长达几年的官司纠纷,机构公司有专门的律师团队应付这些官司,她们付出时间金钱,可能到最后也还是讨不到什么好处,最后,依旧会要给出一笔数额不少的违约金。
往后一步,是与MCN机构深度绑定的卖身契,以及付出与分成并不对等的合约条款。
那几年,太多公司靠着吃人血馒头违约金发财起家,天晟这家公司刚好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稍微正规一点了,但也没好到哪去。
当然,之所以开始变得正规也有公司管理层换人、以及针对类似现象法律条款逐步完善的原因在其中。
从去年八月开始,天晟的董事长沈申成就开始将权力从自己手里过渡到唯一的独生女,沈霏手上,现在的天晟基本上就是沈霏在管。
至于沈申成,好像是得了什么病,病情不太稳定,一直在断断续续治疗中。
人家家里的私事,黄遐没打听太多。
黄遐不知道薛安甯当年做主播的时候,是不是也被骗着签了那种卖身合同。
今晚见面吃饭以前,她觉得是薛安甯这个人变了,但吃完这顿饭以后,她又觉得,或许另有隐情呢?
每个人都会经历身不由己,而她们这种签了经纪约的主播,每天播什么、说什么,根本也由不得自己。
既然郁燃这么介意。
黄遐问出自己的心里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她?是有难处也好,真的变了也好,你们坐下来当面聊聊,哪怕回不去以前,做个普通朋友也好啊。”
“你对萧宁都能释怀,为什么唯独对薛安甯这样苛刻?”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从感情上来说,郁燃,我百分百偏向你。但我今天还是要为她说一句,好不公平。”
“当初你那个样子死活不说瞒着她,你怎么就知道,她没有事情瞒着你?”
黄遐一直觉得,郁燃当初说分手说得好草率,只是当时那种状态下的郁燃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没法再多背负一段感情,黄遐开不了口去说。
如今都过了这么久,郁燃根本就没走出来。
那她就得跟人翻旧账出来,好好说道说道了。
她长篇大论说了一大堆,已经悄悄开启战斗模式,想着,今晚触了大小姐的逆鳞说不定还得打起精神跟人吵一架。
毕竟两人这些年没少吵。
不同的观点,总是各持己见。
但黄遐觉得今晚的自己有两米八那么高,说的每一句话都对,郁燃要是跟她吵,那她还有更多的话要说。
没想到郁燃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那发呆,任由她输出。
黄遐用力拍拍沙发:“喂?说话。”
走神已经跑出很远的人,怔了怔,慢半拍转过来看她,一声很长的叹息:“知道了,你回房间去休息吧。”
“啊?”赶她走。
她还不想待了呢,对牛弹琴浪费口水。
黄遐起身,扔下一句:“你完了,你这辈子少活十五秒。”
指的是郁燃方才那一声长叹。
叹一下少三秒。
郁燃这声长度,十五秒不多。
幼稚的玩笑话。
郁燃极短促地笑了声,看着人走到楼梯口,突然出声:“黄遐。”
“干嘛!”暖融融的灯光下,黄遐大声回头。
郁燃诚挚的眼神注视着她,语速轻缓:“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听进去了,我会好好想一下的。”
突然正经,也不吵架。
给黄遐整不会了,又有些美,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嘛呢!这么多年朋友说这些!”
哎呀,郁燃还会跟她说谢谢呢?
那今天真是载入史册的一天,不枉她从小到大只有被郁燃逮着教育的份,今晚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真好!
次日离岛,说不清是命运故意制造的巧合还是世界真有那么小,她们在码头又遇见薛安甯了。
五人分两台车到码头,郁燃下车以后走到后备箱取行李箱,看见后方一辆黑色的海马SUV打着右转灯靠路边停下,副驾一开,从车上走下来个熟悉的人影。
薛安甯今天没化妆,只上了点唇釉,清隽漂亮的五官有点大学校园时期的样子。
她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超短裤,衣摆一角稍稍掖进去,两条细直的长腿肌肤莹白,在太阳底下亮得发光。
主驾驶位,民宿老板也连忙下车帮她拿行李。
郁燃认出老板的脸了。
她对人脸,过目不忘。
薛安甯这次上岛住的,还是她们第一次来雾屿岛订的那家民宿。
所以走不出来留在过去的,不止是她一个人吗?
还是说,只是巧合,只是因为熟悉省事。
郁燃站在那看了会儿,直到莱莱叫她名字。
薛安甯听见以后,抬眸往这边看过来。
“好巧,你们也今天离岛啊?”她自如地和郁燃打招呼,一派从容,眼底是清澈的笑意,甚至比起那晚在沙滩上偶遇的时候更加自然。
不一会儿,陆司听和黄遐也朝这边过来。
又是一轮熟人打招呼。
见工作室几位大佬好像都和这位女主播很熟悉,小五和莱莱也冒出来和薛安甯认识了一下。
她们人手一个行李箱排队进码头,买的,还是同一班离岛的船。
真的很巧合。
上船后,薛安甯也没有刻意避着郁燃她们,黄遐给她留了空座她就大大方方走过去坐下,往左隔一位,坐的就是郁燃。
落座后,黄遐不避讳地和她闲聊着:“你假期结束了吗?回去是直接上班,还是在家里休息几天再去公司啊?”
“直接去公司啊,接下来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休了。”
黄遐“哦”两声,她对主播的工作模式其实没什么概念。
话题转到别处。
“说起来,我从毕业就没回学校看过了。”
“老陆,你呢?”
“别叫我老陆,听起来好土。”
陆司听制止她。
但她越是制止,黄遐就越要喊:“就叫,老陆老陆老陆,你还叫我黄妈妈呢!这不土吗?”
“……”
薛安甯靠在椅背上听她们拌嘴,抿着唇偷偷笑。
陆司听好像还和以前一样,爱和人拌嘴,黄遐和朋友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依旧那么跳脱欢快,大家都还是好朋友。
至于郁燃……
薛安甯侧目,视线轻飘飘扫过郁燃的脸,发现郁燃也在笑。
有感应似的,郁燃也在这时转过来看她。
目光在半空轻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而后又各自若无其事地默契移开。
薛安甯别过脸看向船窗外的大海,笑意敛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蜷起的指尖一下下蹭过大腿外侧光滑的肌肤。
不一会儿,就蹭出浅浅的红痕。
中途,她接了一个电话。
是沈霏打来的。
“嗯,我现在已经在船上了,三点的飞机。”
“航班号吗?”
“不用了吧,不用特意过来接我,我打车就行。”
聊到这,薛安甯短促笑了声。
“当然有给你带礼物。”
“嗯,那好吧,一会儿我把航班号发给你,吃什么都行,你决定就好。”
温温软软的声音,薛安甯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礼貌之中又夹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亲近,郁燃坐在黄遐旁边听她讲电话,原本轻快愉悦的心情忽然生出点点莫名的躁意。
连带着船窗外的风景,都不美了。
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会特意跑过来接机?还要一起吃晚饭。
如果是关系好的朋友,依照薛安甯的性格,一开始就不会跟人推辞见外。
嗯,还给对方带了礼物。
【作者有话说】
今天码字状态找回来一点点啦!不要养肥我![裂开]
第62章 巧合
巧合
我们大学时候的关系,还不错。
飞机五点十分落地西京, 薛安甯和沈霏一起吃的晚饭,桌上,她委婉拒绝了对方之前提过的事情。
沈霏没把话说死, 只是说, 过段时间自己再来问问。
整天的舟车劳顿下来,薛安甯连说话都觉得费力气, 懒得和人辩驳争论,干脆任由她去。
半个月没回家,租的房子长时间没通风, 进门就是一股毫无生气旧家具闷出来的味道,薛安甯没心思挑剔,简单打开几扇窗户径直奔向浴室, 出来后, 倒头就睡。
从八点出头, 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梦里, 又见到了郁燃。
是学生时期的郁燃, 温温柔柔, 用黏黏糊糊的眼神看着她说:“给我咬一口。”
于是醒来后,薛安甯靠在厨房的冰箱前吃了一根雪糕。
嗯,夏天来了。
西京的夏冬两季从来都是早到、晚退。
这是薛安甯在这座城市生活的第六年, 对它的熟悉程度, 已经快要赶上从小长大的江榆。
回来以后每天依旧是没什么新鲜的直播, 偶尔会有公司帮忙对接的商务,打打广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按照策划那边制定的流程, 给什么播什么。
一般在没有特殊机遇的情况下, 粉丝涨很慢。
时间一晃到六月中旬, 今年的端午在月底,节前一周,薛安甯听鹿语说公司听过律师的分析建议以后,准备和鱼白工作室提出和解了。
私下和解,该赔钱赔钱。
虽然这会儿再提出和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毕竟一审判决书已经下来,薛安甯没明白沈霏在想什么。
她想,郁燃应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这和解,大概率无法达成。
*
“鱼白老师,欢迎你来到西京。”
后座车门拉开的瞬间,沈霏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弧度,与来人打招呼。
端午节前一天,沈霏抽了个空到机场接人。
原本这种事情是不需要她亲自出面的,不过,鱼白的名字近两年在圈内很响,撇开官司不谈,沈霏觉得和这种原创音乐人交个朋友也不错。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商人眼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位置和关系随时在变换。
“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沈总你特地来机场接我们。”
郁燃站在车旁,等司机给颜年开门先上车,自己后上。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其实心里半点不觉得。
她跟沈霏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态度算不上热情,有点端着得礼貌,但也绝说不上冷淡。
见多了这种音乐人艺术家,沈霏知道都是这么个性子,不觉得有什么:“我让秘书订了餐厅,我们先去吃饭,用完餐我让司机送你们回酒店休息,明天过节,和解的细节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约个时间详谈。”
“那就多谢沈总费心招待了。”
“客气什么,”话落,她倾身,回头看一眼坐在后方的颜年,轻声笑,“我还以为你们这次应该是委托颜律师过来走一趟,没想到身为工作室老板你亲自来了。”
郁燃听出来沈霏这是在有意套话,也不藏着:“本来定的是颜律师过来谈,但我这次来西京,刚好也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两人聊了起来。
“是吗?那我还挺好奇是什么事情。”
“不过如果不方便透露的话,也没关系。”
“没什么不方便。”
郁燃不太喜欢和沈霏这种人弯弯绕绕打交道,直说:“我们工作室要签歌手,西京音乐学院是我母校,以前的导师给我推荐了好几个不错的声音苗子,我准备回学校看看。”
“是这样。”沈霏恍然的同时,也有点点惊讶。
知道郁燃不是专门为了侵权官司来的,她没再多问。
车子上高速以后就通畅很多了,两侧的绿化带飞速掠过,路上,秘书时不时从副驾回头跟沈霏小声核对一些事情,最后直接朝后递来平板。
是最终菜单。
已经有段时间没出声的郁燃,在此时转头:“贵公司晚上要聚餐吗?”
沈霏像是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
卡顿两秒,缓缓转头,荡起一个微笑。
“明天过节嘛,今晚公司请大家吃饭意思意思,提高凝聚力。”话落的同时,她将平板递回去,“可以,就这么定。”
“鱼白老师也有兴趣吗?”
“不嫌热闹的话,欢迎一起。”
不少公司都会有节前吃饭,顺便给员工们发过节红包和礼品习惯,这个传统是沈霏她爸沈申成定下来的,至今一直延续。
下午快三点的时候,公司里已经没什么浓郁的工作氛围。
明天端午节放一天假,包括所有主播在内。
大家都在好奇今年的端午红包有多少钱,采购的粽子是什么口味。
薛安甯白天没有直播,快五点她从家里过来,准备等公司的车然后和鹿语她们一起过去。
“诶碎碎,你说呢?”鹿语叫她,“去年我记得是黑松露云腿,咱们公司去年第一季度财务报表特别好看。”
薛安甯靠在沙发上吃薯片,很松弛散漫的姿势:“那我觉得今年档次可能会下降,不过我对吃的没什么追求,市面上常见的咸蛋黄肉粽我都爱吃。”
有人附和:“是呀,粽子嘛,花样再多也就那么多味儿,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大家聊了会儿,时间差不多,分批出发。
吃饭的地方是个小酒楼,厨师团队沈霏自己花钱请来的,距离公司不是很远,三公里,方便吃完后部分主播回公司继续晚场直播。
大厅的桌子,今晚全被天晟的人承包。
薛安甯来得比较早,她们到的时候大部分人没到,桌子都还空着,二十几个主播摆了三桌,她和鹿语挑了距离主桌稍微远的那桌。
“主桌那边坐的都是这总那总,估计还有酒桌文化和超级彩虹屁,太讨厌了,咱们离远点。”
鹿语悄悄吐槽。
薛安甯被她逗笑,两人背地里咬耳朵。
其实也没多背地。
只是主桌的人现在都还没到。
大领导总是要压台出场,让所有人等的。
沈霏确实是在大家都齐差不多以后,才姗姗来迟。
“沈总今天带了个生脸过来吃饭诶,女的,很特别的气质,你说会不会是最近公司新签的主播啊?”鹿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跟身旁的薛安甯实时分享情报,筷子在夹凉菜。
听到这,薛安甯抬眸朝那方看去。
没看见。
沈霏刚好已经入座,鹿语说的那人也被挡住了样貌。
薛安甯端起手边的水喝一口:“不清楚,但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沈霏现在在公司内部大搞改革,想要革旧翻新。
桌上的几盘前菜味道都还不错,薛安甯特别喜欢那道泡木耳,沈霏请来的私厨,手艺确实不错。
正吃着。
不远处,沈霏招手叫来秘书侧头吩咐几句,片刻后人绕过几张桌子来到薛安甯身后,弯腰小声:“碎碎姐,主桌还有几个空位,沈总让你坐那边去。”
不仅是薛安甯,天晟另外那个主播一姐也被叫去主桌了。
“这样……那好,鹿语我先过去了。”
鹿语坐在薛安甯身旁,听见这话,咬着筷子眼神滴溜溜地转。
她在想,她们这个小沈总最近这段时间对薛安甯还挺特别的。
但对于薛安甯来说,其实在哪吃都没什么区别,她晚上要直播,没打算喝酒,顶多是费些口水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沈霏和那几个高层,这对她来说,信手捏来。
却没想到走过去以后,沈霏旁边还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有没有什么巧合能够巧合到一个月以内,发生三次呢?
这种概率,会不会比中六-合彩的概率还要低?
但它就是发生了。
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郁燃就坐在那。
薛安甯就站在那,愣怔两秒,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是正准备落座的姿势。
她的从容和游刃有余,总是能在郁燃出现的瞬间被尽数打乱。
乱了阵脚。
鱼白从出道到至今出席过不少颁奖典礼,也上过各种不同的公开采访。
沈霏以为薛安甯见过,开始介绍:“来,给你们两个介绍一下,这位是鱼白老师,她这次特意过来西京办事,顺便我们公司也谈谈庭外和解的细节,时间上也凑巧,我就邀请她过来一起吃顿饭。”
嗯……
原来是这样。
薛安甯回神,缓缓落座。
眼睫轻轻垂下去。
郁燃接受和解?
这不太像郁燃的作风。
在薛安甯印象中的郁燃,还始终是那种清风傲骨的做派。
来不及分辨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旁边和薛安甯一起被叫来温曼趁机接上话,她“咦”一声:“那一会儿吃完可以要个签名吗?我还挺喜欢鱼白老师写的歌。”
似曾相识的话。
眼波流转,郁燃瞧一眼心不在焉并未看这边的薛安甯,微笑着回答温曼:“当然可以。”
温曼:“我记得碎碎之前出过一首原创,就是鱼白写的词曲吧?”
同个公司的主播之间因为竞争关系,多多少少都会了解。
“是,”薛安甯美目稍弯,又要再次搬出不熟的论调,“不过那个是……”
什么朋友做中间人牵线搭桥才拿到的,之类,云云。
这套说辞已经用过无数遍。
当然,没有哪次是像现在这样,当着郁燃的面。
不过她想,郁燃应该也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
然而,没等说完——
“那首歌是我写来送给她的。”郁燃将她轻声打断。
温曼轻轻“哇”一声。
沈霏也有些诧异。
顷刻间,主桌上围坐的人都朝两人望去,好奇、意外,更多的是惊讶。
郁燃的一句话,让薛安甯有点不知所措。
如坐针毡。
她准备好的说辞只好尽数咽回肚子里,心跳频率,在此时拔到一个新的高度。
接着,薛安甯就看见郁燃用最最清白坦然的神情,朝着桌上的人缓声,继续解释:“我们大学时候的关系,还不错。”
现在,轮到她看不懂郁燃了。
【作者有话说】
重圆进度:1%
第63章 两杯
两杯
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呢?
薛安甯以为, 郁燃应该是不想和自己再扯上什么关系的,毕竟在岛上咖啡厅里偶遇的时候,态度就那样明显。
可是现在又主动推翻之前回避的态度, 跟大家说, “我们大学时候的关系不错”。
不错到哪种地步呢?
牵手、接吻、拥抱,甚至是坦诚相对, 进入过彼此身体的最深处。
薛安甯不可能去推翻郁燃说的话,她只好笑笑,默认。
沈霏转过头来看她, 很平常的闲聊语气:“碎碎,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那不是觉得特意拿出来说,显得我蹭人家鱼白老师吗?”薛安甯很会开玩笑, 带起轻松的气氛以后, 她继续说, “我是西外毕业的, 西音就在我们学校隔壁, 鱼白老师那会儿和我们社团的学姐关系特别好, 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其实也有好多年没见了,对吧,鱼白老师?”
一口一个“鱼白老师”。
最后一句, 薛安甯又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安全范围内, 免去了被人误会。
郁燃敛敛眸子, 笑意浅淡,没接话,仿佛是在默认她说的这些事。
薛安甯悄悄松了口气。
公司节前聚餐流程, 一般就是领导讲话, 然后开餐, 吃完走之前再去前台签到领走端午礼盒和红包。
沈霏没什么重要讲话要发表,也不习惯国内这套接收马屁和掌声的表演环节,这顿饭在她看来只是简单的节前福利发放,所以省去流程,直接上菜。
但厨师团队是她特意带过来的,只借用了酒楼的场地。
比薛安甯她们没大两岁,私下里不谈公事的时候,沈霏还挺好相处。
比如此刻,她在极为卖力地跟桌上其他人安利菜肴:“你们试试这个醋鱼,网上总说西湖醋鱼很难吃,但我从小到大特别喜欢吃鱼,所以请的师傅专门研究了一下那边的做法然后改良,还有这道狮子头……”
全桌最大的主角都这么说了,每个人都很给面子地伸出筷子。
郁燃吃完以后很给面子地评价一句“很鲜”,然后转头,筷子默默伸向另一道辣子鸡,想压压味儿,温曼开玩笑说“很别致”,其他几个高层是如出一辙的夸赞。
薛安甯看完其他人的反应,尤其是郁燃的以后,对这道菜大致是什么味道就已经有了基本的心理准备。
她伸出筷子,从鱼腹中间最嫩的那块夹起块肉送进嘴里,接着,在沈霏的注视下又夹了第二筷、第三筷,然后从鼻腔里发“嗯”一声感慨:“特别好吃沈总,我觉得我跟你的口味可能挺靠近的,我喜欢吃。”
桌上每个人都说好吃,但像薛安甯这样会动第二筷、第三筷的,几乎没有。
话落,她又夹了一筷子。
郁燃在此时掀眼看她,深邃的乌眸里藏着浓浓复杂的情绪。
倏尔,唇角微抿,眼神偏向别处。
薛安甯继续笑:“我有没有说过我是江榆人?靠杭市那块还挺近的。”
“是吗?”沈霏被她哄开心了,信以为真,“其实说的真,这道菜的味道挺多人接受不了,但你说你是江榆长大的……”
郁燃心里压不住的躁意又开始作祟。
就像薛安甯能够通过只言词组就猜到她对这道菜的判断一样,郁燃也同样了解薛安甯。
整张桌子上,只有郁燃知道。
薛安甯并不喜欢吃鱼。
何况今天桌上这条鱼,还有一点点腥。
同样是端午节。
四年前那个夏天的端午,郁燃不是回京和家人一起过的。
四年前的今天,她人在英国,伦敦。
那会儿是薛安甯出国交换的第二个月,郁燃将人瞒住偷偷乘坐国际航班飞来,抱着花束出现在伦敦大学的校门口。
太久不见,疯涨的思念和突然出现的惊喜撞在一起,中断了大脑的思考程序,薛安甯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见郁燃的瞬间,她下意识朝后退开半步,原地踱步消化着眼前巨大的惊喜,看一眼郁燃,转头,又看一眼,想上前,又磨磨蹭蹭不敢,怕这只是自己没睡醒做的一个梦。
太美好人事,总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况且就在两小时前,郁燃还在微信上给她发来了端午节家宴的图片。
直到有人没忍住,含着笑意叫她:“怎么还不过来啊?薛安甯。”
在异国他乡的伦敦,郁燃这口亲切的普通话搭配她清凉的嗓音,让薛安甯骤然笑出声,下秒,眼泪也跟着滑落脸颊。
去见郁燃的每一次,她都用跑。
义无反顾。
热烈的爱在贫瘠的荒漠中开花。
原来人在特别开心特别感动的时候,真的会流眼泪。
她们相拥在人来人往的百年高校门口,两张醒目显眼的东方面孔,引来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郁燃怀里的花束差点没抱住。只好用无奈带笑的气声轻轻告诉:“好啦,你先松开我一点,怀里的花要被你挤下去了。”
“它也配跟我争?”
薛安甯下巴轻抬,跟一束花争上了。
郁燃忍住了想要低头将人吻住的冲动。
真的,太久不见了。
两个月,真的好长。
她爱的人用体温烘乾心底泛滥的潮湿,那些盘桓密布的阴云,也暂时远去。
当下的此刻,郁燃在被悄悄治愈。
“可是晚上带队老师叫我们一起吃饭过节,你也去好不好?”加上全部端午假期,去掉来和回程的时间郁燃只在伦敦待两天,薛安甯一秒钟都舍不得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郁燃答应她。
那顿饭是在当地一家华人中餐馆吃的,很巧,桌上也有一条鱼,松鼠桂鱼。
更巧的是,那位带队老师也很喜欢吃鱼。
薛安甯在那天的晚餐桌上,说了和今晚差不多的话,迎合对方的喜好。
那顿饭,郁燃吃得很不是滋味。
郁燃不知道该怎样和薛安甯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一件事情明明不那么喜欢、甚至是讨厌的事情,偏偏要装作喜欢的样子卖力去经营,交朋友利字当头,人生规划梦想排在最后,现在就连吃饭说话都是这样。
她说不出口。
只要说了,好像就有种高高在上,想要改变对方的傲慢意味。
郁燃当然清楚自己骨子里有多傲慢。
可她不想让薛安甯感受到这种傲慢。
她不想傲慢到去尝试改变薛安甯,可她也无法改变自己。
“不讨好他,会什么损失吗?”
一个带队老师而已,被学校派过来主要负责帮学生解决生活难题和应对重大突发状况,平时跟国内学校对接反馈。
郁燃不明白。
薛安甯也不明白:“但是在他的视角,他并不会觉得我这是在讨好啊?”
郁燃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她不喜欢吃鱼。
“他只会觉得我和他口味喜好相同,是凑巧。”
这种无意识在细节上的博人好感的行为,对薛安甯来说就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总是能做到润物无声。
不刻意,同时又很精准。
而且在薛安甯眼里,这个老师虽然只是负责大家日常生活方面的琐事,但在他面前博个好感印象,也是有隐性好处的。
带着极强目的性的讨好行为。
郁燃无法理解,也很不喜欢。
薛安甯好像总是戴着许多副面具,遇到有需要的人,就戴上对方喜欢的那一副,换来换去。
正如从小在薛正华和张颜惜的生意经与人情世故下耳濡目染长大的薛安甯,也无法理解郁燃骨子里的清傲。
薛安甯会觉得,如果多说两句哄人好话办事就能顺畅许多的话,那为什么不说呢?
人在屋檐下的时候,脊梁骨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
所以她人来人往的伦敦街头,她没脸没皮地往郁燃身上一歪,假模假样笑着将人抱住,说:“哎呀,差点摔跤,还好你接住我了。”
是辩不出结论的话题。
再深聊下去,会变成争论。
可郁燃千里迢迢过来,不是为了和薛安甯争论。
两人默契地回避。
正如四年后今天再次重现的一幕,郁燃也只是默默移开眼,安静吃饭。
饭局过半,酒精上头的副总周陵脑子开始发飘,话题不知怎的绕到郁燃身上,嘴里一遍遍说着“久仰”、“欣赏”之类的话,说什么都要敬郁燃一杯。
但薛安甯知道,这杯酒,郁燃不会喝。
沈霏几分钟前离席出去接电话,桌上剩下的人,根本不可能为了外人开口得罪周然。
郁燃淡然地看着酒精上头的人,静静开口:“不好意思周总,我今天不方便喝酒。”
嗯,对于郁燃来说,已经是很给脸的说法。
但还是难免让人觉得太傲。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住。
被架在那儿不上不下的人,瞬间变成周陵。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清润的笑:“周总,要不我敬您一杯吧,咱们公司今年运营这块我觉得特别厉害,流量这块怎么能抓得那么精准啊?”
“是吗?哈哈哈!”
“那行,我跟你喝一杯。”
周陵下台阶也特别快,见郁燃不给面子,直接往薛安甯铺好的地方下。
郁燃再次别开视线。
到沈霏回来出声制止之前,薛安甯被周陵逮着喝了两杯红酒,推不过。
饭局临近尾声的时候,她离席去了一趟厕所,出来的时候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闭眼缓神。
毕业几年什么都长进了,但有一点没变。
酒量。
薛安甯还是不怎么能喝,也不怎么爱喝。
眼睛闭上的那几十秒里,脑海中不是黑漆漆的一片,反而不停闪现画面,很杂、很乱。
今晚场景重合度过高,不止有郁燃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端午。
薛安甯可以很确定郁燃情绪不高,像是,又在生自己的气。
会庆幸当初分手的决定,果然没有错吗?
她忍不住去做这样的假设。
在四下无人的卫生间里,薛安甯轻声叹口气,睁眼,抬头转身的瞬间一阵充血眩晕,摇晃的身形不小心踢到保洁放在墙角的拖把和铁桶。
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但也没有摔倒。
她被扶住了。
额头重重磕在来人的肩膀上,对方握住她小臂,另只手垂在身侧。
是很熟悉的香水味儿。
身体和嗅觉,都比她更先一步认出郁燃。
说不出是酒精在催化悸动还是心跳本能,薛安甯悄悄咽了下干涩的喉咙,从对方的肩膀抬头:“你……”
“才两杯,”郁燃没动,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侧目看她,“喝醉了?”
“……没有。”
薛安甯终于回过神来,抽回小臂的同时触电般朝后退开几步,此刻她的神经、血液,都因着这轻微触碰和熟悉的味道被瞬间点燃。
薛安甯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落在郁燃眼中,就是唯恐避之不及。
目光交汇的瞬间,静默两秒,一点点尴尬。
薛安甯抬手揉揉泛红的额头,缓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随机碎一个
第64章 不过分
不过分
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
洗手间发生的小插曲让两人之间相处氛围变得更加尴尬。
郁燃没说什么, 轻轻“嗯”一声,说:“走路注意。”
下秒,绕开薛安甯走进隔间。
薛安甯的大脑依旧处于空白阶段, 她就看着郁燃擦身经过, 或许是酒精在作祟,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要伸手将人拉住, 说,可不可以不要走。
可是,理由呢?
过去的爱在郁燃出现的那一秒就开始死灰复燃, 以燎原之势,犹如蓬勃的野草再次疯长。
代价,是将自己的尊严烧成灰烬。
她建立了那么久的心理防线, 从郁燃出现的那一刻开始, 轰然崩塌。
薛安甯没法再欺骗自己, 即便过去这么久, 她都从未停止过喜欢郁燃, 但脱离了身份和立场在分手以后仍旧存在的爱, 卑微如尘。
郁燃不需要,薛安甯也不允许。
回到桌上和温曼她们闲聊一会儿,没两分钟, 郁燃也回来了。
聚餐接近尾声, 其它桌已经有待会儿还需要开播的主播陆陆续续离开, 薛安甯按亮手机看眼时间,转头:“沈总,我一会儿还要开播, 我先走了?”
“对, 差点忘了这事。”沈霏和人聊得正高兴, 回过神来,“你怎么回去,我让司机送送你?温曼也要回公司是不是,反正这儿离公司也不远,送完你们他再回来。”
目前公司里,温曼和薛安甯的玉碎账号算是数据最好的两个。
温曼笑着开玩笑:“哎呀,给小沈总打工真是命好啊。”
沈霏乐了:“那你们跟我多签几年,我一直对你们好。”
这话没法接,薛安甯趁机低下头去端杯子喝水。
两人结伴离开,走的时候,到前台签到领走端午礼盒和节日红包,温曼回到车上以后拆开红包看一眼,“哇”出声:“今年公司真的挺大方的,五百。”
“是吗?”
薛安甯也看了眼自己的,还真是。
粽子礼盒也是黑松露云腿馅的,一看今年上半年效益就还不错,不过从去年年中沈霏回国接手公司以后,各方面确实都在肉眼可见的好转。
温曼将几张钱又塞回红包里,转头,和薛安甯有意无意闲聊起来:“我听说小沈总最近在找你聊续约改合同的事,你没答应?”
这会儿车上只有她们两个,司机去厕所还没过来。
薛安甯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聊这个,思忖半秒:“曼曼姐续了?”
这种事情说隐秘也隐秘,但公司里稍稍打听,大家又都知道。
“给谁打工都是打工,况且不续的话按照之前签的那版合同,账号什么的都带不走,多签五年拿到账号自主权,就算以后不在天晟做了也还能带走,不亏,你不觉得吗?”
温曼很散漫的语气,不着痕迹帮忙游说。
薛安甯装作没听懂,顺着她话往下接:“其实仔细想想还真是,曼曼姐,新的合同条件是挺诱人……”
一套完整的太极拳没打完,突然,前方副驾车门被人从外拉开。
两人双双侧头望去。
暮色下,有道颀长的身影侧身落座,一气呵成。
车门重新闭合的瞬间,温曼笑了:“鱼白老师?”
“又见面了,”郁燃回头和她们打招呼,微微笑,“我跟你们沈总打过招呼了,去你们公司参观一下直播模式,不会打扰你们工作。”
“那欢迎呀,正好我八点开播,老师要是有兴趣可以来我直播间客串一下。”
温曼热情邀请,话落,主驾的门也被人从外拉开。
司机回来了。
薛安甯默不作声靠在车门角落,闭眼假寐,车辆发动后,耳边时不时飘来郁燃和温曼闲聊动静。
郁燃健谈的时候,还是挺健谈的。
哈哈,薛安甯觉得自己在想废话。
不到十五分钟的行车时间,将几人送到公司楼下,司机又连忙掉头返回。
温曼还在琢磨着想要郁燃去她直播间客串的事情。
薛安甯暗自庆幸,多亏了温曼热情好客。
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郁燃硬聊。
电梯一到楼层她就找借口溜去厕所,隔间的马桶上坐了十几分钟,她看时间差不多才回到直播间做开播准备工作,边补妆一边看流程。
中途郁燃好像从门口经过两次,停下来看了会儿,始终没进来。
薛安甯就也装作不知道。
到九点半的时候她水喝得有点多出去上趟厕所,一问,才知道郁燃早就走了。
也好。
过完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巧合能撞见了吧?
这天晚上薛安甯失眠到凌晨三点半,梦里梦外都被搅得不安宁,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郁燃站在沙滩台阶上,用双清淡的眼眸看向自己,那么高高在上。
画面一转,到饭桌上。
还是同样一双眼睛,里头盛着她同样看不懂的情绪。
薛安甯烦不胜烦。
郁燃可以讨厌她,可以看不上她,也可以对她失望,但不能是这种失望又仿佛尚且留存丝缕爱意的眼神。
第二天端午节,薛安甯半梦半醒间被通来路不明的电话吵醒。
电话从响铃到自动挂断,总共进来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薛安甯从被子里冒出脑袋,一头睡得凌乱的长发声音隐隐炸毛:“谁啊?!”
“……”
是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属地,京城。
手机附到耳旁没听人声,但屏幕上,秒钟在持续跳动。
薛安甯忍着烦躁撤下来看一眼:“有病吧,不说话就挂了,大清早的吵人睡觉。”
下秒,电话那头有了动静。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郁燃清清凉凉的嗓音仿佛一针镇定剂,将猛烈窜起的火苗,浇灭得悄无声息。
言外之意,并非大清早。
薛安甯有些懵然,睁开惺忪的睡眼又仔细瞧了瞧这个号码,一时没缓过来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没醒。
好像,确实是郁燃的号码。
但之前换新手机以后,她就没再把这个号码录进去。
她晃神的功夫,郁燃继续说:“你刚刚起床吗?”
“……嗯。”
显而易见,这几年脾气见长,起床气也大。
薛安甯说话瞬间温和了许多,语气松软下来:“有事吗?”
“今天不是端午节吗?”
“嗯,是。”
是,所以呢?
打电话过来给她拜节吗?
薛安甯干脆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听电话,昏暗的卧室里窗帘紧闭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薛安甯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昏昏沉沉的环境,还有浑浑噩噩的人生。
郁燃问她:“你打算一个人在家过节吗?”
那不然呢?
可是这几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过啊。
什么春节、元宵,七夕、中秋,数不胜数的节日,端午节也没什么特别的。
薛安甯很想这么说。
她悄声叹口气,静静开口:“那不然呢,难道我要出门和前女友一起过吗?”
第一次第二次尚且可以说是巧遇,但接下来的三四五薛安甯已经没法骗自己,再加上此刻这通电话。
郁燃就是来找她的。
只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是特意呢?还是顺便。
总不能是三四年过去了,突然想起来找自己复合。
薛安甯不会做这种荒谬的梦,她拎得清。
薛安甯微微低头,指尖落在被面上来回刮动,那张素净的俏脸没入黑色的阴影中,轻声开口:“有话直说吧,郁燃。”
“你这么绕弯子,我也挺困扰的。”
特别困扰。
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
你这样,只会让我再次心存妄想。
只有距离拉开到最远,薛安甯才有可能欺骗自己,慢慢忘记。
否则,再与郁燃接触的每一秒,她都很难说服自己心底蠢蠢欲动的贪婪欲-望,心脏为之震颤悸动的每一秒,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难捱的折磨。
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在一点点将现在这个薛安甯撕裂。
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
安静沉默的数秒时间里,她们透过电话,听见彼此的规律的呼吸起伏。
犹如从前亲密相依偎,有种还相爱的错觉。
郁燃没让薛安甯等太久,电话那头,传来钥匙串晃荡的轻响:“你现在住的地方地址发我,我去接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看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确实有事。
挂掉电话,薛安甯慢吞吞起床,窗帘拉开的瞬间整个卧室都亮了,明明只是一个晚上而已,阳光却久违得很些刺目。
她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走到小区门口,郁燃已经不知道在那等了多久。
但手机的微信消息始终安静,没有催促。
薛安甯听见路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
她缓缓侧目。
一如当年雪色纷飞的校门口,郁燃不知道从哪借了台车,答应送她去机场。
没猜错的话,眼下这台车应该也是借的。
薛安甯对车没什么研究,但BMW这种常见的车标还是能认出。
她毫不犹豫地拉开副驾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车子里开了空调,冷空气与肌肤相处,凉丝丝的。
郁燃转头,望向她:“系好安全带。”
薛安甯没动。
她靠上舒适的座椅靠背,小臂轻抬,撩起微卷的长发,慢条斯理偏过头去迎上郁燃深邃的乌眸。
心底闪过丝缕悸动,长睫轻颤。
“先说好,我答应出来和你吃饭,但今天日落之前你得告诉我,你找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薛安甯提出自己的交换条件:“不过分吧?”
看吧,她确实长大了、也成熟了,能坐在这和郁燃谈条件了。
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看穿,藏不住心事的薛安甯了。
郁燃静静凝着她,倏尔转过头去,轻声:“嗯,不过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很急,其实我也很急,但怎么办呢,死手就是写不快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65章 我和你
我和你
这很窒息,也相当折磨人。
有郁燃这句话, 薛安甯不着急问什么了。
她既不问车子要开到哪去,也不问郁燃要带她去吃什么,只扮演一个合格安静的参与者, 在郁燃需要的时候, 配合出演。
今天过节,路上车流量很大。
经过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 没人说话,薛安甯干脆偏头去看窗外拥堵的车流,数到第二十五辆的时候, 绿灯亮了。
“跟我就这么没话说吗?”
车身跟随队伍缓缓前行通过路口,郁燃突然出声。
在别人面前,就能言善道、游刃有余。
“什么?”薛安甯没明白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向郁燃, 主驾的人目视前方, 视线稳稳落在前行的道路上, 并未看她。
但余光却始终在捕捉薛安甯的动作。
郁燃淡淡说:“无聊到要去数路上的车。”
……嗯。
薛安甯也不确定自己刚才数车的时候有没有数出声, 她刚刚在走神, 但她知道,自己一直都有无意识碎碎念的习惯。
郁燃显然也知道。
那就是有出声,而且还被郁燃听见了。
车上有放音乐, 但都是很轻缓的那种。
薛安甯只好勉强找个话题:“我们要去吃什么?”
身旁的另一侧, 浮动的气息从鼻腔里轻轻滑出, 郁燃极短促地笑了声:“你不是随便吃什么都可以吗?”
“……”
薛安甯微微抿唇,不接话了。
是的,郁燃有读心术。
薛安甯能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 但到了郁燃这, 好像都没什么用。
那她干脆不说话好。
略略僵凝的氛围到地方以后开始有所缓和, 空荡荡的胃这会儿回过神,这副身体好像已经超过十二小时没吃过东西了,走进饭馆闻见飘香的刹那,饥饿感苏醒。
薛安甯端着菜单看一圈,一口气点了三个菜,然后抬眸看对面的郁燃:“你呢?”
“加道南乳吊烧鸽,玉女瓜,就这些。”
合上菜单,郁燃随手递还给桌旁的服务员,晃晃手腕。
是她习惯性的动作。
薛安甯低头喝茶,慢吞吞说:“我们两个人点五道菜,会不会剩太多啊?”
浪费也挺可耻的,但她也确实都想吃。
其实很久没来这种精致的私房菜馆,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两年薛安甯越过越觉得没意思,日子像打印复制每天流程都大差不差,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没趣。
生活和活着,薛安甯现在完全属于后者。
郁燃摸出随身携带的湿巾,开始擦手,擦桌子:“订位置之前我看过了,这家菜馆单个菜品分量都不多,我们能吃完。”
哦,请她吃饭还做了功课呢?
指腹在温热的杯身上细细擦过,薛安甯悄然腹诽。
菜上来后她们吃两口,偶尔讨论一下菜肴味道,薛安甯自然很多,像是已经缓慢适应时隔好几年后,再次和郁燃以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相处。
简单来说,朋友模式。
情人难免沦为,朋友。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是近期以来薛安甯吃得最满意的一顿。
饭后,郁燃又将她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薛安甯懒得问,她默认,今天日落之前自己的时间都匀给了郁燃,她只要答案。
至于过程是什么,不关心。
窗外街景不停倒退,最终定格在熟悉的柏油马路,两旁绿化带一簇簇熟悉的栀子花正开着,远远,还能看见广场中心那座眼熟的孔子塑像。
郁燃把车子开回学校了。
停好车,她解开安全带一边解释说:“我回学校办点事,顺便看看老师。”
薛安甯点头,随后,问了个没什么用的问题:“那我要下去吗?”
“你说呢?”
郁燃沉静的乌瞳看向她,水波不兴,似笑非笑。
不然的话,她带薛安甯过来做什么?
薛安甯:“好吧。”
那就下车。
薛安甯伸手去解安全带。
其实是刚吃完饭她有些犯午困,想着,郁燃要是松口说她可以不下去,那她就在车上眯会儿午睡。
但很显然,算盘落空。
端午节的西音校园也空荡荡的,三天假期,还是有很一部分学生会选择回家过节,剩下的,这个时间点也已经吃完饭回寝室休息了,不太可能在外边打转。
薛安甯跟在郁燃身后东绕西绕,最终,走进教学楼,在一楼一间表演演练教室前停下。
两人走进去,已经有人在里边了。
郁燃进门就是一声“老师”。
薛安甯闻言,困困的精神打起来些,换上招牌式的甜笑跟着喊:“老师好。”
管他是什么老师呢。
这声倒是将胡菲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她定睛看了看这位跟在郁燃身后进来的小姑娘:“哎,你……”转头,笑眯着询问自己的得意门生,“她是那年隔壁学校十佳歌手那个第二名吧?”
“那回你突然找我,开口要我帮忙去当隔壁学校的十佳决赛评委,给拉一下专业评分。”
话落,又转回去仔细瞧了瞧:“是她没错,我记得。”
突然抖落的陈年往事,知道的和不知道的,皆是一怔。
薛安甯愣愣转头看向郁燃。
所以那年校园十佳的决赛突然有西音专业老师加入,是因为郁燃?
郁燃没看她,和人继续寒暄。
“老师记性真好,就那么一次也记住了。”
“还行,主要是跟你有关,所以印象深刻。”
“对了,给你推荐的那几个学生还有一会儿,我和他们约的是下午两点。”
“没关系,我们坐着等会儿。”
“胡老师这几年身体怎么样?”
……
郁燃跟她老师聊专业、聊音乐,薛安甯插不上话,但也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有玩手机。
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此时此刻,她有种自己还是郁燃女朋友的错觉,跟着对方一起回学校看老师。
这样的念头萌生片刻,薛安甯自己都被吓一跳。
她甩开这种想法,暗骂,真是疯了才会这么想。
到底在想什么啊,薛安甯?
太阳还没落山就开始做梦了。
无事可做,又开始神游、发呆。
二十多分钟后走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有四名学生出现在教室门口,三女一男。
几人礼貌又拘束地和胡菲招呼,然后走进教室。
薛安甯从没问过郁燃今天是要来做什么,但她不问,不代表不会分析。
从郁燃和她老师的对话中,也听出个七七八八。
鱼白工作室要签歌手。
大约是郁燃之前就拜托过自己的老师帮忙留意,所以今天是来看苗子的,那么选在这间表演教室,不用说,要开嗓。
薛安甯坐在教室里听了会儿,在大家最专注的时候悄悄从后门溜出教室。
她在长长的檐廊下来回晃荡着,踩着斑驳的树影,走得累了,就在檐外那片空地的长椅上坐下,晃着腿,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望望天。
嗯,原来沈霏说郁燃这次来西京有事要办,就是这件事。
郁燃要签人回去培养。
其实也正常,鱼白工作室现在发展得那么好,郁燃自己本身就是圈内顶尖的词曲创作人,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签歌手确实没道理。
薛安甯神思一飘一飘的,一会儿想到胡菲不小心说漏的,有关前几年十佳比赛那件事。
所以,郁燃当时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凭本事拿到第一,为此,还特意请了她的老师加入到评委席里,以拉高决赛的专业评分占比。
可惜当时的薛安甯不太相信自己,也没听进去郁燃的话,所以剑走偏锋,激进选了首风格并不很适配自己,也拿捏不稳的歌,以零点几分的差距错失第一。
现在想来,从最开始郁燃就希望她能脚踏实地,也一遍遍试图告诉她,走得慢点、难点都没关系。
但那会儿的薛安甯并不理解,所以最后证明,其实她们不是一路人。
一会儿又想到刚刚在教室里,胡老师和郁燃一起点评那几个学生的嗓子。
其中有个叫江一瑶的女孩子,胡老师开玩笑和郁燃说:“我觉得这姑娘你应该会喜欢。”
薛安甯坐在那听了会儿,冥冥中有种直觉,她觉得郁燃大概真的会签下对方。
郁燃会说什么呢?
会不会也像当初欣赏自己那样,欣赏江一瑶。
她甚至都不敢问。
现在呢,现在我还是你喜欢的主播吗?
薛安甯没法再往下继续做假设,这很窒息,也相当折磨人。
过了下午三点,来到一天中温度最热的时候。
郁燃跟四名学生简单聊了聊,回头一看,薛安甯不见了人影。
心脏忽然漏跳半拍,忽如其来的落空感。
她虚虚一握空荡的双手。
胡菲转头叫她:“怎么了?”
“没有,”郁燃撤回目光,迟疑片刻,开口,“老师你们先聊,我去一下厕所。”
郁燃从教室后门出来,站在檐廊下张望两眼,目光最终落定在教室门前那块被荫庇空地上——薛安甯懒懒散散靠在长椅上,细颈微微后仰,将张洁白的纸巾盖在自己的脸上,呼出气体,一下一下吹动
特别无聊的样子。
郁燃看了会儿,悄然走近:“怎么自己偷偷跑出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人没防备,薛安甯抬头坐起来,伸手捞过从脸上飘落的纸巾,转头看向来人,一点点懵然。
这一幕又刻进郁燃的脑海里,装裱成画。
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恰巧薛安甯今天穿件荷叶边的蕾丝白上衣,搭条海蓝色半身裙,无袖设计,清新甜美的无害模样,久不见光莹白的肤色在太阳底下透亮发光。
薛安甯看着她:“有点无聊,我又不是专业的,坐在那听也听不懂。”
骗你的。
能听懂一点,但懒得听,一想到郁燃要签别人薛安甯又觉得很烦。
郁燃挨着她坐下来,闲聊似的:“天晟培养你走唱播路线,没给你报基础乐理课学习吗?”
“简单上了两周基础入门,要求不高,”说到这,薛安甯没所谓地嘲讽一笑,“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当初签的合同上确实写了公司应该投入多少多少资源培养主播,薛安甯当时也是看中了这一条,觉得这和自己从前想要当歌手的梦虽然差得有点远,但多多少少也挨到边了。
摆在明面上的合同从头到脚都是诚意,任何人看了,没有不签的道理。
那时候的薛安甯也一度以为,自己霉运走到头,终于等来一件好事。
等两只脚都踏进去了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幌子,根本不会有什么资源投入和培养计划,一茬一茬签进来的主播就是自生长的韭菜,没法靠自己出头,就等着被埋掉。
所以知道郁燃的工作室现在要签新人培养,薛安甯骗不了自己,她就是很忌妒。
鱼白工作室和当初的天晟不同,无论是谁,只要被签进去了郁燃一定会精心培养。
情绪像一杯快要盛满却在左右晃荡的水,随时都会溢出来,薛安甯不想让郁燃看见自己狭隘的阴暗面,牵唇笑笑:“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吧。”
话落,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郁燃靠在长椅上继续坐了四五分钟才离开,半小时后几个学生从教室前门出来,陆续离开,薛安甯起身往里,听见郁燃正在和她老师道别。
郁燃本来想请老师吃晚饭,但今天端午节,老师要回去和家人一起过,下午只是临时出来一趟帮学生搭个线。
此刻距离黄昏日落,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这次回到车上,薛安甯自觉拉上安全带,爽快地问:“接下来去哪?”
郁燃没有立即回答,她伸出只手搭在方向盘,指尖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点落,倏尔,缓缓转头看向一侧的薛安甯:“你想喝下午茶吗?要不然找个咖啡厅坐坐,聊聊我们的事。”
“我,们?”薛安甯凝着她,重复一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
郁燃轻声肯定:“我和你。”
我们,从前,过往。
她想,自己已经说得相当直白。
薛安甯得到明确的答案,她笑一声,抬起只手落在车窗边支起脑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停车空地,略微麻木的眼神没有聚焦:“那咖啡厅可能不是很合适。”
要她说,得去酒馆。
郁燃没接话,仍旧保持着侧头的姿势,安静等待她说下文。
这中间大约有两三秒钟的停顿,薛安甯回眸,含着笑意微微上挑的眼尾浮现几缕清媚,些许轻佻,又勾人:“你开车,能喝酒吗?”
郁燃被这个回眸勾了进去,眼睫轻颤,心也跟着一荡。
她敛目,悄然移开对视的目光:“我不喝。”
“如果你需要喝点才能聊的话,我可以陪你。”
【作者有话说】
完全没法忽视大家的期待[咬手绢]十一点会有加更,我现在去写,今晚的字数注定会很肥美!
第66章 “好想放假”深水加更
“好想放假”深水加更
不过,还是别来了。
薛安甯找不到白天开门的酒馆, 事实上,她对西京的大小酒馆酒吧也不怎么熟悉。
所以她提议:“要不去我家好了。”
很随心的提议,她记得之前鹿语失恋的时候自备了一堆酒拎到她家来喝, 跟她哭诉失恋有多痛、对方有多无情, 薛安甯耳朵被折磨了两天,鹿语走前, 还留下很多没喝完的酒。
眼下刚刚好。
薛安甯这句话让郁燃犹豫了会儿。
或许是觉得“家”这种地方太暧昧,她们关系不合适,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安甯任由她去纠结权衡,最终等来一个简单利落的“好”字。
从学校这边回家不远,避开行车高峰十五分钟的车程, 路况很好。
郁燃松弛下来, 一边开车一面和她闲聊, 又问她要不要去小区附近的超市顺便买些其它东西。
车速始终保持在三十到四十。
前方路口拐个弯, 马上就到小区了, 薛安甯说暂时不需要买什么东西。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
郁燃低眸扫一眼来电, 下秒,不知道哪来的金毛犬直接窜到路中间,她一脚踩到底的急刹, 薛安甯整个人往前猛猛一倾, 隔着衣物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薛安甯一时没缓过神, 直到看见狗主人从路边着急忙慌跑过来。
没撞上,但狗被吓得趴在地上发抖,怎么拽都不起来。
她在心里骂了句粗口, 飞快伸手去解安全带, 推门下车, 气势两米八:“从哪冒出来一条狗啊?遛狗不牵绳的都是什么素质啊?”
“狗受伤没有,车子没撞到吧?车子要是撞坏了你们可是要赔的。”
对面素质不详,薛安甯估摸着可能会有场架要吵,这事指望不了郁燃这种体面人,她干脆先一步占领道德制高点,看情况发难。
意外的是,对面似乎知道自己理亏,直接道歉。
见是讲理的人,薛安甯拔高的气势一下子回落不少:“那就把狗狗带回去好好安抚吧,下次出门遛狗记得牵绳,很危险的。”
“今天是出门急忘记带了,真的对不住给你们造成麻烦,不会有下次了。”
“毛毛,我们回家。”
狗主人生拉硬拽,生生把吓出尿的大金毛从马路中间带离。
薛安甯抬手撩撩长发,单手扶腰站在那滩湿漉漉的狗尿前捏了捏鼻子,味儿挺大的。
不过还好没出什么事。
到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从事发到现在郁燃坐在车里一直没下来,动静全无。
薛安甯转头,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她。
只见人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脸埋了下去,长发散落一肩。
薛安甯走上前去,拉开主驾的车门:“郁燃……”
干燥的热风与车内的冷空气相交替,薛安甯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她看不见郁燃的脸,但她看见,对方露出来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太对劲,好像是吓着了。
“郁燃?”薛安甯又唤了一声,语气特意放得轻软,“你没事吧郁燃?”
薛安甯伸手,指尖刚刚触到郁燃清瘦的肩背,只见这人忽然一缩,条件反射般回头看她,唇色隐隐发白:“……没事。”
“我没事。”
“……”
“怎么样,人有没有事,哪儿受伤了没妈妈看看,要不要去医院?”郁青陆接到交警打到科室的电话,立马换衣服从医院赶来,甚至没来得及叫上在家休息的沈之承。
买到最快一班飞西京的航班登机以后,她才想起来要给他打电话。
飞行到落地打车过去中间大约四小时,郁青陆只感觉自己魂都要飞出去。
交警在电话里说郁燃开车出车祸了,很严重,还撞到了人,现在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让家里赶紧来个人过来处理加陪同。
郁青陆一路上都揪着心。
到地方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人拎起来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郁燃仿佛失了声,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好不容易从干涩发哑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五个字:“我没事,妈妈。”
她眼眶红红的,说不清是哭过,还是吓的。
郁燃继续说话,声音也在抖,微微的哽咽,气息声很重:“但是人死了。”
郁青陆也愣住,不敢置信地重复:“谁死了?”
“被我撞到的那个人,他死了,”眼泪不受控制就开始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郁燃的手背上,滚烫灼人,她死死攥住母亲的手,声音听上去竭力发哑,“他流了血,好多血,马路上全都是,我车上也有。”
“我撞死人了。”
2018年6月15号,从伦敦回来后的第二周,郁燃握笔在交警出具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上,签下了自己名字。
无责,保险赔偿。
这事处理起来很简单,行车记录仪和路边监控都拍到了事发经过——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半夜躲在光线昏暗的国道旁,就等着有车路过,冲出去寻死。
死前,想给家里留下一笔事故赔偿金。
加上交警调了监控,当天晚上在郁燃之前有两辆车险险避开了,她是第三辆。
将近半夜十二点,那天晚上郁燃从周边县城赶回西京,晃眼的功夫,刹车都没来得及踩。
死者家属接到交警的电话以后匆匆忙忙赶来接走遗体处理后事,二话不说签下和解书,走保险流程赔偿。
负责这起事故处理的交警将郁青陆她们送出门的时候,悄悄把人拉到一旁,说了几句:“说句实在话,这事谁碰上都倒霉,但人确实没了,出于人道主义你们多多少少都要赔一点,反正是走保险赔偿嘛,但我看孩子可能留下阴影了,回去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估摸着短时间内都没法再开车。”
交警是这么说的,说话间,看向郁燃的眼神也是相当同情。
这种事情,全国各地每年都会上演发生,阻止不了,闹起来也难办,只是多提醒司机晚上走国道的时候多注意路况,车速别开太快。
那天以后,郁燃的父母请了半个月的假留下来陪她看医生,观察情况。
不想成为家人负担的郁燃,许是跟薛安甯在一起久了也耳濡目染,人前人后表现出来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灵魂从内里分裂成两半。
从那时候起,就好像出现了第二个郁燃。
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出现在她脑子里,吵得生疼。
没日没夜。
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张血淋淋的脸,然后在“砰”一声,重物撞击的声音中惊醒。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六月中旬,郁青陆和沈之承终于回京了。
郁燃尽量维持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同时接到出席邀请,邀请她到南边参加一场网络音乐盛典提名,结果是绿叶衬红花,陪跑。
颁奖典礼那天晚上郁燃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也不知道是被谁偷偷拍下照片,po到网上,说她没拿奖就臭脸,一时间,网络上那些好不容易隐匿下去的负面声音,又从各种不知名的角落里冒出来。
和脑海里那个奇怪的声音一起,里外夹击。
雪崩的瞬间,往往只需要一片雪花。
从那会儿起郁燃就知道,自己真的病了。
而且还病得不轻。
她当机立断屏蔽掉所有网络信息来源,拿着医生开的病例去跟学校请长假,整天窝在工作室楼上的那个小出租屋里,吃药、调理。
医院开的抗抑郁药副作用都很大,每次吃完,郁燃会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头人,机械式的吃饭、睡觉,扮演一个正常人,做该做的事情。
睡觉,经常从白天睡到黑夜,起来吃点东西又继续睡。
情绪变成一潭死水,枯竭的灵感也被彻底杀死。
郁燃发现自己写不出歌了。
但在药物作用抑制下的她,想到这点竟然也不会难过,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既然写不出,那就不写了。
大不了以后都不写了。
黄遐一有空就会过来看她,然后拉开密不透风的窗帘,问她是不是想变蘑菇。
“薛安甯知不知道这事啊?”
提起薛安甯,郁燃终于有了一丝丝反应。
“她不知道,”那天她没有吃药,情绪感知在慢慢恢复,但反扑也更加厉害。她在和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和情绪打架,“你也别告诉她,我不想她知道。”
说完,又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继而补充:“她挺忙的。”
黄遐已经习惯郁燃这种药物作用下带来的迟钝反应,蹲下来看着她,忧心忡忡:“你什么都不跟她说,你们这样行吗?那她回来看见你这样天不得塌了啊?而且你这状态想瞒也瞒不住吧,正常人跟你说两句话都能发现不对。”
反应迟钝加情绪漠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超明显好不好?
郁燃又顿了两秒,重复一遍:“没关系,她挺忙的,我们现在一周也就打三次视频,其余时间都用微信聊天。”
事实就是,薛安甯确实没有发现。
每次视频两人都会提前约好,然后前一天,郁燃停药,好让自己不被药物副作用影响。
她知道薛安甯是挺忙的,忙着课业学习、忙考试、忙交际,课外活动也很多,好像每隔一段时间,郁燃都能从薛安甯那里听见新的陌生名字。
薛安甯会很开心地告诉她,这是谁谁谁,什么人,新交的朋友,是做什么的。
其实郁燃根本没记住,也记不住。
到下一次,她又会问,这是谁。
次数一多,薛安甯也有些生气了:“郁燃,我每天和你分享生活,你是不是都没听啊?”
视频里,薛安甯还有点委屈,唇微微抿着,漉漉的水眸直勾勾盯着手机对面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生活很没有意思,每天就是各种各样的人。”
郁燃没法解释。
手机的这一头,她在很努力地在大脑中组织语言,以至于彼此间的沉默延长到数十秒。
薛安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最终,郁燃发现自己还是只适合用最简单的句子去表达。她声音透着一点湿润润的沙:“薛安甯,我好像生病了。”
刚刚还生着气的人,语气瞬间软下来。薛安甯凑近屏幕:“啊?生病了啊?什么病啊?是感冒还是哪里不舒服?去看医生了吗?”
“看过医生了,医生说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得吃药。”
“我不想吃药,我想见你。”
“我去找你,好不好?”
郁燃盯着电话那头的薛安甯,一句又一句。
忽然就很想穿屏幕过去抱住她。
郁燃终于发现了,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她快要支撑不住了,在分崩离析的前夕。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薛安甯可不可以在下坠的瞬间,也伸出一只手来托住她?
“生病了怎么可以不吃药呢,我又不是药,”屏幕对面的人弯着眸子在笑,清脆脆的笑声,银铃般,“而且,你不是上个月才刚刚来过吗?”
“你好黏人哦,郁燃。”
“不过,还是别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随机碎一个,让我看看是谁碎了[敲木鱼][敲木鱼]
第67章 分手吧
分手吧
生日快乐,二十岁的薛安甯。
薛安甯的理由有很多。
比方说, “再过不久我就回来了”、“好远,马上期末周了你哪有空啊”、“我也要准备考试”之类的话,她哄郁燃乖乖吃药, 好好看病。
说到头, 薛安甯还是不清楚郁燃口中的“病”到底是什么。
对方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她顺理成章就觉得, 可能是流感之类常见的病吧?毕竟人一直都好好的,也不大可能会突然生重病。
“你乖乖吃药,不然等到时候我回来, 你病倒了还怎么见我?”
屏幕那头,她带笑的眉眼间也隐着丝缕疲意,仍旧试图以玩笑的方式中和气氛。
薛安甯也很想见郁燃。
但她想, 她可以再忍忍, 再等等。
七月底就能回国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关系。
等回去以后, 一切都会变好。
郁燃却想告诉她, 我应该,没法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了。
嗫嚅着有些干涩的唇,郁燃没有出声, 终究还是将话咽回肚子里。
她们的爱情也有了时差。
只是薛安甯这些理由, 在浓烈的思念与人的自救念头面前, 又显得那么单薄。
郁燃等不了,也不想等,她需要一个支撑自己和那些负面情绪继续抗争下去的动力。
家人朋友之外, 她更需要的, 其实是自己的爱人。
哪怕只是见一面, 都好。
她想要和薛安甯拥抱、接吻,相拥而眠。
薛安甯会是一剂强效安眠药吗?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2018年7月,郁燃再次飞往伦敦,在薛安甯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在学生公寓的楼下。
这次,什么都没有。
她两手空空,轻装简行,身旁是个20寸的乳白色行李箱,是那个曾经被薛安甯夸过“好看”、“漂亮”、“很喜欢”的那个箱子。
但因为跋山涉水和一环又一环的安检托运,干净洁白的箱体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好看了,它染上黑色的脏污,东一块、西一块,也有轻微的磨损,甚至是掉漆。
薛安甯接到电话从教学楼赶回来,远远看见郁燃单薄身影,加快脚下的步子一路小跑过去,气息不匀:“你怎么来了啊?”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不要来吗?
不明白,又有些忧心,但更多还是被当下的见面的惊喜冲散。
话落的下秒,薛安甯上前将人抱住,双手穿过腋下绕到后背贴紧,脸埋在郁燃的颈窝,严丝合缝。闷闷的声音,碎碎念着:“不是说,让你不要来吗?”
“可是我很想你,想见你。”
郁燃松开行李箱,以同样紧的力道,回应她。
绷紧焦虑的神经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松弛,那些萦绕在脑海里,吵闹的声音暂时败在鼓噪的心跳声中,郁燃突然就热泪盈眶,湿热的酸意有些胀眼。
“今天你生日。”
“等你过完生日,我就走,好不好?”
她没打算多待,只是想见一见薛安甯。
待久了她的状态也不允许。
薛安甯的手,不一会儿从肩背滑到她的腰侧,捏了捏,些许疑惑:“你怎么好像瘦了啊郁燃?”
“有吗?”郁燃一句轻飘的反问轻巧带过,她将人松开,慢吞吞回答,“那肯定是因为太想你,想的。”
薛安甯被她逗笑,轻仰起下巴看她:“你现在甜言蜜语怎么张口就来?”
不是甜言蜜语,只是因为爱在骨血之中膨胀发酵,需要宣之于口。
郁燃晃了会儿神,没回答,脑子里那些方才好不容易变得安静的声音,又再以极度疯狂的姿态开始反扑。
她此刻分辨薛安甯的声音,有一些勉强。
恰好,薛安甯在此时出声:“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宿舍拿点东西然后我们回酒店。”
郁燃牵唇:“好。”
一回酒店,她们就滚到了床上。
说不清是谁想,两个人都很想。
久别之后的每一个眼神、动作,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回眸的笑,都写满了勾-引。
薛安甯就是这么定义的。
“……刚刚在公寓楼下就想亲你,但人来人往,又怕影响不好。”将人扑倒在床上,薛安甯低低的喘息混着细细密密的吻,似温润细雨,落在郁燃的眼睛、眉毛、耳朵,最终她咬住郁燃已经紊乱的呼吸,滚烫的湿舌侵入齿关。
看似温柔的攻势,密不透风。
有一双手悄无声息游上她的后颈,用力按住、加深这个吻。
灵魂在发出舒服的喟叹,微微颤栗。
急速蔓延的酥-麻刺激着萎靡的神经,郁燃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感觉,是活着,不是麻木的日复一日死水一般无欲无求,看黑夜替换白昼。
欲-望的苏醒代表着她还是个鲜活的人。
薛安甯指尖轻轻撩开她的衣摆,熟稔地滑进去。
湿烫的热吻,落在颈侧那片敏感的肌肤。
郁燃连呼吸都在颤,她低头含住薛安甯的耳朵尖,齿尖细细碾过,问她:“不是上课中途出来的吗,不回去了?”
“不回去,请假了,下午再去。”
“郁燃,郁燃……”
性是人类表达爱意最高级的方式吗?或许不是。
但一定是最直接,最赤-裸,也最一目了然的方式。
薛安甯跪在床上,轻轻送动手腕。
她满眼都是郁燃。
展开的郁燃,绷紧的郁燃,
她又俯下身去与人相拥,吻住柔软之下被她搅乱的心跳。
出汗了。
汗水湿漉漉,掌心也湿漉漉的,一塌糊涂。
曾经两人都以以为,脱下衣服,空无一物地坦诚相见她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亲密的人了。
但原来,也不是。
原来,最难脱下的那层坚硬铁壳,藏在她们心里。
最亲密的事情原来不是接吻做-爱、进入彼此的身体,而是有勇气在对方面前掉眼泪。
薛安甯不会在郁燃面前掉眼泪,而郁燃,也不愿意让薛安甯看见她掉眼泪。
做到最后,郁燃有些累了,她软绵绵地将人抱住。
十二小时的飞行路程,出机场就赶路,余韵之后郁燃整个人都有些飘然,思绪也很散。
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现在的语言组织能力并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此刻想要表达的东西。
干脆算了。
“生日快乐,”郁燃在她耳边轻轻说,“但是我忘记准备礼物了,回去再补给你,好不好?”
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
是真的忘记了。
这些日子她自顾不暇,切断了大部分网络信息渠道,甚至连购物app也懒得打开,至于线下商场,就更别提。
需要花心思准备的礼物,郁燃想不出来。
草草买件首饰充数,郁燃又觉得太随便。
想来想去,还是以后再补。
薛安甯不在意,她轻手轻脚转过来,下巴微仰,亲亲郁燃的眉毛,软声:“你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郁燃笑了一声,很轻,这声笑隐在窗帘紧拉昏沉的午后里。
两人简单做了一下卫生清理,冲个澡,下到酒店餐厅用午餐。
吃完,郁燃回房间休息,薛安甯回学校上下午的课。
她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伦敦的外卖很慢,郁燃回到床上以后生出点困意,睡前,她在手机上找到附近有家蛋糕店,订下一个四寸的小蛋糕。
生日嘛,还是要有一点仪式感,等薛安甯回来她们还可以一起唱生日歌。
但没想到的是,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七点过。
手机没响,但是打开以后有薛安甯的微信留言,说带队老师突然约她们一起吃饭,所有人都去,她不好不去,让郁燃醒来以后自己去吃晚饭,她很快就回来。
郁燃回了一个“比OK”的可爱表情包,起床,呼叫前台要了一份牛排套餐。
其实没特别的食欲,只是觉得到点,该吃了。
没多久,睡前点的蛋糕外卖也已经送到。
郁燃端着这个蛋糕仔细看了看,还挺喜欢。
现在只等薛安甯回来。
她靠在床上,一边放空发呆,一边等薛安甯回来,对于时间的流速浑然不觉,接着,在迷迷糊糊中又睡了一觉。
最后是被手机的响铃声吵醒。
睁着迷蒙的双眼,郁燃摸到手机后看一眼来电显示,附到耳边,听见薛安甯在手机的那一头支支吾吾:“郁燃,我应该走不了,我们一起的有个同学,她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精神状态特别不好,我把她送回宿舍后她就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走。”
郁燃安静的听着,眼神逐渐清明,她垂下眸,低低“嗯”了声:“那你要留在那里陪她吗?”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比我重要。
为什么呢,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讨好别人,在意别人永远多过在意自己和身边的人。
五指没入发丝,郁燃轻轻往后捋开散落的长发,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在起起伏伏,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声,渐渐的,她听不见薛安甯电话里的声音了。
“可以吗?”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我跟她说,我现在回去。”
说了些什么,似乎也已经不再重要。
说话也仿佛失去力气,浓浓的疲惫:“没关系,你陪她吧,刚好我也有些困了。”
挂掉电话,郁燃握着手机又发了会儿呆。
突然想起来要看时间。
她都已经睡一觉醒了,那么,现在时间应该也已经不早。
不知道是不是快到十二点。
按亮屏幕,23点51分。
郁燃下床简单收拾一下茶几,拆开蛋糕摆上去,插上“2”和“0”的蜡烛。
打火机“咔”一声,点燃。
没开灯的房间里,烛光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郁燃倾身坐在小小的生日蛋糕前,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她盯着缓慢滴落的蜡油,在沉默中度过好长一段时间。
最终,在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刻。
“呼——”
轻微的吹气声。
烛火吹灭的瞬间,她低声开口,说给自己:“生日快乐,二十岁的薛安甯。”
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累,就写这么多,一起碎吧[躺平]
第68章 讨好我
讨好我
我能把你捧红。
“矿泉水、可乐、咖啡?或者是想喝点其它什么, 我给你叫外卖,不过我家里只有速溶咖啡液。”
薛安甯站在开放式厨房门口探头,朝人询问。
将人带回家, 她还是有在注意郁燃的情绪变化。
急刹的地方距离小区不远, 附近路边就有很多划出来的收费停车位,郁燃干脆把车停在那边, 两人走路回薛安甯租的小区。
薛安甯总觉得郁燃刚才是真吓着了,从前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见过对方什么时候这样过,脸色发白、手抖、眼神惊恐。
靠坐在沙发上的人摇摇头, 伸手重重揉按眉心:“都不要。”顿两秒,睁眼,缓慢朝她望去, “有雪糕吗?”
彼此安静对视了两秒。
薛安甯轻笑出声, 抬手抓一把身后的长发, 懒懒散散:“我给你拿。”
从没想过还有一天, 郁燃会坐在她家里吃雪糕。
薛安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还顺手给郁燃拿了一瓶矿泉水, 对方坐在客厅吃雪糕的间隙里, 薛安甯回卧室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又从柜子里翻出之前鹿语留下来的酒。
瓶身上各种各样印得龙飞凤舞的英文。
拿起手机扫描信息的那一刹那,薛安甯突然想起, 自己以前是学商务英语的。
现在却连酒水的品牌信息都认不出来。
真好笑。
在西外早八又晚自习, 勤勤恳恳背单词考证书的那些日子, 仿佛都已经是遥远到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原以为毕业之后会进外企或者在某个公司当翻译,至少是专业对口。
谁想到呢?
一瓶瓶酒的信息翻译出来,薛安甯拎起一瓶麦芽威士忌走往客厅。
这会儿, 郁燃手里那支雪糕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她侧目看向走来的人, 目光在薛安甯手里那瓶酒上,停顿片刻。
薛安甯为自己倒了半杯,先是低头嗅嗅。
嗯……好像还好?不是很冲?送到唇边抿一小口。
目睹了全过程的郁燃却在这时忽然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鲜活又接地气的薛安甯就在眼前,就很难过。
“怎么聊,聊什么?”
最终,是薛安甯先打开了话题。
她窝在沙发的另一端,两条腿交叠着并拢,整个人歪在靠背上,透明的酒杯在手中轻晃摇曳。
看上去,懒散又随意,事实上今天在郁燃面前一整天她都是这副模样。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等到现在,以最轻浮懒散的态度,等待审判。
来自郁燃的审判。
虽然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经被判出局。
可是郁燃却说——
“不止你有困扰,我也很困扰,薛安甯。”
“我好像,还是喜欢你。”
脑子里有根弦悄然崩断。
薛安甯怔愣住,手里的酒杯不晃了,似含水意的乌眸瞳孔微微扩缩,另只手悄悄收拢,声音是突如其来的干涩感:“你说什么?”
紧闭的门窗将炎夏微微的燥热隔绝在外,她听见心跳声在一瞬间突然炸起,整个人都懵掉:“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可以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郁燃靠在沙发,微微躬着身,低头,被雪糕润过的嗓音听起来也没有那么清凉湿润了,依旧平静,却像叹息,“黄遐也说得没错,明明我们之间已经在四年前的那个夏天结束,但我却仿佛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我还是喜欢你,还是会想到你。”
这一刻郁燃坦诚地剖开自己的内心,承认。
在薛安甯面前。
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又想要挣脱。
很矛盾,但早晚都要面对。
薛安甯仿佛忽然失了声,良久,她讷讷开口:“那你……”
不,郁燃不会是来找她复合的。
句子冒头刚说了两个字,薛安甯便回过神来抿紧双唇,没再继续往下问。
如果是复合,郁燃不会是这种表情,以用这种方式。
薛安甯尽量按捺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捏紧手里的杯子,从郁燃的方才那几句话还有态度反应力,抽丝剥茧:“所以,是上次在岛上偶遇以后,学姐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一边说,目光将人盯紧,看郁燃的反应。
郁燃没否认。
她继续:“然后你听了她的话想明白来找我,是想要……”
其实很简单。
如果不是想复合,那么就是想彻底走出来。
答案早已经写在了题干上。
郁燃来找她是想聊开以前的事情,然后,彻底往前走。
郁燃没有回答,但薛安甯想,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哈。”她下意识笑了声,没什么感情,又觉得很嘲讽,说不清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郁燃的这种行为。
隐隐复燃的火星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心也死得彻底,大起大落。
郁燃做事真是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不留情面。
不过对待不相干的外人,郁燃一贯如此。
手腕一动,薛安甯将杯子递到唇边木然地饮尽大半杯酒——其实还是很冲,有股劲直往天灵盖钻,舌头喉咙眼睛,都辣辣的,眼睛都被呛出了泪花。
薛安甯从来不擅长喝酒,她捂住唇低头咳了几声,给眼泪找了个顺理成章落下的理由:“……那你想知道什么?”
就在她低头咳嗽的这几秒,郁燃悄无声息地起身、走近,步子停在她身前。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落在她的裤子、沙发,洇出深色的水痕。
哭声始终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但心口却像被一刀一刀生剜那样疼,薛安甯没办法了,泪湿的五指顺着发根往后,深深没入发丝,她哭着喊了一声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名字,歇斯底里:“郁燃!”
“郁燃,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薛安甯开口的那一瞬间,在郁燃的心底轰然崩塌,心口胀疼,只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攥住,呼吸不过来:“薛安甯……”
几乎是已经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郁燃伸出手,想要去抱她。
薛安甯却在感知到她意图的瞬间,避如蛇蝎,往沙发上猛地一缩,抬头,是满脸泪痕,泪湿的脸颊上是丝丝缕缕黏腻的发丝,哭腔仍在:“别碰我!郁燃,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薛安甯抬起手臂,抹一把脸,眼眶红红将她盯紧,狼狈又倔强,宛如一头应激的小兽,“你说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告诉你,然后让你毫无负担地往前走。
郁燃长睫不住地颤,落空的那只手缓慢垂落、收拢,双唇紧抿。
薛安甯见她不说话,破涕为笑,又抓一把长发,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是从黄遐那里听说了我交换回国以后发生的事情吗?”
这件事被学校捂得很好,没有对外发酵,但不代表西外自己的学生不知道。
尤其,黄遐只比薛安甯大一届。
郁燃听见她的话,眼神动了动。
这样细微的反应,薛安甯读懂了。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郁燃?
也就是说,从分手以后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事情。
真是太可笑了。
她天生就有种洞察人心的本事,何况是郁燃,她曾经那么了解的郁燃。
薛安甯有本事让郁燃喜欢自己,也有本事句句扎人心:“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会做主播?”
“忘了,你这次过来是要处理侵权案,应该还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对不对?”
薛安甯低头又是几下奚落嘲讽的笑,她感觉自己快要疯掉。
她哽咽两声,轻声开口:“其实你当初说对了,我就是,急功近利。”
一句话分两次停顿。
薛安甯怕自己说快了眼泪又掉下来,这样更加显得她可怜。
她不想让郁燃觉得她可怜,所以,也在很努力地将哭腔往回憋:“所以我被骗了。”
“我还,自以为是。”
“天真到能够凭一己之力打碎这个社会的隐形规则,其实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吗?郁燃,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能够被称之为人生噩梦的事情,薛安甯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开口对郁燃说。
但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契机,让她说出来。
已经愈合的疮口烂疤又被血淋淋地翻出来,给人看。
一句一句,郁燃就站在那纹丝不动听完了所有,尽管和事先猜的大差不差,但对她来说真正从薛安甯嘴里听到这些,是更猛烈的冲击。
还有那些自己不曾猜到的细节。
心被揪得疼,连呼吸都像被撕裂,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屋子死一般寂静,细微的啜泣声。
薛安甯喝空了酒杯,醺然的目光凝着空杯晃了会儿神,又倾身去茶几上拿。
动作到一半,她听见郁燃沙沙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郁燃停顿了很久,直到她蹲下来,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抬头去看薛安甯,泪眼婆娑:“为什么啊?薛安甯,他们不帮你我可以帮你的。”
她在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就算我们不是情侣,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的。”
她有钱。
尽管她那时候自顾不暇,但至少薛安甯需要经济上的支持她能够给到。
可是为什么,薛安甯就是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说?
如果她知道当时的薛安甯也有难处,如果她知道……如果……
或者她们不会分手,也说不定。
郁燃没法假设。
薛安甯捞过茶几上酒瓶放在腿上,垂眸看她:“什么?”
薛安甯抬手抹一把眼睛,直愣愣往身后沙发上靠,像是不明白郁燃怎么能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她笑着说:“我们分手了啊郁燃,是你甩了我,我去找你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跟我说,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难道我要去找前女友说,我活不下去了,求求你帮我出钱打官司吗?”
“我是要这样说吗?”
“你自己听听这好不好笑啊郁燃?你……”
“你别拿分手说事!”
郁燃忽然抬高语调,将她打断。
人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着沙发上的人,泛红的眼角、泪湿的长睫无一不在提醒薛安甯,此时此刻难过受伤的不止有她一个人。
是的,郁燃不比她好过。
郁燃竟然哭了,因为她哭了。
是因为喜欢吗?还是因为知晓真相之后有所愧疚。
可能还有生气吧?
喝下去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薛安甯望着郁燃,能够感受到眼前的人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郁燃就是生气了。
但薛安甯不太明白。
该生气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你扪心自问,难道没有分手你就会告诉我吗?”
郁燃质问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原来是因为这个。
薛安甯想,郁燃果真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她抛出了一个可能,问到了薛安甯的心坎上。
会吗?薛安甯也问自己。
答案是不会,因为急功近利的每一步都在证明郁燃从前说得很对,自己做错了、走错了,根本不敢让郁燃知道。
郁燃:“我问你薛安甯,如果不是已经分手,你会向我求助吗?还是说……”
“不会。”
薛安甯干脆地回答,或许是有酒精上头了开始壮胆,又或许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歇斯底里已经将悲伤的情绪全部透支,她回答得很无所谓,手朝旁边一甩:“是,你说对了,我不会,我最不会找的人就是你。”
“郁燃,我不会找你。”
那又怎么样呢,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这些答案和假设有什么用?
时光不会倒流,每一个选择都是她们亲手做出的。
落子无悔,没法回头。
郁燃愣了一下,没想到薛安甯会如此干脆,紧随而来的是过往的情感忽视、委屈以及不甘,情绪如猛烈的洪潮朝她扑来,将她完完全全淹没其中。
薛安甯。
你不是八面玲珑吗?你不是擅长与人交际,非常清楚别人的喜好吗?你不是特别会利用人吗?
你为什么宁愿签卖身契也不肯找我帮忙?
郁燃五指攥紧,再启唇,是淬了冰的讥讽,藏在平静之下的扭曲和愤怒:“我知道你想从天晟解约对不对?”
“我可以帮你。”
话题转得突然,薛安甯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有些没转过弯来。
她抬眸,看向郁燃。
郁燃继续说,语速缓缓,冷静得好可怕:“我知道你还想做歌手,你一直都想做歌手,我可以签你。”
“你知道我从来不拿音乐开玩笑,如果我签了你我就会花最大的心力去培养你,给你找最好的老师帮你上课,我亲自给你写歌,我帮你完成你的梦想。”
她们是那样了解彼此,了解彼此的喜好,知晓彼此的软肋,也能拿捏彼此最深的欲-望。
薛安甯嗫嚅着双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条件呢?”
郁燃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单膝跪上沙发,松开攥握的手掌心轻轻贴在薛安甯的肩膀,不自觉收拢,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几个呼吸之间,拉到最近,几欲贴面。
郁燃撞进她那双晃荡的水眸里。
她在薛安甯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我要你讨好我。”
你讨好我啊,薛安甯。
我不配吗?是我手里的资源不够吗,还是我没有利用价值?
你汲汲营营,可是明明身边最有价值的人就是我。
你愿意花费心力去讨好那些不相干的、无关紧要的人,偏偏是我就不行,对吗?
怕她没听清,郁燃又再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只要你讨好我。”
“我能把你捧红。”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只是生闷气的河豚已被气疯
看似清风傲骨看不惯妹宝到处功利,实则:你最应该讨好的人就是我!
第69章 咬人
咬人
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郁燃又从薛安甯家的冰箱里拿了一支雪糕, 她就靠在厨房的案台边吃。
因为雪糕有冰镇效果,止疼。
薛安甯见她这么自来熟,招呼都不打把这当自己家似的, 气不打一处来, 出声强调:“这是我家!”
郁燃气笑,满不在乎:“那你赔我点钱?”
把她下嘴唇咬破个大口子, 血汩汩地往外冒,火辣辣的疼。
薛安甯皮笑肉不笑:“你想得美,我没钱。”
有也不给, 谁让你欺负人?
大约十几分钟前,郁燃那句“我能把你捧红”落下最后一个尾音,薛安甯被酒精搅得钝半拍的神经突然应激似的, 一股气冲破胸腔直往头顶钻, 郁燃贴得这么近, 刚好留给她一个发泄报复的出口。
她下巴一抬, 把郁燃给咬了。
初始时, 郁燃还以为薛安甯突然亲过来, 心脏猝不及防漏跳半拍,过电般的酥-麻窜过心口,不到一秒, 针扎般的刺痛紧随而来, 直往神经上钻。
郁燃将她推开, 整个人朝后一缩倒回沙发上:“薛安甯!你属狗的啊!”
“我属什么你不是知道吗?我是98年生的老虎,胆子肥着呢。”
薛安甯抹一把嘴,不甘示弱。
郁燃从没见过这样的薛安甯, 望着她怔怔出神半秒, 突然有些想笑, 但舌尖一卷被咬的地方又立马笑不出来了,眉头紧蹙:“嘶——”
流血了,薛安甯下的狠嘴。
一支雪糕的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
郁燃冷着张脸站在厨房咬雪糕,薛安甯拉过抱枕靠在沙发上生闷气。
但没多久,冷静下来的两个人细想方才话赶话的气话,又都觉得理亏。
中途,薛安甯听见厨房方向传来雪糕棍被扔进垃圾桶的动静,接着,郁燃接了个电话,大约是京城工作室那边打来的,因为薛安甯听见了“签约合同之类”的字眼。
她竖起耳朵偷听,发现郁燃跟人聊工作的时候还和以前认真做音乐一样,沉静的声线里透着凉意,很好听,让人觉得有种很可靠的安宁感。
“你先按照圈内的公开模版拟个大致框架,具体条件晚上九点前我发过去给你,嗯,先不聊了。”
可能是下午见过那几个学生里,已经有确定好了要签的吧。
处理完这些事郁燃大概就回京了,她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
薛安甯低着头坐在沙发边,在郁燃挂断电话的刹那,她忽然抬头,叫对方的名字:“郁燃。”
这次,是很温和绵软的一声,没有带刺。
郁燃捏着手机,视线越过中央岛台朝她望来。
薛安甯这样凝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薄唇轻启:“对不起。”
总是这么跳跃,总是这么突然。
郁燃眸光闪烁着,就在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说声对不起的时候……
薛安甯将剩下没说完的半句,补充完整:“谢谢你那年特意飞去伦敦,陪我过二十岁生日。”
这句对不起,不是因为刚刚的事。
那天晚上薛安甯没回来,等早上赶回酒店的时候,郁燃人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没有动过的蛋糕,上面插着已经燃尽的蜡烛。
登机之前郁燃打电话和她说,我们分手吧。
薛安甯一下就慌了神。
她刚才问郁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就算当时不知道,可分开的这四年里午夜梦回反复思量,也该将答案琢磨出来了。
薛安甯从来都不是一个笨学生,答案也已经明明白白写在郁燃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气话里,郁燃很在意那些忽视,特别在意。
此刻的薛安甯回想起过往那些相处的碎片,没法否认。
在她忙忙碌碌,汲汲营营的那些日子里,郁燃真的被她放在了很靠后的位置。
郁燃很好。
郁燃多好啊,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好,会记住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说喜欢金项链,生日就想方设法给她弄来一条金色的小鱼,说羡慕别人能唱鱼白的歌,就专门给她写了一首只有她能唱的歌。
一句很想念,就不远万里飞来伦敦。
还有太多、太多。
她却心安理得地接受、并且享受这种好,然后和自己说郁燃会理解、会体谅,郁燃不会跟她生气。
因为一直以来,这就是郁燃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
仿佛能够托起一切,理解一切。
所以薛安甯心安理得。
她才是被郁燃惯坏的那一个,是她没有好好珍惜过自己那么好的女朋友。
郁燃生气,也是应该的。
感情这笔烂账,怎么算都算不清,薛安甯没打算继续翻下去要个绝对的答案,到底谁对、谁错。
她只负责自己那部分。
“可能你觉得这声对不起有点晚吧,其实我很早就想和你说了,但后来……”薛安甯撑在沙发上的手,紧了紧,“一直没机会。”
“生日那天晚上我在陪那个被性骚扰的女孩子,她吃完饭以后回到宿舍就开始崩溃大哭,扯着我不让我走,还说一些很极端的话,说不想活了,我当时没法在电话里告诉你这些,她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郁燃就站在那儿安静听着,一直没说话。
“其实现在说这些已经都没有什么用,时间也证明,我当时做那些确实挺没有意义。”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没有背景、也没有特殊权力,却因为心底萌生的丝缕正义感,错将自己当成救世主。
后来她搞砸了一切,自己的爱情、学业、前途。
薛安甯没法和郁燃说,她其实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每一个人从出生就被分为三六九等,而女孩,还要更加低人一等。
她出生普通,但和她有着同样出身的薛轩却能在家里凭着男丁的性别优势,得到她想要却拿不到的资源偏爱。
薛轩可以当一辈子烂泥,但只用做好一件小事,就会得到夸赞。
她觉得不公平。
所以她要证明,家里人是错的,大家都是错的。
她要比薛轩优秀,她做到了。
她还要过得比家里所有人都好,好到让他们都仰望,让大家都为自己曾经的偏心忏悔。
她一直努力想要做到,所以她汲汲营营、急功近利,要求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能利益最大化,过的每一天都不算浪费时间。
薛安甯一直相信凭借努力就可以改变现状,就可以过得好,长久以来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攥成个拳头想要打碎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所以当高铁上大家被吵得不堪其扰,她站出来。
骗子装聋哑人骗钱,她站出来。
有人被性骚扰,她依然站出来。
后来,残酷的现实告诉她,不,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隐性规则,普通人想要凭借一己之力站到高处就是很难,学习好拿到外面的世界去根本就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事情。
所以当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崩塌,薛安甯失去方向了,她迷失在人生的大雾里。
胡乱往前走,走一步、错一步,走一步、错一步。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郁燃那时候在她身边就好了。
郁燃会告诉她应该怎么走。
但那会儿她们已经分开了。
不知不觉,竟然和郁燃说了很多心里话,也是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话。
郁燃不回应也没关系,薛安甯知道她有在认真听。
她只是想说。
很奇怪,在一起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反而是分开四年以后的今天,毫无负担说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再没有亲密关系这层枷锁,她也不再去在意郁燃会怎么看她。
在失去面前,其它都显得太渺小。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傍晚,太阳开始下山,郁燃透过厨房的玻璃小窗往外看,天地广袤而沉静,漫天霞红温柔得像一副绚彩的油画。
初时在她心底翻过一遍的那些情绪,心疼、懊恼,焦躁还有愤怒,这些交织在一起各种各样全在此刻归零。
郁燃重新拿到了自己的情绪掌控权,剔透的乌眸沉静而又真挚,她远远望向沙发上的那个人影:“你知道吗?薛安甯,我一直觉得你很优秀,你能在同时经营平台账号的同时,没有落下学业,还考上了西外,这就证明你有天赋又很努力。”
薛安甯在说心里话,她也说。
“但我不喜欢你老是去讨好别人,老是想着,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过头了。”
任何事情,都应该要有个度。
她语速缓缓,平静温和,就像在和一个朋友聊着普通的天:“我也是普通人,我也没有什么背景,我有的天赋,你都有。”
老天并没有薄待你,但你又用你的天赋做了什么呢?
你有一副这么好的嗓子,好好经营它了吗?
“但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要什么,你呢?你真的清楚吗?”郁燃顿了顿,用温温柔柔的嗓音问出对灵魂的质问,“你现在,清楚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永远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与其花费心思让别人喜欢自己,用别人的人脉,不如自己站上去,成为那个人脉。”
蝴蝶是被盛开的花香吸引过来的。
当你稳稳站上一个位置,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多的是人想要成为你的人脉。
而不是身处低位的时候,就绞尽脑汁去经营这些。
“在自己身上下功夫,远比在别人身上下功夫有用得多,也难得多。”说完,郁燃低头,还是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那块被薛安甯咬破的地方,然后又拧着眉毛缩开。
人总是这样,明知道伤口碰到会痛,还是忍不住去碰。
明知道这件事做了不好,但还是会去做。
自虐一般。
薛安甯没有对她这番话给出任何的反应,又或者,是在思考。
郁燃觉得今天这场聊完以后,她们或许都需要时间好好思考,重新定义。
再过不久就是天黑,她没有继续留下去的打算。
“我走了。”
她绕到客厅,轻声落下一句。
薛安甯回神转过脑袋看向郁燃,刻在骨子里的社交素质让她下意识问:“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郁燃蓦的笑了:“你这么热情好客吗?”
留前女友吃晚饭。
“你家冰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招待我?”
她刚刚拿雪糕的时候顺便看了看冷藏,里边放的全是饮料、矿泉水,还有一盒已经放了几天的蓝莓。
如果薛安甯这几年是这样过日子,那她只能说,真的很差劲。
薛安甯对她的问题不甚在意:“你吃泡面吗?”
其实速食偶尔吃吃味道也还不错。
但郁燃的表情显然在说,她不要。
薛安甯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冲她笑:“好吧,那等你过几天走的时候我再请你吃顿好的,就当……”
“给你践行。”
【作者有话说】
我尊贵的读者朋友们,请用餐。
第70章 践行
践行
你愿意吗?
把那段堆积在心底压抑很久、谁都不曾告诉的话说出来以后, 薛安甯获得了的久违的平静。
不文雅一点地说,有点像便秘很久以后突如其来的通畅感。
郁燃走后不久,她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烧牛肉面, 煮开水, 还打了个蛋加进去,端到客厅茶几旁边坐下, 一边放综艺一边吃,时不时跟着综艺里的主持笑两声。
虽然不知道郁燃为什么那么嫌弃泡面,但薛安甯觉得, 偶尔吃吃味道确实还行。
也许是口味和对食物的要求不同,就像她和郁燃这两个人。
薛安甯突然就释怀了。
是啊,郁燃确实看不上她为人处事的做派和手段, 就像她有时也觉得郁燃真是清高得要命, 不懂变通。
改不了, 没法改。
所以她们分开了。
但刚刚郁燃说什么?
她说, 她也很困扰, 她还是喜欢薛安甯。
从以前到现在, 即便中间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她还是喜欢薛安甯。
薛安甯醒醒大脑,捧起碗呼一口暖融融的泡面汤喝进肚子里, 靠回沙发, 忽然没来由笑出了声。
那你看不上我, 你还喜欢我。
该矛盾的人是你,不是我。
就算你想让自己抽身出去往前走,但你能做到吗?
答案显而易见。
郁燃如果能做到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西京。
薛安甯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挺装的。
现在想想, 其实郁燃也不遑多让。
她们各装各的。
深夜, 薛安甯想起来下午对话的时候郁燃提到过黄遐,于是翻开微信通讯录试探性给黄遐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两人上次聊天,还是之前在南湾回来后那几天。
时间有些晚,薛安甯想着,黄遐看见自己的消息再回复怎么也应该明天去了。
没想到黄遐不仅没睡,还直接给她弹了语音电话过来,询问她们的谈话结果。
反正她跟郁燃的事黄遐从头到尾都清楚,也不是外人,薛安甯没藏着,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对面直接无语:“啊……你别管她,她真的装死了,她从小到大就那样,我跟她吵架都吵出一套应对秘籍来了,你知道吗,我跟你说之前有次我俩是因为什么吵架……”
黄遐开始单面输出。
寂静冷清的夜晚开始变得热闹,薛安甯卷着被子闷声笑,笑完,又觉得是不是不太好:“你说咱们背后说郁燃,她要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河豚似的。
黄遐在电话那头默了两秒,认真说:“除非是你要做叛徒,卖我求荣。”
“不然她上哪儿知道去!”
薛安甯又笑了,她觉得黄遐这个人真的很有趣:“那你放心学姐,我不是那种人。”
黄遐趁机跟她达成封口协议:“嗯嗯,那说好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以为我喊她郁大小姐是乱喊的呢。”
这天晚上,薛安甯没有做梦。
第二天下午去公司的时候,薛安甯听鹿语说郁燃带着颜律师一起,三点过到了她们公司,这会儿应该在十九楼跟沈霏谈和解的事情。
鹿语翘着腿吃薯片,嘴里咬得“嘎巴”响:“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不过我看之前那个一审判决书好像要赔不少,咱们那个视频的流量跑得比其他那些公司加起来都要多,而且还是恶意侵权。”
嗯,确实不少。
那份判决书薛安甯也看了,五十万。
“你说,咱们一家就得赔这么多,那其他几家公司加起来……”
鹿语絮絮叨叨那么多,其实就是羡慕的意思。
薛安甯也有些意外,虽然从认识起她就知道郁燃挺能赚的,但其实没有具体概念。
所以现在将明晃晃的具体数字白纸黑字摆出来,才让人觉得冲击感十足。
年少成名。
瞧着比不上明星爱豆那种幕前工作者备受瞩目,实际版权费一笔又一笔地进,以次为单位,以首为单位,有的人一辈子写出一首红歌就能躺平了,郁燃不是,郁燃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所以郁燃昨天说能帮她达成梦想,不是吹牛,是真能。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歌手要红,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作品。
郁燃本人,就是核心制造机器。
薛安甯没继续听鹿语絮叨,微信上,小嘉把今天的直播流程给她发了过来,她点开仔仔细细看一遍。
今天加了几首热度突起的老歌进去,有一首她没听过,得事先熟悉。
薛安甯回到自己的直播间,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循环。
半小时后,她捏着手机踏出电梯,往策划那边过去。
恰好会议室的门这时候开了,一身西装衫的颜律师提着公文包从里边出来,郁燃跟在她身后。
就是这么巧,与薛安甯正面撞上。
明明,应该是又很微妙的一次碰面。
偏偏薛安甯看清郁燃那张淡然的脸后,不知怎的,想起黄遐昨晚那句“她真的装死”,要笑不笑的表情忍得相当辛苦。
终于,扯出个不那么过分的礼貌笑容:“下午好,鱼白老师。”
话落,她逃也似的快步绕开,径直走到进策划部。
“碎碎怎么跑楼上来了?”
“流程单应该有点问题,小嘉忙得走不开,我自己上来问问。”
“小K,碎碎姐的流程是不是你负责的,快过来!”
“……”
“你看,这里是不是弄错了?”
郁燃被薛安甯的反应弄得很是莫名。
她没立即离开,而是回头盯着薛安甯的背影又再看了会儿,倏尔,低头摸出手机。
这条消息薛安甯晚上播完回家以后,睡前才看见。
她有两台手机,一台用来工作,一台比较私人,不巧的是今天出门她只带了常用的工作手机——其实毕业以后很多从前认识的朋友就已经不联系,再加上工作用的那个微信号里,常联系的家人朋友都在。
只有郁燃不在。
郁燃的微信一直躺在从前的旧微信号里,久违的头像,又亮起了小红点。
一条很简单的句子-
Y:我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回京。
薛安甯看完,垂着脑袋,没忍住又是短促一声无厘头的笑。
黄遐那嘴地道的京腔是真的很洗脑,一整天过去,那句“真的装死”又开始魔音绕耳。
薛安甯绕不过去这条印象标签了。
郁燃这句话也真的很装啊。
看着是陈述句,实则是个问句。
我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回京——你不是说要请我吃践行饭?
有点懒得打字。
薛安甯刚洗完澡出来,手里托着毛巾懒懒擦着湿发,另只手按住录音键,手机送至唇边,有些散漫的声音:“那我晚一点挑好地方把地址发你好了,你有什么指定想吃的口味吗?川菜?粤菜?还是说火锅之类的,或者你昨天请我吃的那家私房菜也不错,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去昨天那家。”
指腹松开,“咻”一声语音条过去了。
薛安甯扔开手机走出去吹头发。
回来的时候郁燃已经给了回复,说就昨天那家。
正中薛安甯下怀。
她对吃的是真没什么研究,也不像郁燃那么爱做功课,吃郁燃自己挑好的,口味对得上,也省事。
“那中午十二点。”
又扔了个语音条过去,对面静悄悄再没有回复。
躺在床上,薛安甯还是有些睡不着,也有一点点伤感。
嗯,是践行餐呢。
有那么瞬间她会想,如果昨天自己答应郁燃了,会不会也挺好?
郁燃说能帮她搞定天晟的黑合同,直接解约。
既然都能卖身给天晟,没道理不能卖给郁燃。
至少前途一片光明。
薛安甯很难按灭自己这种又想走捷径的想法,诱惑实在太大,是她人格底色里抹不掉的灰色面。
但也只是想想,转头,脑海里一身正气的小人又跳出来骂自己没出息,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次日中午十二点,薛安甯准时出现在饭馆门口。
郁燃比她先到一会儿,人已经在包厢坐着了。
是的,两个人吃饭薛安甯还特意订了个包厢。
践行嘛,得有排场。
毕竟薛安甯现在不是从前那个捉襟见肘、花钱要省着算的薛安甯了,既然郁燃嫌弃自己那天开口请她吃泡面,那今天就挑贵的点。
也算,她替过去那个薛安甯回报过去那个郁燃,一点点。
所以薛安甯坐下拿起菜单,就直接报了一堆菜名。
服务员和郁燃都有些懵。
“客人您确定吗?您刚刚报的那些不包括凉菜,加起来已经八道了。”
郁燃也忍不住出声:“薛安甯……”
薛安甯抬头打断她们,含着笑意的语调微微上扬:“没关系,吃不完我打包去公司,公司里有微波炉,晚上直播忙起来估计也没时间吃晚饭。”
话落,晃荡着水意的星眸,灿灿朝人望过去:“那郁燃,你看看再加一点什么?”
“你那天不是说我家没什么能招待你的吗?今天补上。”
又看见郁燃脸上出现从前那种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薛安甯只觉得好怀念,眼神软下去几分,忍俊不禁继续说着:“没事的,吃不完我真打包,我还有助理呢,直播间也不止我一个人。”
这点东西,饿起来的时候她们几下就干完了。
但郁燃也没有再加,她将菜单递给服务员:“就她说的这些吧,不用再加了。”
等服务员离开,薛安甯托腮,端起手边还烫的茶杯轻轻呼一口,眯着笑眼和她开玩笑:“是你不加的啊,之后别说是我小气。”
郁燃同她对视一会儿,别开眼去,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不会。”
郁燃这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德性,心思也不知道飘到了哪去,薛安甯只好充当起气氛活跃大使,满地找话题:“你多久没吃过泡面了啊?”
“上次是什么时候,有半年吗?”
服务员怎么还不上菜啊,真慢。
诶,不对,服务员好像刚刚才离开。
薛安甯希望郁燃可以多说几个字,多说几句话,因为下次见面说不定又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但那时候,她们可能都已经真正放下。
“薛安甯。”
当郁燃又缓缓朝她望过来,唇角边细淡那点的笑意已经敛起。
嘴上没停,思绪在飘,以至于郁燃开口叫自己的时候,薛安甯还反应了两秒:“嗯?怎么了?”
怎么好像,突然变得好正经、好严肃。
践行饭不是应该轻轻松松吃,然后开开心心走吗?
郁燃左手轻轻圈住茶杯,指腹在瓷面上来回摩挲着,那双静若黑夜的乌眸定定朝她望来,略微别扭:“如果……”
“如果不附带任何添加条件,我再重新郑重地邀请你一次,加入我们工作室。”
“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