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哥的身世◎
夜晚, 院子里偶尔有风吹过来,吹散盛夏的闷热,大人们吃罢饭, 坐在餐桌旁聊天,小孩便在一旁玩。
周翠芳说:“景笙,你先帮小姑姑倒水去洗澡,要不然等下人多排队。”
贺景笙帮她往桶里倒了热水, 掺了冷水,提到浴室, 叶初晴把浴室的门关上,自己洗。
贺景笙的竹床搬上了露台,叶初晴也缠着要去露台上睡,贺媛正好在一旁,说道:“你怎么这么黏着我哥?”
叶初晴愣了一下:“可他也是我哥啊。”
“你又不姓贺。”
叶初晴哑口无言,贺景笙说:“姓什么重要吗?她比亲妹妹还亲。”
贺媛不服道:“那也不能老缠着你吧。”
贺景笙没怎么理会, 而是拍着叶初晴的背:“走, 带你去露台坐坐, 不过你睡外边容易着凉, 还是睡屋子里比较好。”
楼梯是铁皮和钢管焊成的,叶初晴走上露台,在幽昧的光里看着胡同里成片的平房屋顶,间或几棵大树高高耸立, 远处,一些高楼拔地而起。
她高兴地说:“哥, 这里还挺好玩的, 也凉快……可万一半夜下雨了怎么办?”
贺景笙道:“那就正好躺着洗个澡。”
叶初晴咯咯地笑, 他这么机灵, 肯定会醒,还好的是,这种竹床被雨浇一下也不要紧。
起先,她坐在竹床上玩,后来干脆躺着,望向天空,说道:“星星也挺多的。”
贺景笙坐一旁:“你霸占着我的床,我睡哪儿?”
“我就躺会儿,等下就回去睡。”
正说话,韩卫东拿着一卷竹席过来,喊道:“来来来,老样子,借个光打地铺。”
韩卫东在这里跟在自己家一样,爬上露台后说道:“笙哥你可真行啊,弄了新的竹床,去年的呢?”
“早散架报废了。”
周翠芳在下边说:“露台被晒得滚烫,卫东你应该早点过来泼水降温。”
“没事,我现在泼一桶水,很快就干了。”韩卫东道。
贺景笙下去帮忙提水上来,等泼完水,又拿竹枝扫帚扫干,回头看,竹床上的人已经睡着。
贺景笙过去,推了推她:“小鬼,起床,回屋睡去。”
叶初晴在梦中呓语,嫌弃地挣扎一番,侧转身子,又睡了过去。
“小恶霸。”贺景笙只得抱起她,打算送她下露台。
小姑娘穿着背心短裤,瘦胳膊瘦腿,手勾着他脖子,脑袋歪在他肩膀上,贺景笙一边下楼梯,一边说:“好吃好喝供着,肉是一点儿也没长。”
贺媛还没睡,瞧着直皱眉:“妈,我也想睡露台。”
她妈妈,也就是二婶回道:“露台又不大,你哥和卫东睡那儿,你去凑什么热闹,家里没床?”
贺媛嘀咕着那里更凉快,回了屋。
贺景笙抱着小鬼回了家,周翠芳正好洗完澡,说道:“这么快就睡着了?”
“嗯。”
他把人放在那张沙发床上,皱眉说:“木沙发会不会太硬了。”
“没办法,只能将就这个把月,再说小孩睡硬床比较好。”
“这倒是,利于长身体。”贺景笙拿了块小方毯,帮她盖好肚子。
翌日,在露台上睡觉的两个高中男生享受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韩卫东躺在竹席上,翘着二郎腿:“你还真别说,夏天在这儿睡简直舒坦。”
贺景笙嗤道:“大冬天过来试试?”
韩卫东道:“咱冬天也就回来过两次,人也小,一大家子挤在坑上还觉得挺有意思。”
“现在呢?”
韩卫东叹道:“现在年龄大了,没法挤一块,你没看我们这几年都没回来过春节。接下来要是转回京,估计我也得读住宿。”
贺景笙看着湛蓝色的天空,坐起来下了竹床,再弄了一块雨布,把竹床罩起,并说:“要不你也弄张竹床搬过来吧,睡地板还是太烫了。”
“嗯,我瞧瞧。”
二人下了露台,贺景笙来到自家屋外,透过打开的窗户,能清晰看到屋子里一个高衣柜把空间一分为二,里面隔成了一个卧室,爸妈睡里面,而叶初晴小小一只,蜷在沙发床上。
贺景笙轻笑,敲了敲窗框:“小姑姑,给我开个门。”
“小姑姑?”
叶初晴睁开惺忪睡眼,坐起来,揉揉眼睛,这才起身去开门。
“哥。”她喊了一声,许是太困,又回到了沙发床上躺下。
贺景笙问:“你想吃什么?我等下去给你们买早餐。”
“都可以。”
“那我看看外边有什么。”
他去洗脸刷牙,叶初晴想了想,又爬了起来:“我也去买早餐。”
“那先洗脸刷牙。”
“知道。”
拿着牙刷出去,贺景笙站在水池边上挤牙膏,顺便给叶初晴也挤了一点儿。
明明只是一件顺手的事,偏偏贺媛也起床了,恰巧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不禁说:“看看,连牙膏都要别人挤,你也太大小姐了吧。”
叶初晴能感受到贺媛的阴阳怪气,回话:“我不是大小姐。”
贺景笙则说:“顺手挤个牙膏的事儿,你还挺多意见。”
贺媛哼了哼,翻了个白眼离开。
二人洗完脸刷完牙,贺家爸妈也起床了。
贺爸说:“景笙,你拎个保温桶去胡同口给我打些豆汁回来,再弄俩焦圈。”
贺景笙应声,拿了几张毛票,带着叶初晴出门。
一大清早,胡同里人来人往,自行车铃丁零零响成一片。抵达胡同口的早点铺,铁皮炉子烧得旺,蒸包子的白气腾腾往上冒,炸油条的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
“哥,我想吃油条。”
“看上哪根了?”
“哪根都可以。”
不一会儿,豆汁、包子、油条、焦圈全都买回了家。
保温桶里灰绿色、有点稠的豆汁,叶初晴闻着味儿就不对劲,又酸又馊的,但是贺叔叔像得了什么宝物,坐下来欣喜地说:“好久没喝这一口了,惦记得紧。”
周翠芳说他:“你是梦里也记着这一口吧,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喝这东西,我跟景笙都不喝。”
“我打小就喝惯了的,你们打小可没这好东西喝。”
叶初晴忍不住问:“叔叔,真的好喝吗?”
贺子建笑吟吟:“你要不要尝尝?拿碗过来,分你一些。”
贺景笙道:“爸,你别给她喝,她会喜欢喝就奇怪了,到时候可别吐出来。”
“我想尝尝。”叶初晴说。
她听韩薇薇提起过这里的豆汁,说有的人爱喝,有的人不爱喝。仅闻这味儿,她肯定不会喜欢喝,但又实在抱有好奇心。
一分钟后,叶初晴被贺景笙一把提溜出去了。
“说了让你别喝,逞什么能,吐出来了吧。”贺景笙把人带到水龙头前,“赶紧漱口。”
叶初晴感觉一言难尽,形容不出的怪味刺激得她直吐舌头,挥之不去的酸臭味儿萦绕着,让人反胃。
贺媛走过来,挤眉弄眼:“又有什么情况?”
不就是喝个豆汁儿,矫情得要死。
她真的,不舒服-
叶初晴暂时没跟贺媛有交集,不知她的心理想法,今天周阿姨要添置锅碗瓢盆,也要买油盐酱醋,打算晚上就自己开火做饭,所以叶初晴乖乖陪着阿姨、景笙哥去买东西,当小帮手,提一些力所能及的东西回家。
初次来京,叶初晴觉得哪里都充满了新鲜。在路上看到本地产的北冰洋汽水,放在大冰块上,汽水更冰更凉,叶初晴喝着,直呼这里的汽水更好喝。
……
来这里的第三天,大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贺景笙便捎上她四处走了走。去了一趟广场,让照相的师傅帮忙拍了些照片,下午还去了最大的商场逛。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应接不暇,贺景笙说:“你想吃点儿什么零食,我可以买。”
叶初晴道:“想吃那种杏子干。”
“杏脯是吧,行,我称点儿回去,我妈也爱吃。”
“还有糖葫芦。”
“糖葫芦现在少见,冬天多。”
“那就换奶皮子酸奶。”
“嗯这个行。”
“还有蜂蜜软糖和橘子软糖。”
“你还挺会挑。”
都是韩薇薇跟她讲过的京城常见的零食小吃,当时她就馋得不行,而今终于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
回到家,买的零食分了一些给弟弟妹妹,叶初晴乖巧地拿了块杏脯喂到周翠芳嘴里,问她:“阿姨,杏子干好吃吗?”
“好吃,有人喂就是舒心。”周翠芳摘着菜。
贺媛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鼻孔里嗤出一声。
才两三天,越看这个叶初晴越不顺眼。要是没有叶初晴,此时此刻跟大伯母撒娇,跟着景笙哥哥一起玩的人应该是自己。
叶初晴不知情,出于礼貌,她仍然喊贺媛为媛姐姐,结果被她嫌弃地说:“可别,我不是你姐姐。”
叶初晴尴尬不已,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当然,自己也不是能讨所有人喜欢,便不再讨好她,只跟几个小一点儿的女孩玩。
这两天她一直在外面跑,今天无比闷热,日头又毒,周翠芳说:“今天在家休息一天,等下雨或者阴天了再出门。”
叶初晴乖乖听话,后来在院子的水龙头下洗手,甩干手时不小心把水珠溅到了路过的贺媛身上,她不由瞪了叶初晴一眼,说她:“别乱甩,都不长眼睛的。”
叶初晴向她道歉:“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她妈妈正好也在外边,说道:“一点点水珠而已,你吃火药了?”
“你就向着她呗!”贺媛说着,扭头回屋。
二婶气道:“嘿我这爆脾气……”
又对叶初晴说道:“媛媛今天心气儿不顺,你甭跟她一般见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叶初晴干干地笑了笑,去厨房里看周阿姨做午饭。
吃饭时,周翠芳说:“我待会儿要去找个朋友,景笙你要是出门,等你妹妹午睡醒了再走。”
贺景笙漫不经心应着声。
大约是两点半,叶初晴醒过来时,韩卫东正好来了,在跟贺景笙说话。
贺景笙回头看了眼她:“醒了。”
叶初晴点点头:“哥你是不要出门?”
他指了指从柜子上面的水蜜桃和零食:“肚子饿了就吃点东西吧,我们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在家里,别到处乱跑。”
“嗯。”
贺景笙他们一走,叶初晴磨蹭了一会儿,吃了一个水蜜桃。
贺家的三个女孩子,还有胡同里的女孩,一起在院子的阴凉处玩跳皮筋,叶初晴也想玩,于是慢慢蠕动着,走到了她们那边。
贺媛已读初中,不玩这种幼稚游戏,因此不在,那三个女孩子对她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便问叶初晴要不要一起玩。
叶初晴愉快地加入了她们当中。
玩得正高兴,贺媛回来了,看了一眼她们,嗤道:“一天天只会玩这个。”
大家没理她,继续玩自己的。
又过了几分钟,贺媛走过来,看着她们,最后视线落在叶初晴脸上,问道:“叶初晴,你要寄养在我大伯家多久?”
叶初晴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反正我哥快高考了,他们会回京,你总不会也跟他们一起回京吧。”
“不会的。”叶初晴很明确地说。
贺媛这才转了个好脸色:“你要是跟着一起回京,那除非跟景笙哥一样,是贺家收养的。”
那一瞬,叶初晴惊呆在原地,但下意识里,否认这个信息,当即便大声说:“才不是。”
“我哥才不是收养的!”
贺媛惊讶看她:“你竟然不知道?”
叶初晴语气喃喃:“什么?”
贺媛像是占据了上风,冷笑:“也是,你只是一个寄养在我大伯家的外人,哪里知道我们家的事。说到底,你不是贺家人,但景笙哥已经是贺家的一分子。”
叶初晴小脸涨得通红,依旧声音喃喃:“可是,他怎么会是收养的,她跟贺叔叔、周阿姨那么亲。“
另外一个贺家的女孩说:“景笙哥就是收养的,我们都知道。她是大伯母从医院里抱回来的,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分大一些的房子给他们。”
叶初晴像被雷电击中,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见叶初晴呆若木鸡,无话可说,贺媛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她一来院里,大家都在夸她懂事又长得好看,把自己的关注生生抢了去,现在见她受到了打击,贺媛不由说:“傻了吧,你只是一个外来人员,别把自己当成主人了,除非你也姓贺。”
“我没有。”叶初晴心里难过极了,她并不是听见贺媛嘲讽自己排斥自己而难过,而是因为得知景笙哥不是贺叔叔周阿姨亲生的孩子。
她没再争吵下去,扭头的一瞬,眼泪夺眶而出,边跑边擦,她想去找哥哥。
贺景笙说他很快回来,但叶初晴还是想要马上找到他。她抹干眼泪,先去了一趟韩家,但韩薇薇说她哥出去了就没回来。
叶初晴只好折回来,又去了一趟他们这几天打球的地方,也不见他们的身影,大热的天,叶初晴跑得满头大汗,刘海都贴在了额头上。又口干舌燥,只得先回家喝水,走在胡同拐弯处,险些撞到一个人。
对方一把将她胳膊抓住:“你去哪了?”
熟悉的声音令叶初晴怔然抬头,可是一看到他,喊了一声:“哥。”
她的眼泪便止不住刷地流下。
贺景笙皱眉,焦急地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他问得越多,叶初晴便哭得更厉害,一边呜咽,一边抹泪。
“要是有人欺负了你,跟哥说,哥一定帮你出头。”贺景笙半弯着腰,揉了揉她的脑袋,把那几绺粘在一起的刘海薅松了,“是不是那几个死丫头欺负你了?”
刚才韩卫东过来找他去书店买资料,他回来后,没有看到她人影,这小鬼平时乖得很,让她在家里等,她肯定不会离开,这次却没有在家。
问了一下贺家的那几个孩子,反应也都怪怪的,只说跑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十有八九,就是跟她们吵架了。
伤心的小姑娘还是摇头,只是哭声渐小了些。
贺景笙看着她满脸是汗,还沾了些灰,被眼泪一冲,冲出几条小沟,又忍不住发笑。
捧着这张小脸,手指帮她擦了擦眼泪:“看看,哭成一只花脸小猫了。”
“刚刚是去哪里找我了吗?”
“我和韩卫东去书店了,说了很快就回来的,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叶初晴喉咙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话语都说不出来。只是想到他们说的事,她便又难过无比。
见她垂下脑袋,嘴角一抿,眼泪又将要冲出来。贺景笙叹了起来:“你要是不说话,那我找谁说理去?”
“乖,跟哥哥说说看,出什么事了?”他继续哄,“天大的事都不要紧,哥能承受得住。”
叶初晴望着他,手背抹了一下眼泪,直白地道:“她们说你不是亲生的。”
闻言,贺景笙抬了抬额,瞬间像释然似的:“就这?”
“……”叶初晴望着他。
“啊,我确实不是爸妈亲生的。”贺景笙的声音有些轻飘,“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么。”
“你也知道?”叶初晴哭腔浓重,吸吸鼻子,眼睫上还挂着一颗泪珠。
“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状似无所谓。
“可是……”叶初晴滞住。
她曾经坚信不疑地觉得,贺景笙是叔叔阿姨的独生子,叔叔阿姨对他,总是很好很好,即使他长得不像叔叔阿姨,也可能是随了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是叔叔阿姨亲生的。
怪不得有一次他说,叔叔阿姨是善良的人,会照顾小孩,会把她当亲生的对待。
原来他不过是在说自己的亲身体会。
贺景笙见她眼泪也不流了,只怔怔地看向他,不由笑了笑:“是贺媛她们告诉你的吧?所以你才伤心难过,想要找到我?”
叶初晴点了点脑袋。
“多大点事儿。”他不以为意,“掉了这么多小珍珠,渴了吧?去喝汽水。”
他说着,拍了拍她的背,推着她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冰镇过的北冰洋汽水,二毛五分一瓶,送吸管。
贺景笙递了瓶汽水过来:“喝吧,喝完再把瓶子还回去。”
叶初晴接过汽水,感觉却有些懵。
吸了几口,却没在意汽水的味道,她抬头望向贺景笙:“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那,家属院里的人知道吗?”
“有的知道,比如韩家叔叔阿姨,韩卫东都知道,但没人在乎这个。”他说,“估计跟你这么大的孩子还不知道,也没有人跟你提起,所以你不知情,现在才感到震惊。”
叶初晴依旧难以置信:“可是,你怎么不是叔叔阿姨生的?”
他笑答:“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啊。”
“那你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吗?”
贺景笙停顿片刻,看了眼胡同远处:“不知道。”静默一两秒后,“我是爸妈从医院抱回来的。”
“从医院抱回来的?”叶初晴问。
“啊,”贺景笙的声音变低,“才出生没几天,我的亲生母亲把我送给了他们。”
一听到这样的事,叶初晴的眼眶又起了雾,但她拼命忍住没再哭。
贺景笙摸着她脑袋,语气极为平淡地跟她聊起自己的身世。
1970年,周翠芳由于小产,住进了医院,邻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青年,正好生下一个可爱婴儿。可是很奇怪,她没有家人陪在身边,只偶尔有一个同样年轻的女性朋友过来照料她。
那个年代很乱,周翠芳不方便问询,但是她能感觉到,女青年有她的难处,一直郁郁不乐。周翠芳住院休养的那两天,抱过几次婴儿,对长得可爱的婴儿很是喜欢。
那天恰好两人一起出院,在医院大厅遇见,女青年说要去一趟厕所,便把孩子交给周翠芳抱着,随后不见了踪影。
因为刚小产,周翠芳又确实喜欢这婴儿,跟贺子建商量了一下,便把他抱回了家。
不久,街道这边招懂电工技术的人员,去支援内地建设。周翠芳刚结婚不久,是无业人员,而支内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安排家属的工作,贺子建便带着周翠芳和几个月大的贺景笙去了军工厂。
几年后,周翠芳又怀孕了,但还是没保住,医生说她身体条件不好,容易造成习惯性流产,贺子建便说不生了,有景笙也够了。
贺景笙十分平静地说出这些事,像是在说别人……他垂头看着这个听得呆立原地的小姑娘,轻轻地抿了一下嘴角,手扣在她的头顶:“听完了,还觉得难过吗?”
叶初晴望着他,吸了吸鼻子。
“虽然我不是爸妈亲生的,但他们对我比亲生的还要好,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贺景笙说,“这些事,贺家都知道,整条街道都知道,你早晚也会知道。”
“那哥哥,你……”叶初晴抿紧了唇,“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他果断地摇头:“并不好奇。”
“那个年代太乱了,街上随处可见遗弃的婴儿,就算想找,也无从找起。我算是比较命大的,遇到好的爸妈。”
叶初晴明白那个年代的混乱,即使把孩子送到派出所,派出所的人也管不了。
可是……想一想,还是好难过。
贺景笙继续道:“也没准我的亲生父亲是个混蛋,打架斗殴,被打死在了街上。而我亲生母亲要是还在世,也应该嫁人生子,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像是坦然又释怀:“她也挺不容易的,要是她能过得幸福,我会很欣慰。”
叶初晴嗯了一声,低头吸汽水。
贺景笙忽地笑:“听我妈说,她长得挺漂亮,我像她。”
叶初晴:“真的吗?”
“真的。”贺景笙点头,“还有,她的文化素质应该也挺高。”
一个长相漂亮,文化素质高的年轻女子,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抛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叶初晴觉得贺景笙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你知道我这名字怎么来的吗?”他又问。
叶初晴直直望着他:“怎么来的?”
“也很简单,”他浅笑,“我出生在景山医院,就叫景生,但在林县上户口时,我妈觉得生字太普通了,改成了这个笙。”
“贺景笙。”挺拔的少年在斜阳的光影中,独念这个名字,再看了叶初晴一眼……
“我还挺喜欢这名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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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撒花]
第18章
◎“哥,你好烦。”◎
好说歹说把人哄住。
贺景笙推着她的背,往家走。
这小鬼心思敏感得很,哭成这样, 仿佛知道的不是他的身世,而是自己的身世。贺景笙抬头往了眼前方,缓缓沉出一口气息。
想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好像也是二年级,打扫教室时跟院里的一个小孩抢扫把, 对方抢不过他,就直接说他是抱来的, 不是他爸妈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还说他长得跟爸妈一点儿也不像……关键当时院里好几个小孩都这么附和。
尽管如此,他好像都没哭,而是跑回家告诉妈妈。周翠芳哄他:“你就是妈妈生的,不要听别的小孩, 他们在说谎。”
但哄得了一时, 哄不了一世, 慢慢的, 他接受了自己是爸妈从医院抱养的事实。
男孩嘛,总归心大一些,并没有表现得太伤心,毕竟爸妈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同龄男孩要好上许多, 别的男孩被家长拿着棍子满院打的时候, 他从没挨过打骂, 兜里总有零花钱, 很多男孩都喜欢凑过来蹭他的零食和玩具,比如韩卫东。
然而眼下这个小女孩哭这么伤心,像是把他当初那份暗中藏起来的难过一起哭出来了。
贺景笙叹了口气,走在路上,不由摸了摸叶初晴的脑袋。
叶初晴仰起小脸,没有说话,只望着他。
贺景笙眉眼温和:“傻乎乎的。”
回到院里,贺媛大概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投过来一个愧疚的眼神,贺景笙扫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警告。
周翠芳坐在桌子前摘豆角,问道:“你们去哪了?”
贺景笙道:“出门喝了瓶汽水。”
“那小姑姑怎么好像哭过的样子?眼圈儿红得。”
贺景笙解释:“她听贺媛她们说我不是亲生的,一时受不了。”
周翠芳拿湿毛巾过来帮她擦脸:“哎哟,这点事哭什么,不是亲生的也是我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别难过啊。”
叶初晴望着周翠芳,轻轻地点头。
但又像还需要更多安慰一般,一下子扑到了周翠芳怀里。
周翠芳抱着她,哄着说:“这娇撒得,都是被我养得这么娇滴滴的。”
虽然大家都很淡然,景笙哥本人亦不在意,但这件事,对她的冲击确实不小。
后来在厨房里,叶初晴悄悄问:“阿姨,我哥的亲生妈妈,真的很漂亮?”
“那当然,你看你哥长得多英俊帅气,皮肤多白净,都是遗传了她妈妈的。”
说罢,叹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要是能熬到现在,日子越过越好,那就还好。”
叶初晴嗯了一声:“肯定会好的。”
傍晚时分,贺子建回来了。
他这几天都在跟区管委会那边的人沟通,找了对方好几次,今天终于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对方称,支内人员想回原籍的话,关键是要落实好工作,如果能落实工作,有单位接收,当然就容易落户。又说即使出了政策要求无条件接收京籍的支内人员,也要厂那边先出具相关正式文件,才好协调。
吃饭时,贺子建说:“磨得人嘴皮子都破了,只怕这件事,没这么好办。”
周翠芳道:“工厂移交给林县政府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事,少说也要半年,搞不好一拖就是一两年,那景笙都要参加高考了。”
贺景笙不以为意地吃着饭:“高考而已,在哪里高考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在这里能板上钉钉考上清大,在林县是真的难,清大给省里的招生名额就那么几个,还有这么多人竞争……”周翠芳往他碗里夹菜,“我们还是觉得,你得回来高考。”
贺子建说:“我再找老三聊聊,他怎么说也在街道上班,给侄子借个户口而已。”
周翠芳没有多言,贺家老三要是愿意帮忙,早帮忙了,上次问他,他只推搪说现在政策管得严,不好随便加个户口。
贺景笙仍然还是那个态度:“迁不回来就不要勉强,我也不是非要读清大不可。”
贺子建说:“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总能想出办法,实在不行,我辞了那边的工作,在这里找单位,再想办法落户,听说我们这种高级技工,还是挺抢手的。”
“嗯,先吃饭吧。”周翠芳道。
次日,大人都出门了,叶初晴在家里的餐桌上做暑假作业,贺景笙也坐在一旁做题。
安静中,叶初晴问:“哥,你不想去清大读书吗?”
他看着试卷上的单选题,勾了一个答案,头也不抬:“在哪儿读都一样。”
“他们说很不一样,最好的学校就是清北,你当然要去最好的学校。”
贺景笙笑了:“怎么,其他学校就配不上我了?”
叶初晴说:“嗯,我觉得你要去最好的学校。”
“小鬼,你还在学四则混合运算,还挺操心。”
叶初晴低头写了一道数学题,又问:“哥,你去过清大吗?”
“去过。”
“我没去过。”
“想去?”
“嗯。”
贺景笙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说道:“要是午后下了雨,就带你去。”
天公遂人愿。
午后,一阵闷雷响起,大雨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小院的地板砖上。
叶初晴高兴地道:“哥,下雨了,等雨停了,你带我去清大不?”
“去去去。”他叹道,“拿你没办法。”
下午四点,雨后初晴。
贺景笙带着小鬼前往清大。
公交车上人挺多,坐了一个站,有人下车,贺景笙帮叶初晴找到一个座位,自己站在一旁。
又过了两个站,贺景笙忽然拍了她一下,指了指前方一间医院:“喏,景山医院。”
叶初晴望去。
医院并不大,门口以及院内建筑也十分寻常,
叶初晴说:“那里就是哥哥你出生的地方。”
“啊,我出生的地方。”他声音略低。
虽然是很常见的一间医院,但也许,哥哥每次经过这里,都会想起自己的身世。
想到这儿,一种淡淡的伤感袭来。
不过逛着清大校园,又很快把这种伤感抛在了脑后,暑假,学校里人不多,叶初晴走在树下,说道:“在这里学习一定很好,哥你一定要考上这里。”
他笑:“看不上隔壁京大?”
“阿姨说你读理科,清大的理科更好。”
这小鬼什么是文科什么是理科都不明白,跟着大人鹦鹉学舌……贺景笙站在建筑系的大楼外,看着挂着的牌子,问道:“知道哥想念什么专业吗?”
叶初晴摇头,懵懂看他。
贺景笙抬起下巴指了指:“就是这里,建筑系的相关专业。”
“建筑系?”叶初晴声音依旧茫然。
“就是学盖房子的。”贺景笙通俗易懂地说,“哥将来毕业了,就盖房子。”
叶初晴:“要给家里盖个房子吗?”
“要,盖间豪华的大别墅,把你的房间装修成最漂亮的样子。”
叶初晴无比欣喜地点头:“嗯!”
走了几步路,贺景笙问她:“小鬼,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
叶初晴说:“我还不知道。”
“没有想做的事?”
“还没有。”
“这个年纪的小鬼,不都是长大想当科学家、发明家、宇航员之类的吗?”贺景笙笑了笑,“还是,你想唱戏?”
“可是我已经没学戏了,”叶初晴说,“林老师不会再教我们。”
贺景笙若有所思:“这倒是个难题,林县也没有专门唱昆曲的,那里流行别的戏曲。”
叶初晴没放在心上,往前面快走几步再扭头:“哥,这个学校好大,我们还要逛吗?太阳要下山了。”
“先回家,下回再带你逛个够。”
……
后面这两日,贺景笙好像很忙,时常说要出门,嘱咐她别到处乱跑。
叶初晴还是会跟院里的小孩一起玩,但贺媛没有再像前几天那么针对她,更多的时候都懒得搭理她们。
有时候韩薇薇会过来找她玩,也有时候叶初晴去韩薇薇家里玩。
韩家很小,住的人却很多,之前见缝插针地在过道处盖了一个厨房,后来改成了一个小房子,给韩家三叔三婶住,原来的厨房就直接搬到了屋外,用铁皮围起来。
韩家奶奶很喜欢叶初晴,拉着她的手,摸她的脸,笑眯眯地说:“多俊的姑娘。”
又问:“薇薇说你很会唱昆曲?”
叶初晴谦虚道:“只会一点点,薇薇也有学。”
“她那个性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还不了解么,她说你演得好,唱得也好,要不要唱给奶奶听。”
叶初晴想了想:“那我就唱《一江风》吧。”
这些时日,她基本上都没有再练习过,先找了找感觉,在韩家小小的屋子里,借着一块毛巾,又表演了一遍小春香。
韩家奶奶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说:“演得真好,真灵。”
正要收尾时,叶初晴一转身,发现了门口站着的贺景笙,他斜斜倚靠着门框,懒散地看过来,叶初晴一时尴尬顿住。
贺景笙嘴角全是戏谑:“不搭台也能唱戏,果然处处都是舞台啊。”
“哥,你好烦。”叶初晴头一回发现贺景笙也会有招她烦的一面,不再唱了,推着他就往门外走,“你走开,不许笑话我。”
贺景笙道:“要不要去个地方?保准你喜欢?”
“哪里?”
“下午去了就知道了。”
等到下午抵达目的地,叶初晴看着招牌上那几个字:“少年宫?”
贺景笙轻耸了一下肩膀:“帮你打听了一下,这里有老师在教小朋友学昆曲。”
叶初晴:“……”
“教的是京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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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偏心偏爱◎
贺景笙此前认为昆曲是江南一带流行的戏曲剧种, 就像京剧是京城独有。这两天一打听,才知昆曲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扎根并发展,京城在50年代就成立了北方昆曲剧院, 近三十年来,也诞生了一批昆曲名家。
再打听到,少年宫就有培训班,想着这小鬼确实有天分, 也有兴趣,不应浪费。
他带着叶初晴进入少年宫, 来到某间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个女老师,名叫冯宝珍。
贺景笙道:“冯老师,这就是我妹妹。”
冯老师曾在北方昆曲剧院工作过,打量了叶初晴一眼,点点头, 问道:“你哥哥说你学过昆曲?”
叶初晴应声:“学过一段时间。”
“学了些什么?”
“基础身段、步法, 也有学咬字、唱腔, 表演过闺门旦和贴旦。”
“嗯, 听起来学的还挺多,你能简单表演一下给我瞧瞧么?”
叶初晴道:“那我演一段《皂罗袍》吧。”
回想了一遍当初学过的动作,杜丽娘这个角色与小春香完全不同,要演出大家闺秀的婉约柔美, 叶初晴照着记忆,在狭窄的空地上简单地做了几组动作, 并清唱了几句。
冯宝珍不住地点头:“基础还是不错的, 可以插班。”
贺景笙在一旁十分欣慰, 这小鬼可塑性真的强, 演小春香时活泼灵气,演杜丽娘又温婉娟秀。
不过么,大概是因为还小,天真烂漫的年纪演小春香更浑然天成。
贺景笙交了学费,从办公室出来,叶初晴跟在贺景笙身后,想到刚才他交的钱差不多是周阿姨半个月的工资,有些不安地问:“哥,钱是阿姨给你的吗?”
“不是,我自己的。”
“你有这么多钱?”
“我存的啊,每年的压岁钱都归我自己支配,还有平时给的零花钱,没有花完,就存起来了。”
叶初晴:“那你岂不是没钱了。”
“没呢,我零花钱挺多,哪能一下子就没了。”
叶初晴喃喃道:“可还是好贵啊,林老师开班都没有收这么贵。”
“那不一样,这里一周上六天,暑假整整要学一个多月,又是在京城,物价贵点儿也正常。”贺景笙道,“你是觉得花我的钱,心里过意不去?”
叶初晴没有回答,低头抿唇,表示默认。
“那就好好学,要不然我会觉得花了笔冤枉钱。”
她点头答应。
贺景笙说:“带你逛逛少年宫。”
不得不说,首都就是首都,少年宫里有各种兴趣班,舞蹈班里,一些小姑娘穿着练功服在练习肢体动作,器乐班里小提琴、手风琴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科学实验班、乒乓球班、围棋班……
这些都不是农村孩子能想的。
从少年宫出来,贺景笙找到自行车,推出来,先坐上车,长腿踩在地上。
“坐上来吧。”
叶初晴扶着他的胳膊,坐上了后座。
“搂着我吧,刚才来的路上你没抓稳,都差点儿摔下去了。”
“哦。”
叶初晴没这样抱过他的腰,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改成抓着他两侧的衣服。
贺景笙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圈着我的腰,这样扯着衣服会勒我脖子。”
好吧,叶初晴只好改成抱住他瘦瘦的腰,又问:“哥你不会痒吗?”
“不会,你别故意挠就行。”
“嗯,我不会挠你。”
“乖,走了。”贺景笙蹬着自行车,带着小鬼回家。
夏日的风迎面吹来,叶初晴的满脑子都是:景笙哥对她实在太好了,私房钱都拿来给她交学费了……
回到家里,周翠芳问:“报好名了?”
“报好了,明天上午开始去上课。”贺景笙道,“我以后都骑车接送她,幸好少年宫不远,就在东城区。”
周翠芳笑着说:“小姑姑,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了你哥的心意。”
叶初晴重重地点头。
贺景笙却道:“学着玩儿呗,要不然这个暑假老待在家里也闷,出去玩又晒。”
周翠芳趁着天还早,带着叶初晴去外面买了一身练功服。
折回胡同时,正好遇到二婶,几人便一起回家。
二婶说:“我昨天听见大哥找老三,聊户口的事。说实在的,我们是没法帮这个忙,要不然,早让景笙的户口迁回来了。老三那边估计是怕影响自己的工作,但是吧,”她看了看前后,再压低声音,“主要还是老三媳妇儿没这么好说话,拦着不让。”
对于贺家这些人这些事,周翠芳心知肚明,也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动起真格儿来,她也未必会同意。景笙收养的事,是在街道派出所里备过案的,倘若真的要迁到他们户口本里,派出所都能帮着出个证明。
说来说去,他们只是不想,周翠芳只能尴尬地笑笑:“没办法,各有各的难处,我现在只能希望厂子早点移交,我们也早点回来。”
“对,要是能尽早移交,迁回京,就不用担心景笙高考的事了。”
周翠芳:“希望赶在高考前移交吧,我们家景笙成绩真的不错,不能让他进二流大学。”
快走到门口时,二婶问:“刚刚你们干什么去了呢?”
“她去少年宫报了个昆曲班,我帮她买身练功服,明天穿着去上课。”
“哎小晴儿,早就听说你会唱戏曲,什么时候唱给二婶听听。”
叶初晴道:“等我去学了新的再唱给您听。”
二婶又问:“对了,在那儿报培训班,得花不少钱吧?”
周翠芳道:“是景笙出钱给她报的名,说她喜欢这个,又正好能打发一下时间。”
“哟,景笙这孩子是真的不错。”二婶夸道。
然而一回家,看到家里的三个孩子,懒的懒,馋的馋,闹的闹,她心里的气又不打一处来,小女儿贺娜来告状,说姐姐贺媛掐了她,她不禁数落姐姐:“你看看你,只会在家里欺负妹妹,怎么不向人家学习?”
贺媛顶嘴:“学习谁?”
“人家叶初晴都要去少年宫里学昆曲了,看看她多上进,你就只会玩,既不干活也不学习,只会欺负弟弟妹妹。”
贺媛道:“你又不给我钱报名,要不然我也去学一门乐器特长什么的,我们班里就有几个人学乐器,有的在练合唱。”
二婶冷冷一笑:“她的培训费都是你景笙哥出的,你可是他妹妹,都姓贺,你怎么就不会搞好关系,让他也送你去?”
提起叶初晴,贺媛就不忿,上次因为说出了贺景笙的身世,导致贺景笙都没怎么理她,现在听着妈妈的话,心中更憋了一股火气:“妈你能不能别提这个外来人员,我听着烦。”
二婶:“你还烦上了,说白了你比她大这么多,却没长点儿心眼,撒个娇都不会?”
贺媛听着心中更烦躁,索性离开了家门。却看到叶初晴在院里洗刚买的紫色练功服,还嘴甜地问周翠芳:“阿姨,明天早上真的会干吗?”
“会干,你晾在露台上。”
“好。”
娇声娇气的,矫情又做作,贺媛不由翻了个白眼。
叶初晴看到贺媛翻白眼,愣了愣。
不过她现在尽量不跟贺媛产生什么交集,便没往心里去,把练功服晾在了露台上。
从露台下来时,贺媛在屋子里跟贺景笙说话。
前面的没听到,叶初晴只听到一句:“哥,你就是偏心,是偏爱。”
贺景笙漫不经心:“你要是也这么拔尖儿,你看我会不会说服你爸妈送你去学。”
贺媛见叶初晴回来了,不再多说,冷着个脸就哼声离开。
叶初晴不禁尴尬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问道:“哥,她怎么了?”
“别理她,她这脾气都是被惯出来的。”
“……好吧。”-
次日上午九点,贺景笙骑着自行车,带着叶初晴去少年宫学戏。
她每次会接受两个课时的培训,贺景笙为了方便,自己也带了试卷和学习资料,在少年宫的图书室里找个座位,坐下来刷题。
这里的昆曲班有两种班型,一种是启蒙班,一种是基础班,叶初晴报的是基础班,学的内容会更深一些。
今天前半程练习基本的身段步法,后半程教理论,讲了南曲和北曲的不同。
昆曲唱腔整体采用的是中州音,即明清时期的中原官话,但是受区域文化的影响,南曲和北曲会在发音上有细微的差别……
下课回家时,叶初晴坐在单车后座,一边抱着贺景笙,一边念叨:“今天老师教了南曲和北曲的不同,还让我演示了一下南曲的唱法,然后老师自己也唱了一遍,让大家分辨其中的不同。”
贺景笙听着,问她:“会有很大的不同吗?你会弄混吗?”
“区别不会太大,我觉得还是很好区分的,之前林老师是沪市人,教我的时候就带些南方吴语口音,这个冯老师又是北方人,发音什么的也不一样。”
“还有,南曲的情感更柔美,北曲则表现得更刚劲,所以代表的曲目也不一样,比如《牡丹亭》和《桃花扇》适合用南曲来唱,《窦娥冤》就适合用北曲来表现。”
贺景笙说道:“你个小鬼,明明也才豆丁点儿大,说起来却头头是道。”
“是老师这么教的,我就记下了。”
他点着头:“嗯不错,看来我没有白交学费。”
……
接下来,贺景生每天都骑车送叶初晴去少年宫学习。
她的课有时候安排在上午,有时候安排在下午。这天下午四点半,下课后,贺景笙带着叶初晴来到停车的地方,载着她刚出少年宫,突然刮起一阵风,天空乌云急聚,一场大雨就要落下。
贺景笙把单车蹬得飞快,但雨点还是落下了,打在他脸上,须臾,雨点更多更密地砸下来,无奈,他只好把车停在了路边的屋檐下。
他说:“先躲一会儿雨,估计很快就停了。”
叶初晴看着密密的雨幕,反而很高兴,伸手去接落下的雨水,又絮絮叨叨说今天学了什么。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就停了,地面上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坑。
贺景笙继续载着她回家。
到家门口时,贺景笙让叶初晴下车,准备推着自行车放在过道处,正好遇到周翠芳送两位派出所的警察同志走出来,贺景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喊了一声:“妈。”
那两位同志看到贺景笙后,停下脚步,一个中年警员问道:“他就是那个孩子?”
周翠芳面色不自然地点点头。
“都这么大了,是个帅小伙。”他对周翠芳说,“要不然,我们跟他再聊聊。”
叶初晴感觉不妙,双手一下子紧紧抓住了贺景笙的胳膊。
……
第20章
◎“她是真的可爱。”◎
叶初晴很是不安, 小手拽紧了贺景笙的胳膊,仿佛是害怕他被警察叔叔带走。
周翠芳说:“小姑姑,我们先走吧, 他们找你哥哥有点事。”
叶初晴不肯,挪着脚步更加贴近贺景笙。
相对于小姑娘满是担忧和惧怕,贺景笙倒是很淡定,他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安慰:“没事的,你先回去, 我等下就回家了。”
那位中年警察叔叔也笑着说:“小姑娘,不怕啊,你哥哥没干坏事,只是有点情况我们要找他了解一下。”
周翠芳走过来,拉过了她的手:“走吧小姑姑,我们先回屋里吃西瓜。”
叶初晴只好跟着周阿姨往院里走, 声音有点发颤:“阿姨, 他们真的不是来抓走哥哥的吗?”
周翠萍笑了笑:“不是, 当然不是, 怎么会是抓走你哥哥的呢?他们只是问问你哥一些事情。”
叶初晴:“是什么事?”
周翠芳只得解释:“有人去派出所寻亲,他们当初遗弃过一个孩子,派出所的人以为是你哥,就过来问询, 但我很确定不是,因为他身上没有那些胎记, 一些细节也都对不上号。”
叶初晴稍稍放下心来, 但还是不敢完全松懈, 周翠芳叫她吃西瓜, 她也不吃,就这么一直站在家门口,盼着贺景笙回来。
派出所的两个同志,和贺景笙核实了一些细节,还查看了他的腰部,并不见红色胎记。
“初步判断,你确实不是他们要找的孩子。”
贺景笙说:“好的。”
“当初他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说不要孩子就不要,现在又不嫌麻烦地找,真是何苦呢?”有个年轻些的叔叔摇起了头。
中年叔叔则道:“那时候很多人丢孩子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健康的男婴,确实很少见。你看我们派出所登记的弃婴,大多是女婴,健康男婴也就这么一个。”他看着贺景笙,“在区里开碰头会,了解到有人找当年丢弃的男婴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贺景笙只是回答:“要没什么事,叔叔我先回家了,我妹还在等我。”
中年叔叔点点头:“好嘞,打扰了啊。”
叶初晴一看到贺景笙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便大声喊着:“哥——”随后快步跑了过去。
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
贺景笙嘴角扬起,手扣在她头顶:“笑得傻乎乎的,就这么怕我被逮走?”
“没有怕你逮走。”叶初晴说,“家里有西瓜,快去吃西瓜。”
虽然看起来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但叶初晴明显黏得他更紧,连他去厕所,也要跟着。
晚上睡觉时,叶初晴也跟他去了露台。
今天他的竹床没有用雨布遮挡,下午的那场雨,把他的竹床浇透了遍,这会儿倒是凉快,叶初晴坐在竹床上玩枕头。
韩卫东听完下午的事,却说:“今天来找的人不是你,但万一哪天你亲生爸妈来找你了呢?”
叶初晴不玩枕头了,停下来看着景笙哥。
贺景笙反问:“要是你,你怎么办?”
韩卫东说:“简单啊,看他们有没有钱,有没有权,有没有势,要是有其中一个,我就认,要是都有,我直接叫爸妈。”
贺景笙冷嗤:“够现实的啊,要是一贫如洗,你就不认了呗?”
“都一贫如洗了,认了也没用啊。”
贺景笙摇摇头,仍旧没有正面回应。韩卫东说:“不过吧,说这些也太早,没准等你发达了,哪天你突然会想找他们,问问他们不要你的原因。”
“你觉得可能吗?”贺景笙哂笑。
“你是说哪种不可能?不可能发达?还是不可能去找他们?”
贺景笙没说,回头看了眼叶初晴:“小鬼,下去睡觉。”
“我想在这里睡。”她说,“这里凉快一些。”
“那就先睡。”
“我要是睡着了,你会把我抱下去吗?”
“不抱,等我想睡觉了,就一脚把你踹下床,让你睡地板。”他笑。
叶初晴握拳捶他。
贺景笙:“人豆丁点儿大,力气倒不小。”
韩卫东在一边瞧着,说道:“嗯,有我妹跟我打架的节奏了。”
叶初晴咂摸这话的意思,他俩好像,确实越来越像亲兄妹了。
她很高兴这样。
不久,贺景笙把睡熟的小鬼抱回了家,再回到露台,躺在床上,睁眼瞧着天空中闪烁着的星子,陷入沉思。
曾经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找上门来,会怎么样?也许不管做了多少准备,在那一刻,仍然无法平静应对。
不过,韩卫东说对了一点,他确实,有点想知道他们当初为什么要丢弃他-
这件事在院子里引起了一定讨论,每个大人都问一遍,但很快大家都没当回事,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贺子建的假期不长,这天,他和韩家叔叔一起坐火车回林县上班。
晚上吃饭时,叶初晴问阿姨什么时候回去。
周翠芳说:“再过一周才回去。”
“那我和哥哥也要回去吗?”
“不用,你还要上课,你哥留下来照顾你,你们就去二婶家搭伙吃饭。”
二婶家……叶初晴抬了抬头。
想到贺媛对她的态度,叶初晴就有点排斥。
贺景笙似乎也知道她的隐忧,道:“不用,我们自己做饭。”
“自己做饭多麻烦,还得买菜。”周翠芳说。
贺景笙依旧坚持:“我们自己看着办,有时在外面吃碗面也行。”
周翠芳只好说:“等过些天再看看,也没准能再多休几天。”
睡觉时,周翠芳让叶初晴跟她睡,贺景笙可以回屋睡,但贺景笙说屋里闷,还是喜欢睡露台。
叶初晴依旧每天都由贺景笙带着去少年宫学戏,盛夏骄阳似火中,贺景笙蹬着自行车,叶初晴坐在车后,在扬起的风里,抱着哥哥的腰,偶尔会用脸蹭蹭他的背。
时间转眼到了8月,周翠芳要回厂里上班。
她和韩家妈妈一起坐公交车去火车站,去公交站的路上,她不放心地说:“景笙,听话,你们去二婶家搭伙吃饭,付伙食费就行。”
然而对于这件事,贺景笙还是没有同意,周翠芳只得随他们去,好在贺家住一个四合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个孩子总不至于会饿肚子。
韩家妈妈说:“景笙这么大了,可以照顾自己,就是小姑姑还小。”
贺景笙道:“我会照顾好她的,她乖得很。”
叶初晴点头嗯声。
韩卫东帮他妈妈拎着行李,说道:“你们就放心回去吧,就还剩下这二十来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再说了,我也会时不时过来。”
话虽如此,大人还是叮嘱了一堆,最后带着不放心上车。
从公交车站回来,贺景笙动手烧了茄子,做了西红柿炒蛋,叶初晴很捧场,把饭菜都吃完了。
下午再去少年宫学戏,晚上韩卫东过来,帮忙做了饭一起吃。
晚上,叶初晴一个人在屋子里睡觉感到害怕,贺景笙把床让给了她,自己睡沙发床。反而是韩卫东不习惯:“不是,那我今晚一个人睡露台啊?”
贺景笙瞅他:“难道你还怕一个人睡?”
韩卫东没个正形地说:“这不是没人说话,寂寞嘛。”
贺景笙看看他,仿佛懒得怼他,叶初晴被逗得呵呵直笑。
别的都好对付,但是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叶初晴发现了一个问题,贺景笙不会扎头发。
她平时去学戏,周翠芳会给她扎花苞头,但是贺景笙不会扎。
试着梳了头发,不是扯得她直喊头皮痛,就是刚扎上就松掉了。
贺景笙不服输:“我就不信了。”
又试了两次,依然以失败告终。最后是二婶过来,笑着帮她扎好了头发。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放弃,次日,他继续帮叶初晴扎头发,好说歹说,扎得有些像样。
韩卫东老撺掇他去露台上睡,那儿确实更凉快,但他又顾及叶初晴一个人睡害怕,最后把韩薇薇叫了过来,让两个小姑娘一起做伴。
日子还是挺好过的。
贺家二婶三婶,偶尔也叫他们一起吃饭,或者做多了菜,分一些给他们。
贺景笙不是送妹去少年宫,就是做饭给妹吃,帮妹洗头发,扎头发……只有她的衣服是自己洗的。
对这些事,贺媛时不时就看到,白眼都要翻上了天。
有次跟妈妈说:“她就跟那老佛爷似的。”
二婶说:“你老说别人的不是做什么?你怎么就不懂得跟景笙一样照顾好弟弟妹妹?”
贺媛哼着声:“就不照顾他们,他们只会跟我抢东西。”
“你个死丫头,就不能让让弟弟妹妹?”
贺媛没再聊下去,气呼呼离开。
某天叶初晴跟着韩薇薇去巷子里玩了,贺媛来找贺景笙,闲扯几句后,按捺不住问:“景笙哥,你好像是在给她做保姆?”
“保姆?”贺景笙冷笑,“这么说你妈妈也是你的保姆?”
“那又不一样,我怎么说也是我妈亲生的。”
贺景笙:“你很在乎亲生?我可不在乎。”
贺媛说:“也不是亲生不亲生的问题,那你们总会回京吧,她总有一天会回她们家吧。”
贺景笙扫了眼贺媛,明确地道:“不会,她会跟我们一起回京。”
“什么?怎么可能!”贺媛大声道,“大伯母可没有这么说过。”
贺景笙语气冷冽:“我说的。”
贺媛咬咬牙,撒娇:“哥,你对她也太好了,我才是你妹妹!”
“少来这套啊,你不觉得膈应?”
“哪里膈应了?难道她跟你撒娇,你就不膈应?”
贺景笙笑:“她是真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