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回到自己座位上,刚坐下,又有人来敬酒了。
这回是二甲的进士们,一大群人,涌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林兄,恭喜恭喜!”
“林兄,你那篇文章,我们都看了,写得好!”
“林兄,以后多关照!”
林焱脑袋晕晕的,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高兴,但又有点迷糊。他站起来,端起酒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忘了。
他就那么站着,端着酒杯,愣了一会儿。
旁边有人起哄:“林兄,说两句!说两句!”
林焱张了张嘴,忽然说:“好酒!”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林焱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再来!”
众人又笑。有人给他斟满,他又喝了一杯。再斟满,再喝。
喝着喝着,他脑子里越来越迷糊,越来越飘。眼前的那些人,那些脸,都晃起来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但他心里头高兴。特别高兴。
他想起周姨娘,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要是她在这儿,看见她儿子被这么多人敬酒,会高兴成什么样?想起山长,想起他温和的笑容。山长要是知道他这么受欢迎,会不会也替他高兴?想起方运,想起他埋头苦读的样子。方运要是看见他喝成这样,会不会笑他?想起王启年,想起他那张圆脸,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们仨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心里头暖洋洋的,脑袋晕乎乎的,天旋地转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焱眼前晃着无数张脸。那些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围在他身边,笑着,喊着,起哄着。
“林兄!来一首!来一首!”
“林兄,你可是‘小诗仙’,今儿不露一手?”
“对!来一首!来一首!”
他脑子还晕着,但听见“诗仙”两个字,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写诗?他脑子里有好多老祖宗的诗。唐诗三百首,他也背得滚瓜烂熟。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王维的,孟浩然的……都装在他脑子里。
他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好,给你们来几首!”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林焱闭上眼,在脑子里搜索着。来一首什么好呢?李白?杜甫?白居易?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睁开眼,朗声念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周围一片寂静。那些人都愣住了,张着嘴,瞪着眼,像被定住了似的。
林焱没理他们,继续念: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念完了,他睁开眼,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还愣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好!”
然后,掌声雷动。
“好诗!好诗!”
“我的天,这诗……这诗……”
“‘天生我材必有用’!好!”
“‘千金散尽还复来’!好!”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林焱脑子晕晕的,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但他心里头高兴,特别高兴。他又闭上眼,在脑子里搜索着。
再来一首?杜甫的?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念完了,又是一片寂静,然后又是雷鸣般的掌声。
“好诗!好诗!”
“‘家书抵万金’!写得好!”
“再来!再来!”
林焱被这掌声推着,一首接一首地念下去。
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王维的,孟浩然的,王之涣的,杜牧的,李商隐的……一首一首,从他嘴里流出来,像泉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那些人听得如痴如醉,有的在记,有的在念,有的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这……这是人能写出来的诗吗?”
“诗仙!真是诗仙下凡!”
“快记!快记下来!”
有人拿来纸笔,一边听一边记。有人记不过来,急得直跺脚。有人干脆不记了,就那么听着,沉浸在那些诗句里。
林焱念了一首又一首,念了十几首,终于累了。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喘着气。脑袋更晕了,眼前更花了,但他心里头高兴,特别高兴。
他想起李白,想起杜甫,想起那些大诗人。他借了他们的诗,在今儿这恩荣宴上,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笑了笑,闭上眼,睡了。
林焱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袍子。旁边,金玉霖还在睡,陈景然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安安静静的。
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光禄寺的官员在收拾碗筷。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东倒西歪,一片混乱。
林焱揉了揉眼睛,脑袋还晕着,但比刚才清醒了一点点。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那些官员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们看他,就像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似的,眼睛里带着惊叹,带着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