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没有挣扎

    二月初要过年了, 工业区的工厂不忙的话,一月中旬开始放假赶春运。

    叶正朗的厂子办了三年有余,往年都是提前放假的那一批。

    今年生意好了, 到今天仍在运作, 赶出年前最后一条柜。

    但返乡路程遥远的工人有不少提前请假走了, 车间人数不及平时, 又要赶货, 姜明艺只好亲自落场,堪比熟手女工, 连轴转干了一个下午,累死了。

    她要喘口气,去厕所洗手洗脸。

    厕所三面墙一面门, 四面都布满青苔和黑色霉菌, 以前工厂不忙, 叶正朗尚会刷一刷洗一洗, 现在他是没这个功夫了。

    洗手液没有, 用的是洗洁精, 去油去污强劲, 也够便宜,几块钱一大桶,一用用一年。

    水龙头也没有热水装置,冬天拿冷水洗漱, 冻得呲牙咧嘴。

    洗完回办公室,空调不制热, 只有一台电油汀,姜明艺走过去蹲地上,慢慢烘烤快要冻僵的双手。

    她旁边叠着一双腿, 腿主人坐在办公椅跟谁聊电话。

    “见面礼肯定要啊,我懂。多贵?那也不算很贵,我给……你不是认识人吗?不不不,我就想认识局长,官最大的那个…………那行吧,先认识科长……无所谓了,我儿子哪科成绩都不好……关键是你要快啊老聂,磨磨唧唧的等半天,事都出完了你人还没见影……好吧……我知道……嗯。”

    挂了线,叶正朗抚额。

    这老聂办事越来越不能指望。

    找会计是,认识教育局的人也是,表面上看差了个速度,实际上是差了个档次。

    他但凡靠谱一些,早一步帮忙安排饭局,给结交教育局的官,儿子在学校那点破事根本不至于要外人插手打救。

    除了老聂,还有谁可以穿桥引线?

    叶正朗想翻抽屉,打算把名片一张张看,说不定会有相关的人脉。

    身一动,吓一跳,腿边什么时候挨着不明生物?

    低头去看,顿生反感。

    “走开!”

    起脚踢人。

    姜明艺偎依在他腿边,正享受这份亲昵,防不胜防来冲击力,她差点摔地上。

    险险稳住身体,她蹲在原地抱怨:“这么凶吃了火药吗?我累了靠一靠都不行?”

    叶正朗:“累就滚回家,别在我眼前碍事!”

    他语气极差,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这种态度。

    虽说他往日对她并非柔情蜜意那一款,但偶尔的低声细语还是有的,至少不会这样冷言冷语,深挖的话,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痛恨与厌恶。

    起初以为他跟小金走近了,开启了贪新厌旧的进程。

    后来刻意观察,他其实对小金也不见得和善到哪里去,昨天还把人骂哭了。

    如此来看,纯粹臭男人犯毛病,跟她个人没关系。

    这个总结让姜明艺心里舒坦了不少。

    叶正朗没回她话,脸跟碳一样黑,翻抽屉找名片。

    姜明艺看着他,妈的,他生气的时候特别男人特别帅,像那些高冷禁欲系的小说男主。

    她忍不住,站起来挨过去,一双手轻轻搭上他肩膀,心想给他捏捏肩按按摩,等他心情畅快了再做些其它交流,交流多了,态度自然好了。

    叶正朗触电般耸肩,甩开了她的手,怒目瞪她:“你别碰我!”

    姜明艺好气又好笑:“你身上有屎吗!为什么不让碰!”

    叶正朗想骂她两句,手机这会叫响,老聂来电。

    他接听,应着几声“好”,拿车钥匙大步走了。

    开车去了老聂工厂,老聂递上几份简历,说:“约了三个,你一个个面吧,会议室给你用了。”

    “谢了。”

    叶正朗拿着简历坐在会议室,来应聘的会计人员一个个进去。

    半小时面完三人,老聂过来问结果,叶正朗把简历一扔:“都不行。”

    老聂:“我去,我已经给你筛选了一轮了,你还是不满意?”

    叶正朗又烦又躁:“我有什么办法?一个嫌工资低,一个嫌工厂远,一个挤眉弄眼!”

    老聂懵了懵,哈哈乐,“什么挤眉弄眼,抛媚眼是吧?你应付起来应该得心应手啊。”

    叶正朗:“别开这种玩笑了,我没时间没心情。你继续帮我找找吧。还有,教育局那边的人,赶紧。”

    说完也不逗留,怎么来怎么走,想回工厂,一想到厂里有姜明艺,握着方向盘调头。

    漫无目的开着车,在街上跑了一段路,不知怎的驶到以前经常光顾的便利店附近,他心血来潮,停了下来。

    便利店的员工认得他,惊诧了:“很久不见啊,还是来买关东煮吗?”

    叶正朗笑:“来一份吧。不用打包了,我在这里吃。”

    员工说:“不是给嫂子买的?”

    叶正朗:“她上班呢,去给人当住家保姆,几乎不回家,没时间吃了。”

    员工又惊诧了:“几乎不回家你能接受?”

    叶正朗叹气:“有什么办法,她喜欢,硬来不行,她会偷偷跑的。”

    员工听笑了,给他端了一份关东煮:“照例,萝卜白菜海带加鱼豆腐。”

    叶正朗吃了块萝卜,夸:“还是你家的好吃,前阵子在别家买过,差远了。”

    员工:“那你还光顾别家?来我这买啊。”

    叶正朗:“离太远了,来不及。”

    那天参加岩天的电影活动,他贪图节省时间,去接季婕的路上随便一家店买了份关东煮。

    东西都是那些东西,季婕吃起来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喜欢吃关东煮,第一次吃时被惊艳到的眼神,叶正朗仍记得。

    那时候她跟儿子刚来城市,带着零星的行李,在他买了没多久的老破小落脚。

    她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悲悲凄凄,叶正朗不愿意看,跟当时的女朋友天天在外面野,甚至住到女朋友家,横竖不回去。

    哪天凌晨他突然回去了,季婕仍未睡。

    老破小就一个房间,当然是他这个正经八百的主人睡啊,后来报到的季婕和儿子只能将就在客厅沙发过夜。

    屋里没亮灯,儿子睡了,季婕坐在沙发发呆,苍白的脸呆滞的眼在昏暗中有些吓人。

    叶正朗说她:“大半夜不睡,坐在这里装神扮鬼吓人做什么!”

    季婕看看他,低声说:“我很饿。”

    “你是断手了还是断脚了?饿就自己煮饭吃!”

    “家里没吃的了。”

    叶正朗:“……”

    他打开冰箱看看,又打开橱柜瞧瞧,空空如也,连米都没了。

    他进了房间甩上门,不想管不想理关他屁事,上床蒙头大睡得了。

    可过了会又走出来,出门去了,再过了会回来,手里拎着对面街便利店买的关东煮,扔茶几上,说:“吃吧。”

    季婕也许是真饿,不讲究了,端起塑料碗开吃。

    碗里清汤寡水,就几些素菜,最大的那块萝卜最好夹,一筷子扎住往嘴里啃,啃了口,她抬眼看叶正朗。

    叶正朗坐在一旁抽烟,对上她视线,不高兴了:“干什么?有得吃你就吃,嫌三嫌四有意见?不吃拉倒!”

    季婕朝他笑笑,说:“不是,很好吃。”

    她眼里仿佛有了光,在夜里看起来闪闪璀璨。

    叶正朗终于认真端详她。

    他跟她七年没见了,记忆中的她,仍是扎着两根土土的麻花辫。

    如今再见,她褪去了稚气,无论个子还是模样,长开了许多。

    跟他一样,是真正的大人了。

    等她把关东煮吃干净,叶正朗问她:“饱了?”

    她说:“饱了。”

    叶正朗站起身,烟头扔地上踩灭,几步走到季婕跟前,抱起了她。

    他把人压床上,她被吓坏了,拼了命反抗。

    他按住她,想强上。

    她死活不依,甩着脸躲他的吻,双手护在胸前死死捏紧衣襟。

    一个要一个不要,俩人为相反的目的在斗争,又离奇地默契,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夜半三更,没有人知道在发生什么。

    事情以叶正朗放弃为结束,他满身大汗,恶狠狠瞪她半天,转身走了。

    再之后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被当时的老聂笑话:“你学人闪婚啊?牛逼!打算什么时候闪离?”

    叶正朗骂他:“去你妈的!”

    老聂跟他说:“谈些正经的,你都结婚成家立室了,下一步该立业了。别局限于打工,工字没出头,没前途的。”

    叶正朗心想,成个屁家立个屁室,就他妈的一晃子,人家只是图他的户口,不是图他的人!

    又玩了几年,换了好几任女朋友,经常不回家。

    期间季婕送了儿子上学校,也出去打工了。

    叶正朗不知道她打什么工,不问不闻,就当各自潇洒。

    直到有一回在家里撞见她抱着个假娃娃在哄,看在他眼里又瘆人又变态,叶正朗才问:“你没事吧?你还正不正常?”

    季婕说:“我在练习,我想当月嫂,要考试。”

    叶正朗:“……”

    他跟人打听,原来当月嫂工资很高。

    这么说,她是对他每个月只给半份工资不满足呗。

    叶正朗回头找老聂,问立业一事。

    问着想着,听着做着,借几笔钱,租一处烂厂房,买几台二手设备,招几个人,工厂问世。

    头一年很难,巨难,难到叶正朗扇自己巴掌,立什么业,办什么厂,没事找事,傻逼!

    没有钱招更多的人手,他亲自操作机器生产。

    那天走神还是怎的,右手被机器戳到,血涓涓地淌。

    姜明艺给简单包扎后,叶正朗回到家,绷带沾满了血,他想换个新的。

    可只剩左手能用,怎么缠怎么乱怎么不得劲。

    季婕也回来了,看到一地的血和红白参半的绷带。

    叶正朗觉得狼狈,凶她:“看什么看!不关你事!”

    季婕:“……”

    她走过去说:“我学过急救。”

    不仅急救,她还熟悉怎样照顾婴儿,在月子中心当了一年多的月嫂,经验日积月累,手法专业之余,手势轻细温柔。

    她低头给叶正朗处理伤口,涂上创伤药,缠好绷带,还扎了只蝴蝶结。

    “好了。”

    她宣布。

    下一瞬,叶正朗的左手扣住她后脑勺,气势强硬,贴上她的脸,吻了下去。

    那一次,季婕没有挣扎。

    第82章 补 幸运

    叶正朗瞧瞧握筷子的右手, 拇指下方有一处子弹形状的伤疤呈肉粉色。

    别人破财挡灾,他破手获爱,赚大了。

    便利店对面是当初那幢老破小, 吃了多久关东煮, 叶正朗看了对面多久, 吃完了收拾收拾结账, 开车走人。

    依然不回工厂, 也不回家,他要去商场。

    上次给季婕买小黑裙的奢品店不错, 他打算去看一看挑一挑,给季婕买一两样春节礼物。

    CBD区人多车多红绿灯多,等灯时无聊扫了眼后视镜, 隔壁车道缓缓驶上来一辆黑色车。

    雷克萨斯, 车牌号码很拗口。

    叶正朗买车的时候, 考虑过买这品牌的轿车。

    它设计太美了, 颜值方面无人能敌, 尤其是黑色款, 黑到发亮。

    车厢又安静舒适, 日常维修成本又低,简直是他的梦中情车。

    老聂却劝他买宝马。

    别的都不说,只说宝马这个名字和标志,一扔出去, 想找一个不认识它的人都难。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开雷克萨斯, 遇到老顽固的以为你没实力,那就坏菜了。刚开工厂底子未够厚,你要包装自己。等以后吧, 等名成利就了,哪怕你开一辆破电动,他们都会抢着夸你环保接地气。”

    叶正朗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下的宝马方向盘。

    忽然却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去找那辆雷克萨斯。

    隔壁车道跟他这边不对称,对方比他靠前了半辆车身,驾驶位里坐着谁,被各种挡住视线。

    绿灯了,尾随车龙队伍,对方快稳通过。

    叶正朗也过了灯,下个路口本该左拐的,他不拐了,跟着那辆雷克萨斯往前开。

    绕了几个弯,对方驶入一座大厦的地下停车库。

    这大厦叶正朗来过几次,岩天航运就在19楼。

    ……

    工作日,前台很忙,转接了几个电话有空闲了,小姐姐站起来招呼叶正朗:“叶总您好,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叶正朗对人笑说:“看你忙的,累坏了吧,我都心疼了,赶紧叫赵总再给雇个帮手。”

    前台微微脸红:“同事请假了。您今天来是约了谁吗?”

    叶正朗:“没,路过,上来想找赵总聊聊天。他今天忙不忙?”

    前台:“应该还好,他也刚回来。”

    “这么巧?我跟着一辆雷克萨斯进来的,”叶正朗报出车牌号码,问:“不会就是他吧?”

    前台:“是,是赵总的车。”

    叶正朗:“……”

    他跟前台说:“劳烦你,小美女,帮我约约他,聊些小事私事。他要是没空就算了。”

    前台拨通内线电话,依叶正朗的说法上报,挂线后说:“赵总十分钟后过来。”

    叶正朗被领进会客室等待,前台端上温茶和一本册子。

    叶正朗拿起翻看,问是什么杂志。

    前台:“是我们公司关于去年的年度总结和宣传,每年年末都会有的。”

    “上次来怎么没给我?”

    “前两天才印好,正准备给客户送呢。”

    册子不厚,目录简单,主要介绍岩天去年出口柜量的情况,大事记,以及对今年的柜量预测。

    叶正朗一页页翻,最后一页是公司总经理赵浅浪的感言寄语,小百来字,末尾一句:

    ——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

    附带他的照片,自自然然坐在办公桌后,自自然然对着镜头微笑。

    他这个笑容是中性的,为工作场合所需要。但他在周年活动弹钢琴前,往季婕瞧的那一眼笑,算不算中性?

    叶正朗指尖点着照片,看了半晌。

    那天他跟季婕在车里胡闹,半路杀出来的也是一辆黑色雷克萨斯,车牌号拗口,他没上心,不过看到了又认出来了。

    季婕说是她雇主,叶正朗一直以为指的是孩子家的妈妈,是女人。

    没到十分钟,赵浅浪敲门进来了。

    叶正朗合上册子,站起来跟他握手,笑道:“赵总好,我没预约没提前的,希望不会打扰您。”

    赵浅浪说:“不会,请坐。”

    俩人坐下,叶正朗打量这个男人。

    面目精精神神,干净利落,衣着得体讲究又简单低调,站如松行如风坐如钟,平时说话不吹牛不装逼,凡事留有分寸,说得出做得到,作为同性,他值得被欣赏与学习。

    又瞧瞧赵浅浪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婚戒。

    赵浅浪不是不知道他在观察自己,无所谓的,问主题:“叶总这次来,是不是为了您孩子的事?”

    叶正朗说:“是的,专程来感谢您。我儿子在学校那些麻烦,没有您在背后伸一把手,我和季婕未必能处理得这么快。”

    当时在学校听见“局长”俩字,他没反应过来,心想老聂要给介绍的人里头,哪来局长这种级别?而且饭局还没吃呢,难道老聂有什么特异功能,关键时候给力了?

    后来季婕说可能是赵浅浪。

    叶正朗才记起她先前有这么提及过。

    赵浅浪笑:“能帮上忙就好。季姐救过我一命,不用跟我见外的。”

    叶正朗说:“那也不代表这是您的份内事。您要是不帮这个忙,我们也不会说什么。”

    笑了笑,又道:“所以您有心了,我们必须正正式式感谢您。不如这样,哪天有空了,我和季婕请您和赵太太一起吃饭?”

    赵浅浪看着他:“叶总的诚意我心领了,可以一起吃饭的,不过我太太在外面旅游,一时半会没有回来的计划,恐怕她目前没有办法出席饭局了。”

    “哦,赵太太不在家?”

    “是,她喜欢到处玩。”

    叶正朗笑笑:“我俩都挺惨啊,您太太不在家,我太太也不在家。”

    赵浅浪说:“都挺好的,她们能有自己的安排和节奏。也看得出叶总很支持季姐的工作。”

    叶正朗:“肯定的,我和季婕感情很好,也相互信任。说出来您别见笑,我和季婕是青梅竹马,相识二十多年,一起经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见过风浪了。就像我岳父去世,那段时间都是我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

    那时候冯志远也在,但能跟他比吗?

    让季婕挨着哭挨着休息的肩膀,是他的肩膀。

    季婕哭到睡着,守在她身边给擦余泪盖被子的,是他叶正朗。

    过后一段很长的日子,陪她上学放学,去她家给做吃的,哄她笑逗她玩,通通是他叶正朗。

    这些往事,实打实的发生过。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篡改或抹杀,没有人能取代他的付出与位置。

    赵浅浪有点意外,但很快给出回应:“原来如此,您和季姐很幸运。”

    “太幸运了,能从最初走到现在,别管中间发生过什么事,只要结局是好的,一切都可以不计较,您说对不对?”

    “对。”

    “那赵总您呢?您跟赵太太如何?”

    这问题显唐突了,叶正朗就是要问,问出口了也没有撤回的意思,端起茶杯抿一口,耐心等着对面的人交答案。

    赵浅浪笑了笑,大大方方说:“我和我太太挺普通的。相信您也知道,我太太是荣达船务的独女,我们的相识和交往,很多都是因为公事上的接触而慢慢产生交流的,久而久之就有了结婚的念头,按部就班平平淡淡,比不上您们的浪漫。”

    叶正朗笑了出声:“您太抬举了,您们是强强联手价值万金,我们这点浪漫反而不值钱。”

    赵浅浪:“不能这么衡量,两个人相识相知到相爱,自古以来都是被歌颂的。”

    叶正朗点点头,又开始说话但换了个话题:“对了赵总,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请说。”

    “您既然认识教育局长,有没有机会给我介绍介绍?我那儿子吧,青春期事特别多,怕以后再闹出些什么矛盾,总不能每一次都劳烦您出马,您也贵人事忙没时间管太多。我能亲自处理就最好了。”

    “没问题,我找时间张罗一下。”

    “谢了赵总,还有一件事。”叶正朗说:“您看快过年了嘛,孩子下周考完期末就放寒假了,不能天天呆在家里啊,又腻味对身体又不好。我和季婕想带他出去溜溜,不知道赵总这边方不方便给假期。”

    赵浅浪:“当然可以,提前告诉我就行。”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叶正朗没意料到,于是也不客气:“多谢了,我跟季婕尽快商量好行程。至于去哪,您见多识广,有什么推荐?”

    赵浅浪笑了:“那可太多了,一月份可以说是地球上最有反差感的月份。您们不怕冷的话,远一些可以去冰岛追极光,去瑞士或者奥地利滑雪,近一点的去哈尔滨看冰雕,漠河北端也有机率看到极光。如果想去温暖的地方,那就往南半球跑。距离最近的,东南亚比如新加坡,没那么近的,澳洲,他们正值夏季。往远跑的话,南美洲挺适合冒险的,非洲那边的沙漠和草原也很震撼,还有……”

    他顿了顿,决定往下说:“去年苏伊士河堵了,您还记得吗?”

    “记得,耽误了我几个柜的到港时间,被客户墨迹了半天。”

    “对,苏伊士河,它在埃及。您们可以去看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顺便浏览这运河的风光。”

    埃及……

    叶正朗有印象,之前跟季婕讨论去旅行拍结婚照,她好像提过这个国家名——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马士基丁泽娟

    第83章 第 83 章 加一下

    赵浅浪回到办公室, 靠进椅背坐了一会,什么都没做。

    一通电话打进来,他回过神接听。

    近两天张力代表公司去了香港参加K船司的年会活动, 刚从会场出来, 在电话里说了说大概内容和安排, 期间和谁谁单独聊过, 跟哪个总又谈了什么, 都是赵浅浪事前的吩咐,他负责执行。

    赵浅浪说:“辛苦了, 晚上还有饭局吧,别喝大了。”

    张力:“很难啊哥,正巧碰上了几个同行特别有话题, 又有八卦, 聊嗨了自然会多喝两杯。我们还打算春节假期一起去坎昆。”

    赵浅浪:“坎昆, 挺好的, 我也去。”

    张力以为听错:“你说真的假的?我们是真的要去的。”

    赵浅浪:“真的, 一个人对着四面墙会很无聊, 不如去暖和的地方吹吹海风。”

    张力笑了:“哥, 你这话一听就很假,大过年呢,你怎么可能一个人无聊。有老婆有孩子的,光是娘家就够你忙了。”

    赵浅浪说:“你知道什么, 都各有各的节目,只有我没有着落。”

    张力:“嘿嘿我不信, 去坎昆我不会算上你的,万一到时候你放我们鸽子,我会被喷死。”

    赵浅浪:“……”

    挂了线重新投入工作, 忙了会,张力又来电话了,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他说:“哥,收到风声,K船的西阔号在阿拉伯海着火了。”

    事出突然,公司加班应对,赵浅浪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对大人来说不算晚,但看到小人儿睁着那双圆眼扶着沙发站在客厅,他不觉问:“这么晚还没睡?”

    季婕守在孩子旁边,告诉他:“不愿意睡呢,专程等你回来,要给你表演表演。”

    赵浅浪:“?”

    季婕抓紧时间,给孩子指着人说:“爸爸回来了,好宝宝,快走两步给爸爸看。”

    小人儿看着季婕,目光慢慢移向赵浅浪,咧嘴一笑。

    她一双胖手扶着沙发,缓缓抬起左胖腿,抬得很高,再往前轻轻放下,接着另一条胖腿,同样抬起很高,又往前轻轻放下,如此操作,她走了一步。

    季婕卖力鼓掌,夸:“很棒,宝宝最棒了!加油!”

    回头看赵浅浪,他站着不动没反应过来,季婕说他:“你也鼓励鼓励孩子啊。”

    赵浅浪笑了,俩手响亮拍两下,朝小人儿张开,说:“来吧。”

    小人儿更有动力了,一步步脚印走向他,一边啊喔呜吁叫,给自己打气。

    季婕想起什么,提醒赵浅浪:“你拍下来,快拍下来。”

    孩子成长的一点一滴,别说学会走路,就连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站,大部分家长都会拍摄留念。

    季婕是育儿嫂,雇佣协议写明她不能擅自拍摄孩子,是以小人儿许多重要时刻都没有被影像记录。

    今天难得赵浅浪在,除了亲自见证,他作为父亲很应该举起手机。

    赵浅浪本来没那心思的,季婕怎么说他才怎么做。

    手机屏幕里的小人儿一脸笑咯咯,扶着沙发走了有七八步,成绩漂亮,大功告成。

    季婕拿眼神示意赵浅浪,只要他配合些,往前挪几步,让孩子一伸手就够得着他,这场表演便能完美落幕。

    赵浅浪摇头,不听指挥,依然立在原地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张开继续逗小人儿。

    小人儿也胆大,没有犹豫的,手松开沙发,目标瞄准赵浅浪,嘴里叫着:“爸……爸……”抬脚走过去。

    她身板圆圆鼓鼓,份量十足,仅靠一双小脚丫支撑,步履未成熟,又没有帮扶,每走一下都停一停想一想,每抬一步身体都摇一摇晃一晃,看着要倒要倒。

    季婕怕她摔,虽然给戴了防摔帽,仍想贴在她背后做护法。

    赵浅浪笃定:“不怕,走得很好,不会摔的。”

    话音才落,小人儿一眨眼,不明所以往后倒。

    俩大人:“……”

    孩子四脚朝天,不知疼不疼,哭了再算,“哇”一下掉眼泪。

    大人围上去抱的抱哄的哄,小人儿指着赵浅浪,泪眼汪汪哭啦啦喊:“爸……爸!”

    赵浅浪觉得被埋怨了,申冤:“是你自己摔的,我没碰你。”

    季婕瞧瞧他:“你少说两句。”

    赵浅浪闭嘴。

    哄了一会,小人儿趴在季婕肩上迷糊。

    季婕跟赵浅浪点点头,抱着孩子回去婴儿房。

    喂点睡前奶,关掉所有灯,拍两下屁股,哼两声安眠曲,气氛到位,没几分钟,人睡着了。

    季婕检查门窗和室内温度,之后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客厅没人影了,改去主用厨房看一看,赵浅浪在。

    他脱下了外套,倚着中岛台喝水,眼睛盯着哪出神,脸色不太明朗。

    季婕走过去,他眉目动了动,抬起眼看她,朝她一笑。

    季婕也笑,迟疑着开口:“你很累?”

    他平时工作也忙,累很正常。

    但身体的累跟心里的累不太一样,从他进家门时就感觉出来了,至少季婕是这么认为的。

    赵浅浪说:“是有点。”

    季婕没往下问,静静站在旁边。

    赵浅浪倒往下说:“有一条货船在海上着火了。”

    季婕很惊讶,不太懂,下意识问:“在海里也会着火?”

    水克火,汪洋大海的水无边无际,火有机会着起来吗?

    赵浅浪说:“这船超大型,装了一万多条标柜,甲板面积几乎等于3个足球场,在海上漂着就像一座小岛,不单能着火,完全不管的话也有可能被烧光沉底。”

    季婕:“…………你们也受影响?”

    “受啊。”赵浅浪叹气,“我们有几十条柜在船上,都是工厂加班加点赶在过年前给客户出的货,有康子廉他们厂的柜呢。结果一烧,努力全白费了。”

    季婕想安慰他:“船上的人会救火吗?说不定能灭了。”

    赵浅浪摇头:“着火到现在四五个小时了,火势已经失控,船长宣布了弃船。”

    季婕:“……”

    她实在不懂这一行业,找不到突破口说点什么有用的,索性什么都不说,免得说得越多,提起他的烦恼越多。

    赵浅浪看着她,笑了笑:“你不用跟着愁,会有保险的,到时候看看怎么赔。”

    噢,原来如此。

    就是嘛,天无绝人之路。

    季婕替他松了口气,说:“那太好了,你也别太愁。”

    赵浅浪:“嗯。你春节想放几天假,尽快告诉我,我跟周嫂约一约替班的事。”

    他没有预兆换了话题,季婕听懵了,说:“我还没想好这个问题。”

    春节放假对她来说不是为了春节,而是儿子放寒假会回家,她当然想在左右陪伴。

    至于多少天,未有定断。

    赵浅浪说:“该想了,早点做决定,机票住宿都要提前预订好。”

    季婕又不懂了:“什么机票住宿?”

    谁?哪?跟她有关系?

    赵浅浪看看她:“去旅游的机票住宿,你们一家三口。”

    季婕坦道:“我没听明白。”

    赵浅浪也被她搞得有点糊涂,“叶总说的,他跟我帮你要假期了。”

    季婕:“……”

    她无语透了,马上说:“我们没有旅游计划,他……我们还没商量好呢,十有八九不会成行的。”

    赵浅浪:“为什么?趁假期一家人出去散散心,对提升家庭关系很有帮助。”

    “我们不需要帮助。”季婕说,“不对,需要,那个,我儿子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轮到她换话题了,赵浅浪略略恍然:“他在学校怎么了吗?是不是又有事?”

    “不不,我只是,”季婕不好意思了,“看看他有没有烦你。”

    赵浅浪笑了:“他暂时没给我打过电话,就算打了,也不是烦我。你放心吧,他要是有话跟我说,我一字不差给你打小报告。”

    他这种为人处世,绝,季婕满意极了。

    高兴归高兴,可又有点被识穿的小尴尬,她笑笑说:“谢谢你,早点休息,晚安。”

    转身走人。

    赵浅浪对她背影说:“晚安。”

    又要结束了,这么一天。

    以为她背影拐个弯就消失,她却半路调头,折返了回来。

    赵浅浪乐了:“怎么?”

    季婕说:“刚才你拍的是视频吗?孩子走路那段。”

    “是。”

    “你给赵太太发没发?”

    “……没。”

    “你给她发吧,她看到孩子会走路了,肯定很开心。”

    赵太太快三个月没回来了,她人在的时候对孩子不上心,但季婕选择相信,总有一天,赵太太看到这些视频了,会有所触动。

    “好。”赵浅浪掏手机按两下操作,“发完了。”

    季婕仍不走,有些吱唔:“给我看看?”

    赵浅浪爽快,手机递了过去。

    季婕点开视频,看着小人儿在镜头里东摇西摆蹒跚学步,她笑了出声。

    赵浅浪看着她,想说,你以后可以给孩子拍照。

    开口时改变了主意,他问:“你要不要?发给你。”

    “好啊,”季婕应得很快,可又愁:“怎么发?”

    赵浅浪:“微信,加一下。”

    季婕:“……”

    她掏出手机,调出微信码,给赵浅浪扫一扫,添加通过,视频“咻”一声,发送成功。

    第84章 补 Q 老破小

    翠绿起伏的山坡, 远处是蓝色大海,海天相接,棕色的小狗嗅着黄色的小野花, 在镜头的右下方翘起尾巴。

    这个头像, 怎么看怎么像随手拍。

    点进他的朋友圈, 背景图是夜间的集装箱码头, 漆黑的天与海, 金灿灿的灯火连绵一片。

    签名无,内容三天可见, 干干净净。

    微信名称:赵浅浪。

    季婕:“……”

    她的微信好友没几个,日常也甚少分享朋友圈,新添加的这位赵浅浪朋友, 估计以后聊天的机会也不多, 毕竟急事首选打电话, 闲事……她跟他哪来闲事, 如果有, 当面聊就好了。

    退出界面, 不知怎的点了点人家的头像, 误触了功能“拍一拍”。

    季婕:“!!!”

    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冷静后自我催眠,没事,他没在看微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关灯睡觉,淡定。

    那边却来了信息。

    赵浅浪:?

    季婕:“…………”

    还没想到怎么回应, 赵浅浪又说:康子廉家小薰下周生日,他们请你一起去。

    季婕不作多想,就当转移话题了, 回复:好的,谢谢,晚安。

    放下手机盖被睡觉。

    楼上主人房,赵浅浪也退出与季婕的对话框,改敲康子廉的窗,留言:下周算我这边三个人。

    康子廉问哪三个人。

    赵浅浪:我,季姐,孩子。

    康子廉:嗨,嘉玉早就这么算的,阙绫来不来?

    赵浅浪:不知道。

    ……

    别人家独生子女的,给娃搞生日会,1年1次,10年10次。

    康家给娃搞生日会,1年5次打底,10年不知几次,反正驾轻就熟。

    跟大多数小女孩一样,小薰也喜欢粉色,所以今天家里到处是粉白相隔的气球,主题是梦幻与纯真。

    合作多年的专业团队上门布置,康子廉这当爹的也没闲着,帮忙打气球,埋头打了一大堆,够用了,他接着去厨房。

    酒店的厨师队伍在冲刺,蛋糕的裱花,自助餐各款食物的加工,气氛就一个字,忙。

    说好分工合作,本该留在厨房负责协调的徐嘉玉,此时找一圈,看不到影。

    “康太太呢?”康子廉随机问旁人。

    “好像去洗手间了。”

    康子廉去洗手间,迎面见徐嘉玉走回来,她低着头看手机,笑盈盈。

    康子廉站着不动也不哼声,就这么盯着她。

    徐嘉玉无所察觉,照样往前走,直到撞进男人的胸膛。

    “哎妈呀,干什么站在中间挡路!”徐嘉玉低斥。

    康子廉不回话,夺过她手里的手机,上下翻着屏幕看。

    徐嘉玉反手要夺回去,康子廉举高臂,她够不着了,气岔:“看吧看吧!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查岗!”

    这个正和端,康子廉的标准跟她不太一样,他黑口黑脸低声问:“都说了不请他,你为什么还让他来?”

    徐嘉玉:“孩子喜欢他,人家也一番心意给买了礼物。”

    康子廉:“叫他寄快递,到付。”

    徐嘉玉傻眼:“你至于吗?”

    康子廉一笑不笑:“至于,别让他来,我不欢迎他。”

    “不是,康子廉你有完没完?上纲上线的,你其身不正不要用小人之心度我们君子之腹!”

    “‘我们’?你跟人家很熟吗还‘我们’?一天到晚聊聊聊聊聊出感情了吧!”

    “你是不是有病?胡说八道!”

    “我有病也是你害的!”

    两人压着音量对峙,都瞪眉凸眼,没好脸色。

    “康子廉,徐嘉玉。”

    谁喊名了,两口子回头看,同时换上笑脸,一起迎上去。

    季婕和赵浅浪来了,推着婴儿车,小人儿坐在里面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这是季婕给小薰准备的生日礼物,她想接过去交给徐嘉玉,小人儿啊啊叫,抱紧不松手。

    季婕跟她说:“宝宝乖啊,还给季姐吧,这是给小薰姐姐的。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季姐再给你买。”

    小人儿叽里咕噜发言,不答应。

    康子廉看笑了,说:“小融,东西是别人的,你就别去抢。明知道有主还暗戳戳伸手,这样的人好不到哪里去,掉份没品低格,非常可恶。我们小融是乖孩子,千万别做这样的人喔。”

    徐嘉玉横他一眼,碍于季婕他们在,她发扬大度精神,不跟他一般见识。

    季婕和赵浅浪低头看婴儿车里的孩子,都不瞧那两口子。

    小人儿抱着礼物不松手,任季婕怎么好声哄着,她一概不听,还别开脸。

    没招,赵浅浪出手,趁孩子不备,快狠准,把礼物抢了回去。

    下一秒,有人暴风哭泣。

    季婕跟徐嘉玉马上同一阵线,指责赵浅浪过分狠心不温柔没耐性。

    赵浅浪:“…………”

    康子廉拉着他走,“来来来,离远点,好心着雷劈。”

    软装布置完成了七七八八,团队收拾现场撤退,俩男人卷起袖子去帮忙,赵浅浪问康子廉:“你跟嘉玉刚才闹什么?”

    康子廉:“有吗?没有啊。喂那个,着火那个,我们的货什么情况了?”

    赵浅浪瞧瞧他,顺着说:“你那几个柜离火源比较远,应该没有受损,但想提货得等一段时间了。船被拖去了阿联酋,船头报废了要切除,货柜要重新安排装运。船长宣布了共同海损,到时候我们跟保险公司会协助你们操作的。”

    康子廉:“起火原因查出来了吗?哪个祸害累死街坊?”

    赵浅浪:“一些化学品,自燃了,装船之前没有人觉得有问题。船上的灭火系统压不住,SMIT去了才控制了火势。”

    康子廉:“他妈的,祸从天降,我觉得我这段时间不太顺利,内忧外患,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

    越说越憋屈的样子,低声狠骂了几句。

    赵浅浪是什么说什么:“你倒霉我倒霉船司倒霉,但相比之下都不算什么,这次事故有几个船员遇难了。”

    那边季婕和徐嘉玉围着小人儿哄,尝试把礼物盒还给她,她却不稀罕了,只管哭。

    徐嘉玉骂自己老公:“闯祸了就跑,不知道善后,讨厌死了!”

    季婕心想,这两口子刚才就不太对劲,估计在闹什么矛盾,明明是赵浅浪闯的祸,康太太借题发挥赖康先生身上泄愤,她是不是不宜插嘴?

    小人儿哇哇哭,季婕没功夫研究了,一门心思想着把孩子哄好,抱着孩子转来转去到处看,务求分散她的注意力。

    玄关柜台那边有什么闪闪亮亮的,恰巧吸引了孩子,她哭声减弱,手往那边一指,季婕直奔过去。

    其实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装饰珠串,看在孩子眼里成了独一无二的宝物。

    徐嘉玉摘下来往她手里塞一串,小人儿不哭了,抽着鼻子,低头左看右看这珠串,又专注又严肃。

    俩大人松了口气,季婕冒了一额细汗,玄关柜台有纸巾盒,抽两张给孩子擦泪擦鼻涕,再抽两张自己擦汗,无意间发现盒底压着一则广告册子,露出的内容写着:给仙逝的家人一个五星级的家。

    季婕看看徐嘉玉,徐嘉玉留意到她的困惑,把册子抽了出来,笑道:“你别介意,我给我爸妈打算挑一处新墓地。我老家比较讲究这些,什么风水啊环境啊之类,说他们呆得舒服,也会德泽子孙福荫后代。”

    册子封面看清楚了,标题:宝林山永久坟场一级私家墓地简介。

    一般人对这玩意有芥蒂,不敢接触不敢问闻。

    季婕却说:“我可以看看吗?”

    徐嘉玉有些诧异,忙点头,“可以可以,我帮你抱孩子。”

    俩人换一手,季婕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边看边低呼:“天啊,一处这样的墓地,最便宜的居然都要88万,太贵了。”

    徐嘉玉说:“是不便宜,也是真贵,没办法,地值钱,这相当于我们住别墅一样。”

    “别墅……”季婕茫茫然的,问:“那骨灰位算什么?”

    徐嘉玉笑了,“算楼房?如果是差一点的寺庙骨灰位,那就是老破小了。”

    季婕跟着念:“老破小……住别墅是好,但这墓地真的太贵了。”

    她以为自己月薪59800很多钱,可原来干足一年,都买不起一处风水墓地。

    徐嘉玉叹气:“贵我也要买,我爸妈在生时,我们条件没这么好,他们以前也吃了很多苦,没住过什么好房子……他们上天堂了,我希望他们在天堂能住大别墅,开豪车,吃好喝好用好……”

    说着说着哽咽了。

    季婕连忙放下册子安慰她:“会的会的,一定的,他们在天堂一定会很幸福。”

    第85章 修BUG Q 我打算离婚

    俩男人过来, 见徐嘉玉眼红红的,康子廉“啧”了声,走到人跟前低着语气问:“怎么回事啊这又?”

    徐嘉玉狠狠瞪一眼老公, 什么都没说, 她把小人儿还给季婕, 转身走哪了。

    康子廉自动跟上去。

    季婕抱着孩子, 和赵浅浪留在原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哼声。

    负责布置的团队完成了工作, 带着工具大包小裹连同垃圾离开。

    被打扮过的复式豪宅像气球城堡,粉粉嫩嫩,谁来了都能一眼猜到有小公主要过生日, 问题是小公主在哪?小公主的哥哥姐姐呢?

    康家五口娃没见踪影, 除了厨房有人在忙, 屋里安安静静。

    季婕好奇了:“他们还没放学?”

    赵浅浪下巴指指某扇白色门, 说:“外面在布置, 估计怕他们捣乱, 被塞里面了。”

    季婕:“……”

    她抱着孩子尾随赵浅浪走过去, 敲敲门,推开,才一条缝,声浪热热闹闹抢着扑出来。

    孩子们在大笑在说话, 什么玩具发出的滴答乐声,电视节目有人在唱儿歌, 一声比一声响亮。

    点着人头数一圈,一二三四五,康家五娃一个不落, 而小薰穿着粉色公主裙,头戴皇冠手挥权杖,最当眼。

    “赵叔叔!”有人小炮弹一样冲过来,跳着问赵浅浪:“外面好了吗?可以出去了吗?”

    “没好,老实呆着。”赵浅浪堵住门。

    除非他们爹妈亲自来放人,否则一个都别想窜出去。

    小人儿一见这堆娃,眼神爆亮,手里那串不知名宝物登时不香了,冷脸扔开,蹬腿踢脚要下地。

    季婕顺她意,脱鞋进去放下她。

    房间是玩具房,地面铺了软垫,连角落都是安全设计,小人儿可以放开玩。

    只是她还没学会单独走路,虽然每天帮她练习,总差那么一点点。

    季婕想着她用爬也行,没必要硬走,这个时候玩才是主旨。

    可小人儿只要能站,就绝不坐,更别说爬了。

    明明把她屁股放地,她手脚并用飕飕站起来,不会走,那就干站着,看着跟前的哥哥姐姐,她很兴奋,用力挥手咿咿呀呀凑热闹起哄。

    哪个孩子路过,逗逗她,走了。

    人家是无心之举,小人儿却上心,小脚趾扣着地垫,抬起腿,不管不顾往人家那边走了两三步,停下。

    没挡没扶的,怕她摔,季婕在旁边守着,一双手半伸出,随时准备扑过去救场。

    又有孩子路过逗小人儿,小人儿觉得人家在跟她玩,可高兴了,伊哇笑,又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如此来回几趟,她走了几次,不知不觉中连续着走下去,不停了。

    季婕大喜,想与人分享,抬眼去找谁,找到了,她冲人比划动作,用话来说就是:拍照啊,快拍照!

    赵浅浪站在门口没进去,收到指示,他拿出手机拍摄。

    镜头里小人儿终于学会了单独走路,新技能上线,她很享受那种自由,在房间里走走走走走,咯咯咯咯笑,张开双手挥舞。

    她走到哪,镜头不得不跟到哪,一会这边一会那边,一会离得近一会离得远。

    赵浅浪往后退半步,将镜头焦距调至0.5,视野扩大了,拍进镜头的内容多了。

    房间里的玩具可能玩不出新意了,呆久了,有孩子嫌无聊,从哪翻出一张白色的薄床单,罩到自己身上,像一抹幽灵叫着喊着冲到中间。

    季婕想说别这样子,很容易摔倒受伤的,可其他孩子早她一步尖叫:“鬼来了!快逃!”

    然后都疯跑起来,哈哈乐的当玩了。

    一下子几个大孩子在横冲直撞,危险,此地不宜久留,季婕赶去护着小人儿,没来得及把人抱走呢,“鬼”扑过来了……

    “哦哦哦!你输了!轮到你!”

    床单被扔到小人儿身上,其他孩子围着她等着她发动。

    小人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个劲笑,她想跟哥哥姐姐一起跑,床单在她脚下被踩成一团。

    哥哥姐姐不乐意了,指挥她说:“捡起来!你捡起来!”

    小人儿不懂,傻呵乐去凑人家,被嫌弃了,有孩子扬言不跟她玩。

    季婕捡起床单,站起身一扬一披,把自己从头到尾罩住,连带小人儿,一大一小藏床单里头了。

    小人儿懵了眼,光线变暗淡了不说,眼前的东西包括哥哥姐姐全消失不见了,怎么回事!

    回头仰脸一看,哦,不怕,季姐在,高大的季姐用双手给她撑起了一顶窄窄的帐子。

    帐子外,有哥哥姐姐的欢叫声:“鬼来了!快逃!”

    帐子里,季姐跟她说:“走,去捉他们!”

    小人儿似懂非懂,觉得很好玩,哪里有声音,她去哪。

    她每走一步,季婕在后面跟着挪一步,床单把她俩罩着严严实实,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看不见外面。

    哥哥姐姐在外面嘻哈:“快来捉我们!在这里在这里,过来啊过来啊!”

    小人儿在里面分不清东南西北,乱走一通,最后连季婕也糊涂了,不知前后左右,还闷出了汗,玩个小孩子游戏还挺累的。

    正想宣布投降,小人儿撞到了什么,隔着床单隐隐约约看出人形轮廓。

    四周也响起笑声:“哦哦哦!捉住了!”

    季婕催小人儿:“抱住抱住!你赢了!”

    小人儿仍是不太懂,不过有东西在跟前,她乐意伸手摸一摸捉一捉。

    游戏结束,可以透透气了,季婕往下拉扯床单。

    床单冗长宽大,顺着她的手劲飘落,边缘滑过她一边手臂,滑过她一边肩膀,滑过她的耳她的发顶,再滑过她另一边肩上,这一刻,像极了新娘子向新郎掀走矜持的头纱,揭晓了新生。

    床单滑落到地面,重见天日,眼前一切亮敞了。

    季婕低着头看小人儿,低着头去找谁被捉住。

    她看到一段裤腿,黑色的,毕直的,她慢慢抬起头,看见了西装看见了领带,再抬起一点,看见了山,看见了水,第一次离这么近看,如峻峭山峰的鼻,如沉静湖水的眼。

    季婕笑了笑,问人:“怎么会是你?”

    她发丝乱了,脸颊被闷得微红,仿佛上了淡淡的妆容。

    赵浅浪也笑了笑:“不是我,你们早瞎走出去了。”

    徐嘉玉这会找过来,打算开闸放娃,隔远见赵浅浪的背影挡在门口,多走两步,又看见了季婕,俩人面对面相视,所站的社交距离过于之近。

    不妙。

    徐嘉玉不过去了,改拍手冲那边喊:“好了好了,都出来吧。”

    嗓门扯得够大,保证谁都听得见,那串娃更是,听见召唤了争先恐后要涌出门口。

    季婕抱起小人儿让道,赵浅浪也靠边让开,等孩子走光了,俩人先后出去。

    “妈妈!”小薰扑进妈妈腿里,问蛋糕做好了没。

    “好了好了。”徐嘉玉想等季婕过来了打探一下风声,可小薰要抱抱也要看蛋糕,她只得抱起孩子去饭厅。

    生日会的流程按基础走,康家四娃给妹妹唱生日歌,小寿星被爸爸抱着与妈妈站在中间,神圣地闭上眼许愿。

    季婕抱着小人儿悄悄左右看了看。

    赵浅浪问她:“瞧什么?”

    她小声说:“就我们这些人吗?”

    “对。”

    “……”

    出乎意料,一场生日会,豪宅这么大,布置这么漂亮,食物又丰富,结果出席参加的就康家自己七口人加上赵浅浪俩父女,再加一个像搭台的她,仅仅10人。

    赵浅浪告诉她:“嫌累,人太多了招呼不好又管不住,容易出意外。去年他们又把佣人都辞退了,没帮手也不想找帮手,就这样了。”

    “那孩子们没意见?他们不请同学朋友吗?”

    “请,下周六再办一次,雇团队去酒店办。”

    哦,难怪……

    过两次生日,孩子肯定没意见了。

    “你去不去?”赵浅浪问。

    季婕摇头。

    这周儿子期末考试,周末就开始放寒假了。

    寒假四个星期,季婕不好意思全程请假,只请了中间两周,陪儿子之余把年过了。

    下周六是她休假的第一天,不折腾了。

    赵浅浪知道的,没再多说。

    前面的小寿星睁开了眼,被问许了什么愿。

    小薰说:“我要永永远远,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康子廉动容了,抱紧孩子,又伸手把旁边的老婆搂进怀里,用力将三人揉成一团,一个个亲。

    到吹蜡烛切蛋糕分蛋糕,康子廉喊赵浅浪:“男丁,帮忙。”

    切一切分一分也没多少活,这当爹的就是舍不得放下女儿,单手效率太低。

    切好的蛋糕一份份给孩子,又切了一份,赵浅浪给徐嘉玉说:“给一下季姐,谢谢。”

    小人儿看到蛋糕疯狂扑腾,这孩子越来越沉,多打挺几次季婕就抱不住了,索性带她远离诱惑,坐到客厅去喂健康餐。

    徐嘉玉说,“只给季姐吗?自己女儿不给?”

    赵浅浪:“小孩子不能吃多,一份就够了。”怕不够说服力,搬出权威:“季姐说的。”

    徐嘉玉:“……”

    她端着蛋糕去客厅。

    季婕接过道谢,拿叉子先喂小人儿吃蛋糕上的新鲜水果。

    吃了一会,抬眼见徐嘉玉瞧着自己,季婕问:“怎么了?”

    徐嘉玉欲言又止,几番想开口却找不到门路,心说算了,改天有机会再单独聊。

    她随便找其它话题替代:“是这样的,季姐,之后几次生日会你也要来喔,二月四月五月八月。”

    季婕笑了:“都是上半年的,是掐着九月开学之前生吗?”

    徐嘉玉:“对,另外三月六月是我跟康子廉的生日,到时候你也来。”

    季婕:“时间允许的话一定会的。”

    俩人聊了些闲话,途中季婕要上洗手间,徐嘉玉帮忙抱过孩子。

    等季婕回来时,孩子换成由赵浅浪抱了。

    他坐在沙发,孩子背靠他坐他怀里,不作不闹,俩父女相处和睦。

    赵浅浪掰了一片什么,放进孩子嘴里。

    季婕前一秒想夸他,后一秒想骂他。

    小人儿被喂了后,鼓着腮帮子咀嚼,也就一下两下,她立马眼睛一闭,嘴巴一努,一脸五官全扭曲变形,惨不忍睹。

    赵浅浪跟旁边的康子廉聊天,看不到也不检查孩子的反应,继续往她嘴里喂食。

    这孩子没排斥没抗拒,傻乎乎地继续吃,张开嘴一含一咬,五官又瞬间扭曲变形。

    季婕急死了,两三步奔过去,在赵浅浪又要喂孩子之前,她一把按住他手腕。

    赵浅浪:“……”

    低头看看手,抬脸看看人,反应似乎变得有些迟钝,笑是笑了,可半天才问出一句:“怎么?”

    季婕没回答,夺走他手里的玩意,哦,原来是桔子。

    她放进嘴里吃,试毒一样辨别舌尖上的味道。

    赵浅浪看着,她把他掰的桔子咽下了,拧紧眉问他:“你知道你在给她喂什么吗?”

    赵浅浪笑:“桔子啊。”

    “你尝过吗?”

    “没……”

    季婕要上火了,教育他:“这桔子不能给她吃,太酸了,她吃不了!”

    赵浅浪:“……”迅速补救:“康子廉给我的,他说很甜。”

    旁边在津津有味吃桔子的康子廉:“…………”

    等俩男人出去露台放风时,康子廉骂赵浅浪:“你死家伙多大点事啊至于吗?不敢在季姐面前犯错了是不是?想立完美人设?”

    赵浅浪说:“我又没冤枉你。”

    康子廉手指上下点着他,找到什么破绽似的说:“你行啊你,你行,之前怎么说来着?‘人家跟老公感情很好,你别再胡说了’,但看看你,说一套做一套,没见你有收敛。”

    “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去哪谈收敛不收敛?”

    “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想做!对不对?”

    “你真别胡说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康子廉惊掉下巴。

    他不可思议了:“赵浪你是当我三岁小孩还是当你自己三岁小孩?男人和女人之间会有朋友?也许女人认为有,男人绝不可能认为有。‘朋友’俩字你说出口的你信不信?不要欲盖弥彰!”

    赵浅浪说:“是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罢了,你先入为主,很难说服你。”

    康子廉:“呵呵呵呵,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赵浅浪:“我不跟你聊这个,聊别的,教育局长那顿饭什么时候补上?不会拖到年后吧?”

    本来上周这顿饭就该吃上了,局长临时有急事出差,要改期。

    前一个话题没扒完,这个话题又引起康子廉思考,他结合要素推理,得出结论:“所以你想认识教育局长是为了季姐,上次那两个初中生跟季姐有关?我想想叫什么名字来着,一个姓孙,一个姓……冯?不姓季也不姓叶,跟季姐有个什么关系?”

    不姓季不姓叶,这是她的私事,赵浅浪未了解,不愿谈论太多,他说:“你先别管了,反正尽量给我补上吧,谢了死党。”

    康子廉:“我能不管吗?赵浪,跟你是兄弟我才提醒你,就像你也会管我一样。奔四了,别搞乱七八糟的事,结婚了生娃了就本本分分跟阙绫好好过日子。她是有很多缺点,但也有优点啊,不至于忍无可忍的。你要是整出点什么矛盾,以阙绫那大小姐性格不会轻易算数的,到时候除了大闹一场影响感情,给以后的生活埋祸根,别的毫无益处,真的,一丁点益处都没有!我是过来人,知道没有后悔药吃,才劝你别步我后尘。”

    赵浅浪听笑了,也感激他:“谢谢了,看你苦口婆心的,我告诉你一个打算。”

    康子廉听着,听着他说:“我打算离婚。”

    刚才滔滔不绝的人,像被喂了哑药一样,康子廉脑里宕机了半天,又挣扎了半天才发出声音问:“是因为季姐吗?”

    赵浅浪:“……”他很认真交代:“你别造谣,这样说出去会害死季姐的。”

    康子廉很困惑很无助,“所以是为什么啊?赵浪,不是我不帮你,孩子都有了你搞离婚?嘉玉知道了保证骂你三天三夜我救不了你!”

    赵浅浪说:“我不是这几天才想的离婚,我想了快两年了。我跟阙绫真的不合适。”

    康子廉:“……”

    伸出手指头算了算,他气了,气到发笑:“不是,快两年前你就想离婚了,那你干嘛还生小融?你这不是,干屁吗!”

    赵浅浪没回话了。

    他很平静,显然是经过几轮深思熟虑,主意已定,不会被谁的连番追问质问所影响。

    康子廉比他烦躁多了,双手挠头发,挠得越乱他反而越能冷静一些。

    他有许多不明白,不明白就问:“既然两年前就想离婚,为什么那时候不果断离了?”

    赵浅浪叹气:“各种原因,那时候也暂时离不开荣达的资源。后来她怀孕了,女人怀孕不容易,无谓去折腾一个孕妇。”

    康子廉恍然,对啊,女人怀孕生育男人不得提离婚的,所以:“你意思是,小融一岁之后你就会提离婚?”

    “看条件允许,越快越好。”

    “那小融你要不要?”

    “不可能要。”

    康子廉无话可说了,安静了一会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笑得奇奇怪怪像有点变态。

    赵浅浪说他:“现在是我要离婚不是你要离婚,你别太激动,别吓我。”

    康子廉摇着头笑:“我也是神经,居然想着你跟阙绫离婚之后,季姐会跟谁。”

    赵浅浪:“……”

    康子廉:“你不要小融,季姐肯定不跟你。”

    赵浅浪:“……我们是朋友。”

    “呵呵,朋友,有几个女人能接受男人抛妻弃女的?打赌,她不会把你当朋友看了,她会把你当罪人看。”

    赵浅浪又没回话了,他看向室内。

    下月初春节,顾名思义春天的节日,可天气依然寒冷,堪比隆冬,没有回暖的迹像。

    在露台站久了,想回去室内取暖。

    落地玻璃窗光洁干净,所隔绝的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温馨宜人,季婕抱着小人儿跟徐嘉玉聊天,说说笑笑看着很愉快。

    聊到哪了徐嘉玉看了看手机,跟季婕打了声招呼,她转身去哪。

    赵浅浪还在看他想看的,旁边的康子廉忽然动作,大步走回室内。

    气场有点不对,赵浅浪不明所以,也没深究。

    他跟着进室内,找季婕问要不要帮她抱孩子。

    鉴于他给孩子喂了两口酸桔子,季婕对他怀有戒心,摇头拒绝。

    赵浅浪想替自己辩护和争取,才开口呢,谁的声音太大盖了过来。

    那声音听着不太友善,赵浅浪走过去看。

    季婕有些不放心,好像隐约也听见女声,她想了想,抱着小人儿跟了去。

    声音从家门口传来,本该闭上的家门打开了一半,探出去往外望,康子廉在,徐嘉玉在,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在。

    陌生男人非常年轻,无论皮相还是衣着风格,说是在校大学生也有可能。他拧着一袋子,里面华丽的包装盒露出一角,盲猜是给小薰的生日礼物。

    有人来给孩子送礼道贺,做爸爸的不仅不谢谢人家,还呵斥人:“谁让你来!”

    第86章 第 86 章 论迹不论心

    “是我让他来的。”徐嘉玉替人回答。

    虽然心里很烦老公那副要揍人的态度, 她仍用平静的语气与他对话,免得在别人面前吵吵闹闹,她要脸。

    康子廉不看老婆, 只盯着陌生男人:“问你话!”

    陌生男人尴尬是尴尬, 但保持脸带微笑, 温温和和说:“小薰生日, 她提过想要一个jelly cat的企鹅……”

    康子廉抢话:“我女儿大把jelly cat也不差企鹅。”

    徐嘉玉说:“他之前答应过小薰的……”

    康子廉像局部性耳聋, 老婆说的话他听不见一样打断,依然只盯着陌生男人:“我们今天是私人聚会, 不欢迎外人,请回!”

    话被打断,高兴才怪, 徐嘉玉说话加重了语气:“他就是来送礼物的, 放下就会走, 你不用赶人!”

    康子廉跟陌生男人说:“没有邀请就不要乱闯别人家, 这基本礼仪你不懂就回去学校重新学!”

    徐嘉玉:“我说了是我让他来的, 我给了邀请!”

    “你有完没完!”康子廉终于看向老婆, 黑沉着脸, “我说他一句你替他说一句,你什么意思?”

    徐嘉玉咬牙:“是你什么意思!没完没了地质问,人家来送礼物不是来杀人放火!”

    康子廉:“送礼送礼送礼,我有没有说过不让他来?有没有?!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这会陌生男人劝道:“康先生您别动气, 是我跟嘉玉姐说我想来的……”

    康子廉一脸怒容瞪向他:“什么嘉玉姐?叫康太太!”

    徐嘉玉觉得他在无事生非,他但凡好好呆在屋里, 那什么事都没有。他非得出来,凶神恶煞找架吵,不可理喻!

    她决定不理他了, 转过身背对他面朝陌生男人,用截然不同的语气说:“易安你回去吧,礼物我会给小薰的,谢谢你特意来一趟。”

    易安:“不客气的嘉玉姐,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一会嘉玉姐一会易安,对话那么亲切,男的还装内疚示弱,康子廉的肺胀得厉害,快要炸了。

    那俩人在交接礼物,他看不过眼,一手伸过去,把袋子夺走,反手扔地上。

    袋子摔了个翻身又滚到哪,里面的包装盒滑了出来。

    “哎你!”徐嘉玉叫了,“康子廉你有病啊?!”

    康子廉听不见,还想去踢包装盒,他妈的有多远滚多远。

    赵浅浪出来了,走到包装盒前挡住康子廉的路,手搭上死党的肩膀,推着把人调了个头往回走,低声劝他:“冷静些,越急越坏事。”

    康子廉想挣开他,说:“换你看你急不急!”

    赵浅浪没让他得逞,把人制住。

    但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徐嘉玉气得发抖,冲到康子廉跟前,直接开骂:“你有病你神经病!那是小薰的生日礼物!”

    康子廉的火气一点不比她小:“我女儿大把礼物,不缺他这一份!我就不要!”

    赵浅浪头疼,站到中间将俩人尽量隔开,“等等,先别吵!”

    又抓紧时间跟那叫易安的陌生男人说:“易先生对吧,谢谢你来送礼,如果没什么事请先回吧。”

    易安心里也有数,知道不该再逗留,除了点点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之前又看了眼徐嘉玉。

    屋里面,家门差不多关上了,只留着一条缝,透过缝季婕听着看着外面的动静。

    她抱着小人儿没敢出去,也不敢走开。

    外面门廊,徐嘉玉要赵浅浪评理:“赵浪你讲道理,你给我说,他,”手指指向老公,“是不是有病?人家带着心意来送生日礼物,他把人家当什么了?当贼?当仇人?还这样糟蹋礼物,那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他!”

    康子廉不给谁插嘴的机会,无缝接话跟老婆争辩:“带着心意来就要接受?天知道他是心意还是恶意!我就要把他当贼防,防不住那就是我仇人!”

    徐嘉玉冷笑:“呵,防防防,康子廉,你自己吃过屎,就别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

    康子廉:“怎么,说得你们很清白一样!叫我康先生叫你嘉玉姐,他这不分明区别对待?!你也是,易老师就易老师,叫什么易安?你跟人家很熟?!一天到晚聊聊聊,睡觉了还要告诉对方说晚安!你们就算现在没事,也有那苗头,再下去早晚有事!”

    徐嘉玉撕声反驳:“他是孩子的补习老师!我肯定要跟他聊补习情况,聊学习进度,聊课程安排!他比我小十多岁,跟嘉辉一样的年纪,我把他当弟弟看叫名字有什么不行?!是你龌龊,听个名字就听出一堆问题!还有道晚安是基本礼貌,你不会就回去学校重新学!”

    被老婆用他自己的话反呛,康子廉气得笑了出声:“我不用学,一句晚安有多暧昧我会品!还弟弟?男人跟女人搞那一套,就爱装哥哥妹妹,你们也走这种老套路吗?!”

    徐嘉玉:“人家没要当什么弟弟哥哥,人家只是把我当朋友!”

    康子廉:“哈,朋友?又一个!我把话说清楚了,男人女人之间没有朋友!有也是假的,你们一个两个别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季婕在门里听着,抱小人儿的手下意识收紧。

    听了一路,徐嘉玉与康子廉争吵的原因她大概猜得七七八八。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旁观者,比他们两口子理智且冷静。

    可到了“朋友”这一处,她忽然有了身在其中的窘迫。

    门外的赵浅浪不知作如何想,他声线平平稳稳说:“论迹不论心。心里想的是真朋友也好假朋友也好,只要相处以朋友的方式,行为不越界,讲分寸,知进退,那就是真朋友。”

    第87章 第 87 章 季姐只是季姐

    两口子的争吵结束于孩子的哭声中。

    小薰找了一圈, 没找到爸爸妈妈,在剩下的生日蛋糕前哭泣。

    季婕听见了,抱着小人儿去哄, 哥哥姐姐也去哄, 都哄不住, 只得通知在门外对峙的人。

    徐嘉玉第一个回到屋里, 抱起小薰搂紧在怀里亲。

    康子廉也进屋了, 本该像平时一样热脸凑上去,两口子围着孩子团团转, 可他如今又气又怨,程度还不轻,一时之间做不来亲昵举动, 也说不出温柔的话, 尤其徐嘉玉在场。

    他止步不前。

    习惯了被爹妈左拥右抱的小薰朝爸爸哭喊:“爸爸……”

    小脸红红, 两眼泪汪汪, 今天是她生日, 明明十分钟之前在灿灿烂烂地笑的。

    康子廉心窝又酸又软, 勉强挤出微笑, 低声说:“爸爸在。”

    他走过去,在差不多的位置停下,没法再往前了,一股反向磁力排挤他不让靠近。

    看一眼徐嘉玉, 她冷冷别开脸,对他一瞧不瞧。

    “爸爸……”小薰还是喊他。

    “哎在。”康子廉朝她走近了一步。

    再喊一声, 再走近一步,一步一步,直到小薰的手够着他了, 小薰改喊:“妈妈……”

    “哎,”徐嘉玉也挤出笑意回应:“妈妈在。”

    小薰展开双手,一左一右抱住爹妈的脸,往自己怀里凑。

    徐嘉玉和康子廉:“……”

    才吵了架,没吵完,定论没下后续未知,都认为错在对方自己无辜,心里像对待敌人般抗拒,但又不敢跟孩子较真,生硬迎合,两张脸在孩子怀里被逼贴在一起,别别扭扭。

    其他四个孩子懵懵懂懂,爹妈的脸色是黑是白多多少少看得出来,他们不乱跑也不吵闹了,有去抱妈妈大腿,有去抱爸爸大腿,难得一致团结安静。

    这场面不知该如何形容,一家七口本来高高兴兴温温馨馨,却掺杂了一场争吵。

    说沉重和唏嘘吧,好像过于夸张,毕竟问题似乎源于沟通与误会?未必不能解决。

    那康子廉屈服着交出脑袋,身体倔强着不愿贴近,站姿像个f,又令画面有几分滑稽。

    季婕的笑点被击中了,又万万笑不得,唯有憋着转过头。

    一双小胖手围了上来,不讲章法不讲部位,抱住了季婕的脑袋。

    季婕的鼻嘴被捂了一半,呼吸不畅了,后脑勺的头发被拽着,隐隐发痛,然后小胖手使劲,抱着她脑袋往哪里收。

    季婕想问怀里的小人儿,宝宝你要搞什么?别耍季姐。

    想是这么想,脑袋倒是配合着孩子的手劲,往前一低再低,贴到小人儿的小胸脯上。

    是以她得到奖励,鼻嘴被荣幸释放。

    小人儿腾出来的手没闲着,伸长去够旁边的赵浅浪,很忙的样子。

    季婕好奇这孩子打什么主意,可惜她行为没头没尾的,自然没头绪。

    后来无意间看了眼不远处,小薰依然抱着爹妈的脸不放,享受着温情呢。

    季婕一下子找到线索,有些慌神,急着要抬起头。

    赵浅浪是在旁边不错,距离对小人儿来说仍有点远,她手短,够不着,正要生气,怀里的季姐乱动了,她忙不迭收回手按住季姐,不让她跑。

    “宝宝乖,松开季姐。”

    季婕小声哄着,暗里使劲要抬头。

    小人儿的手乱抱乱捂,季婕的鼻子嘴巴被乱捂一通,眼睛被小手指头戳了一下,头发又被拽住,孩子下手不知轻重但求目的,季婕越要抬头,头发被拽得越疼。

    季婕忍着不出声,去掰拽头发的小胖手,可小胖手像铁拳一样,握得紧紧的。

    赵浅浪察觉到这边异常,看过来了,此时季婕在与小人儿“搏斗”,五官已经不在原位,头发惨遭拽乱。

    赵浅浪要帮忙,抬手去掰那只捣乱的胖爪,指尖落下前又停住。

    罢了,他收回手,改为拍两下朝小人儿喊:“乖,来这边,我带你找哥哥姐姐玩。”

    小人儿有自己的意图,不轻易放弃。多哄几遍后,她斗不过大人的心机,终是上了当。

    季婕觉得头皮一松,怀里的人蹬着腿往哪窜,一顿忙乱,赵浅浪把孩子抱走了。

    季婕舒了口气,背过身把乱套的五官捡回原位,又理了理头发快速扎好。

    赵浅浪在身后问她:“你还好吧?她怎么回事?”

    季婕回过头说:“她可能困了,我先带她回去吧。”

    时候不早了,小人儿确实该睡觉,不睡会找麻烦。

    徐嘉玉和康子廉的事没完,赵浅浪估计要多呆一会。

    走之前,季婕踌躇要不要与康家两口子打声招呼,赵浅浪微微摇头,她便听他的,没惊扰谁,带着孩子先撤。

    赵浅浪送她到门口,她看看他,欲言又止。

    赵浅浪笑了:“说。”

    季婕:“……”她放低声:“谈好了告诉我。”

    赵浅浪:“嗯,第一个告诉你。”

    回到楼上,如常给小人儿收拾,小人儿频频抵触,诸如洗头挣扎,洗澡踢水,不肯乖乖抬起屁股穿尿不湿……

    季婕叹气跟她说:“宝宝别生气了,季姐不能顺着你,姐姐那是亲爸爸亲妈妈,季姐只是季姐,明白吗?”

    不管她明不明白,哄吧,慢慢就哄睡了。

    完了歇一口气,季婕打开房门往外瞧瞧,又关上。

    洗了澡又继续等,眼见快十一点了,外面仍没动静。

    季婕困了,睡了,做了些模模糊糊的梦,不知几时,人扎醒了。

    手机恰巧有震动,新微信消息。

    赵浅浪:回来了。

    季婕看看时间,凌晨两点。

    她醒了醒神,起床洗了把脸,轻手轻脚打开房门。

    屋里总是灯火通明,半旋转式楼梯连接一楼二楼,赵浅浪低着头一步步走上去,身影修长,带些疲倦。

    季婕想了想,悄悄要把门合上。

    “季姐。”

    却被他发现了。

    第88章 第 88 章 可不可笑

    季婕抬眼朝他笑笑, 走出去关上门,隔着距离问:“你刚从楼下回来吗?”

    “对,刚回来。”赵浅浪扶着楼梯扶手, 从高处望过去, 问她:“你睡了?”

    季婕点头, 又摇头。

    赵浅浪笑了:“聊聊?”

    季婕没说话, 朝他走过去。

    赵浅浪也走下楼, 步履轻快。

    俩人在楼梯口会合,季婕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惊问:“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皱巴巴的,里面放着包装盒。

    赵浅浪提起它看了看, 说:“不然怎办, 你有什么妙计吗?”

    季婕被问头疼了:“……没有。”

    赵浅浪叹气:“可不是么。送给小薰有人会气死, 扔掉有人会气疯, 都不讨好。那就暂时由我保管吧, 等雨过天晴了再算。”

    季婕听出来了:“他俩没和好?”

    赵浅浪:“都不是小孩子了, 各有各的立场, 态度又强硬,比较难搞。”

    逗留了四五个小时当调解员,效果不显著,他看上去也挺失落。

    季婕叹道:“听他们吵架的内容, 我以为只是误会,以为一人让一步, 好好沟通就能解决的。”

    方法不是没有的,比如徐嘉玉多顾及康子廉的感受,减少跟那位易老师的接触。

    又比如康子廉给徐嘉玉足够的信任和面子, 冷静些去沟通和相劝。

    以上哪一种,都比势不罢休的争吵实用。

    赵浅浪问:“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季婕看看他,点头:“都听见了。”

    赵浅浪跟着点头,过了会又说:“你别太担心,俩夫妻说不定床头打架床尾和,多给些时间,静观其变吧。”

    季婕:“嗯,我是比较担心他们家的孩子。如果矛盾闹大了,年纪大的孩子心里会有想法的。”

    “你说对了,老大老二今晚就问我了。”

    “啊,那你怎么说?”

    赵浅浪反问她:“你觉得怎么说比较合适?”

    季婕边想边答:“不能说‘没事’,不能忽悠他们,要正面回答,但原因可以修饰一下,就说,爸爸妈妈暂时有些意见不合?就像他们在学校也会跟人有看法不一样的时候。”

    她问赵浅浪:“这样行不行?”

    赵浅浪无奈笑:“希望行吧,我也差不多这样对付过去的。”

    季婕也无奈叹笑,她看着赵浅浪,赵浅浪也看着她,彼此的目光好像都一样,温和平静,带些无能为力,又有点缺乏休息的疲态。

    深宵凌晨,屋里再亮敞,四周的主调仍是寂然无声。

    季婕想说不聊了,去睡觉吧。

    赵浅浪先一步开口:“季姐,问你一个问题?”

    季婕:“嗯?”

    赵浅浪问:“如果你是康子廉,你会怎么办?”

    季婕没反应过来:“什么?”

    赵浅浪把话说白一点:“我意思是,如果你发现或者认为,对方可能对你不忠,你怎么办?”

    季婕:“……”

    赵浅浪静静等着答案,留意着她脸上一点一滴的变化,意料之内,她颇为惊讶,但他没有打算收回问题。

    答案是什么,即使她现在答不出来,她独处的时候也许会继续思考。

    季婕却现在给出答案,她说:“我老公很好,我们感情很深,这个问题不会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这样……”赵浅浪好像了然了,一字字消化,对她笑笑,“挺好的。”

    “是挺好的。你快去睡吧,明天起早呢,没剩几个小时了。”季婕笑道。

    赵浅浪:“好,晚安。”

    “晚安。”季婕转身回去婴儿房,到关门了,余光里的楼梯口,那身影背过去,上楼了。

    ……

    到了周六,季婕跟叶正朗通电话,今天儿子开始放寒假了,叶正朗准备开车去学校接他。

    这个“接”只是季婕与叶正朗商量出来的,儿子并没有回复微信。

    不管了,放假的行李比开学时多,天气又冷,他一个人怎么拎得动?必须要接的。

    季婕交代叶正朗:“散学典礼10点半结束,你要提前到,守住校门口,不然的话他可能就走了。”

    叶正朗:“放心放心,我再过十分钟就出发。”

    季婕:“要不再早一点?肯定很多家长去接,又找停车位什么的,学校附近很容易堵,跟开学时一样。”

    叶正朗:“有道理,我现在就出发。”

    季婕:“嗯,注意安全,接上了告诉我,谢谢了。”

    叶正朗气笑:“你再说一个谢字试试,我不去接了。”

    季婕急了:“不谢了不谢了,你快去!”

    叶正朗:“对,这才像样。明天你早点回来。”

    挂了线忙了会,看看时间,叶正朗应该到学校了,季婕想给他打电话问问情况,徐嘉玉却来了。

    她说她专程来道歉的。

    “对不起季姐,那天让你看笑话了,连你走我都不知道。”

    季婕抱着小人儿跟徐嘉玉一起坐在客厅沙发,她笑应:“没关系的。”

    可这句话之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嘉玉见她略显尴尬,坦荡道:“季姐,我当你是朋友,你要是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开门见山,我不会介意。”

    季婕想了想,觉得应该要说:“大人之间有问题,慢慢解决。但孩子要及时关注的,不要影响到他们最好。”

    徐嘉玉笑叹:“不愧都是当妈的,想到的第一位总是孩子。”

    季婕低脸笑,怀里的小人儿捧着一个小魔方在瞎拧,越拧颜色越乱。

    徐嘉玉往下说:“我那天太生气了,没控制好情绪,我知道孩子看出些什么,我也后悔自己冲动。但康子廉太可恶了,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就瞎想瞎猜张嘴就来。”

    她说着说着咬牙,决定要揭发谁一样,问季婕:“你知道为什么吗?季姐,赵浪有没有告诉你?”

    季婕茫然摇头。

    徐嘉玉看着哪冷笑:“因为他自己出过轨,做过贼心虚了,就看什么都是贼,以己度人!”

    季婕又像被当头一棒。

    那天徐嘉玉说的“吃过屎”,原来是指这种含义,原来康子廉出过轨……

    季婕有些难过,比起听杜茗诉苦老公出轨时还要难过。

    杜茗老公是什么底色,相识数年了早心中有数。一个缺点不少的人,再多一个缺点也不意外的。一个看上去全是优点的人,突然冒出一个缺点,原则性的缺点,威力则等同粥里的老鼠屎。

    杜茗好几次跟她说,康太太好幸福啊,康先生长得好看不说,还能挣钱,还做家务,还带娃,一等一的严选好丈夫。

    季婕也这么认为,这两口子在她眼里是模范夫妻,除了感情恩爱之外,最难得的是俩人对家庭的分工合作,之间那份默契心有灵犀自然流露。

    可华丽的袍子上一定要爬满了虱子吗?

    季婕努力给自己找话,琢磨着说:“如果已经过去了,你又原谅他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徐嘉玉仍是冷笑:“过去是过去了,可刺永远都在。”

    她回忆往事:“那个女人来找我那天,她穿了什么衣服我穿了什么衣服,我记得一清二楚。”

    季婕心里一揪一揪的,她劝她:“不要再想了,多想无益。”

    徐嘉玉:“不是的,就是要想,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会跳起来追究到底。”冷笑渐渐变成苦笑,“有时候我也累。”

    季婕不自觉伸出手,握住徐嘉玉的手腕,紧紧握着像要传递能量。

    徐嘉玉拍了拍季婕的手背,笑容放松了些,她说:“那个女人是他厂里的会计,也不知道是什么狗屁定律,开工厂的男人,特别是小破工厂,就爱跟会计搞在一起。季姐,你说可不可笑?”

    季婕:“……是挺可笑的。”

    徐嘉玉看着她,有片刻的无言,后来又说:“孩子这天就放寒假了,我明天会带他们出去旅游,开学了再回来,免得在家看到我跟他们爸爸吵吵闹闹,连假都放得不开心。”

    这么说,出游名单里没有康子廉的位置,他被排除在外了,季婕有些担忧徐嘉玉:“你一个人带五个孩子能行吗?或者别去太远了,改去有亲戚的地方吧,多个照应方便些。”

    徐嘉玉说:“我会带上我弟弟。”

    ……

    那边厢,康子廉也在控诉。

    “她连夜订机票,一共七张,张张都没我名!赵浪你说,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他冲话筒质问,音量一句比一句高,赵浅浪耳朵受不住,默默拿开手机。

    康子廉一连串痛斥:“她宁愿跟我冷战,宁愿带孩子跑路不着家,都不肯删那家伙的电话微信,她图什么?还口口声声清白无内情,她这样叫我怎么相信?!”

    赵浅浪听着不哼声,等手机那边说够了说累了安静了,他才道:“我早就劝你别那么杠,嘉玉什么性格你不懂吗?非要硬碰硬吧,好了,把人气走了。你应该庆幸她只是带孩子去旅游,而不是收拾行李一个人走。”

    康子廉:“天啊,这事我占理啊,为什么我不能硬气啊?试试换我去跟别的女人这么聊,她早就拍死我了!”

    赵浅浪:“就事论事,你有前科,不一样。”

    康子廉:“我再有前科我也痛改前非啊,我没再犯过!”

    他噼里啪啦输出,像没完没了的。

    赵浅浪的手机有新来电打进,号码有备注,他马上跟康子廉说:“我有新电话,先挂了。”

    挂了接通新来电,赵浅浪贴着手机仔细听:“喂……我是……我知道……你说……你不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华丽的袍子上爬满了虱子——张爱玲

    第89章 第 89 章 配合他

    成功抢到了一个车位, 叶正朗夸自己醒目,熄火下车,快步走向校门口。

    不迟不早, 时间刚好, 学生正陆陆续续从学校里涌出来, 个个大包小裹。

    人头攒动, 叶正朗长得高, 一双眼在一堆混色头顶上来回扫视,找到了, 他挥手朝人呼喊:“少宇,这边!”

    儿子看过来了,一声不应, 面无表情, 收回视线往哪走。

    他专属的特色表现, 叶正朗见惯不怪了, 自行朝儿子走去。

    儿子在校门外的路灯柱停下, 行李放脚边, 掏出手机按打。

    两周没见, 他脸上的青紫消退了,跟没受过伤一样。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季婕,她一定会高兴坏了,叶正朗笑盈盈走近儿子, 弯腰拿行李,边说:“我车停在那边, 不远,走吧。“

    儿子的手一把伸过来,拽住行李说:“你别碰!还给我!”

    他脸色很凶, 语气极差,音量却很低,压着嗓子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叶正朗笑了:“我帮你。怎了不让帮?行,你自己拿吧。”

    叶正朗不跟他犟,顺着他意松开了手,招呼着:“走吧,你穿得不多,别着凉了。”

    完了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儿子站在原地不动,行李被放回脚边。

    “走啊少宇。”叶正朗喊他。

    儿子对他不瞧不看,冷冷说:“我不走,我不跟你回去。”

    叶正朗叹气:“别耍性子了,有什么不满的回家再说好吗?”

    儿子不回话,叶正朗无法,只得又去拿他的行李。

    儿子又一把推开他的手:“我说了别碰!”

    叶正朗说:“我来接你回家,我不碰行,你得走啊。”

    儿子:“我说了我不回去我不跟你走!”

    叶正朗:“你不走你不跟我回去,你去哪?”

    儿子:“关你屁事!”

    路过的人有耳灵的,八卦看了看这边。

    叶正朗又气又难堪,但忍住,不能在大庭广众尤其学校门口跟儿子吵起来,不然事情传到季婕耳里,他没好果子吃。

    叶正朗深呼吸,挤出笑脸,好声好气跟儿子说:“少宇,不要总是无缘无故这么横。你妈妈也好亲爸爸也好,他们都是很宽容温厚的人,可你这出态度,恶声恶气的,跟谁学的呢?”

    儿子横着说:“跟你学的!”

    叶正朗哑了。

    旁边有身影靠近,以为又是八卦路人,叶正朗冷眼瞥过去,一瞧,愣眼。

    赵浅浪风尘仆仆,来接学生的家长很多,附近堵车堵到大道上了,他随便找个地方停车,再徒步走过来。

    他跟冯少宇约好在路灯下碰面,隔远看到了这对父子似乎在争执。

    “叶总,”赵浅浪跟他俩打招呼,“冯少宇。”

    冯少宇拿起行李对他说:“走吧。”

    叶正朗回过神了,拦住他:“走什么?”

    冯少宇不耐烦,仍是那句话:“关你屁事!”

    赵浅浪皱眉,低斥冯少宇:“说的什么话?你平时这样对爸爸的吗?也这样对妈妈吗?”

    冯少宇瞧瞧他,一脸不服气,但不吱声了。

    叶正朗看着听着,惊了奇了。

    什么意思?他儿子给赵浅浪面子了?这是看在谁的份上?这是谁在顾忌谁?

    而且他没明白,赵浅浪来干什么?

    “赵总,您来有何贵干?”他直问。

    赵浅浪也直说:“他给我打电话,说不想回家,问我能不能安排。我说能,他让我来接。”

    叶正朗听不懂中文了,好笑道:“他为什么打你电话?你给他安排什么?”

    又问儿子:“少宇,你为什么打人电话?有事找我或者找妈妈啊,找人家赵总干什么呢?赵总很忙,跟你也不熟,你不能这么不客气的。”

    冯少宇又想说“关你屁事”,话到嘴边咽回去,改问赵浅浪:“到底走不走?”

    叶正朗说:“走什么走?跟我回家。”

    冯少宇骂他:“你有病啊?我说了不回!”

    叶正朗严厉了,语气变重:“不回家你去哪?哪都不准去!”

    “叶总,”赵浅浪此时开口,“您放心,我会给他安排住宿,等他想清楚了想回家了,我会送他回去。”

    叶正朗看向赵浅浪,一笑不笑说,:“谢了赵总,他是我儿子,回不回家我说了算。”

    冯少宇受不了说:“你放屁!我不听你的!”

    叶正朗冷着声训斥:“你给我适可而止,别以为我不敢管你!”

    冯少宇一点都不怕:“你管好你自己再说!”

    叶正朗:“你……”

    想继续强硬,又瞻前顾后,万一惹怒了儿子,儿子口不择言,那他得不偿失。

    赵浅浪劝他:“叶总,您给他一些空间吧,说不定过两天他就想回家了。”

    叶正朗回话:“赵总,我今天来就是要接他回家的,季婕在等着呢。”

    赵浅浪说:“我告诉季姐了,她同意我来安排。”

    叶正朗愕然了半晌,无法形容心情,他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我问问她。”

    拨号之前见有未接来电,15分钟前季婕给他打过电话,他不知怎的没接,季婕改发微信说:赵总会去接少宇,你不用接了,配合他就好。

    叶正朗:“……”

    ……

    冯少宇坐在雷克萨斯的副驾位,脑袋没动,眼珠子却东瞄瞄西瞄瞄。

    这车的内饰设计本身非常简洁,车主人也没有摆放乱七八糟的杂物。车在马路上跑,又稳又快,中控台的显示屏在实时导航,下方挂着车主人的手机,屏幕显示在通话中。

    “季姐,接到了……对,行李都在……脸好了,没青没紫……再说吧,你放心。”

    挂了线,赵浅浪无缝接听另一通电话,“我在忙没空听你发牢骚,晚上再说吧,晚上晚上晚上,挂了!”

    又挂了线,又接听别的电话:“就按会议上的决定操作……提醒报关员别弄错了,编码错了就是走/私,报关单你多检查几遍……不可以……可以……这个找张总核实一下……”

    他很忙的样子,一路上接听了几个电话,但不耽误他开车,眼观六路,切线拐弯,红灯停绿灯走,车术果断迅速,遇到对方礼让时,他抬抬手致谢。

    第五个电话之后,他的手机终于消停不再响了。

    不过他嘴巴没闲,依然说话:“饿不饿?”

    冯少宇知道是问他,想说饿,可又觉得这个回答没气场,于是说:“不饿。”

    赵浅浪也干脆:“不饿就不去找吃的了,直接去住的地方,正好我赶时间。”

    冯少宇:“……去哪住?”

    赵浅浪哼声笑了下:“上了车才问?卖你去缅/北。”

    冯少宇:“……”

    他暑假在家时听爸妈提过,妈妈工作的雇主家住在云际里的复式豪宅,他会不会被带去那里?

    冯少宇防备说:“我不去你家的,我不要看到我妈。如果去你家,我宁愿下车。”

    赵浅浪又哼笑:“我家不是酒店,不提供临时住宿。”

    冯少宇:“……”

    他没再说话,巧的是赵浅浪也不再说话。

    冯少宇原以为会被连番追问,为什么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不想回家,为什么对爸爸态度这么差,为什么不要看到妈妈……然后是长篇大论的批评教育指导反省。

    赵浅浪却通通没问,更没说教,他一口气把车开到了目的地,某处郊外别墅。

    冯少宇下了车,看着眼前那扇别墅大宅的双开门,他心定了。

    初次见面那天,虽然赵浅浪局长前校长后,冯少宇始终感觉有些漂浮,不切实际也不像真。

    他回到宿舍躺平,没管校长室那边要怎么惩罚他,也没管爸妈去了哪,反正就这样吧,死就死,无所谓了。

    孙大鹏来找他,他做好心理准备再打一架,或者再挨打一架,他要豁出去,拳头都握紧了,结果架没打成,孙大鹏把以前抢他的钱全还了,只多不少,还赔着笑诚诚恳恳跟他道歉。

    冯少宇信他才怪,该提防提防,该警惕警惕,并未掉以轻心。

    后来不知孙大鹏跟同学说了什么,有人找冯少宇问是不是家里认识当官的,又问是不是哪位亲戚朋友是企业家,还有问找他家帮忙办事行不行,一度把他问得不知所云。

    校长也亲自去宿舍找他,嘘寒问暖,叫他别把跟孙大鹏的小误会放心上,又劝诫宿舍里的各位要互助互爱发扬校训精神,再吩咐校医帮他治疗脸上的青紫,三天一小问,五天一大问。

    老师亦一个个变得亲切热情,临近期末考了,晚修时特意问他有没有不懂,当然有啊,他哪都不懂,老师给他讲解,一遍遍的。可他还是不懂,在心里骂自己人头猪脑,老师倒笑呵呵说“没关系”。

    冯少宇在这里上学快两年了,第一次享受到浓烈的校园温暖。

    就连被孙大鹏撬走的初恋女友也主动来找他求复合……

    像游戏般魔幻。

    而起因源于那个叫赵浅浪的人。

    冯少宇研究过他的名片,登陆过他的公司网站,岩天航运,做什么的?

    他一页页浏览网站,公司概况里有“总经理”赵浅浪的照片,跟真人一模一样,不对,真人更帅。

    照片旁边是赵浅浪的感言寄语,小百来字,最后一句话冯少宇读了几遍,越读越喜欢,甚至抄了下来——

    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

    这人挺厉害的,又从事航运与大海紧密联系,跟路飞有点像呢,应该信得过靠得住。

    第90章 补BUG 没让她失望

    另一边, 季婕前脚挂掉赵浅浪的电话,后脚叶正朗的打进来。

    他很生气,质问声隔着手机扔过来:“那是我们儿子, 跟他有屁关系?你为什么同意他接走少宇?!”

    他说他仍在学校门口, 四周听起来很安静, 估计人上了车关上了门, 等不及去哪了, 第一时间拨打投诉热线。

    季婕说:“不然我能怎么办?少宇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这个想法,赵总又愿意帮忙, 我……”

    赵浅浪给她打电话通风报信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到现在,她也没有认为这个决定有错。

    叶正朗打断她:“少宇才几岁?他的想法一点都不成熟不合理, 今天不想回家你顺着他意, 明天他不想上学, 后天他不想上班呢?你全顺着他意吗?赵总帮不帮忙是他的事, 我们管不着, 但儿子是我们的, 我们做父母的要替他把关!”

    听着听着,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而且他一心一意去接儿子,接不成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季婕跟他道歉:“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

    叶正朗更无语:“季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跑多少趟都没有问题, 问题是我们家的事合该我们自己解决,不该让外人插手!赵总是外人,外到外太空的外人, 你清楚吗?”

    季婕:“……清楚。”

    叶正朗:“哪怕你救过他命,哪怕他上次找局长帮过忙,他也依然是外人!你懂吗?”

    季婕:“我懂。”

    叶正朗继续:“我当爹的就在这里,却眼睁睁看着少宇跟外人走!如果没有你同意,没有赵总来插手,我今天就算绑也会把少宇绑回家!”

    季婕心想,那不行,儿子百分百会抗争到底,到时候亲子关系恐怕会跌至冰点。

    又忽然庆幸,多亏赵浅浪去了。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安慰叶正朗:“我知道了,赵总去接只是缓兵之计,明天我就会带少宇回家。你等会去哪?注意安全,别因为生气影响开车了。”

    叶正朗没气完,儿子当街被人“抢”走,他气不完。

    可季婕的关心他很受用,情绪缓和了一半,语气也轻了,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我就不信我们俩搞不定少宇。还有,他给赵总打电话,他哪来号码?叫他别再乱打了,有事应该找爹妈,不是找外人。”

    季婕:“好好好,先不说了,我这边要忙,孩子饿了要吃饭。”

    没撒谎,到点了小人儿要喂。

    季婕给她穿上小围裙,抱进宝宝餐椅坐好,系安全带,端来一碗胡萝卜西兰花猪肝粥,勺子放到跟前。

    小人儿熟门熟路,拿起勺子自己一口口往嘴里盛。

    季婕守在旁边,偶尔帮忙擦擦嘴,孩子要喝水了她就递递水。

    台面的手机响了响,她惦记着事,马上拿起看。

    没让她失望,是赵浅浪来微信了,还附带一张实拍照片——她的儿子穿着校服,坐在玄关模样的地方,低头换鞋,阳光从哪而来,落在他身上,特别灿烂。

    季婕不觉笑了,这人啊,学过摄影么?

    这人留言:他说不饿,没带去吃饭。

    季婕秒回:没关系的,不吃就不吃,饿不坏。

    这人同时输出:我给他转了钱,让他自己点外卖。

    季婕急说:他有零花钱的,你不用给他。

    想想人家钱都转了,她又问:你转了多少?我还给你。

    这人没回复了。

    季婕:“……”

    他这么忙,仍然抽空去学校车载车送,大概是把她儿子安顿好了正赶回去工作,实在没功夫为了三瓜两枣跟她墨迹。

    上下刷一刷聊天页面,与他的对话内容寥寥几条,进去他的朋友圈,跟平时一样空白。

    季婕闷闷退出,回头把他发的儿子照片保存下来,点开放大一点点细看。

    儿子虽然坐着,看比例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但依然瘦瘦溜溜的,头发倒是长了许多。

    镜头拍的是他的左边脸,瞪大眼睛一找再找,真的没有青紫了。

    这看看那看看,巴掌大的照片季婕能看出花来,看着看着,一只粘乎乎的小胖手拍了过来,不偏不倚捂住了手机屏幕。

    季婕:“……”

    然后小胖手一抓一扒,冷不防把她手机扒拉过去。

    可手又滑又小,抓不稳,下一秒手机就掉了,掉进那碗粥里。

    季婕用闪电手把它捡起来,火速拿纸巾擦拭。

    小人儿管你那么多,又伸手去抓去抢。

    季婕顺便把她粘乎乎的手擦了,哄着说:“不抢不抢,我告诉你,这是季姐的儿子。”

    她点着照片指给小人儿看:“是他,比你大很多岁呢,你可以叫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