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六岁 “比起听曲,我更想看戏。”

    船桨掉进水中发出的声响惊到了在湖面觅食的鸿雁, 成群鸿雁拍翅飞高,越过郁郁葱葱的荷叶群往远处飞去。

    戚云福眼睛猛然发亮,一把推开居韧凌空而起,脚尖轻点莲瓣借力, 御风而上追赶鸿雁群, 愣是逮了两只飞得最慢的肥雁, 回到小船时刚要举高同居韧炫耀, 入目只有空荡荡的船尾和莲蓬。

    她疑惑地“咦”了一声。

    “这儿呢。”,居韧凫在水里, 顶着湿漉漉的脑袋, 声音幽怨:“你去追鸿雁群作甚,留着以后和你未婚夫成亲传情啊。”

    刚亲得滚烫的唇瓣,这会却抹了一层醋,到嘴里的话比腊月的雪还要冷。

    戚云福低头看他:“我逮了放府里养着,让他们生蛋孵崽, 养小鸿雁, 等过两年姚闻墨和牛蛋成亲时就有现成的了。”

    居韧折了一根荷杆塞嘴里嚼巴,抹抹脸上清凉的湖水, 嫉妒道:“那我的呢?”

    “你是外室,得明媒正娶才能行鸿雁礼的。”

    居韧:……

    真行啊你戚蜻蜓, 重要的一个字儿没记住,倒把他要当外室这句玩笑话牢牢刻在脑子里了。

    他没好气道:“拉我起来!”

    戚云福两只手提着肥鸿雁都没空,她往旁边看去, 笑眯眯道:“表哥, 你帮我拉一下阿韧吧。”

    荣谌冷笑:“泡着吧他。”,转身划着船扬长而去。

    “真小气。”

    不就亲了一口他未婚妻嘛。

    居韧大半身体泡在湖水里,冰凉舒爽得紧, 干脆直接趴着船尾,一副摆烂的语气:“就这样吧,我发现待在水里挺凉快的。”

    “那你就待着吧。”,戚云福拿腰带尾端绑住鸿雁的爪子,就这么挂在腰上,任由它们扑腾,自己撑着船靠岸。

    小船游过拱桥时,站在桥上画莲湖百景的王祯颇为稀罕地问她:“你逮鸿雁做什么?”

    戚云福仰头问了好,才应道:“逮来养呀。”

    王祯摇摇头:“鸿雁每年冬季都是要南迁的,又是依赖族群的物种,你可养不活。”

    戚云福哪里晓得这些,她低头看看奋力拍着翅膀哀鸣的鸿雁,小表情纠结,而后默默解开束缚,将它们放走了。

    重新获得自由的鸿雁很快飞走,拍着翅膀去追赶族群。

    居韧问她:“不是要养吗?”

    戚云福抿唇:“算了吧。”

    小船靠岸,居韧拖着湿哒哒的衣裳将莲蓬搬下来,塞进竹筐里,末了拧拧袖摆的水,把船头的那捧荷花给戚云福拿着,自己提着竹筐进角亭歇息。

    杜文麟此时也在角亭中躲懒,见他衣裳湿透,便礼貌说了一句:“我在监舍留有几件常服,居兄若是不嫌弃,可去挑一身换上。”

    居韧席地而坐,脱了皂靴将里面的水倒出来:“无妨,待会就回去了。”

    “居兄不斗诗吗?”

    “我一武官去斗诗?”

    杜文麟尴尬一笑,拢住袖袍,不再说话。

    “等会他们回来,烦请杜兄帮忙知会一声,我和郡主先走了。”

    居韧穿好鞋,起身与杜文麟拱拱手。

    杜文麟欣然应了。

    居韧背上竹筐,牵过戚云福的手:“走吧,回府。”

    戚云福哦了一声,跟在他身侧走了。

    杜文麟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以及荣世子真惨!

    回到王府,居韧连湿衣裳都未换,就被边骇派人叫走了,摘来的莲蓬只能交由厨娘们去处理。

    戚云福把荷花养在房中,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出去跑马,至傍晚才回到王府。

    戚管事来禀言吴钩霜匆匆来了一趟,也没说甚么事,见她不在就调头走了。

    “我明早去三叔府上一趟吧。”

    戚云福说完便回房盥洗。

    媞奴在她身侧伺候,又说到明日出府采买事宜,戚云福点头应了,让她往后直接与管事妈妈讲便是。

    歇下后,本昏昏欲睡的戚云福,倏地睁开眼睛,瞬间清明。

    翌日清晨,她屏退了房里丫鬟,将宝石唤进来,皱眉问道:“最近媞奴出府时间是不是固定的?”

    “好像是。”,宝石仔细回想,发现媞奴最近确实隔几日就要出府采买,往常都有专门的采买丫鬟,她自己连院子都不想踏出去的。

    “你暗中跟着她,去查一下。”

    “是。”

    宝石抱手退下。

    戚云福带着宝剑去了一趟吴府,却听府上管事说,吴钩霜昨儿似乎有紧急公务,连夜赶出城了,许是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三叔这会能有甚么公务。”,戚云福带着满脑子疑问离开吴府,转了方向去弘文馆读书。

    鲜羌使团于王都留了月余,终于赶在入暑前离开,浩浩荡荡的送亲长队自朱雀大街至北城门,庆郡王携家眷为公主送别,哭得声泪涕下,偌大的华盖车架旁鲜红喜庆的绸缎流苏,在此刻显得刺眼又突兀。

    戚云福看向城楼上眺望北城门的六王女,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她的服饰已变成了大魏女子们常着的圆领束腰襦裙,颈脖上缀的长生石链也换成了金玉项圈。

    一言一行愈发稳重了。

    六王女与昶安如今都尚未大婚,国丧未满一年,钦天监把日子算了又算,最终还是无法赶在鲜羌使团离京前完婚,最近的吉日也要到明年二月。

    “郡主。”,宝石骑马跟在戚云福身侧,待出了朱雀大街,才压低声音禀告,“我查过了,媞奴每隔五日出府一趟,去的都是同一家茶庄,那茶庄是重阳侯府的产业,与她见面的正是侯府大夫人王氏身边的亲信婢女。”

    “不久前,媞奴拿着银票去钱庄取白银四百两,那票根标识就是重阳侯府的。”

    戚云福玩着手上的缰绳,微微眯眼:“都把手伸到我院里来了,从前一直懒得和她计较,倒让她觉得我好拿捏了。”

    宝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要不要先把媞奴处理了,这等背主的奴才,万万不能留。”

    “媞奴不着急动。”,戚云福眸里闪过暗色:“先把王氏处理了。”

    ·

    媞奴在院里研磨玫瑰花瓣做唇脂,见丫鬟们进进出出喷洒药水驱蚊,忙给捣好的唇脂盖上纱布,这要抹在唇口的胭脂,万一沾到药水可不得了。

    天气愈发热,蚊蝇也猖狂起来了,府里三天两头就喷洒药水驱蚊,薄荷味儿有一阵都呛得紧。

    正打算换个地方捣胭脂,宝石从屋内出来,吆她进去给主子梳妆。

    媞奴抬高嗓子应了一声,收拾好石桌上的用具和花瓣,起身跟在宝石身后,往内室去。

    “郡主,您今儿要出门?”,媞奴净了手,熟练地为戚云福挑选搭配的簪子,梳发挽髻。

    戚云福望着铜镜里模糊的身影,轻笑道:“听说西坊瓦舍来了一位男乐师,长相貌美惑人,还尤擅江南曲调,我得去长长见识。”

    媞奴手顿了顿,旋即一笑而过,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甚么都没说,看着戚云福神采奕奕地带着人出门。

    前往西坊瓦舍的路上,宝石有些不确定地问:“媞奴真的会去给王氏通风报信吗?”

    她们要去瓦舍寻欢的消息并未告诉旁人,也就当时院里几个丫鬟知晓,若是追究起来,极容易暴露的,媞奴不见得会冒这个风险,她想必也是求财,不想丢命。

    戚云福泰然自若道:“是不是求财另说,媞奴此人装得老实本分,难保不会有其他目的。”

    宝石气愤不已:“郡主救了她,给她栖身之所,待她更是宽仁,可如今却做出这等事,也太忘恩负义了。”

    戚云福不置可否,但忘恩负义估摸着算不上,照这形势看,当初的‘恩’或许并非巧合,那批胡商肯定藏了话,人也不够老实。

    “回头你去一趟京兆府,问问当初那批胡商的去向,要是还在京城,就先把人盯住。”

    “是。”

    言谈间到了西坊瓦舍,许是那新来的男乐师确实够貌美,曲艺也高超,这才酉时初,天色未暗,一楼大堂就坐满了人。

    戚云福在京城名声响,脚刚踏进去就有识趣的管事过来招呼,将她引到二楼雅间,紧接着抬进来一个大冰桶降温,再擦桌沏茶,伺候得细致周到。

    宝石检查完雅间,确认没问题后与那管事道:“听闻你这新来了位颇有名气的男乐师,我们郡主特意过来听他弹曲的,还不快去把人带过来。”

    管事面露为难:“今晚那位乐师还要在正堂表演的。”

    戚云福眸子微眯:“让他来弹个小曲儿都不行,莫不是还要本郡主亲自去请?”

    “哪里敢劳郡主大驾,能给郡主弹曲都是我们这些乐人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管事抬袖擦擦额头汗珠,忙不迭应道:“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将乐师带过来。”

    戚云福挥手赶人。

    待管事一走,宝石敲了敲桌。

    雅间暗处跳出两名暗卫,俯跪听令。

    “重阳侯人呢?”

    “已经以王祭酒的名义将他约到隔壁雅间了,冰桶中的软筋散还有半炷香起效。”

    戚云福撑着额,吩咐道:“派人去拖住瓦舍小工,别让他们发现异常,还有盯着一楼大堂,一旦发现王氏,立刻回禀。”

    “是。”,两名暗卫领命退下。

    管事很快带着那名男乐师进来。

    男乐师侧抱着噼琵琶,墨发以一支木簪琯起,五官偏阴柔,还着了身柔软丝滑的银色绸面广袖袍,乍一眼看去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进来便屈膝作揖,顺从地跪在戚云福跟前。

    戚云福挑起他下巴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以这男乐师的身段等会不得把王氏气得仰倒。

    男乐师膝行向前,柔声问:“郡主想听什么曲子?”

    “我想……”

    戚云福认真思考时,窗外暗卫悄无声息地翻进来,跪地回禀:“郡主,人到一楼正堂了。”

    “比起听曲,我更想看戏。”

    戚云福扬唇轻笑,在男乐师惊诧的目光中,直接劈向他后颈。

    男乐师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轰然倒地晕过去。

    此时一楼正堂,王氏带着几位凶悍的嬷嬷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逮住撞上来的小工问:“福安郡主在哪个雅间,立刻带我去找她!”

    小工害怕地缩着肩膀要逃去找瓦舍管事,可是却被王氏身后的嬷嬷一把拽住衣领,生生拖上了二楼。

    实在无法,他只能领着人往雅间去。

    王氏行事丝毫不知遮掩,更有将事情闹大的架势,因而将瓦舍许多客人都吸引过来,纷纷望着这边讨论起来。

    “福安郡主都还没过门呢,婆母就替儿子来抓奸了,真是好大威风。”

    “听个曲罢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

    “哪里只是听曲,我方才见那位貌美的男乐师单独进了雅间呢,啧啧。”

    “再编排郡主,仔细回头挨收拾。”

    ……

    王氏立在雅间外,平息了下呼吸,才怒气腾腾地推开门,“好啊你个轻浮浪荡的姐儿,还未过门就——”,谩骂的声音戛然而止,跟着闯进雅间的人皆倒抽一口冷气,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入目的倒不是惊世骇俗的画面,只是那传闻中抱着男乐师听曲的人从戚云福变成了重阳侯!

    重阳侯眼神迷离,手搭在男乐师的腰侧,而男乐师抱着琵琶躺在他怀中安睡,这一幕直直刺进了王氏的眼睛里。

    “啊啊啊啊!你这个小/骚/蹄子!”

    王氏被刺激得失了理智,连世家主母的仪态都忘了,疯一般冲过去将两人扯开,照着他们的脸又砸又捶。

    “啧啧,真凶呀。”,戚云福站在门口一边磕瓜子,一边看热闹。

    宝石认真点评:“大夫人真威武。”

    王氏抓戚云福的奸不成,反倒撞破了自己夫君的腌臜事,还为此在瓦舍大打出手,闹得满城皆知,连京畿巡防营的人都过来维持秩序了。

    重阳侯被王氏又挠又打,清醒过来后勃然大怒,一巴掌将王氏扇倒,更顾不得此刻的狼狈,冷静下来后说自己中了迷药,是被国子监祭酒王祯所陷害,命巡逻营的人立马请医官过来。

    王祯人在国子监,锅从天上来,被请去京兆府的时候就差没以头撞柱,自证清白。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王氏这一闹,令重阳侯府颜面尽失,皇后得知此事时京城里已经传开了,气得当场犯了心疾,将王氏召进宫里训斥了一通,夺去掌家权,并禁足半年。

    戚云福特地拎了祛火的花茶去凤仪殿,在皇后怒骂王氏时,给她倒茶,偶尔还添一把火。

    第72章 十六岁 西北边防舆图

    子夜将过, 万籁俱寂,更夫打梆声悠悠传出,商舍檐顶之上,一道黑影穿行其中。

    戚云福第二次夜探重阳侯府, 轻车驾熟地来到了荣继曾经居住的院落, 她静静看了片刻, 入目皆是一片荒芜, 而院门紧闭着,连值守的侍卫都没有。

    看来荣继之死, 带给重阳侯府的伤痛已经渐渐平息了, 甚至连这方院子都不再踏足。

    对付王氏这种自命清高的宗妇,就得往她心窝子里掏,而戚云福最擅长干这种事了,王氏膝下二子,长子不良于行, 只能对小儿子荣谌寄予厚望, 而正因此对长子抱有愧疚,所以格外疼爱。

    荣继的死, 于她而言绝非是时间可解的。

    戚云福悄无声息地来到主院,脚尖刚落地便听到屋内传来阵阵哭声, 而院里值守的丫鬟和侍卫竟都撤走了。

    她靠到窗台下,透过窗纸缝隙看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王氏坐在太师椅内掩面哭泣, 偶尔能听到两句咒骂声, 她身侧嬷嬷,边忙着收拾地上的茶盏碎片,边宽慰道:“夫人息怒, 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王氏咬牙切齿道:“府内姨娘侧室抬满偏院,他还不知足,竟踏足烟柳瓦舍,沾染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被撞破后倒怪我累他失了面子。”

    嬷嬷低声劝说:“夫人,如今侯爷正在气头上,哪怕是为了世子着想,您都不能意气用事,在此时与侯爷离了心。”

    是啊,她还有谌哥儿。

    王氏捂住发疼的心口,颤着手用绣帕将面颊的泪痕拭净,挺直了腰,静下心回想事件始末,那些被遗忘的细节浮上心头。

    她是因媞奴报信,言戚云福去了瓦舍与男乐师寻欢,这才带着人赶去抓奸的,谁知抓到的却是自家夫君,那戚云福呢?

    她不是在瓦舍里吗?

    王氏眼神乍然明亮,喃喃道:“一定是她,这一定是戚云福故意设计的,不然为何会这么巧?这个贱胚子竟敢算计我!”

    “你明日联系茶庄那边,让人把媞奴带过来见我。”

    嬷嬷垂首应了,而后开口道:“那夫人早些歇息,明日与侯爷适当服个软,才好教皇后那边息怒,让您重掌中馈。”

    王氏狠狠拧紧眉头:“你先出去吧,此事再说。”

    世家大族里腌臜事不少,王氏早司空见惯,狎/妓、豢养瘦马等行径比比皆是,可瓦舍男乐师到底是不入流的东西,哪怕是被陷害的,推门而入撞见的那幕仍如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心里。

    王氏无法做到释怀。

    “那奴婢先退下了。”,嬷嬷弓腰退了出去。

    嬷嬷退出去后,内室安静下来。

    王氏望着门口方向,静坐许久。

    戚云福以石子打掉了内室烛火,从窗台翻进去,转瞬间便移到了王氏面前,一把镶嵌着蓝宝石的匕首落在她颈侧。

    王氏在冰冷匕首抵过来时,本能的想要尖叫,却被戚云福眼疾手快地塞了布进去堵住声音,她就地取材,扯过昂贵精致的流苏珠帘把王氏五花大绑后,一把推倒在地,自己搬了张太师椅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脸上面具解下来,放在手里把玩着。

    悠然松弛的声音传出来,“夫人如今这般模样,真像那天晚上的大表哥。”

    王氏窥见戚云福的脸时,瞳孔微震,而后用力地挣扎想要坐起来,在听到她提及荣谌,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地颤抖,连带着身体都僵住了。

    被布堵住的嘴里突然爆发出闷吼声,王氏赤红着眼睛,身体在地上痉挛,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羊绒地毯。

    戚云福俯身看她,扬了扬手中锋锐的匕首,脸上依旧笑靥如花:“大表哥遇害,仵作验尸结果肯定是被一剑封喉的吧,这与外界传的大不相同,旁人定然是不晓得这点的,但夫人肯定清楚。哦对了我也清楚,因为凶器就是我手上的这把匕首,漂亮吧?”

    戚云福张开双臂靠回椅背,叹声道:“当时我初至京都,他就派人在城外截杀我,取我性命不成,后来在册封礼当夜又让乌恩其绑架我,这么锲而不舍地要我性命,只是为了破坏荣戚两姓联姻,他看着光风霁月,实则心里可嫉妒被寄予厚望的二表哥了。”

    “唔唔…唔…!”

    “其实我也想解除婚约,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杀人最方便,毕竟人没了,婚约自然也就解除了。”

    戚云福笑容张扬,在王氏充满恨意的目光中再度俯身将她劈晕,而后解绑,把人扔到床榻上,自己翻窗而去,沿着原路折返回王府。

    天光熹微,重阳侯府主母院内突然发出尖叫声,外院伺候的下人闻声赶过去时,却撞见王氏赤着脚一边尖叫一边跑出来,披头散发,行迹疯魔,俨然与疯妇无异。

    “我要杀了戚云福,我要杀了戚云福给我儿报仇!”

    “我要杀了戚云福!”

    “我要杀了戚云福!”

    ……

    王氏口中一直反复喃喃这句话,骇得下人们全然不敢上去阻拦,直到伺候在王氏身边的嬷嬷追出来,厉声喝了旁观的下人,她们才一哄而上将王氏压住。

    有丫鬟大喊着往主院去,“不好了不好了,大夫人疯了!”

    重阳侯与荣谌赶过来时,王氏已经被绑在了床榻间,可那双充满恨意和癫狂的猩红双眼却直直盯着床头的的荣谌,用沙哑的声音嘶声力竭地喊出来。

    “二郎,二郎,我的谌哥儿。”

    荣谌坐过去接住王氏颤巍巍举起的手,声音沉痛:“母亲,我在。”

    王氏眼眶中的泪瞬间失控,悲切道:“你大哥……你大哥是被戚云福害死的,二郎你定要为他报仇!”

    “大哥的案子刑部已经结案了,母亲昨夜可是做了噩梦?”,荣谌轻声宽慰她:“莫怕,府里已经去请医官了。”

    王氏挣扎着坐起来,痛哭道:“昨夜那戚云福潜到府上绑了我,亲自与我说大郎是她杀的,而且她还想要杀你,她就是故意来挑衅我的,侯爷,侯爷——你要为继哥儿报仇啊!”

    王氏伸手欲去抓重阳侯的衣袖。

    重阳侯缓缓后退半步,面色平静:“侯府重重护卫,福安昨夜若真潜到府上来,不可能全身而退,我看你是魔障了。”

    “我没有魔障,我说的都是真的!”,王氏涨红着脸,死死抓住荣谌的手,“二郎,你扶我起来,我要进宫面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母亲,您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

    王氏猝不及防地用力将荣谌推开,自己俯撑在绸被边,用嘴,用手不停地去撕扯身上的绑带,全然失了往日的光鲜与体面。

    恰这时丫鬟领着医官进来。

    “简直是疯妇,哪里像个侯府主母。”

    重阳侯将荣谌唤到院外,不容置疑道:“你母亲如今行迹疯魔,后院也交由三房打理了,正好趁禁足这段时间,将她送祠堂里静养罢。”

    荣谌眉宇紧蹙,“母亲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

    重阳侯:“她那些疯言疯语岂能相信,我看就是掌家权被皇后夺了,受不住刺激才会如此。”

    荣谌心中生疑,当初大哥出事他也曾怀疑过戚云福,可后来有婳姐儿作证,便也不再提及此事,如今母亲再度提起,真的是受刺激后才说出来的疯言疯语吗?

    “二郎,往后不要在你母亲面前提你大哥了。”

    重阳侯深深叹息了一声,摇头离去。

    荣谌冷了神色。

    王氏稍微冷静些后,便被送去了祠堂禅房,说是静养,实则禁足,每日吃食都有专门的丫鬟送过来,没有重阳侯的命令,她连祠堂的供屋都出不去,只能靠身边的嬷嬷周全一切。

    荣谌去探望她,发现她神色平静,眼中全然没了先前的疯魔,可问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却是三缄其口。

    王氏托辞累了,并未让荣谌久留。

    荣谌走后,王氏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她偏头看了身侧嬷嬷一眼,说道:“把人带过来吧。”

    嬷嬷领了命,从祠堂后门将媞奴带进来。

    媞奴甫一进来,便看见跪在蒲团上诵经的王氏,她忐忑不安地看了眼嬷嬷,被嬷嬷以眼神警告,才连忙跪了下来。

    “媞奴见过侯夫人。”

    王氏淡淡应了一声,问:“你原先是胡商买到大魏的奴隶?”

    媞奴低眉垂首:“是。”

    王氏:“既然都被救出来了,怎么还自愿留在冠令王府为婢?”

    “奴婢觉得王府势大,能护着奴婢,也能攒些银两,等银子攒够了也许能回到家乡找亲人,往后不必再颠沛流离。”

    媞奴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提到家乡亲人时,眼眶微微湿润,充斥着难以言表的忧伤。

    王氏颔首,语气温和:“你想回家,我可以帮你。”

    媞奴猛然抬头,眸中满是惊诧。

    王氏点了三支香抵在额前叩拜,期间说道:“我个人名下在京城有八间铺面,其余田宅地契,卖出去能有十万两银子左右,这笔银子足够你回到家乡挥霍一辈子了。”

    “这里面是无色无味的剧毒之物。”,王氏示意嬷嬷将一白瓷瓶放到媞奴膝盖边,继续说道:“只要这东西进了福安郡主的口中,方才那些就都是你的了。”

    媞奴嘴唇颤抖,心脏猛地抖了抖,被吓得膝盖瘫软:“王府戒备森严,主院更是护卫重重,且郡主身边常跟着两位随护,一应膳食都是厨房里细查过的,下毒根本行不通。”

    “哪怕是成功了,我也走不出王府,既没办法活着出去,还谈何回家。”

    “你只需要负责动手,我自会派人接应你。”,王氏循循善诱:“我给你的钱财,足够你们这些低等奴隶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媞奴紧握双拳,直直对上王氏投过来的视线,那一瞬间的怯弱与精明无缝切换,“媞奴愿为夫人效劳,但除了钱财,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说。”

    “西北边防舆图。”,媞奴快速说道:“我若是真的下毒害了郡主,朝廷必会大肆搜捕,各州府设关卡严查,所以我需要避开边防路线和军营驻扎地,逃出大魏。”

    立在一侧的嬷嬷听到媞奴要西北的边防舆图,瞬间警觉起来,一个奴隶为何会知道重阳侯府有这等军事机要之物,她正欲开口提醒主子,王氏却点了头。

    “可以。”

    嬷嬷连忙阻拦:“夫人,西北舆图是何等重要,岂能随意给她。”

    王氏无动于衷:“给了她又如何?我只要戚云福死,好给我儿偿命。”

    媞奴眼中大喜:“多谢夫人,奴婢知晓这舆图是大魏重要之物,所以并不敢贪图,夫人您可否先将舆图给奴婢,待奴婢确定好逃回家乡的路线后,定会立刻归还。”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过来,会有人去接你的。”

    王氏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进了左侧的禅房,片刻后才有声音传出,“送她出府吧。”

    媞奴将那瓶毒药收起,眸光幽深。

    第73章 十六岁 大王女媞玉、朝堂争端

    戚云福在府上等了两日, 期间又去了一趟吴府,发现她三叔还是没回来,索性让宝剑守着,自己和宝石去盯王氏。

    媞奴自从去了两趟重阳侯府后, 一直都安分守己, 再也没出过府门, 想来是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 戚云福静等着她有所动作。

    可一连数日都没动静,太沉得住气了。

    戚云福等着腻烦, 便约了居韧去荟萃楼吃冰饮, 说起这个事儿来:“我故意告诉王氏荣继是我杀的,她现在肯定恨极了我,处心积虑要除掉我给荣继报仇,而媞奴是我的贴身婢女,收买她下毒或者做其他小动作都很容易得手, 按理说这几日应该有所行动才是。”

    居韧搅拌着竹筒里的鲜果冰碎, 不解道:“你那婢女挺难琢磨的,王氏到底给了她甚么, 让她敢做这么大一票事,毒杀皇室宗亲, 只要在大魏境内她都跑不掉。”

    戚云福:“万一她是打算拿着王氏给的钱财逃回鲜羌呢?”

    居韧认真道:“咱大魏境内各州府关卡严查,没有身份文牒就注定走不了官道,就算她熟知前往西北的小路, 边防驻军守备森严, 她也越不过去啊。”

    “京兆府那边没消息吗?”,戚云福吃完了自己竹筒里冰镇过的寒瓜,捏着签子伸长胳膊去叉居韧那份。

    居韧把竹筒往前推了推, 应说:“那些胡商早就离开京城了,找不到人了。”

    戚云福含糊道:“那这条线就断了。”

    那批胡商是唯一知道媞奴来路的,这会找不到人了,确实没法再继续查。

    居韧:“实在不行就抓起来审。”

    “还不如直接杀了。”,戚云福果断道:“我且再等她两日。”

    戚云福并不知道,正是多等了这两日,才教媞奴得以迅速脱身,宝石来通禀时她已摆脱了盯梢的人,在京城内隐匿踪迹,一夜过去或许已经出城了。

    “我们在她房中找到了一些银票和这个瓷瓶。”,宝石神色凝重:“瓷瓶内的东西医官看过,说是剧毒之物,沾之必死,我怀疑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暴露,所以才停止行动,暗中潜逃。”

    戚云福拿起那瓷瓶端详片刻,“这媞奴是个聪明人啊,这下王氏得气个半死了,就是不知道她许出去的好处,有没有到媞奴手上。”

    “需要通知京兆府那边,向州府下搜捕令吗?”

    “她又没真的下毒,抓她作甚?”,戚云福耸耸肩,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你把这瓶毒药送去重阳侯府,交到荣谌手上,就说这是侯夫人送给我的礼物,我转赠与他,一片心意,还望他莫要推辞。”

    “是。”

    宝石匆匆出去,却险些撞到领着府兵疾行进来的吴钩霜,她忙避让到旁边,抱手行礼,“吴将军。”

    吴钩霜直接问道:“你们院里伺候郡主梳妆的那名婢女在哪?”

    梳妆婢女?

    宝石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昨日就失踪了,郡主也正在找她呢。”

    “失踪了?!”

    吴钩霜面色骇然,眸中波涛汹涌,种种情绪复杂难辨,他连着追查数日,终于查到线索,确认了那女奴的身份,可就在这紧要关头失踪了!

    “三叔?”,戚云福在院里唤了一声:“你这些时日都去哪了?”

    吴钩霜狠狠捏紧眉心:“前些日子墨哥儿无意中发现你那婢女媞奴与鲜羌使团的奇日敦见过面,我怀疑她是鲜羌的探子,便追着那伙胡商去查,这不刚查到线索就赶回京城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戚云福:……

    她颇为无语道:“我早发现了媞奴不对,但京兆府那边没追查到那伙胡商的踪迹,正想着这条线索断了呢,姚闻墨知道我的婢女和鲜羌使团接触过为何不告诉我?”

    她若是早晓得这个消息,媞奴断然没有离开的可能。

    两边各查各的,一合起来倒能说通了。

    吴钩霜摇摇头一脸懊悔,往院中坐,说道:“我们来对一下,此事事关重大,我得了解清楚,进宫请陛下定夺。”

    戚云福蹙眉:“媞奴真的是鲜羌探子吗?”

    吴钩霜道:“不是,我先前猜测错了。”

    “她本名媞玉,是鲜羌的大王女,一年前在鲜羌内乱时被手下背叛后失踪,传闻是已经死了。据那批胡商所言,媞奴就是他们在鲜羌王城数里外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捡到的,军中有鲜羌大王女的画像,我对比过,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此人野心勃勃,城府颇深,潜藏在王府势必有所图谋,不得不防。”

    戚云福缓缓合上惊掉的下巴,开口道:“她在府上也没做甚,就是被重阳侯夫人收买了,一直盯着我的行踪,不过前几日我故意刺激了王氏一回,她想除掉我,就给了媞奴一瓶毒药。”

    “怪就怪在这,媞奴并未对我下毒,而且直接消失了。”

    吴钩霜:“她们交易了什么?”

    戚云福摇头:“这个只有王氏清楚。”

    毋庸置疑,媞玉隐藏身份留在王府定然有所图谋,她与王氏做交易,如果是为了所图谋的东西,那现在提前离开,就意味着她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吴钩霜腾地坐起:“我进宫一趟,看能不能带兵去追鲜羌使团。”

    她既然与奇日敦有联系,那潜逃出京城后极有可能会追上使团,随行回鲜羌。

    看着吴钩霜急匆匆离开,戚云福无辜地挠挠脸,趴在圆桌旁溜茶盏玩,宝石踌躇上前,心里纳闷:“郡主,媞奴是鲜羌大王女,为何鲜羌使团在京中时不表明身份?”

    “不是说鲜羌内斗激烈嘛,她出事说不定都有大王子的手笔。”

    这位鲜羌大王女心智足够深沉,当了一年奴隶都能隐忍不发,寻找脱身时机,更是不动声色地混到了她的府上。

    看来也是位狠角色。

    鲜羌部好战嗜杀,崇尚天狼血性,如果她掌权,兵力也足够强悍,西北三城能不能守住都难说。

    现在就指着王氏蠢钝些,没准她觉得媞奴好糊弄,拿点银子就打发了,若是真应了什么不该应的,她作为收留媞奴在府上的人,也得受牵连。

    思来想去,还是姚闻墨的错!

    戚云福狠狠拍桌,连传他谣言时的那点愧疚之心都通通化作了幸灾乐祸。

    姚闻墨在翰林院里正伏案苦干,旁边典籍礼册堆积如山,被眼前的工作量折腾得神思飘荡,眼神恍惚,猛然打了数个喷嚏,他抬起冒出青茬的一张俊脸,“我好像着凉了?”

    牛逸心给他添茶水,指着外头的烈日说:“七月酷暑,哪来的凉给你着?师兄忙懵了吧。”

    姚闻墨捂住眼睛,直到眼前青黑的晕眩给褪去,才露出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藏书阁里还有多少典籍没校对?”

    牛逸心淡定道:“一千余本。”

    姚闻墨痛苦地捂住脸。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三人没日没夜地忙,将藏书阁里近半的书籍都翻了出来,一开始进度缓慢,后来逐渐上手,至今已校对整理了八百多本,堪称史诗级工作进度。

    一些老翰林没事做,就会端着茶盅看他们忙活,时不时夸上两句“年轻有为”,一旦有问题要请教他们,就跑得比谁都快。

    尤其是最近入夏,翰林院为营造简朴清贵的形象,没有申请冰桶份例,几十人挤在大堂里,哪怕是坐着不动都酷热难耐,一些官场老油条常溜达到隔壁礼部的办公衙署去蹭冰,导致礼部怨言颇深。

    骂他们翰林院“只顾脸皮不顾腚。”

    姚闻墨最近都避着礼部的人走,不然得被臊一脸。

    好容易捱到下值,三人湿着衣领子从翰林院出来,皆是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师兄弟俩拱手与杜文麟告辞,抬步转去了东街,到王府门口,小门房隔着远远的,就自觉地打开了侧门。

    并提醒了他们一句:“郡主今儿心情不好。”

    牛逸心笑问:“怎么?谁又惹她了。”

    小门房说:“郡主院里跑了个小婢女,连吴将军都亲自来抓人了。”

    姚闻墨浑身一激灵,疲惫的眼睛骤然睁大,“那逃跑的婢女,可是名唤媞奴?”

    “就是她。”,小门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吴将军进宫一趟就带着人去了重阳侯府,面色亦是煞得紧。”

    姚闻墨神色凝重,只怕是查出什么来了,可鲜羌探子为何会牵扯到重阳侯府?

    “师弟,你先去找蜻蜓吧。”,姚闻墨转身就走。

    “你去哪?”,牛逸心冲他背影喊,可话音落下时,姚闻墨已经迈出几步外了,他啧了一声,摇头往里走。

    戚云福见他自己一个人过来,连官袍都没换,她往旁边坐了坐,猛的一口塞完手里的酥山,把冰鉴上最大的那块寒瓜扒拉到自己跟前。

    牛逸心白了她一眼,自顾自坐下:“你们俩这小日子过得悠闲啊,酥山、冰镇水果、边上还放着冰桶!”

    他一把抢过戚云福手里那块寒瓜,愤愤咬下去:“我这官当得太憋屈了。”

    居韧伸出整整黑了一圈的胳膊给他看,“你们翰林院里起码风吹不到日晒不着,总比我要好吧,大热天的去巡逻,还要穿死厚不透气的武服。”

    牛逸心瞅了眼过去,确实挺黑的,但小臂肌肉紧实,青筋盘踞,很有男子气概。

    他爆砸过去,嫉妒道:“这么黑到了晚上千万别笑。”

    戚云福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的话说:“要是没有这口白牙,晚上点着灯笼都找不着他人在哪。”

    居韧没个正形道:“这样不正好去偷听别人墙角。”

    这样的话,但凡换个人都讲不出来。

    牛逸心嘲笑道:“那你可真厉害。”

    戚云福:“姚闻墨呢?”

    牛逸心将方才在府门外的事道出来,这会也耐不住好奇追问:“你那婢女怎么回事?”

    “她啊,被人算计了呗。”,居韧抢在戚云福前边,一脸损样地吹嘘:“要听我的早点把人抓了审,她都跑不掉。”

    戚云福龇牙,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恼羞成怒道:“跑就跑了,早晚有一日我会亲手宰了她。”

    居韧伸手挡住脸:“别打脸别打脸,我的郡主欸别照着脸打啊!”

    牛逸心:“……”

    他到底是过来干嘛的?

    看好友打情骂俏?

    牛逸心低头咬一口寒瓜,悟了。

    他是过来蹭冰的。

    ·

    重阳侯府祠堂内,噤若寒蝉。

    王氏跪在蒲团上,供桌旁被砸碎的瓷瓶倾倒进盛着供品的器皿中,嬷嬷战战兢兢地将那托沾了毒药的供品取走。

    祠堂内萦绕着死一般的寂静。

    “夫人,吴将军已经离开了。”

    王氏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望着宽阔的天际,心沉至谷底,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恨意。

    “边防舆图放回原处了吗?”

    嬷嬷惴惴不安道:“已经放回去了。”

    “好,去将底下知情的人都处理了。”

    嬷嬷欲言又止。

    王氏温和看着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人,从丫鬟到嬷嬷,多年过去,手底下不知替自己料理了多少后院里的人。

    她展颜轻笑,柔声道:“从今往后,谁都不会知道边防舆图是从我手中泄露出去的,除了你,我最信任之人。”

    “若那媞玉王女有手段,凭借着边防舆图攻下西北三城,虎师便是严重失职,届时民怨四起,他戚毅风成了大魏的罪人,得跪在朱雀大街卸甲请罪,在史书上,冠令王府将永世抬不起头,臭名昭著。”

    嬷嬷跟随在王氏身边数十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这位主子,为了心中的仇恨,哪怕是通敌叛国都无动于衷,已然是彻底魔怔了。

    嬷嬷失魂落魄地离开祠堂,奉命去处理那几个知情的丫鬟,可是刚出祠堂,便被护卫控制住带到世子院里。

    此刻院内,在祠堂里伺候的几个丫鬟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求饶。

    荣谌端坐于圆石桌旁,泰然自若地处理着公务,

    余光见嬷嬷过来,却不曾抬头分过去一道眼神。

    嬷嬷双膝一软,忙跪下行礼。

    荣谌淡声道:“嬷嬷可知,一旦坐实母亲与媞玉王女的交易,那便是通敌叛国,祸及全族。”

    通敌叛国的罪名,除九族。

    嬷嬷恐惧不已,颤着声和盘托出:“奴婢劝过夫人,可她已经魔怔了,一心要杀福安郡主,夫人以十万两白银作为交换,要媞奴去给福安郡主下毒,媞奴却提出要……要西北的边防舆图。”

    说到此处,她崩溃大哭起来,“谁知那媞奴临摹完舆图后直接消失了,根本没有履行交易,冠令王府送到您手上的瓷瓶,就是夫人从别处得来的毒药。”

    荣谌陡然怔住,脸部肌肉抽动,有一瞬间几乎是狰狞的。

    许久,才听到他一字一顿地确认:“确定是西北的边防舆图吗?”

    “夫人从……从侯爷书房中拿的,应该不会有错。”

    这一瞬间,荣谌傲然挺立的脊骨颓然松了,既是自嘲又觉得可笑,苦读圣贤书十几载,所读的无非是“忠君”“爱国”之道,如今他的母亲将这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奴婢,就只有祠堂里伺候的几个丫鬟知情。”

    荣谌目光瞬间转为狠绝。

    翌日大朝会,御史台一视同仁,把冠令王府和重阳侯都参了上去,说这俩狼狈为奸,与鲜羌王女暗中勾结,包藏祸心,请求陛下严查。

    吴钩霜出列,请旨捉拿鲜羌王女媞玉。

    重阳侯亦出列请罪,称自己内帷不严,才致发妻被贼人蒙蔽做下错事,愿受任何责罚。

    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微凝双目,看着文武百官们,缓慢地摩挲着御座尊首内所衔的龙珠,“吴将军,请旨搜捕鲜羌王女,理由呢?可有她窃取我朝军事机要的证据?”

    吴钩霜:“这得问重阳侯夫人了。”

    重阳侯目不斜视:“那日吴将军过府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

    吴钩霜:“难道侯爷真的以为,大王女会为了区区十万两银子,去取福安郡主的性命?侯夫人就没有应承她其他东西?”

    “原来在吴将军这,十万两白银只是区区?倒是本侯狭隘了。”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被晾在一边的御史台不乐意了,黑着脸打断他们:“臣认为应该由刑部彻查!”

    “行了。”

    皇帝的声音并不大,但朝堂上却都安静了。

    “我朝刚与鲜羌签订停战国书,这时候贸然在境内大肆搜捕鲜羌王女不妥,此事不必再提,可以继续让京兆府去查,但不必动用刑部。”

    “至于重阳侯夫人意图谋害福安一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送回上丘原籍颐养天年,为福安诵经祈福,无召不得返京。”

    重阳侯跪地谢恩。

    吴钩霜与御史台言官大眼瞪小眼,皆是一脸的不服,散朝后互相冷嘲热讽了一番,才各自离去。

    朝堂上的争端很快传开,戚云福在弘文馆坐不住,溜去翰林院外打探消息,得知皇帝并未下旨搜捕媞奴,却将王氏遣回上丘原籍,一松一紧,相当于屁事没干。

    她狠狠鄙夷了一番。

    不过王氏这个碍眼的终于要走了,还是很值得高兴的,戚云福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在她离开京城当天特意去送了二里路,情真意切地说了番临行祝愿。

    快些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怪讨人嫌的。

    王氏狼狈离京,沦为了京中官眷的笑柄,好些被她嘲笑打压过的小官宗妇都来看她笑话,指指点点的,瞧见戚云福不计前嫌来送王氏,都夸赞了她几句胸襟宽广。

    戚云福谦虚地应了,龇牙笑得很乐。

    这一幕刺激到王氏,她落了车帘,无声大笑,笑的并非是输给了戚云福的算计、媞奴的利用,而是重阳侯的无情与决绝。

    夫妻数载,只落得这个下场。

    笑着笑着,王氏已泪流满面。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渐渐远离京城,往上丘州去。

    王氏祖籍上丘,从嫁入重阳侯府后便鲜少回来,她母族乃望族,在当地名声显赫,只是多年前便迁居京城,如今上丘的祖宅早已无人居住,她回去只能是孤身一人。

    世家无情,人心凉薄,她被遣回上丘,王家至今都无一人过问。

    “也罢,也罢。”

    王氏抬手抹去眼泪,喃喃道:“既然你们如此狠心,也就别怪我隐瞒边防舆图一事了。”

    马车摇摇晃晃,官道奔波十余日,终于抵达上丘地界。

    王氏掀开车帘看去,见界碑刻着疯瘴岭三字,眼皮没来由地跳了几下,她刚欲提醒车夫换道,整个车厢忽然翻转,连带着马匹被手腕粗的麻绳吊了起来。

    一伙精壮的络腮胡汉子赤膊提刀,走到车厢前将王氏拽了出来,兴奋道:“今儿守到只肥羊了,看这绫罗绸缎,肯定是大户人家。”

    车厢翻转时王氏便被砸得晕头转向,这会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扯在地上拖动,没来得及细想便晕死过去。

    第74章 十六岁 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味泄阳药上……

    晨钟敲响, 北城门初开。

    一身穿军服的传信官策马奔过朱雀大街至宫门,递了官牌后疾步进宫。

    前朝刚散会,皇帝回到勤政殿,自上丘而来的加急折子便放到了龙案一侧。

    他拿起来略看几眼, 双眸眯起。

    “传重阳侯、威南将军与兵部尚书觐见。”

    朝会刚散, 皇帝便宣人觐见, 必有要事, 几人不好耽误,忙跟着传口谕的太监前往勤政殿。

    皇帝素来积威甚重, 只是在面对这些老臣时, 都会多几分温和与尊重,他将上丘知府加急递上来的折子往下传了传,让他们都过目一番。

    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上丘地界山匪横行也有几年了,知府那边剿了又剿,仍旧没有杜绝, 只是小打小闹的也上不得什么台面, 朝廷没有贸然拨兵去剿匪的道理,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重阳侯看了折子后, 冷静回道:“上丘山匪横行已久,若不彻底清扫, 只怕会有更多的百姓遭险,内子被山匪所掳,正是朝廷派兵的契机。”

    重阳侯府主母, 望族王氏女, 这两个身份的重量,足够朝廷师出有名了。

    威南将军:“臣愿领兵前往上丘,解救重阳侯夫人, 清除匪患。”

    兵部尚书:“臣附议。”

    皇帝微颔首:“既然都没问题,那就这样吧,着威南将军从京畿守备营拨五千兵马,兵部协调好辎重粮草,把预算给户部,三日后出发上丘。”

    “臣遵旨!”

    出了勤政殿,威南将军身心舒畅,他在京城里闲了这么多年,陛下终于要起用自己,蹉跎的壮志复返,连脚步都轻快许久。

    甚至很没眼力见地与重阳侯说:“多亏了侯爷夫人以身试险,侯爷放心,本将军定会竭尽全力,将夫人解救出来的。”

    实在不行,他也会把尸体从贼窝里掏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他的底线。

    威南将军撂了话便春光满面地与兵部尚书商议拨兵预算一事,徒留重阳侯在原地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边骇从兵部得知朝廷要派兵前往上丘剿匪的消息,便问了谁领兵,听到是威南将军后一拍掌,喜滋滋地去了苏府。

    从苏府出来,他马不停蹄赶去冠令王府。

    …

    “剿匪?!”

    院内,三人围桌而坐。

    在边骇话音落下时,戚云福和居韧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后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戚云福揪住边骇话里的漏洞,追问:“那王氏死了没有?”

    边骇摇头:“应该还活着,但之后就不清楚了,总之三日后威南将军会领兵出发上丘,阿韧你跟着去历练历练,你师父是他儿子,这次剿匪算是实战,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若事情办得漂亮,回来后给你升职。”

    居韧扯扯嘴角,这不就是去渡金身嘛。

    戚云福见边骇没提到自己,她琢磨出不对劲来,连忙拍桌抗议:“那我呢?边统领你是不是忘了把我算上?”

    边骇疑惑:“郡主何出此言?您自然是留在京中啊。”,你又不是我们京畿营的,来凑甚热闹。

    戚云福瞪圆眼睛:“阿韧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这不公平!”

    边骇哭笑不得:“郡主身份贵重,陛下怎么可能让你跟着去剿匪,若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老拿身份说事。”,戚云福委屈地瘪了瘪嘴,没好气道:“就是把我捆在京里当人质罢了。”

    这话边骇可不敢应,他给居韧示意:快哄哄你这位小祖宗。

    居韧清了清嗓子,俯身到她耳畔轻声道:“你笨呀,陛下不让,你不会偷偷溜出去吗?反正他也不会真的罚你,顶多骂两句再写写检讨,或者禁足几日。”

    戚云福明眸一亮,抓着居韧的食指晃晃:“阿韧还是你聪明,嘿嘿。”

    练武的人耳力都好,边骇听到居韧所谓的‘哄’,不得不感慨,这俩人凑一起俨然是两匹野马,谁都没拴着谁,一个负责出馊主意,一个负责行动,都是不省心的玩意。

    边骇猛拍了一下脑袋,权当自己没听到两人的密谋,仔细叮嘱后起身告辞。

    戚云福为了实施自己的偷跑计划,前两日都安分守己,乖乖进宫与皇后请安,然后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前往弘文馆念书,等下学回来就让宝石收拾行李,去账房里给自己支银票。

    居韧被边骇带着去看威南将军点兵,这两日亦是不得空,直至傍晚散值,才想起来没与好友说,调头就去翰林院,把姚闻墨和牛逸心约到荟萃楼吃饭,顺道说了要去上丘的事。

    不过他留了一手,没将戚云福也要跟去的事吐露出来。

    有人请客,牛逸心将蹭吃蹭喝的本质发挥出来,一点就是几道招牌菜,等店小二出去了,才想起来关怀好友:“听说上丘那些匪徒穷凶极恶,你去了别犯莽冲在前头,凡事多往后搡搡,躲着点。”

    姚闻墨亦是劝道:“此次剿匪你跟在威南将军身边权当历练,莫要强出头,给自己惹祸端。”

    居韧给他们倒酒:“放心,我就是跟过去打杂的,顺道渡渡金身,回来边统领好给我升职。”

    “真是让人嫉妒啊。”,牛逸心摇头叹息:“在官场混,没点人脉关系真不行,边统领挺看重你的,你好好干,没准将来能捡个将军当当。”

    居韧昂着脑袋,不屑道:“等进了虎师,上阵杀敌立功,当个将军还不容易。”

    牛逸心懒得听他吹嘘,摆摆脑袋,就着小菜吃酒。

    姚闻墨拍拍他肩头:“不言其他,平安回来就好。”

    “放心罢,我的身手你们还不清楚嘛。”

    三人吃了顿践行酒,倒不伤怀,此次上丘剿匪出动了京畿守备营五千精兵,多则两月,少则一月,也能返程了。

    从荟萃楼出来,居韧催促着两人家去,特别强调了明早不用来送。

    姚闻墨笑应他:“我们明日要上值,也没工夫送你,回去吧。”

    居韧哼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翌日,卯时初。

    天际破晓时分,戚云福拎着包袱到校场牵上马,从后院里撬开偏门,踮着脚溜了出去,街上天色仍有些昏沉,油光水滑的骏马在空旷街集上奔跑着,马蹄声阵阵回响。

    幸而是今日威南将军也要出城,北城门比往常提早了一个时辰打开,借着朦胧晨雾的遮掩,戚云福得以顺利出城,提早去通往上丘的官道口守株待兔。

    居韧夜里是宿在京畿大营的,第二天威南将军到营帐时,他已整装待发,将自己拾掇得利落俊俏,扬起唇角笑时浑身都带着朝气,精神劲儿十足。

    “苏将军!”

    威南将军淡淡收回视线,公事公办道:“我麾下不要废物,也不要违抗军纪的刺头兵,边统领既然让你跟着我,那这段时间就给我安分些,不然照样收拾你。”

    居韧朗声应:“请苏将军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听命行事,绝不私自行动!”

    威南将军嗤笑,他儿子苏神武教出来的徒弟,能是甚么安分守己的,一个福安郡主,一个眼前这小子,个顶个混账。

    大军开拨,号角声响彻京畿大营,重阳侯与兵部几位官员都来了,一阵寒暄后,先锋骑兵队持军旗开路,威南将军领左右副尉出发。

    两个时辰后,威南将军就看到他儿子的另一位混账徒弟,笑容乖巧地溜着马过来与他问好,眼眸清澈灵动,若是换了旁人,估计都舍不得对她冷脸。

    然而威南将军却直接黑了脸,沉声质问:“郡主这是何意?”

    戚云福无辜地眨巴眼睛,说得煞有其事:“昨夜师父托梦给我,说他不放心家中老父独自面对凶恶的匪徒,然自己却在千里之外无法相助,只能让我这个徒弟代为尽孝。”

    “苏爷爷,您不会赶我回去吧?”

    威南将军五十余龄,确实也到被小辈喊爷爷的年纪了,然逆子不争气,至今浪在外面不成家,独一个姐儿成家了,也还没孩子,他迟迟享受不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又整日舞刀弄枪、与人拼酒,活得都快忘了自己的年纪。

    如今却冷不丁被戚云福喊了一声“爷爷”,心里无端难受起来。

    他声音冷硬道:“我可受不起郡主的一声‘爷爷’,趁着离京不远,我让人将郡主送回去。”

    戚云福拍拍肩上的包袱,厚着脸皮道:“反正上丘去定了,别想轰我走,我也不是你麾下的人,你无权命令我。”

    威南将军确实拿这死皮赖脸要跟着的福安郡主没办法,眉宇褶皱深深叠起,半响才挥手命副尉回京禀告陛下,免得人跑到他这里,京里却找翻了天。

    回头得挨一顿收拾。

    得了主将无声的应允,戚云福骑马并入大军行列,扭头看向居韧,兴高采烈地说:“我去国子监的藏书阁找过资料,上丘幅员辽阔,群山延绵起伏,一座横江峰隔开了中原内地与苏南地带,疯瘴岭就位于横江峰与上丘州府城中间,那儿林密山深,环境与我们岭南那边蛇鼠毒虫横行的野人山有些相似。”

    “所以我备了一些驱赶蛇鼠毒虫的药粉,兴许能用上。”

    居韧接过她的包袱挂到马鞍上,很是捧场地夸赞:“不错不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已有了身为将领的风范。”

    威南将军横话进来,嗤笑道:“这些东西在开拨前兵部就让太医署送过来了,用得着你这些次货?”

    戚云福哼道:“我这些药粉可是魏爷爷研制的,才不是次货。”

    威南将军:“魏厚朴那老庸医?”

    “苏将军认识魏爷爷?”,居韧问完才觉多余,魏厚朴从前任太医署院正,朝里老臣认识他属实正常。

    威南将军乐于揭人老底,他讥笑道:“当年那老庸医,把陛下治得雄风不振,还死要面子不认罪,非要说是陛下自己纵欲过度的原因,与他开的方子没关系,最后去翻药方,才发现是他自己沉迷制毒,不小心把毒药配方中的一味泄阳药写了进去。”

    戚云福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魏爷爷是这样被贬的。”

    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味泄阳药上了。

    可真是惨啊。

    难怪魏爷爷这么讨厌先帝。

    大军一路急行,夜晚在官驿休整时,威南将军扔给了戚云福一套军中服饰,让她换上,“陛下旨意没到之前,你就和这小子一样跟在我身边,不得乱跑生事,脱离大军队伍。”

    戚云福乖巧应了。

    大军到上丘时,已是八月初。

    在当地府兵营地驻扎后,上丘州粟知府携府衙官员出城相迎,并于城中设宴,给军中将士们接风洗尘。

    粟知府提前打听过威南将军,知他不喜奢靡和铺张浪费,席上并未摆满,连酒都是用寻常人家喝的。

    他举起酒盏,先是表达了一番对圣人的感恩之心,才与威南将军碰杯:“这次奉旨剿除匪患,还要多仰仗苏将军,这一杯下官敬您。”

    威南将军率先喝了酒,豪迈道:“粟大人客气了,你是当地知府,想必对疯瘴岭了解得比较深,你且与我仔细讲讲,那伙山匪的情况,为何这几年猖獗至此,连你们府兵都无法清剿。”

    说到这粟知府一脸灰败,他垂首搁了酒盏,很是无奈地摇头:“归根究底,是下官无能啊。”

    “那伙山匪是几年前突然出现的,个个训练有素,身手强悍,关键是还挺有原则,不动老百姓,只抢官眷和富户,我领府兵去清剿过几次,但疯瘴岭的地形太复杂了,那些山匪就和马蜂一样到处乱窜,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训练有素?”,威南将军紧皱眉头。

    在太平年百姓们衣粮不缺,断断不会落草为寇,能去当山匪的无外乎都是些逃犯、黑户杀手云云此类穷凶极恶之徒,这些人就如同一盘散沙,形不成规模。

    若是疯瘴岭这伙人真像粟知府口中的那样训练有素,那这伙山匪的领头就极有可能是在军营里待过,且擅养兵训兵。

    粟知府道:“下官曾见过那山匪首领一面,单就气势这点便能看出,此人绝非凡相。”

    威南将军:“无碍,过后会会就是。”

    他闷头吃酒,余光见两个小辈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当即爆喝一声:“站住!”

    这一声虎啸吓得粟知府手一抖,酒撒了出去,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少年人僵着背站在那,脸都没朝向这边。

    “要去哪?”,威南将军追问。

    戚云福慢吞吞转过来,应道:“我方才见上丘街集热闹,便想着去逛一逛。”

    粟知府心里打鼓,一时拿不准对方的身份,于是试探着附和:“我们上丘街集确实热闹,本地鲜沙果正是旺季,吃起来清甜可口,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喜欢。”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喜欢喜欢!”

    威南将军严词拒绝:“陛下旨意没到之前,除了晚间就寝,都得老实在我这待着,我管不了你,但可以罚居韧。”

    “你跑一次,本将军就按军纪抽他十大鞭,如何?”

    “不如何。”,戚云福耷拉着肩膀坐回去。

    居韧摸摸自个屁股,也不敢怂恿戚云福了。

    粟知府酒酣耳热,张口问了一句:“这两位是?”

    威南将军指着居韧说:“这位是京畿统领塞过来渡金的闲散人员。”

    “那另外一位?”

    “冠令王府,福安郡主。”

    哐当一声,粟知府手里的酒盏砸到了脚边。

    第75章 十六岁 这波亏大了

    酒足饭饱, 休整一夜。

    威南将军把上丘州内去过疯瘴岭的官员都召集到军营主帐,对着临时搭建起来的沙盘舆图商议接下来的首要任务。

    官员们讨论激烈,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

    戚云福和居韧坐在一旁充当背景板,两人对着脑袋小声嘀咕。

    “这疯瘴岭里肯定很适合打猎。”

    居韧问她:“你带弓箭来了?”

    戚云福抿了抿唇瓣, 惋惜道:“没, 太多了装不下。”

    “倒是可以问当地府兵要一把, 不过寻常的弓张力不够, 射程短,猎不到什么珍稀野物。”

    居韧说着话, 视线落到沙盘中, 默默记下疯瘴岭外围的路线,这么多山匪进进出出疯瘴岭,哪怕是林再深,草再密,应该也踩出不少小路来了。

    按理说他们的老巢应该不难找。

    这些府兵估摸着是怕麻烦, 没往疯瘴岭深处去搜查。

    “阿韧。”, 戚云福戳了戳居韧的腰,眼眸亮亮的:“我想去吃粟知府说的鲜沙果。”

    居韧对上她满含期待的眼睛, 咬咬牙为自己的屁股默哀,而后才道:“行。”

    他一把站起来, 嚷道:“苏将军,我想去出恭!”

    威南将军黑了脸,沉声道:“滚。”

    居韧麻溜地滚了。

    戚云福巴巴望着居韧的背影, 起身走到沙盘前, 负手绕走,边踱步边故意捣乱:“苏将军,为什么不直接派兵把疯漳岭围起来打?”

    “要是我的话, 就带人打上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屁滚尿流,再把王氏的尸体刨出来给重阳侯带回去,唉立功的前提就是需要有人先付出性命的。”

    “听说疯瘴岭里的野鹿群很多,你们去攻打山匪时,能不能顺道给我猎一只回来。”

    威南将军听得脑仁突突地跳,若换了旁人早一脚踹上去了,奈何这位他惹不起,只能指着营帐门口:“去那站着,再敢捣乱即刻送回京城。”

    戚云福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往营帐外蹭出去。

    一出主帐,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上丘街集与京城的繁华浑然不同,这里茶楼酒肆的建筑都是当地的红砖特色,摊贩们摆出来的多是上丘应季的果蔬和吃食,奢品铺反而挺少的。

    戚云福买了一兜的鲜沙果。

    这鲜沙果吃法便是掰开皮瓣后吃里面的果肉,果肉内还有蜜芯,甜滋滋的,听当地的阿婆说,这蜜芯酿酒乃是上丘独有。

    只因鲜沙果就吃七八月份,即熟即吃口感最佳,其果肉颠簸易碎,是无法运到外地去卖的。

    戚云福一连吃了半兜果,甜得有些腻味,便想去尝尝那阿婆口中的蜜芯酒,于是把剩下的鲜沙果通通塞给居韧,活力满满地去找酒肆。

    居韧跟在她后边,把剩下的鲜羌果都解决了。

    “这家酒肆应该不错,装潢真漂亮。”

    戚云福停在一间酒肆面前,仰头往里打量。

    一位店小二麻利地出来招客:“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酒肆的蜜芯酒在上丘可是顶有名气的,许多书生都慕名前来,二位可进来品尝一二?”

    戚云福拽着居韧抬步往里走,进去后才发现酒肆内客人不多,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位闷头吃酒的江湖客,这与店小二吹的大相径庭。

    真有名气也不至于就这几位客人。

    戚云福瞅着店小二:“不是顶有名气嘛,怎么才这几个客人?”

    店小二笑笑:“客人在贵,不在多。”

    “行吧,把你们酒肆里招牌酒都端上来,再搭些吃食小菜。”。戚云福从腰间解了鞭子放到桌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

    居韧与她低声道:“发现没,酒肆里坐着的都是练家子。”

    戚云福挑眉:“那咋了?”

    居韧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等会你就知道了。”

    戚云福疑惑地转头盯着那几桌江湖客看,俄顷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共上了十壶酒,皆是窄口圆瓶的雕花瓷,很小一壶,壶口还封着红布,拔开木塞后能闻到浓郁醇厚的酒香。

    戚云福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这酒微辣回甘,挺好喝的。”

    居韧浅酌半杯,点点头道:“确实不错。”

    他仰脸问店小二,“这蜜芯酒怎么卖的?”

    店小二:“诚惠十两一壶,我们酒肆规矩是出了窖的酒便不能再放回去,否则会影响口感,所以上桌后概不予退。”

    “十两?”,戚云福瞪圆眼睛:“就这一壶能有三口没?你卖我十两是不是黑店啊!”

    “我们酒肆都是明码标价的,二位难道还想白喝不成?”

    店小二脸上笑意收敛,哪里还有半点老实样,在他话音落下时,酒肆里那些闷头吃酒的江湖客忽然起身围了过来,凶神恶煞的。

    遇着黑店了。

    戚云福拎起鞭子,把腰间沉沉的钱袋往桌上一搁,扬唇道:“银子在这,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

    居韧赶紧将桌上酒壶转移走,免得一会打起来,把恁好的酒给摔了,太不值当。

    “上!”

    店小二面色阴狠,压着眉心下令,周围几个汉子雇佣而上去抢钱袋,却教戚云福几大鞭子抽下去,连桌子都没靠近,脸上后背均已血肉模糊。

    十九骨鞭尾端撕拉着粘稠的鲜血,正缓缓往下滴。

    哀嚎声震天响,酒肆管事被吓得直接钻前台柜藏起来,结果被居韧揪出来,按到戚云福跟前,“老实点,仔细给你一鞭子断子绝孙。”

    戚云福昂着脑袋,叉腰问他们:“我问你,现在这酒几两银子一壶?”

    酒肆管事忙求饶:“这些酒送予姑娘便是,姑娘手下留情。”

    “我可不白喝你的酒。”,戚云福把钱袋系回去,慢悠悠道:“就按十两银子一壶给你,共一百两,就记在粟知府名下吧,记得去找他要啊。”

    “姑娘哪里的话,这酒给了您,您就快些走罢!”,酒肆管事欲哭无泪,他只想着坑一两个外地人,谁知踢到这等不好惹的铁板,真是倒霉透顶。

    戚云福不依不饶:“你这是个黑店,肯定骗了不少人,想拿几壶酒就打发我,可没这么容易,这样吧你倒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就走。”

    “你!你欺人太甚!”,酒肆管事大声威胁道:“我们东家在府衙可是有关系的,信不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信哦。”

    戚云福一屁股坐桌上,晃悠着双腿,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酒肆管事暗中对店小二使了个眼神。

    店小二心领神会,悄悄蹭到门口跑出去报官。

    见店小二顺利逃出去,酒肆管事立刻挺直腰,气势涨起来了,他凶狠道:“你若真有本事,就待这别走,等会衙役来时也能这样嚣张的气焰。”

    都趴着了还忒不老实,戚云福刚想抽一鞭子过去,一个持着配刀的络腮胡汉子阔步走了进来。

    他环视酒肆内的狼藉,径直越过戚云福来到柜台前,“掌柜的,来三壶蜜芯酒,十斤酱羊肉,打包带走。”

    酒肆管事艰难地挪动半寸,陪着笑道:“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您看我这……”

    络腮胡汉子闻言,才看向戚云福。

    他浓密的眉毛一拧,敲了敲桌:“吃酒闹事的?”

    戚云福叉腰:“这个酒肆是黑店,一壶蜜芯酒就卖我十两银子,闹事怎么了,要你管。”

    “快点给钱走人,别耽误老子买酒。”,络腮胡汉子极其不耐烦地啧了声,将手中配刀往戚云福肩头一放,暗含威胁地用力往下压。

    居韧腾跃而起,翻身过去一扫腿,将他放在戚云福肩头的配刀踢走了,声音清朗有力:“想动手啊?你还不够格跟她打,先打赢我再说。”

    “你——”

    “老六,别惹事,走了。”

    酒肆外一个年轻郎君的声音传进来,络腮胡汉子听到后顺服地收了戾气,也没拿酒就调头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官府衙役就过来了。

    戚云福回想方才那络腮胡汉子的草莽相,手中兵器乃是精纲宽刀,行走步伐也很轻,是个有内力的练家子。

    她拍拍居韧肩膀:“阿韧,我觉得方才那个络腮胡汉子有些奇怪,好像特意避开了官府的人。”

    “是有些奇怪。”

    居韧应话期间,把酒肆管事踢给衙役,说道:“这是黑店酒肆的管事,这些蜜芯酒酿制年份不足半年,却收我们十两银子一壶,已经远超过官府的定价标准了。”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神色都不太好看。

    酒肆管事连滚带爬地来到衙役跟前,“我们东家诸位是知道的,咱都是自己人,快把这些闹事的带走吧,这都吓跑我们多少客人了,回头东家怪罪下来,可担待不起。”

    虽早晓得地方上官商勾结,狐假虎威的情况时有发生,却没想到刚来上丘第一天,就教他们遇到了。

    戚云福哪里是肯吃亏的人,当即就要连带着把衙役也揍一顿,谁知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

    威南将军的副尉领着府兵走进酒肆,与她作揖行礼:“将军让属下接您回去。”

    言罢,他看向居韧,声音微冷,“将军说了,京畿巡防营居韧违抗军令私自离营,回去后自去领十军棍。”

    居韧痛苦地闭了闭眼,心道:偷跑出来啥都没干就被逮住,还遇到黑店,这波亏大了!

    第76章 十六岁 “我拧了你的脑袋。”

    回到军营, 居韧老老实实地去领军棍,戚云福无视威南将军的冷脸,直直站在行刑兵的面前,一双蔚蓝的眸子泛出无声的威胁, 好似他若胆敢使力气打, 回头要收拾的就是他。

    行刑兵握着军棍苦不堪言, 后有将军如影随形的视线, 前有福安郡主咄咄逼人的目光,他试探性地使半力打了一棍, 居韧咬着牙受了, 没发出丁点儿声音。

    可戚云福却急了,她转头对威南将军喊:“凭什么打阿韧,是我要出去玩的,你打我算了!”

    威南将军面无表情,对居韧道:“我早有言明, 麾下不要违抗军纪的刺头兵, 边骇将你塞给我时也说了,做错就罚, 不认罚就滚回京城。”

    “属下认罚。”,居韧对戚云福摇摇头, 示意她往旁边站。

    戚云福垂头丧气地往后退了退,若不是自己贪吃贪玩,也不会连累居韧挨打了。

    “军令如山”是真如山重了。

    行刑兵并未用全力, 十军棍打完居韧仍旧生龙活虎的, 他挺胸阔步来到威南将军面前,拱手道:“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威南将军冷哼:“再有下次,直接滚回京城。”

    居韧:“遵命。”

    威南将军往主帐内走, 示意他们跟上来,说道:“今夜有一小队要进疯瘴岭探查情况,你跟着去,切忌鲁莽,一切听从指挥。”

    居韧没成想自己这就有任务了,连忙应了话,追问起何时出发,隐隐有迫不及待的架势。

    粟知府补充道:“入疯瘴岭的人最好擅轻功,尽量避免在地面行走,窜行于浓密的林木间能更好地隐蔽身影,躲开山岭内巡逻的人。”

    居韧闻言,毫不吝啬地夸道:“要论轻功谁都比不得蜻蜓,她的轻功已至出神入化的境界,悄无声息潜入疯瘴岭绝对没问题的。”

    威南将军蹙眉道:“她不行,夜探疯瘴岭危险重重,一个姐儿跟着去作甚。”

    戚云福鄙了一眼过去。

    居韧慷锵有力地应道:“苏将军,我与蜻蜓自小习武,师从神武哥哥与戚叔,论身手、轻功、箭术她都在我之上,她不养于闺阁,也不是柔弱的姐儿,您不应该以男女性别来判定她‘行’或‘不行’,在军营中要以实力说话,这不是您教的吗?”

    戚云福:“就是就是。”

    居韧扬唇,继续说道:“如今重阳侯夫人生死未卜,我们是否可以先放下身份,救人要紧。”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被小辈训了一通,威南将军倒没觉得难堪,反而特别稀罕地盯着戚云福和居韧瞧,不知心里过了几道弯,最终叹了一句:“原来我儿是这样教徒弟的。”

    居韧咧嘴笑笑。

    威南将军妥协道:“那就都去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出了主帐,戚云福与居韧并行回自己的营帐,她眼眸弯弯,笑着说:“阿韧,我以后要当和爹爹一样的大元帅,等和荣谌解除婚约了,我们就去胡杨城吧。”

    居韧嗓音清亮,应了一声“好”。

    他偏头看身侧的小姑娘,心里柔软至极,其实他从未拿那桩婚约当真过,毕竟蜻蜓自己不认,戚叔也没点头过。

    有先帝这根刺扎在戚毅风心里,荣谌他根本没有上桌的机会。

    前往疯瘴岭的小队共十二人,入夜后便着了一身夜行装骑马出发,亥时初潜入疯瘴岭外围。

    领队是上丘府兵小将领,前几次剿匪他都在其列,进过几次疯瘴岭,因而对周围地形较为熟悉,进山后便吩咐其他人系紧了腰间的药包。

    “山里有瘴气和毒物,这药包能清神醒目,防蛇鼠虫蚁,若是不慎丢失,恐会迷失在瘴林内。”

    戚云福低头检查,确认系得扎扎实实了,才说道:“疯瘴岭这么大,不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吧。”

    领队:“我知道他们几个巡逻的驻扎点,先过去看一下,如果能打探到他们老巢的位置就更好了。”

    话音落定,一行人敛了气息,在林木间跃飞,躲着底下的毒物走。

    戚云福轻功的优势在这时显露无疑,经过长久的飞跃和腾跳,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气喘,速度慢了下来,而她却怡然自在,轻飘飘地踩着林顶松叶往前飞,还时不时停在前边等他们追上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茂密林间出现开阔地带,一座由木头搭建的岗哨立在斜坡之上,两人横着刀在站岗,其下一队巡逻的山匪走过去,堪堪从戚云福所在的那棵树下经过。

    戚云福瞳孔幽蓝,穿透漆黑夜幕落到那队巡逻的山匪领头身上,这脚步声和气息与白天在黑酒肆里遇到的那名络腮胡汉子如出一辙。

    她对居韧比了一个手势。

    居韧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此时底下巡逻队,有人闲聊起来。

    “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怎么还留着那娘们。”

    “老大自有考量,她不是嚷嚷自己是重阳侯夫人嘛,虽然不可信,但万一是真的,我们宰了她,把朝廷惹急了派兵来打,就得不偿失了。”

    “可她若真是侯府的人,怎么官府还没动静?”

    “再等等吧,我和五哥白天进城,被两个小崽子搅和险些撞到衙役,否则早打探到消息了,再让我撞见那俩崽子,非宰了不可。”

    谈话间几人已经走远。

    戚云福当机立断,与居韧比手势:我跟过去,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老巢,你们在这等着。

    居韧指着自己: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看向领队。

    领队眼皮猛跳了一下,但却很清楚眼前局势,于是点头同意了。

    戚云福和居韧隐匿身影跟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巡逻的山匪身后,将近子时之际,他们来到了一处遮天蔽日的阔叶林,前方不远处是哗哗流水的瀑布悬崖。

    只见他们扯动机关,瀑布上方出现一根铁链,紧接着拽住铁链下了悬崖,戚云福伸脑袋出去瞧,那些人竟末入瀑布洪流中消失了。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瀑布。

    须臾道:“难怪粟知府他们一直找不到这伙山匪的老巢,原来躲瀑布底下了。”

    居韧:“也有可能这片山壁被凿空了,或者原本就有山洞,只是被瀑布遮掩住,教旁人不易发现。”

    戚云福愈琢磨愈纳闷,这山匪大王莫不是花果山水帘洞里的猴儿?不然怎么净干些相似的事,连这藏身法子都能想出来。

    “我们先回去。”,居韧见戚云福一个劲儿地往前探身,忙拽住她,生怕她倒栽进悬崖底下去了。

    “走吧,路线我都记住了。”

    回到原来的位置,两人匆匆说了一下情况,怕忘记路线,领队当场拿了舆图出来,让戚云福把路线做好标识。

    确认无误后,一行人迅速下山。

    回到军营时已是下半夜,主帐烛火通明,一拿到舆图就开始商议后续行动。

    威南将军指着舆图上标记的瀑布悬崖,沉吟道:“这个位置太特殊了,不好直接进攻,既然王氏还活着,他们也在忌惮这个身份,不如由粟知府出面,直接与他们谈判,先探探虚实。”

    粟知府点头道:“可以安插京畿营精兵混进去,如果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里应外合就更好了。”

    威南将军:“居韧,你和郡主去过瀑布悬崖那边,比较熟悉地形,到时候就跟着粟知府进疯瘴岭谈判,找机会摸清王氏的关押地点,以及他们大概的人数和兵器装备。”

    居韧拱手:“是!”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张贴告示把重阳侯夫人被疯瘴岭山匪绑架的消息广而告之,务必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

    次日疯瘴岭山匪绑架了重阳侯夫人的消息传开,百姓们围在府衙前看告示,一些书生毛遂自荐,想要通过献策救人来攀上重阳侯府的门第,与此同时官府也传出了话,不日将会亲带府兵前往疯瘴岭。

    消息传出去后,当天傍晚便有一乞儿送了信到府衙门口,信中表明想要重阳侯夫人安然无恙,三天内拿万两白银到疯瘴岭交易。

    粟知府将手中的信猛然拍向桌案,勃然大怒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死到临头了竟还狮子大开口!”

    万两白银,上丘州辖下县一年的秋税都不一定能有这个数,这些草莽若再不剿灭,那些商户因为惧怕而不敢继续在上丘发展,他这商税的政绩得烂成何样。

    “我们府衙账上目前还有多少银子?”,粟知府冷静下来,问司户官。

    司户官仔细翻看账册,盘算后确认再三,才回道:“能暂时挪出来的只有八千两,其余的是已经划了用途的,不能挪动。”

    司法参军担忧道:“将府衙帐上的银子支出去,万一到时候拿不回来,这么大一笔款项,我们根本无法补足。大人,苏将军不是在上丘嘛,他既然奉旨剿匪,这种事应该与他商议后再作打算。”

    粟知府哪能不知要与威南将军商议,只是疯瘴岭提出了条件,他要假意周旋,就得拿出点能引他们上钩的饵,一万两上丘没有,几千两总要有吧?

    “好歹是望族王氏之故乡,不能让人觉得我们上丘太穷啊!”

    司户官嘴角抽了抽:“大人,那咱们也不能打脸充胖子啊。”

    粟知府闻言忧伤地抚了抚胡须,顿了许久才低头将面子扔了,妥协道:“也是,那本官去军营一趟。”

    只是他面子扔完了,到威南将军这才发现,根本不需要。

    因为威南将军亦是对他摊摊手,坦然自若道:“领差事出来得匆忙,户部只拨了辎重粮草,其余的一个儿银锭都没有。”

    粟知府为难地合上手:“那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要去找当地钱庄临时借用一下吗?

    戚云福趴在沙盘边玩小旗子,闻言仰脸问了一句:“粟知府,你们要多少银子?”

    粟知府:“疯瘴岭要一万两赎银,我打算先拿五千两出来钓一下他们,再以此进行谈判,顺利进入他们的山营。”

    “五千两…”,戚云福依稀记得出门前宝石给她塞了些银票,因着她向来习惯用银子,对银票无甚实感,也就一直没用过。

    戚云福从钱袋里掏了掏,扯出一沓皱巴巴的银票来,堆到沙盘里,大方地说道:“你数数够不?拿了到时候得还回来哦,这些都是皇后和陛下赏赐给我的。”

    皱巴巴的银票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沙盘上,票额有千两的,也有百两的,瞧着估摸得有两三万两了。

    粟知府:“……”

    冠令王府是真阔气啊!

    养得这样一位富有且大方的郡主。

    粟知府咽了咽唾液:“万一到时候银子落山匪手里了拿不回来,您?”

    戚云福弯眸:“我拧了你的脑袋。”

    粟知府僵硬地一笑。

    第77章 十六岁(二合一) 拿下疯瘴岭

    在筹集银两的最后期限日, 粟知府带着五百府兵出现在疯瘴岭外围,静等了半日,疯瘴岭内才出现一队人马。

    领头人为一精瘦男子,腰间却别着一把大刀, 显得有些滑稽, 似是已在暗处观察过粟知府带过来的人马, 他并未将目光落在周围, 而是直截了当道:“粟大人,我们老大要的银子呢?”

    粟知府沉声道:“我要先见侯夫人。”

    精瘦男子:“没有万两白银, 我让你拿着她的尸体去交差, 如何?”

    粟知府扬唇:“拿着侯夫人尸首回去交差,至多就掉我一个脑袋,可到时朝廷派兵过来,那掉的可就是你们全部人的脑袋,听说最近虎师的吴将军正好赋闲在京, 有的是时间领兵剿匪, 不知道你们抵得住虎师几次进攻?”

    粟知府话音落下,精瘦男子脸色绷住, 俨然这个问题他们内部已经达成共识了,要到银子即可, 尽量别惊动朝廷,不然就是和上丘官员同归于尽的下场。

    他往后挥手:“我们老大想见见大人,不知大人可敢与我们进山寨一叙?”

    “本官有何不敢的。”

    粟知府让府兵原地驻扎, 随时候命, 自己带着几个亲兵就跟在精瘦男子的身后,进了疯瘴岭内围。

    往前赶路时,对方似乎想套套关系, 与粟知府说道:“我们老大自从在疯瘴岭建立势力,可是一没扰城中百姓安宁,二没抢掠贫苦百姓粮食碎银,只想安分守己过日子,这点大人心里应该是清楚的。”

    粟知府闻言冷笑道:“那过往你们打劫的是谁?”

    精瘦男子理直气壮地应:“为富不良的商户和中饱私囊的贪官啊,我们老大可是很有操守的!你看大人你为官清正廉洁,勤政爱民,我们疯瘴岭就没抢过您的吧嘿嘿。”

    粟知府:“那我可真是荣幸至极。”

    “好说好说。”,精瘦男子一脸的谦虚。

    粟知府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罢了,这些草莽连阴阳话都听不出来,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

    言谈间,他们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寨,看来果真是狡兔三窟,悬崖瀑布那边的藏身之地是其一,此处山寨应是其二。

    入了山寨,两侧立着凶神恶煞的山匪,粟知府和他带过来的几个亲兵浑似进了狼窝里,被各种威胁、警告的眼神盯着。

    还未开始谈判,先来一个下马威。

    粟知府后背冒汗,可面上却镇定自若,阔步进了山寨正大堂,与端坐在虎皮椅上的男子对上视线。

    付独,疯瘴岭山匪的首领。

    若不是消息确凿,他又实在见过对方杀人时的狂野,实在很难相信这样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会是山匪首领。

    “粟大人又见面了,请坐。”

    粟知府坦然坐下,低头看了眼冒白雾的茶盏,客气道:“付首领果然待客有道,酷暑天里本官还能喝上这滚烫的茶水。”

    付独翘着腿,坐姿慵懒:“我这手底下都是粗人,连茶都上错了,莫怪莫怪。”

    粟知府:“付独,你也别在这打马虎眼,本官欲保住这顶乌纱帽,你们也不想被朝廷清剿,既然都不想闹得鱼死网破,那就开诚布公的谈。我带了五千两银子过来,等见到侯夫人安然无恙,再补全剩下的五千。”

    付独不以为然:“见她可以,那娘们在我们寨子里吃好喝好的可没亏待她,不过我要看到全部的赎银。”

    粟知府冷然道:“你当本官是蠢的吗?”

    “哎呀看来粟大人不好糊弄呀。”,付独笑笑,站起身负手而立,与身后的小弟说道:“去把人带过来。”

    “是。”

    王氏被带到正大堂时,穿着虽还算整齐,却污垢满身,头发也散乱着,平日里最是注重体面的侯府主母此时却狼狈至极,双眼无神。

    人被折腾得不轻,但好歹是真活着。

    粟知府暗松了一口气。

    他与付独道:“剩下的五千两,三日后会送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付独:“行,我还是很相信粟大人的。”

    他一挥手,王氏就被带走了。

    临走前,她忽然挣扎起来,扭过脖子看了一眼粟知府身后,待看清那张脸后,瞳孔骤然紧缩,刚想开口尖叫就被捂住嘴拖走了。

    戚云福淡然收回视线,她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山匪首领付独,对方什么实力也大概掂量出来了,那满身收敛的血气一看便是杀人无数的,看来威南将军猜测得不错。

    这个付独从前应该是军中人。

    或许回去后可以从这个名字查一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

    粟知府起身,傲然挺立着胸脯,与付独告辞。

    付独并未阻拦他。

    回到驻扎的营地,粟知府将抬过来的五千两银子给了付独的人,自己带着府兵离开。

    至月上中天,戚云福循着白天记下的路线独自潜入了山寨中。

    山寨内值守的人并不多,可见山匪们的大部队是在悬崖瀑布那,这边可以说是特意给官府看的障眼法。

    戚云福轻而易举地就翻遍了整座山寨,除了些山匪家眷,老弱妇幼外再无其他,就连库房里都是堆满了米粮蔬菜,刀枪兵器、珠宝钱财等连影儿都没见着。

    她纳闷地在屋里转了半圈,最后闪身出去,往悬崖瀑布那边走。

    愈靠近悬崖瀑布,周围巡逻的人就愈多,戚云福避开他们从悬崖的另一侧下去,一手拽着青藤连续几道飞跃,如鬼魅般的身影轻巧地攀住了被瀑布冲刷得光滑的石壁,再借力滚进了山洞里。

    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戚云福凭着感官往前摸索,凝神静气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咔哒一声轻响,转动石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脚步声陆续出现。

    戚云福迅速躲至暗处,隐匿气息,悄然从腰间拔出软剑,她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一队巡逻的山匪从面前经过,在石壁上烛火亮起的瞬间,闪身从尚未关严的石门中钻了进去。

    甫一进去,眼前便是刺目的光芒。

    戚云福本能地闭上眼,等适应后才睁开,观察所处之地的四周。

    看这些石壁的光滑程度不像是人为能凿出来的,更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两侧搭建了简易的木板,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流蜿蜒盘旋。

    湿润的地形环境孕育了周遭蛇鼠繁衍的场所,几乎只要往前走,都能碰到水生的毒蛇和到处窜行,并不避人的的鼠类。

    很难想象那群山匪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居住的,蛇鼠同窝。

    王氏若是被关在里面,早晚得疯。

    往前走了一段路,岔开地下河道后,周围的空气慢慢变得干燥,地面和石壁被凿了许多灯孔,每隔几步就会点燃一盏油灯。

    戚云福闷头乱转,前方要撞上巡逻队时,随意挑了一间石屋躲进去。

    石屋内密不透风,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戚云福捏紧鼻子,从腰间取了火折子点亮,火苗燃起的瞬间,她眉头狠狠一蹙,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前一大步,盯着面前的石壁看。

    这石屋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收藏库,就这么几寸地方,石壁上挂了巨大的画像,底下零零散散放着些物件,飞刀、匕首、重刀等诸如此类木制兵器。

    戚云福举高火折子,画像上刚毅英挺的面容映入眼帘,正是她远在南山村的爹,而那些木制的兵器,都是一比一复刻她爹房间里闲置的随身兵器。

    再看那画像惟妙惟俏,只是上边多了缝缝补补的窟窿,像是被木剑扎上后,又小心翼翼地粘好。

    这很难言。

    戚云福心里犯嘀咕。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毒唯脱粉回踩的现场。

    拾起一个未曾雕刻完成的小木雕看了片刻,戚云福一把塞进怀里,快速转身离开了石屋,继续去寻找关押王氏的地方。

    几经周折,终于发现了端倪。

    穿过一段漆黑的地道后,眼前豁然开朗,明月的光辉倾洒而下,林深寂静,坐落在其中的木屋错落有致,放眼望去竟似世外桃源般。

    曲径通幽处,幽处复见明。

    这悬崖瀑布深处,竟是一方凹陷的盆地,四周悬崖峭壁,顶部冲下来的山泉在这里静静流淌着,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净之感。

    这才算是真正摸到了付独的老巢。

    戚云福很快找到了关押王氏的木屋,许是付独有自信官府的人不会找到这里,这木屋周围并未安排人值守。

    她撬开窗翻身进去,一转身就对上了王氏惊骇的眼神。

    戚云福轻啧了一声,扯下蒙脸巾。

    王氏神色复杂:“没想到来救我的会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救你的?”

    戚云福言笑晏晏地盯着王氏,意味深长道,“万一我是来杀你的呢?”

    “杀我?”,王氏唇际泛起嘲讽:“我已沦落至此,倒也不必劳郡主冒险潜进匪窝,只为取我这一条命。”

    戚云福半蹲到她跟前,问道:“媞奴从你手中拿走了什么?”

    “我若说没有,你信吗?”

    “不信。”

    王氏低低笑了出来,撑着身体强坐起来,直直望进戚云福的眼底:“郡主既是不信,又何必来问我。”

    戚云福缓缓站起,居高临下道:“因你与媞玉王女的交易,二表哥在朝中屡遭排挤,如今已自顾不暇,可心中却仍旧挂念着你,你若真做了甚么通敌卖国的事,整座侯府都得跟着你一起遭受万人唾骂,二表哥此生也将毁于你手。”

    “你若真不在意他,那最好把话藏严实了。”

    提到荣谌,王氏神色动容,吾儿前途光明,怎能因自己而毁于一旦。

    “我可以告诉你媞奴从我这拿走了甚么。”,王氏骤然抬头:“也可以放下仇恨,但将来你与二郎成婚后,第二个孩子要记在大郎名下,让他后继有人。”

    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王氏死到临头,嘴却愈发毒了。

    戚云福撇撇嘴,鄙夷道:“那你还是别告诉我吧。”

    王氏有些急,争辩道:“我是让你过继次子,并非嫡子,且过继后还是养在你膝下,你有甚么不满意的。”

    戚云福与王氏说不通,不想再费劲。

    她干脆道:“哪里都不满意,就这么着吧,我不稀得救你了。”

    戚云福言罢便打算离去。

    王氏见她真要走了,忙扑过去拽住她的腿,恳求道:“你带我一起走吧,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郡主!”

    戚云福瞪圆眼睛。

    不是不怕死吗?这又是闹哪出?

    “你松开!”

    “我不,带我走……我真的可以告诉你,媞奴她拿走了西北的——”

    “里面有声音,快进去看看!”

    一道声音横空出现,打断了王氏的话,戚云福径直将她踹开,从窗台窜了出去,借着夜色隐匿起来。

    房门被用力推开,王氏惊恐回头。

    ·

    戚云福有惊无险地返回山寨附近,藏身于一棵茂密的阔叶林顶,等天色将明,才佯装是附近进山采药的百姓,跟随着人群离开疯瘴岭外围。

    回到府城时恰逢早市,又坐着吃了早食,才慢悠悠地晃回军营,却急得军营里苦苦等待的人险些坐不住要发兵疯瘴岭。

    见她安全回来,还心大到跑去府城里吃早食,威南将军面色难看,虽未曾斥责半句,但表情已经骂得很脏了。

    居韧焦急地追问:“没事吧?杀了几个人?”

    戚云福皱眉,应道:“没杀人,我记着苏将军的话不许打草惊蛇呢。”,说罢扬扬手上提的馄饨,“你吃早食没?”

    “吃了,但我还能再吃。”

    居韧乐呵呵地接过馄饨。

    戚云福奔波一宿,却依旧精神抖擞,将此行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出,说到付独时,转头问粟知府:“我觉得付独从前应该是出身虎师的,大人可曾去查过军户名单?”

    粟知府尴尬道:“军户名单只有兵部才有。”

    戚云福恍然大悟,说道:“我给三叔去封信,让他帮忙查一下吧。”

    粟知府铭感五内:“那就多谢郡主了。”

    威南将军反复去看疯瘴岭的舆图,最终定了两个方向,“现在大致摸清楚了他们藏身的方位,等后日交易时,粟知府带剩下的五千两白银去换人,我带兵从东南方向进山围剿山寨,居韧你带一队精兵突袭悬崖瀑布那边,动作一定要快,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带人回援。”

    粟知府道:“我会尽量拖延他们的时间,剩下的就靠诸位了。”

    “遵命!”,居韧领了差事,心里激动不已,他与戚云福吹嘘:“等这次剿匪立功,回京后升职了,就请你吃全京城最贵的皇家御鸭。”

    戚云福煞有其事道:“荟萃楼的皇家御鸭不好吃,我带你进宫去御膳房吃真正的皇家御鸭,表皮酥香内里脆嫩,味道顶好。”

    “也行!”,居韧麻溜应了。

    商议好后,威南将军带着居韧去点兵,京畿营要属骑兵最为精悍勇猛,素来有以一挡十的威名,然目前疯瘴岭的山匪数目规模不小,且实力难测,几乎能与正规军相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点了五百精兵给居韧。

    居韧原先在京畿巡逻营当左街使,手底下只有十几号人,如今乍然成了五百精兵的队长,心里免不了有些嘚瑟,胸脯挺得溜直,出任务前还一本正经地换上了新缝制的软甲小袍,骑着马意气风发地领兵离营。

    戚云福跟在威南将军身边,看着居韧带兵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她今日轻装出发,腰间的宝贝都暂时卸了,只别着一把软剑,简单却足够有杀伤力。

    威南将军厉声叮嘱:“今日本将军顾不上你,你自己小心些。”

    戚云福低头绑紧护腕,闻言应承道:“苏将军放心。”

    “出发!”

    为了不惊动疯瘴岭的探子,这次出城走的是官道,从官道绕至疯瘴岭的另一边,再缓缓逼近,包围山寨。

    粟知府则带着府兵正面与付独周旋。

    进山岭时,威南将军将自己的软甲解下来,递给戚云福,“穿上吧,这是当年先帝赏赐给我的,金丝软甲,刀枪不入。”

    戚云福才不要,摆着脑袋一脸抗拒。

    “拿着。”,威南将军催促她。

    戚云福噘嘴哼哼:“我这么厉害,哪里需要金丝软甲保护了,我看是你比较需要,毕竟年纪大了,身手也不灵活。”

    威南将军怒声道:“黄口小儿,我上阵杀敌时还没你呢,区区几个山匪,纵是再不灵活对付他们也绰绰有余了!”

    “哦。”

    戚云福淡淡应完,随手抽出腰间软剑,运起内力掷出去,不远处高耸的林木惊鸟飞散,一个山匪探子脑袋被软剑穿透,直直坠了下来。

    “付独训练出来的斥候,挺会隐匿气息的。”

    威南将军神色凝重:“他怕是有所察觉。”

    “所以得速战速决。”

    戚云福拔出软剑,在衣摆处擦了擦血,神情自若地收剑回鞘。

    她表现得实在太平静,浑然不似一位正常姐儿。

    威南将军挥手让人将尸体拖走:“你爹就这么教你杀人的?专门往别人脑袋里扎。”

    戚云福揉了揉肚子,布袋里掏出一颗鲜沙果啃了起来,期间应道:“其实打斗中软剑更适合割喉,这样能一招毙命,师父说遇敌时下手要狠,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威南将军想到自己的独子,没出事前丰神俊秀的一位郎君,箭术传神,年少锦绣,与人切磋也只是点到为止,举止有礼,很难想象这样凶残的道理会是他教的。

    十几年流放生涯,真的会改变很多事。

    威南将军顿觉苍凉,以一种轻松玩笑的语气试探道:“你师父他还怨着我呢?当时出事没护住他,还将他逐出族谱,其实怨我也是应该的。”

    戚云福摇头:“师父惦记着将军府呢,说他留了一把好弓在家,让我需要的时候就上门取,不过收了他的好处,就得护着将军府。”

    “哦对了,他还补了貌春姐姐一份出嫁礼。”

    “这臭小子。”,威南将军声音艰涩。

    戚云福安慰他:“师父他肯定会回来给你养老的,放心罢。”

    威南将军冷哼,“我稀罕他来给我养老?这么多年都没成家生子,可别进京来丢我的脸,我看他老了怎么办。”

    戚云福嗐了声,与他讲道理:“有没有成亲生子都一样的,你看你有儿子吧,不也和我师父似的,到头来孤家寡人,再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肯定会给他养老送终的,到时候就埋你旁边,你们可以在地底下永享天伦之乐。”

    威南将军:……

    这个天伦之乐不享也罢!

    接近晌午,山寨周围静悄悄的,唯有鸟雀鸣叫和山岚呼啸而过的风声。

    “要现在动手吗?”,戚云福跃跃欲试,一副等不及要冲出去厮杀的架势,却冷不丁挨了声骂,让她搁后边站着。

    戚云福极不情愿地往后挪了一小步。

    威南将军对左右副尉吩咐:“你们俩,去把瞭望岗上那两个人解决了。”

    “是。”,左右副尉齐声领命。

    戚云福小声嘀咕:“干嘛不让我去。”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戚云福闻言眼眸唰地亮了:“什么任务?!”

    “你去探一下,付独在不在山寨中。”

    “好嘞。”

    戚云福身影嗖地一下没了。

    威南将军无奈地摇头,吩咐其他人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冲进去。

    戚云福很快回来,直接挂在树上,说道:“付独不在山寨,估计是带着王氏去见粟知府了。”

    山寨群龙无首,前后也都有人牵制,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进攻!”

    威南将军一声令下,所有人冲了出去。

    …

    此时疯瘴岭外围,粟知府与付独两方人马对峙,漆红木箱被一一打开检查,确实无误后,付独才命人将王氏带出来,推出去让她自己离开。

    王氏面色青灰,僵直着身体,如行尸走肉般缓缓地向前挪步。

    粟知府察觉出不对,刚挥手命人去接,疯瘴岭深处却陡然升起白烟。

    “不好,山寨遇袭,姓粟的这狗官算计我们!”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付独眉眼狠戾,抓起一柄银枪便投向王氏,直直穿透了她的胸腔,鲜血迸出来瞬间,他大声发令:“所有人立刻回援山寨!”

    “给我拖住他们!”

    粟知府目眦尽裂,连滚带爬地跑到王氏跟前,俯身探鼻,气息已绝,他登时瘫软在地,这下乌纱帽真保不住了。

    付独留了一部分人应付粟知府,自己迅速赶回山寨,可临到半途却突然拽住身侧兄弟的衣领,沉声道:“悬崖瀑布那边可能也出事了,我过去支援,你带着人去山寨。”

    “大哥你小心些!”

    付独没有应话,提着刀飞速在林间奔走,很快来到入口处,顺着通道下去后发现值守的兄弟都被放倒了,心中更是不妙。

    那老东西竟给他玩起暗度陈仓了!

    看来朝廷早就派兵到上丘这边,只是一直藏到现在才露面。

    付独集结了剩下的兄弟,与清扫战场的居韧迎面撞上,两方人马皆杀红了眼睛,嘶吼着冲了过去。

    居韧与付独对了几招,发现他确实身手不错,骨子里的韧性被激发出来,仗着年轻体力强悍,紧握着重刀连续出招,硬生生凭借着一股蛮劲将付独压至下风。

    付独被震得掌骨发麻,他神色紧绷,狞笑问道:“你是京城哪家的小郎君?这刀法跟谁学的?”

    居韧翘着下巴,欠嗖嗖道:“知道你小爷我的厉害就乖乖束手就擒。”

    “这股劲也像。”,付独一掌将他打出去,笃定道:“虎师大元帅戚毅风是你师父吧。”

    居韧瞪眼:“你认识戚叔?!”

    “阿韧!!!”,戚云福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悬崖边荡着一条青藤就过来了,她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浑身血迹斑斑的却很是高兴,俨然是杀疯了。

    居韧惊喜不已:“你怎么过来了?”

    “山寨那边不需要我了。”,戚云福脆声道:“我就想来帮你。”

    居韧咧嘴乐了,指着对面的付独道:“他好像认识你爹,刚才都认出了我的刀法!”

    戚云福撇嘴:“我早就知道了。”

    她叉着腰,紧接着不满道:“我在主帐时和苏将军说过的,你是不是没听我讲话。”

    “啊?”,居韧懵懵的:“可能那会在吃馄饨。”

    戚云福生气怼他:“你是用嘴巴吃馄饨,又不是用耳朵吃!”

    居韧有些心虚:“我——”

    “哎。”,付独气定神闲地坐下,打断俩小辈幼稚的吵架,“你们好歹尊重我一下吧,怎么说也是霸占疯瘴岭多年的山匪首领。”

    戚云福看向他,持剑指过去:“我要杀了你,拿你的脑袋回去邀功领赏。”

    居韧不满道:“这是我的功劳!”

    “那你来吧。”,戚云福往后退了一大步。

    付独听着这俩兔崽子商量着要怎么剁他的脑袋去领功,只能暗暗咬牙。

    其实逃也能逃,但他是一点心气都没了。

    付独看着面前活泼灵动的姐儿,实在很难想象,这会是戚毅风的闺女。

    真是琢磨不透。

    第78章 十六岁 “都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我的聘……

    清扫完山寨, 大部分山匪在“缴械投降、抵抗必诛”的口号下都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器,几百人的山寨,生擒近半,其余的除了一帮老弱妇孺, 就是操/着一身血性拼死抵抗的硬骨头。

    这类人不好收编驯化, 也留不得。

    威南将军将这些人都绑起来交给粟知府去处理, 抬步去与居韧汇合。

    居韧还以为要与付独血战一番, 谁知付独突然摆烂了,仰躺在地就等着他来逮, 被绑手时还特别配合地举高了。

    居韧顿觉侮辱, 为自己挽尊道:“算你识时务,知道自己不敌我,提前投降也算是留得一条小命在。”

    付独晃悠悠地歪着肩膀,任由束缚双手的绳索绑紧,说道:“我确实不敌你。”

    居韧抬头挺胸, 信心满满。

    戚云福没好气道:“快走吧, 瞧给你嘚瑟的。”

    “好了好了,这就走。”

    山谷这边缴获了不少兵器和金银珠宝, 戚云福那五千两白银也在其中,这数目堪比一座小型国库了。

    戚云福咂舌道:“原来当土匪这么有钱的。”

    付独哼笑:“不是我们有钱, 是打劫的那些富商和贪官有钱,都是些不正经的来路,被打劫了他们也不敢声张, 只能自己吃闷亏。”

    居韧恍然大悟:“难怪这几年疯瘴岭山匪的消息都没怎么传出上丘, 粟知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他可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他是拿我没辙,就府衙那些三脚猫功夫的饭桶, 都不够我一个人宰的。”

    付独说得狂妄,但也确实有狂妄的本事,这次若是没有朝廷派兵,粟知府根本奈何不了他。

    “阿韧,你先带他去和苏将军汇合。”,戚云福缀在后面,不肯走了。

    居韧一副了然的表情,应道:“你小心些,那里边都还没排查完。”

    “知道啦。”

    付独看她自己溜进山洞里了,挑眉问道:“你俩打甚么哑谜呢?”

    居韧拽着他走:“你别管,快点走!”

    在疯瘴岭临时驻扎起的营地内,居韧与威南将军汇报了山谷这边的战况,并美滋滋地炫耀了一遍,大肆吹嘘自己是如何智斗付独,将其生擒的,那飞扬的眉眼和朝气蓬勃的笑容透着强劲的生命力。

    居韧第一次参与剿匪实战,确实有所长进,只是少年心思张扬,有点小成绩就爱炫耀,脸上就差写着“求表扬”三个字,与稳重半点不搭边。

    威南将军拍拍他的肩头,以示鼓励:“这次确实做得不错,回京后定给你把功劳报上去,不会教你白忙活。”

    言罢话锋一转,问到:“对了,郡主呢?”

    “她……”,居韧眼珠子滴溜转着,哈哈大笑道:“她去出恭了!”

    威南将军:?

    他尬着脸“嗯”了一声。

    过了小半时辰,被迫“出恭”的戚云福蹑手蹑脚地回来了,她与居韧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威南将军清点兵马和收剿财物时,偷偷溜了出去。

    戚云福从腰间挎包里掏出许多琉璃巧具,以及五颜六色的珠宝、金银首饰、玉佩等颜色顶顶鲜艳的昂贵之物。

    她兴高采烈道:“我去他们库房里翻过了,就这些最值钱,被特意藏在箱子底下,据说是打劫了一位过路的外域游商所得的,都是贡品价格,有价无市。”

    居韧都看花眼了,他羡慕道:“当山匪全凭本事吃饭,无人管束还不用上值,就能有这样的身家。”

    戚云福还算理智,她一本正经道:“除此之外还要时时刻刻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你可别犯傻学他们。”

    “我就嘴上羡慕两句。”

    居韧心里有杆秤的,他在京畿营上值,那是朝廷的金饭碗,俸禄虽然不多,但面子里子都有了,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差事。

    要不怎么天下学子千千万,都想通过科举入仕,改换门楣呢。

    偷赃物这事,戚云福是主犯,居韧是从犯,所以分赃时按三七分,戚云福收好自己那份,又把居韧那份揽过来收到另外一边。

    美其名曰:“这是我替你保管的聘金。”

    居韧红了耳根,捏着刀把嘟哝,“都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我的聘金了。”

    戚云福理直气壮地扎紧钱袋子。

    回到疯瘴岭的驻扎地,将士们已经清点完毕,随时都能出发回营,所有俘虏已先一步押回府城大牢,尤其是付独,为了防止他越狱,手脚都用沉重的铁链捆住,稍微动弹便会勒紧颈脖。

    “王氏呢?我有话要问她。”

    戚云福找到粟知府,想要找王氏问清楚当时没来得及听的话,那会只隐约听到西北二字,后面的就不得而知了。

    粟知府唉声叹气:“属下无能,没有保住侯夫人性命。”

    戚云福登时皱紧眉头:“她死了?死前有留下甚么话吗?”

    粟知府沉重道:“被付独那狗东西一杆银枪穿胸而过,当场就没气了,我都不知如何与重阳侯府交代。”

    王氏死了,这事还能问谁。

    她身边亲信?亦或是荣谌?

    戚云福颇为头疼。

    “怎么了?”,居韧俯身看她。

    戚云福郁闷道:“我夜探山寨那晚其实从王氏口中问出了一点她当时和媞玉的交易,但没说全,只知是和西北有关的,本还想救下她后再仔细问问,她死得太不凑巧了。”

    “跟西北有关?”,居韧玩笑道:“总不能是西北边防舆图罢?”

    戚云福本能反驳道:“重阳侯府怎么可能有西北的边防舆图,他又不是兵部的。”

    “算了,回京后再琢磨吧。”,居韧伸着懒腰,揪了一根草在嘴里嚼着,“回去问问三叔也行,他西北领兵多年,比我们懂这些。”

    戚云福只能点头,先将这事放下。

    此次剿匪大获全胜,上丘百姓们没多少实感,最高兴的还是府城内的商户,除去一大隐患,以后运货经过疯瘴岭就不用绕远路了。

    戚云福与居韧参加了庆功宴,晚间回营帐时想起一事来,她偷跑出来这么久,京里怎么都没旨意?

    翌日她问了一嘴威南将军。

    威南将军斜视她:“谁说没旨意了,陛下早传了口谕来,让你在上丘玩开心了,回京后记得进宫领罚。”

    戚云福:?

    她干巴巴地笑了下:“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威南将军振振有词道:“早告诉晚告诉都是一个结果,你晚几天得知,还能多开心几天。”

    “……”

    戚云福臭脸走了。

    得知回京要进宫领罚,戚云福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脑袋上随时悬着一把剑的紧迫感,连居韧约她去逛上丘街集都拒了,闷头趴在帐子里独自忧伤。

    直至有人通传,吴钩霜到上丘了。

    戚云福连忙掀开帐帘往军营外去迎接,见吴钩霜独身一人,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她既惊喜又不解。

    明明只是托信吆他帮忙查一下付独,怎么自己还亲自过来了。

    “三叔!”

    吴钩霜揉揉她脑袋,与她一起并肩往主帐走:“这些时日怎么样?在上丘这边没受欺负吧。”

    戚云福乖乖应道:“谁敢欺负我呀。”

    “三叔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进去说。”,吴钩霜来得意外,威南将军与粟知府这会在府衙呢,主帐里空无一人,连茶壶都是空的。

    居韧让伙房兵沏茶进主帐,自己跑去府衙传信。

    等威南将军与粟知府急急忙忙赶过来时,吴钩霜已经与戚云福闲聊上家常话了。

    “苏将军,粟大人,吴某贸然前来,打扰了。”

    “吴将军客气。”

    互相见过礼,几人落座。

    吴钩霜斟酌着词句,说到这次前来上丘的目的:“付独从前与我都是元帅的亲信,在十多年前胡杨城战役中他私自调走援兵,导致胡杨城险些失守,最后因违抗军令被逐出虎师,至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他如今竟在上丘当起土匪头子了。”

    当年的胡杨城战役威南将军亦有所耳闻,戚毅风那时有意压下此事,所以流到朝中的消息是元帅副尉违抗军令,并未透露出姓名,没有到竟是付独。

    戚云福问:“他为什么私自调走援兵?”

    吴钩霜面色复杂:“当时元帅在追击敌军时被前后夹击,只能退守乌沙城,他就把胡杨城的兵调去乌沙救元帅了。”

    这样的真相,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威南将军感慨道:“我记得当时胡杨城虽损失惨重,但也保住了。”

    吴钩霜谈起这些往事,仍旧历历在目。

    其实谁都没错,所有留下死守胡杨城的将士是自愿的,跟着付独违抗军令去救他们大元帅的将士也是自愿的,虽然最后伤亡惨重,但已是最好的结果。

    城守住了,大元帅也救下来了。

    但那一战死了太多将士,那些都是大魏的好儿郎。

    付独违抗军令,致军中伤亡惨重,戚毅风一贯铁面无私,加之朝廷也在看着,将付独逐出虎师,已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付独是个倔骨头,宁可以死谢罪,也不肯离开虎师,最后是元帅下了狠话,亲自将他赶出去的。我这次来上丘,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其余的容后再议。”

    居韧怅然:“难怪他认出我的刀法后就束手就擒了。”

    粟知府与付独打过几次交道,说实在挺敬佩他的为人,哪怕当土匪了都坚守底线,实在罪不至死,可坏就坏在,他杀了重阳侯府主母王氏。

    他有意放过付独,重阳侯府却不会善罢甘休。

    粟知府想到此处,不由自主看了眼吴钩霜,既然有这一遭往事在,就不知冠令王府会不会和未来亲家对上,插手此事了。

    吴钩霜道明来意后,起身与威南将军告辞。

    威南将军起身相送。

    因为吴钩霜要去见付独,粟知府只好随行其左右,再次返回府衙。

    吴钩霜没让人跟着,自己带两壶酒就进了大牢中,来到关押付独的地方,开了锁走进去,坐下吃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与在自己府上那般自在。

    付独拎过另外一壶酒,与他碰了碰。

    吴钩霜率先开口:“不惊讶我会来?”

    付独被烈酒烧到了心窝子里,畅快道:“老子都现身了你还不来,那几年的兄弟可真是白当了。”

    吴钩霜嗤笑道:“怎么想到干这勾当了?”

    付独叹气:“无聊啊。”

    他扒拉着吴钩霜胳膊,仰头吃酒时眼眶猩红:“十几年过去了,元帅怎么着也该消气了,死之前让兄弟见元帅一面呗。”

    吴钩霜顿住,许久才道:“当年元帅就说过,此生不会再见你,让你好自为之。”

    付独咬牙切齿:“我跟随元帅出生入死,向来无愧于心,如果再来一次,当年还是会选择私自调兵,我相信他们也还是会跟着我走。”

    “只是不会再苟且偷生,我应该给那些因我而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吴钩霜看着他鬓边华发,又抚过自己沧桑的面容,常年打仗的人寿数都不高,将近四十的年纪又不爱打扮收拾,军营生活粗糙得很,用句不吉利的话就是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再琢磨这些事实在没意思。

    他淡声道:“你有什么话我帮你带给元帅。”

    “没话。”

    付独哼笑,转了话题,“元帅娶了哪家姐儿啊?都没听说过,闺女就这么大了。”

    吴钩霜言简意赅:“捡的。”

    付独:“我就说他生不出这么可爱的闺女,不过这闺女捡得真不错,遇事一点儿都不畏缩,杀起人来那股狠劲真像元帅年轻的时候。”

    聊到戚云福,吴钩霜眼里带了丝笑意,他拍拍付独的肩膀,说道:“她小名蜻蜓,从小打架就厉害得紧。对了阿客早些年成亲了,但孩子要得晚,是年初出生的,叫小喜鹊,有机会带来给你瞧瞧。”

    “行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付独仰头闷完了一整壶酒,抱着空酒壶往草席那一躺,开始赶人:“叙旧也叙完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吴钩霜沉沉应了一声,离开前背对着他说道:“我会请元帅出面向陛下求情的,你其他罪名都可以认,就是杀重阳侯府王氏这件事别认。”

    “当年元帅为我的事向先帝求过一次了,这次不必再重蹈覆辙。”

    吴钩霜瞳孔骤然收紧,僵着背大步离开牢房。

    付独啧了一声,翻身坐起,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酒壶。

    …

    当晚,付独自戕于牢房内,留血书揽下所有罪名,为疯瘴岭其余兄弟求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

    吴钩霜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目光平静从容,眼眸深处却藏着沉重的忧伤,或许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所以听到付独在牢房内自戕的消息时,他并不惊讶。

    大火燃尽了一切。

    吴钩霜将地上混着泥土的灰捧进瓦罐中,垂首轻喃:“兄弟,你此生已了,我带你去见元帅也不算违抗命令了。”

    戚云福放了一颗最大的鲜沙果进瓦罐里,说要请付独吃,她开口问道:“三叔你要带着付独叔叔回南山村吗?”

    吴钩霜:“嗯,不过得先回京让陛下批假,正好我也在京城里待腻了,回去看看大哥他们。”

    戚云福托着脸颊,很是不解:“付独叔叔为何一心求死?”

    “脑子有病呗,倔驴脾气。”

    吴钩霜抱着瓦罐转身离开,扭头示意戚云福跟上来。

    回到军营,粟知府忙中抽闲,亲自送来了从戚云福这借用的一万两银票。

    他这几日忙着处理那群山匪,要将王氏的死讯通知重阳侯府,又要绞尽脑汁地美化请罪的折子,幸而是付独已认罪自戕,他不用去琢磨付独的证词。

    比起他的繁忙,威南将军要惬意多了,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正自己只领兵剿匪,又没对陛下保证会带活的王氏回去,拉着尸体回去交差那也是交差,总之任务是完成了的。

    粟知府赔着笑脸:“不知苏将军打算何时回京复命?”

    前前后后折腾了也有一个多月,眼下都快八月中旬了。

    威南将军沉吟道:“休整两日就出发吧。”

    粟知府扼腕:“那真是可惜,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下官还想尽一尽地主之谊,让诸位感受一下上丘中秋灯会的热闹呢。”

    威南将军恍然,竟又至一年中秋了。

    他改口道:“我先问问郡主和吴将军。”

    第79章 十六岁 “阿韧,我会陪着你的。”

    临近中秋, 上丘街集开始售卖各式糕点,中秋祭月糕素来有“饼如嚼月,酥饴相恰。”的说法,其形似月, 外酥内饴, 因而民间也常称之为“食月节”。

    戚云福最是爱凑热闹, 巴不得在上丘待着不回去, 奈何吴钩霜不允许,离京太久, 心野了便收不回来, 况且皇帝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

    经过商讨后,威南将军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在中秋节前拔营,回京复命。

    因为赶路,中秋节当日是在官道驿站过的, 当地官员还送了月饼和节礼过来。

    戚云福分到两盒, 当天晚上就吃完了,次日出发时娴熟地往居韧的包袱里掏, 把居韧那份揽到自己跟前,理直气壮地吃了起来。

    威南将军是急性子, 出发急,回程也急,除了夜晚在官驿歇息, 一路上几乎都不停歇, 愣是将十日余的路程缩短到一半,回到京城时,京街两侧为庆中秋灯会而绑的灯笼都还没拆下来。

    一回京, 威南将军和吴钩霜进宫复命,居韧去了京畿大营,戚云福只能偷偷溜回王府,让管家闭门谢客,假装自己不在,可这消息哪瞒得住皇帝的眼线,当天宫里太监就上门来传口谕了,让她明早进宫去凤仪殿请安。

    明日不用上大朝,皇帝肯定也会留在凤仪殿用早膳的。

    戚云福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口问宝剑:“我不在府上这段时日,没有人来找吧?”

    宝剑应道:“但是有些帖子递来,不过戚管事都给您回了,哦对了有从岭南寄过来的信件,封的是咱王爷的火漆印,不过信是给居郎君的。”

    戚云福慵懒的眉眼睁开,“那信呢?”

    “放居郎君院里了。”

    怎么寄到王府的信却是给居韧的,戚云福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说:“我爹就没给我寄信吗?”

    宝剑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主子:“目前没收到。”

    “我看阿韧才是他亲儿子,一起寄的信,却没有捎带给我的,太偏心了。”,戚云福愤愤捶了几下软枕,扯过薄被盖住自己,从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以后也不给他写信了!”

    宝剑忙劝道:“许是王爷晓得您与居郎君要好,会一起看信,所以把话都写在一张信纸上了。”

    “也有道理。”

    戚云福将脑袋从被窝里扒拉出来,“我赶路累了先睡会,阿韧回来了记得喊我。”

    “好,您安心歇着吧。”

    戚云福心满意足地睡过去,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院外静悄悄的,直至她扯动了床头的摇铃,才有丫鬟进来伺候盥洗。

    “昨夜阿韧回来怎么没喊我?”

    宝剑道:“没看到人回来,估摸着歇在京畿营了。”

    “刚回来有甚么忙的。”

    戚云福小声嘀咕,盥洗后丧着脑袋进宫去。

    月余不见皇后,戚云福发现她竟是丰腴了些,眉眼更是慈和,她掰掰指头数,寻思这还没入秋呢,怎么就开始养膘了。

    特别是腹部,连宽厚的凤袍都遮挡不住,像是怀了四五个月。

    戚云福视线一直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皇后见状笑着轻拍了她一下,索性直言了:“再过不久,我们福安又要当姐姐咯。”

    戚云福眼神呆滞。

    皇后解释道:“先前月份小,医官也说这胎怀相弱,得静养着,等月份大些再告诉你们,免得惊到孩子。”

    戚云福闻言,伸出去的手猛然收回来,说道:“那您是得注意些身子,祥哥儿和瑞姐儿活泼好动,可不能让近身碰着。”

    以前听丘婶儿说过,怀相弱的妇人最是经不起吓和碰撞了,稍微不休息就会见红。

    “净嘴甜。”,皇后佯装生气:“不过这回本宫可帮不到你,月前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狠了心要收拾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儿,竟是连剿匪都要跟着去,万一出事了,你让我们怎么和你爹交代。”

    戚云福起身蹦跳两圈,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哎呀小婶婶你就帮福安说说好话吧,这次就别罚我了,我以后肯定乖乖的不乱跑。”

    皇后点点她额头,不吃她这套,:“撒娇没用,你的话可信度不高。”

    戚云福委屈地抿起唇瓣,眼眶红红的,泫然欲泣。

    “做错了就晓得来找皇后求情,我看你是愈发没规矩了。”

    皇帝的声音陡然在殿内出现,竟是连太监都未曾进来通禀,不知站那听进去了多少好赖话。

    戚云福耳聪目明,早晓得他在,否则也不会使些撒娇的招数,见求饶没用,她也不装了,气鼓鼓道:“福安给陛下请安!”

    皇帝冷嘲道:“朕用得着你给请安?你不来气朕,朕就挺安的。”

    戚云福嘟哝:“那干嘛还传口谕去上丘催我回来。”

    皇帝:“听你的意思是不知错了?竟然偷跑出京,混进军中去剿匪,这等混账事也就你能做得出来,换了旁人朕早砍了他脑袋!”

    戚云福能屈能伸,乖巧地认错:“陛下息怒,福安知错了。”

    “这会知错也晚了。”,皇帝严肃道:“禁足一月,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再出王府。”

    戚云福:“一个月?!”

    皇帝横眉竖目:“嗯?”

    一个月不能出府,意味着一个月不能出去跑马,对戚云福而言,当是最恐怖的刑罚了,比直接打她板子还要难受。

    奈何强权压迫得她不得不低头认罚。

    戚云福只能磕头谢恩:“福安领罚,谢陛下宽仁。”

    “起来吧。”

    皇帝上下将她打量一圈,有些蔫蔫的,但没受甚么伤,昨日威南将军进宫复命时还大肆夸赞了一番福安郡主的睿智和身手,说她有乃父之风范。

    左右皇帝没看出甚么风来,只觉得这姐儿性子顽劣至极,做事说话都能气死人,和先帝一个德行。

    “吴钩霜昨日请假,说在京里太无聊待得腻烦,要回岭南一趟,朕已经允了,你有时间多去他府上走走,免得他孤家寡人一个,吃饭都没人陪。”

    戚云福眼眸发亮:“那我可以不用禁足了吗?”

    皇帝对她一笑,浑似阎王转世:“你觉得呢?”

    戚云福面无表情:“福安告退了。”

    皇帝挥手赶人,很是不耐道:“赶紧走,别来碍朕的眼。”

    戚云福转身与皇后道了一句,连眼神都没给旁边的皇帝,甚至擦身而过时重重哼了声,甩着手出了凤仪殿。

    皇帝指着身侧御监:“派人到王府盯着郡主,禁足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御监躬腰领命,带着小太监退出去。

    戚云福回到王府,身边还跟着两列金吾卫,那架势与被押送回来的一般无二,戚管事心疼自家郡主,面上更不待见这些人,连内院都没让进,一会一个白眼瞪过去。

    “蜻蜓!”

    居韧拿着信急匆匆地跑进来,面上焦急万分,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哽咽和颤抖:“戚叔信上说……说爷爷身子不爽利,让我们快些回去看看,这信都到几日了,就是就是在上丘剿匪没能及时看到,我得去一趟京畿营和边统领请假,今日就走。”

    居韧说话已有些语无伦次,眼眶泛着一圈红,无措地站着。

    这封信可能意味着甚么,戚云福已然明了,她抓住居韧因为焦急而无处安放的手,用力攒着。

    宽慰道:“你直接回去收拾包袱罢,京畿营那边我让宝石去,还有三叔,他正好也要回岭南,至于姚闻墨和牛蛋我也会让人去通知的,如果能请假的话,就一起回去。”

    手上传来的力道很大,似乎掌骨都要被捏碎,但是却莫名地给了居韧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慢慢地冷静下来,扯起一抹笑说:“可能爷爷就是老毛病又犯了,魏爷爷在村里看着,肯定不会有事的。”

    戚云福靠过去抱抱他:“阿韧,我会陪着你的。”

    “好,那我先回去收拾包袱。”

    居韧转身飞快地跑了,徒留那张信纸飘在空中,戚云福一把捞过塞进怀里,抬步欲出府却被金吾卫拦住了。

    “郡主,陛下说了让您禁足一个月。”

    戚云福不耐道:“让开。”

    “属下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戚云福从腰间抽出鞭子,眉眼往下压了压,惯是笑意盈盈的脸上透着股煞气。

    “郡主,不可与金吾卫动手!”,戚管事闪身而出,拦在中间,劝道:“郡主莫急,老奴这就让人去宫里面见陛下,相信只要说清缘由,陛下定会免您禁足的。”

    想来也是,这会与金吾卫动手,陛下那定然动怒,她也没好果子吃。

    戚云福转身进了屋里,收拾行装。

    晌午过,吴钩霜来了王府。

    戚管事遣去宫里的人也回来了——皇帝那并未松口。

    戚云福愤懑不已:“我亲自进宫!”

    “陛下不会轻易让你回岭南的。”,吴钩霜将她拽回来,冷静道:“我和阿韧今夜就出发,你先留下来等我们的信,如果……你再和闻墨他们一起回。”

    戚云福:“可是岭南与京城相隔千里,传信要很久的。”

    到那时赶回去,甚么都来不及了。

    居韧与她说道:“爷爷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到槐安就给你写信,三叔有门路可以走官道加急,半个月就能到京城。”

    早不禁足,晚不禁足,偏生赶在这个时候,戚云福懊悔地拍着自己脑袋,“要是没有贪玩跟去上丘就好了。”

    吴钩霜揉揉她拍红的脑门,轻声哄道:“就算没被禁足,陛下也不会轻易放你回岭南的,不用责怪自己。”

    陛下在想什么,他们这些军中人最是清楚,或许对小辈的爱护之心是真的,但也掺杂了些算计和利用,帝王权衡利弊,惯是如此手段。

    散值时姚闻墨和牛逸心得知消息,连官袍都未曾换下,便匆匆赶来送居韧。

    天际昏黄的残阳映照着漆红府门,居韧与吴钩霜整装待发,与诸位好友拱手作别,而后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城门去。

    姚闻墨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牛逸心低头看身上官袍,当年若不是居村长开小课堂,教他读书,给他启蒙,如今焉有这一身明红的官袍穿。

    师恩深重……

    “师兄,老师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他神色怅然,既是安慰姚闻墨,也是安慰自己。

    “希望如此吧。”

    姚闻墨看向戚云福,叮嘱道,“蜻蜓,吴叔出发前让你莫要与陛下闹性子,禁足这段时日,好好在府里静养身心吧。”

    戚云福敷衍道:“我有分寸。”

    牛逸心被她这句‘有分寸’给逗乐了,脸上又悲又笑的:“你一说有分寸我就害怕。”

    戚云福抬腿就踢过去。

    她正了神色,与姚闻墨认真道:“王氏的尸体运回重阳侯府了,你若是去吊唁,见到荣谌就帮我带句话给他,我有王氏临死前留的遗言,他若是感兴趣,可以来找我。”

    第80章 十六岁 西北生变、病重

    姚闻墨是翰林院的官员, 与重阳侯府并无过多交集,他们府上办丧是请不到他的,况且王氏身份也尴尬,按理说她被遣至上丘颐养天年, 无召令是不得入京的。

    哪怕是尸首。

    皇帝可能会睁只眼闭只眼, 权当默许, 毕竟死者为大, 但重阳侯决计不会大肆办丧,多半低调行事, 朝中官员也不见得会主动去吊唁。

    姚闻墨应道:“我改日见到荣谌, 再帮你传话吧。”

    自王氏死讯传来,荣谌就从礼部请了假,也不知何时回去上值。

    在规矩上,两家有姻亲关系,戚云福应该要去吊唁的, 可她被禁足, 连府门都出不去,倒是清净省事不少。

    这大概是禁足唯一的好处了。

    戚云福送走姚闻墨和牛逸心, 回府倚靠在窗台边望着院里植景开始泛黄,忽然有了一种快要入秋的实感。

    被禁足的日子平淡又无聊, 戚云福除了睡觉,就去去校场练武,要不蹲马场去看怀孕的母马, 这些怀孕母马还是当时她和居韧瞎撮合出来的, 算算月份,明年就可以看到小马驹了。

    常莹期间来看她,给带了许多新出的话本子和最近京城里兴起的八卦, 还说婳姐儿没和离成,东堰伯给她挑的夫君许是挺好的人,为了让她开怀些,自己请调离京了,并且没带一家人赴任,就带了她和宁氏。

    戚云福一日里有太多感兴趣的事要做,已经许久没关注过婳姐儿了,听到她跟随夫君离开了京城,心里也无甚感触,只是一笑置之。

    入秋后京中人家盛行食补,冠令王府亦如是,戚云福一连几日都能喝到厨娘特意熬的汤盅,各种滋补养脾的药材轮番着来,喝多后整个人都被腌入味了。

    戚云福本着好朋友同甘共苦的念头,吩咐厨房加重药材熬了俩大盅,让宝剑送去翰林院给姚闻墨和牛逸心也尝尝。

    “宝石,我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宝石抱手应道:“我去查过跟在王氏身边的老嬷嬷,他们对外称是暴病而亡了,但尸体没查到,至于那些丫鬟都被发卖到别处了。”

    戚云福点头,曲指轻敲着桌,思索道:“现在三叔回岭南了,还能找谁呢。”

    陈同负责京畿内的事务,倒是能让他帮忙追查一下那些王氏身边那老嬷嬷是死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以使团的赶路速度,这会应该也快回到鲜羌部了,如果媞玉真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又是跟西北有关的,那回到鲜羌后恐怕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宝石,你去京畿营,就说我有事找边统领,让他过府一趟。”

    “好。”

    宝石应声退出去,恰好碰到从院外飞奔而来的宝剑,看她步伐匆忙,神色凝重,她迎上去追问道:“你不是去翰林院送药膳汤了吗?”

    “我在翰林院听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宝剑表情夸张:“你要去哪?进院我一起说给你听。”

    宝石往院里指:“郡主让我去京畿营找边统领呢。”

    “那你去吧。”,宝剑把她往外一推,“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哎到底什么事啊?”

    宝石望着宝剑扬长而去的背影大声喊。

    宝剑头都没回,对她摇摇手。

    她入了内院直奔主屋,绕过屏风珠帘,寻到躺在卧榻看话本子的戚云福,连行礼都顾不上,飞快道:“郡主,我在翰林院听到一个惊天消息,今早朝会后,有西北加急密信进宫,三品以上大员都被皇帝急召去勤政殿,密谈了很久。”

    戚云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视线没从话本子上离开:“然后呢,出甚么事了?”

    宝剑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朝探子传回消息,鲜羌使团大王子刚回到他们部族就遇刺身亡了,动手的正是奇日敦,大王子死后大王女媞玉突然现身,还以雷霆之势接掌了军权,我们和亲过去的公主受动乱波及,逃回大魏时被射杀在边境,两边因此起了冲突,那一纸停战国书算是作废了。”

    戚云福怔住,缓缓放下话本子,在脑海里反复消化这几句话,而后倏地坐起来,一拍大腿:“我从京城脱身的机会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穿鞋换衣,让宝剑去马场把自己的马牵过来。

    宝剑:“郡主,您还在禁足呢。”

    是啊,还在禁足。

    戚云福一腔热血冷了下来,坐回去思考整个事件起因,奇日敦是媞玉的亲信,他背叛大王子,置其死地,这一举动无疑是撕毁了停战国书,将大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难道就不怕鲜羌王动怒吗?

    还是说鲜羌王如今已被架空,没有任何话语权了?

    那媞玉接下来,应该要动西北三城了。

    联想到王氏未曾说完的话,戚云福心头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郡主,京畿营边统领与陈都尉来了。”,一丫鬟款款走进来通禀。

    戚云福抬步往前院去。

    她一入正堂,便察觉到周遭严肃的氛围,下意识放轻了步伐,快步进去:“边统领,陈叔叔,你们怎么过来了?”

    边骇应道:“我们刚从宫里出来,不知郡主可曾听说了西北传回来的消息?”

    边骇刚从宫里回来,那宝石这一趟出去便扑空了。

    戚云福敛了思绪,垂眸道:“听说了,我也没想到,媞玉竟会如此挑衅我大魏,不知公主的尸首可接回来了?”

    陈同语气沉重:“自是接回来了,郡主可知,今日勤政殿上,有官员弹劾西北之乱,皆是因冠令王府收留鲜羌大王女而牵扯出来的,朝中多位文官齐名请奏,要元帅立刻进京请罪。”

    边骇见戚云福脸色不好,便安抚道:“陛下已当场驳回了他们的折子,郡主无需太忧心,只是如今西北局势不定,威南将军已年迈,新入朝的武官还太年轻,朝中可用之人屈指可数,陛下已加急传信岭南,让吴将军前往西北。”

    “若真的再起战事,还得元帅坐镇西北,不知郡主可问过元帅的想法?”

    戚云福摇头,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其实那些文官也没说错,确实是因为我收留了媞玉,才会引出后面的诸多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去西北,媞玉利用了我一次,我要亲自取她的项上人头来还。”

    陈同驳她:“陛下不会同意的。”

    “我自有办法让他同意。”,戚云福说完,转而问道:“陈叔叔,重阳侯府会有什么是与西北相关的?我跟随威南将军去上丘剿匪时,在王氏口中听到过她当初与媞玉的交易内情,她可能从王氏手上拿走了一些关于西北的东西,或者信息。”

    “重阳侯府?”,陈同扭头与边骇对视一眼,心头均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是很确定地说:“西北军务是机密,历来只有兵部知道,可我记得前段时间陛下与朝廷大员商讨鲜羌谈判一事时,重阳侯是参与其中的,可能在那时候,重阳侯将一些关于西北的资料拿回了府上。”

    边骇沉声道:“可能是西北边防舆图。”

    戚云福哑然。

    难不成真让居韧一语中的了。

    如果媞玉拿到手的确实是西北边防舆图,那她一回鲜羌就弑兄夺权,其意定在谋夺西北三城,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戚云福拍案而起:“定要尽快确认此事,如果是真的,得立刻传讯西北,更改边防布置,不能让鲜羌得逞。”

    “我去一趟重阳侯府吧。”,边骇起身告辞。

    涉及到西北军要,若是没有得到证实,陛下决不会轻易动边防布置的。

    边骇一走,陈同也不便久留。

    戚云福唤住他:“陈叔叔,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王氏身边那位老嬷嬷,我觉得她可能被人藏起来了,她肯定知道些内情。”

    “好,此事我去查。”,陈同拱手与她说道:“郡主,来日陛下若问起鲜羌大王女的事,您千万三思而行,少说少错。”

    “多谢陈叔叔提醒,福安晓得的。”

    眼下西北生变,照这趋势发展,朝廷又有仗要打了,戚云福深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这一步定要走得稳妥。

    此时距离居韧离开京城已将近一月,戚云福的禁足也快解了,荣谌那边却迟迟未有动静,姚闻墨只言他把话带到了,至于荣谌会不会主动登门求见,端看他够不够看重自己的母亲。

    …

    槐安,南山村。

    居韧与吴钩霜骑快马走的运粮道,半月左右就进入了岭南地界,在粮驿换马后改行官道,最终在九月上旬回到南山村。

    此时正是晚稻除草施肥的时节,青绿的稻浪随风翻涌,田垄地头随处可见卷着裤腿下田拔草的村民,居韧和吴钩霜牵着马刚进村口,便有村民认出来了。

    “阿韧回来了?!”,村民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不过很快叹息摇头,催着他赶紧家去。

    居韧疾步往村里走,看见家里小院熟悉的檐顶和院墙时,却有着近乡情怯,他伫立在院门前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才敢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

    “爷爷,我回来了。”

    居韧站在院里轻喃。

    卫妗闻声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看见居韧时怔了怔,旋即与他说道:“回来了就好,你爷爷在屋里呢,快进去看看他。”

    居韧连包袱都没解,推门进屋。

    屋里窗户打开了,可却仍旧飘着很重一股药味,光是闻着都觉舌尖苦涩,居韧两步迈到床前,握住居村长颤巍巍举起来的手。

    “爷爷,我回来了。”

    “你一回来,老爷子就醒了。”,卫妗把药放到床头小案上,强忍着眼眶的酸胀,打趣道:“就可着我们折腾,不怕人担心的,快睁眼看看你家韧哥儿,去京城一圈都瘦了不少。”

    居村长卧病在床已久,如今不过强弩之末,他撑着的这口气,就是居韧。

    他费力地睁开枯槁的眼皮,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竟逐渐清明起来了,甚至能借着居韧的手臂坐起来,慈祥温和的目光落在居韧脸上。

    “蜻蜓呢?怎么不见她人,还有闻墨识礼姐弟俩和逸心,我昨儿还梦见你们都回来了呢。”

    居韧扬唇笑起来:“是都回来看您了,不过他们要晚几天到。”

    “都回来了就好。”,居村长拍拍居韧的手背,像儿时那样哄他说:“锅里给你煮了鸡蛋,快去吃,记得留一份给蜻蜓。”

    “好,我等会就去。”,居韧扶着他靠坐在床头:“爷爷您先喝药。”

    居村长摇摇头,声音有力道:“用不着喝药了,去将村里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不急,您先喝药。”

    居村长说甚都不肯喝药了,还一直推着居韧出去,又吆卫妗帮他穿上新做的藏青长袍,拾掇得干干净净的。

    居韧一出屋就撞见了戚毅风,苏神武、赵轻客等村里人也都在,后面丘璇扶着魏厚朴进来,坐在院中的摇椅上。

    他仿佛瞧见了主心骨,抬袖用力擦着眼睛冒出的泪珠:“我走的时候都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月,爷爷就瘦得只剩一副骨头了。”

    魏厚朴苍老的嗓音应他道:“老人就这样,往往一场病就能要了性命,你爷爷早该走了,就是心里记挂着你,才一直熬到现在,他难受,我们也不好过。”

    居韧不愿相信,眼泪掉得凶猛:“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阿韧。”,戚毅风将宽厚的掌心放在他肩头,目光沉静:“哪怕是再悲伤,你都要学会把眼泪藏起来。”

    居韧闷闷应了,把脸上的泪痕囫囵擦干净,仰起脸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爷爷让你们都进去,他有话说。”

    居村长病重已久,如今突然醒来,还要见村里人,只怕是回光返照。

    南山村众人脸上皆是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