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六岁(抓虫) 薅朝廷的羊毛才不心疼……
几岁大的娃娃哭起来真是闹腾得不行, 戚云福毫无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还是个小的呢,现在乍然面对一个更小的,还要她去哄, 浑身长了刺挠似的, 待不住一点。
平哥儿已经哭了快半个时辰。
戚云福躲得远远的, 让宝剑去把苏貌春找过来, 把哄孩子的任务郑重移交给她,自己麻溜跑了出去, 准备到农庄那边探一探。
这次出门只带了宝石, 宝剑被派去查宁氏母族商行这些年固定的走商路线,看能不能找到可疑之处。
出了京,戚云福与宝石策马直奔李家农庄,临近那片山林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农庄周围寂静得诡异, 暗处盯梢的人也没有了。
下了马,戚云福前行几步, 一脚蹬开农庄大门,眉心微蹙:“那老匹夫动作够快的。”
一夜之间, 农庄百余人都消失了。
两人将农庄翻了个底朝天,佃户没了,连锅碗瓢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农庄这个空荡荡的壳子。
狡兔三窟, 能转移得这么快,就说明这个窟离得并不远,戚云福弯腰拾起地上黑色的碎矿石, 放在手里掂了掂,用内力捏碎。
“郡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进山。”
戚云福将马拴好,抬头看向不远处层层叠峦的山峰,春季山里草木旺盛,没有人迹的地方更是蛇虫频繁出没,她们进山只要循着被人为踩出来的小路走,应该就能找到矿山入口。
多年下来,这些山头早成了东堰伯府的私产,底下还有深不见底的金矿,他们不可能会轻易放弃这里的,肯定留有后手。
戚云福自小在山野间长大,最是熟悉深山环境,她带着宝石进了山,避开可能出没猛兽的地段,从陡峭的山崖慢慢往上攀爬。
愈往上,山体表面生长的石竹草就愈茂密,宝石揪了一片叶子进嘴里,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她往外呸了好几下,吐槽道:“这什么玩意,这么苦。”
戚云福跟着尝了口,嫌弃道:“是挺苦的,不过没毒。”
宝石猛喝了几口水把嘴里的苦劲压下去,身形轻盈地往上面攀爬,行至缓坡时,往后伸手将戚云福拽了上去。
她们已经到半山腰了。
郁郁葱葱的野林子里飘散着一股腐臭味,蚊蝇到处乱飞,还有不少狼群在附近嚎叫。
戚云福跃上树,脚尖轻点往前飞去,几个凌空踩枝后停住,视线往下,看着被新翻过的平地上,狼群疯了般在刨土,些许露出来的尸体被撕咬得看不出人形,周围散着残肢断臂。
这一幕刺得宝石险些作呕。
戚云福及时拽住她,运起轻功避开了这处,继续往上走。
宝石面色发白:“郡主,那些该不会就是农庄消失的佃户吧?”
戚云福轻轻摇头:“看那些尸体的腐烂程度,应该死了挺久的,可能是东堰伯从别处搜罗来帮他挖矿的矿工。”
宝石心里松了口气,那些佃户是东堰伯拉来当幌子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能吃饱穿暖,若因此丢了性命,实在太可怜。
来到山顶,能清晰地看到缠绕在山腰处的云雾,和山脚下占地广阔的农庄,四处都有被开凿过的痕迹,横纹竖石遍布,附近的草丛皆被踏平,有长期生活过后留下的痕迹。
“郡主,你快看,那边有铁索桥。”,宝石忽然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北面横断崖连接两座山头的铁索桥。
太隐蔽了,四周高山密林,这座铁索桥从中穿过,刚好被山体遮掩,如果不是站到高处,根本发现不了。
“下去看看。”
戚云福隐隐有种直觉,金矿的入口就在铁索桥的一端。
下来后,两人沿着铁索桥过去,终于看到了隐藏在高耸入云的古木林后的矿洞入口。
咔嚓声响,戚云福身形微动,躲过了矿洞里射//过来的暗箭,紧接着周围杀气四溢,无数杀手冲了出来,明显是特地埋伏在此处,想要瓮中捉鳖。
戚云福抽出软剑,一路往前杀去,身影快若残影,所经之处堆满了尸体,最后随手拾起一把横刀,径直掷向矿洞穹顶,将躲在暗处的弓箭手解决了。
宝石蹲下查看尚留有几口气的杀手,想要找个活口审问,可无一例外,他们在瞬息之间,就都浑身抽搐,中毒身亡了。
她解释道:“这些人估计是死士,齿缝/□□药是权贵世家训练死士常见的手段。”
这些权贵世族,向来不缺卖命的死士,背地里腌臜事更是不知凡几。
戚云福捡了个火把点燃,往矿洞里走。
里面的空气并不好闻,处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路进去都能看见运送黄金的板车和挖掘工具,经过长而幽深的甬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戚云福和宝石皆是一怔。
难怪人人趋之若鹜,一整座金山近在眼前时,那种震撼是无法想象的。
宝石下巴险些惊掉:“郡主,如果我偷偷拿几块,会触犯大魏律令吗?”
戚云福躺倒在堆积如山的金条上,满脸幸福道:“这些金条应该是他们开采冶炼后还没来得及转运走的,在上交朝廷前,你拿多少都行,本郡主会很大方地装作看不见。”
因为我也要拿!
躺在金山上睡觉,人生圆满了。
骨碌坐起,戚云福双臂一扬,将披风当作包袱,埋头往里装金条,余光见宝石还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
她招呼道:“快过来拿呀!”
薅朝廷的羊毛才不心疼呢。
宝石呆呆地应了,同手同脚地开始装金条。
主仆二人收获颇丰,红光满面地下山去,为了防止东堰伯暗中把矿山里的金条转移走,戚云福藏好偷摸顺的辛苦费,将发现金矿的事通知了京兆府。
京兆府得知消息,半刻都不敢停歇,命人去封锁那片山脉时,紧急将此事报了上去,朝中顿时哗然一片。
·
东堰伯踹翻跪在面前的人,怒不可遏,泄愤般将书房砸烂,千算万算,没想到最后狠狠捅他一刀的会是戚毅风的女儿。
如今马义失踪,矿山位置又被发现了,牵连出东堰伯府是迟早的事。
东堰伯神色凝重,深深地叹了一声,他必须要早做打算。
“立刻去通知既州那边,马上切断与夫人名下所有商铺和商队的联系,没有本伯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宁氏缓缓步入书房,看着满地狼藉,眉心微紧,嗔了东堰伯一眼:“你说你有甚么天大的火气,把好好的书房糟蹋成这样。”
东堰伯烦躁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开,扶着额沉声道:“最近别让婳姐儿出门,她祖母病重,需要一场亲事冲喜,我从京中适龄的男子里挑了位合适的,婚事无需大办,但需要尽快,此事你去安排一下。”
宁氏看鬼似的瞪向自家夫君:“母亲身体健朗着呢,昨儿还去踏春游园,饭都能吃两碗,哪里病重了。”
东堰伯深深望着她:“府上可能要出事了,我不仅要把婳姐儿嫁出去,还要将她除族,等亲事一了,我会休一封和离书给你,你母族那边或许也会被牵连,所以你不能回既州。”
“我会把你的户籍落到婳姐儿夫家去。”
宁氏久久未能从“府上可能要出事”这句话中回过神,他们东堰伯府三代老臣功勋,哪怕是族中子弟犯了错,陛下也只是惩戒一二,何至于此。
“一定要这样吗?”宁氏话音落下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东堰伯很轻地“嗯”了声。
宁氏不再追问原因,起身离开了书房,她知道能让伯爷如此郑重言明的,不管是什么事,定然会危及全族。
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她的婳姐儿。
宁氏的速度很快,东堰伯府老夫人病重的消息传出后,经大师指点府上需喜事冲一冲,东堰伯为表孝心,给家中婳姐儿匆匆定了亲事。
同时京畿守备军一营二营奉命驻扎矿山,京兆府协助大理寺调查金矿私采案。
这段时间,戚云福被三催三请到大理寺衙署,将大理寺的食堂混了个遍。
那农庄背后的主子并不难查,大理寺早把东堰伯府暗中盯紧,但农庄如今已人去楼空,他们找不到证据,一时也没办法实施逮捕,只能寄希望于戚云福这个最先发现金矿被私采的人。
戚云福自己还要揽功劳呢,怎么可能把线索抖搂给大理寺,于是大理寺的人一来就装乖巧,问啥都摇头。
她目前正在等宝剑从既州传回来的舆图,东堰伯府的原籍就在既州,宁氏母族经营的产业也在既州,这些年商队往来频繁,而且经常借用河运粮道运粮。
虽然登记的是小麦等粮食,可登船时临检的记录在户部粮署的官册上却怎么都查不到。
那名负责登记的粮署主事她私底下查过,明面上与东堰伯府没有任何关系,但那名主事后院有位独得宠爱的姬妾,就是既州人,出自宁氏支脉。
这些绕了九道十八弯的姻亲关系,若不细查还真发现不了。
当然大理寺也不是吃素的,这些线索他们迟早会发现。
戚云福木着脸,给了大理寺食堂一个“难吃至极”的评价,然后全部打包装进食盒里带走了。
大理寺众官员:……
也没人说过,福安郡主是这样的人啊!
第52章 十六岁 戚云福: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
京中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两件大事, 其一金矿私采案,其二便是东堰伯府嫁女。
尤其是这第二件,让城中百姓津津乐道,那东堰伯为了老母亲, 孝顺到将自己的嫡姐儿下嫁给工部屯田司闻郎中家里的大郎君。
那闻家大郎君倒也是位翩翩公子, 身上还有举人功名, 只是其父在屯田司大半辈子都没挪过位置, 一个从五品的郎中,跟东堰伯府比起来, 家世实在差得离谱。
戚云福这日正在校场练骑射, 宝剑风尘仆仆地从既州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她将既州舆图在圆石桌上展开,语速飞快道:“这是既州最全的舆图,上面标著了红墨的就是宁氏所有的店铺、私人府邸、囤货仓,以及和他们产业相关的地点, 因为实在太广了所以我也没办法都查一遍。”
“但是, 我在既州时查到了另一件事。”,宝石猛灌了一壶茶, 微喘着气,将空了的茶壶放到舆图北角圈起的位置, “这里是李氏宗祠,李家三代功勋,东堰伯更是奉行孝道为先的思想, 可却从来没有请人修缮过祠堂, 六年前李氏族老去世,恭其牌位入祠堂时,他们就有族人提出要扩建祠堂, 给老祖宗塑金身。”
“可东堰伯拒绝了,不允许任何人动祠堂。”
戚云福摸着下巴,“所以你是怀疑藏金之地,就在李氏宗祠。”
宝剑郑重其事:“极有可能。”
宝石拎起茶壶,在舆图上寻思,提出疑问:“马义不是说转运一趟大概四个时辰嘛,假设从农庄出发走官道,除非轻装快马,四个时辰才有可能抵达既州。”
宝剑推了推她脑门:“你忘了农庄出来就是运河嘛,既州有停靠的码头,根本不需要他们走官道。”
戚云福:“看来户部的粮署主事在其中起到不小作用,瞒天过海十多年都没让人查出来。”
“富贵险中求嘛。”,宝剑卸了戎甲坐着歇息,忽而想起方才经过朱雀大街时听到的流言,“郡主,东堰伯府这么着急将婳姐儿嫁出去,难道是预料到即将会出事吗?”
戚云福嗤笑:“东堰伯也不笨啊,当了一辈子伯爷,干的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灭族的罪名,这点未雨绸缪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估计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出事前把婳姐儿嫁出去,祸不及出嫁女。”
虽说祸不及出嫁女,可那也得看他犯的是甚么罪名,东堰伯府私采金矿十几年,侵吞了如此巨额的朝廷资产,没准就是抄家灭族,灭三族都有可能。
并不是说将人嫁出去了,就能独善其身的。
宝石凑过去,试探性地说:“那要是除族了呢?”
戚云福扭头瞅她,颇为认同地点头:“极有可能。”
宝剑感叹道:“那做得也太绝了,婳姐儿这一辈子就毁了。”
戚云福脑海里浮现婳姐儿叭叭吐槽苏貌春下嫁六品小官时那不屑的眼神,心里有些复杂,如今她自己亦是下嫁,对外用的还是冲喜名头,这在京中众贵女眼里无疑是极为丢脸的。
李婳那样骄傲的人,却要沦为命妇贵女圈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恐怕比死更难受。
“我要亲自去一趟既州,你们留在京里,一旦大理寺有动静,就立刻将马义一家人送出京,拿到账本后……”,戚云福犹豫许久,才接着道:“拿到账本后送去给宁氏吧。”
“给伯爷夫人?!”,宝石瞪圆眼睛:“这可是东堰伯府私采金矿的直接证据,给了她岂不是变相销毁证据。”
马义手中的账本虽然重要,但是就算没有,也阻碍不了大理寺那边查案定罪,毕竟铁证如山。
见戚云福不语。
宝剑猜测道:“郡主是因为利用了婳姐儿而愧疚,才将账本给伯爷夫人的?”
宁氏是个聪明人,既知事无回转余地,断然不可能冒险将账本销毁,只会尽可能地利用账本去给自己和婳姐儿争取宽罪的机会。
东堰伯着急忙慌将女儿嫁出去逃避罪责,必惹上面那位不快,这时候如果宁氏主动将东堰伯犯罪的证据上交,或许能平息陛下怒火,给她们母女一条生路。
戚云福眼眸清澈,不解道:“我为何要愧疚?只是我利用过她一次,帮她这回算是扯平而已。”
在戚云福眼里,除了亲近之人,谁都一样,朋友和陌生人只是区别在认不认识罢了。
宝剑哑然,旋即拱手领了命。
戚云福去既州的事并未告诉旁人,可等她登上运船时,却发现甲板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一刻那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膝跪行礼。
戚云福:……
如果居韧在这,她真的要拉着他开始吐槽了,真是无语啊!
皇帝怎么知道她要去既州的,还派了亲信鹰十专门来运船这堵她。
“属下奉命护送郡主前往既州。”
戚云福叉着腰,气得眼珠子冒火:“谁跟你说我要去既州了,我就到处玩玩,要去既州你就自己去吧。”
戚云福当即就打定主意,改骑马去,坚决不跟鹰十同行。
有鹰十这个皇帝忠诚的狗腿子在,她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和东堰伯“借”金条。
“郡主。”,鹰十身姿笔挺,不疾不徐道:“陛下说了,不会插手您行事,但既州是东堰伯府的势力盘踞地,您孤身前往,陛下不放心。”
戚云福扯扯嘴角,转了方向往船舱里走,边走边嘀咕:“怎么连我查案的事儿都晓得,到底往王府安插了多少眼线,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鹰十听着戚云福絮絮叨叨地嘀咕,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很快运船开拔,春季运河水位开始升高,江水翻腾激流,船只驶出码头后开始加速,宽阔的河面被荡开波浪,偶有春鱼跃出,追着水流游动。
戚云福坐在船尾拿十九骨鞭钓鱼,一鞭子下去,锋利的倒钩精准无误地勾住跃出湖面挑衅她的肥鲈,往上一提甩到鹰十脚边。
颐指气使道:“给我砍了它的脑袋,再热油烹尸撒上香料,我等会就吃它了。”
鹰十弯腰拾起翻白眼的鲈鱼,“我去问问船家船上能不能生火。”
戚云福哼了一声,扭头看着河面。
晌午戚云福如愿以偿吃到了煎烤鲈鱼,中途靠岸时鹰十又去附近城镇买了些新鲜水果和肉干上船。
戚云福就这么一路吃吃喝喝,终于在酉时末抵达既州码头。
她算算时间,从京都码头出发到既州这儿,如果中途没有停靠其他码头,确实差不多就是两个多时辰这样,看来东堰伯确实是走河道转运金条。
“小姐,我们需要先去找落脚的客栈。”,到既州后鹰十便自发改了称呼。
戚云福眉眼弯弯道:“我要先去既州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当地的特色菜。”
鹰十点头,从码头小贩那买了一辆马车,往既州城里去。
既州城虽不如京都热闹,但也在中原十二城之中,城中酒楼食肆热闹非凡,往来客商也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宁氏商行打造的百味街。
戚云福听过一耳朵既州有名的百味街,据说这条街集只经营各州府特色美食,对外开放给慕名而来的游客,只有消费够一定的银子,还能成为宁氏商行的贵宾。
成了贵宾,往后走宁氏商行的货物,只要停靠既州码头,就能获得免费的囤货仓,不用再担心中途货物丢失。
戚云福奔着百味街去,想着既然都是她小叔叔买单,就一通猛点,志在将既州特色菜尝个遍。
等着上菜时顺道和店小二侧面打听了一下宁家。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宁家和东堰伯府在既州的威望极高,深受百姓称颂,尤其是宁家,大善商矣。
戚云福撇撇嘴,暗道他偷刨朝廷的金矿来充实自己的家底,当然舍得以钱博名了。
上菜后,戚云福指指旁边位置:“坐着吃吧,回去可别和小叔叔说我花他的银子,还不给他手下的人吃饱饭。”
鹰十并未推辞,应声坐了下来。
戚云福专心致志干饭,吃饱后饮了盏茶漱口,忽然好奇地凑到鹰十跟前问:“鹰统领,陛下他既然知道我要来既州,那是不是说明,他也知道了东堰伯藏金之地。”
鹰十眉梢微动,侧面回了她一句:“陛下无所不知。”
戚云福不信邪道:“那陛下知道我都干了什么坏事吗?”
鹰十:“小姐认为,什么样的事能称之为坏事。”
戚云福无辜地眨眨眼:“我不晓得呀。”
鹰十淡然地点头,起身招呼店小二进来结账。
戚云福有些心虚地咧咧舌头,其实她想问的是,陛下知不知道她杀了荣继的事。
京里处处眼线她是晓得的,所以一直都警惕提防着,可到底是像她爹说的那样,年少不经事,输在经验少,心计玩不过老谋深算的皇帝。
谁能想到陛下这么积极地往王府里塞人,是塞的眼线。
看来回去后要清理一下了。
吃饱喝足,又找了客栈落脚,戚云福趁着夜黑风高,摸去了宁宅一圈,见宁氏戒备深严,又去了李氏祠堂。
李氏祠堂从外看古朴陈旧,砖瓦都长满了青苔,屋顶瓦片更是日积月累的碎裂,很难想象这样不起眼的四角楼,会是东堰伯府的宗祠。
戚云福身形微动,刚欲进去里面探一探就发现有尾巴追上来了,她臭着脸回头:“鹰统领,你这轻功还得练练。”
鹰十惭愧道:“小姐教训得是。”
戚云福无语至极,下一瞬立刻屏住呼吸,倾身躲进了角檐阴影处。
鹰十也迅速趴下紧贴着漆黑的瓦片,他着的是黑衣,夜里看去几乎和屋顶的瓦片融为一体。
底下,数十人从祠堂内走出来。
第53章 十六岁(一更) “东堰伯可真缺德啊,……
戚云福盯着祠堂紧闭的大门, 心里产生一丝疑惑,这么多人藏在祠堂里,难道从来都没引起过怀疑吗?
她严重怀疑东堰伯在自家祠堂底下挖了座地宫,甚至极有可能养了一批私兵。
等底下的人离开后, 戚云福轻巧地落到祠堂前, 撬开门溜了进去。
鹰十默默将撬坏的门恢复原貌, 吹了火折子环视祠堂内的布置, 确定没有危险后,视线定定追随着戚云福。
戚云福在找地宫的开关, 寻摸一圈后将注意力落在了阴森森的供案上, 她凑过去合手拜拜,然后蹬上去,弯腰检查立在上边的牌位。
在摸到最顶的李家先祖牌位时,却发现拿不起来,她试着左右转动, 随着牌位转动, 供案后的那面香火墙打开了道口子。
戚云福双眼一亮:“东堰伯可真缺德啊,拿祖宗牌位给他镇着金库。”
她跳下供案, 迫不及待地进入漆黑的通道内。
鹰十往前跨步,抽出腰间的配剑将戚云福挡在身后:“小姐, 您跟在属下身后。”
戚云福乐得有人探路,见他手上的火折子在幽暗的地宫通道里虚弱地扑腾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便大方地从挎包里摸出一颗硕大的东珠。
周遭瞬间亮堂多了。
她嘚瑟道:“将火折子灭了吧, 这个借你用用。”
东珠散发出来的光线柔和明亮,确实比火折子好用多了。
鹰十欣然接过,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很快前方出现几条岔路口,以及渐近的脚步声,他迅速将东珠裹住收回,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在火把光亮照过来,将要暴露的瞬间鹰十疾冲上去,迅速解决了两个巡逻的人。
戚云福见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忙扯扯鹰十裤腿儿,兴奋道:“我们换上这些人的衣服混进去。”
周围光线不好,只要不是靠近观察,基本上很难发现。
鹰十略犹豫,点头应了。
两人换上衣服后一本正经地在各通道巡逻起来,期间还与其他巡逻的小队套了些话,一起往地宫内部走。
愈接近地宫内部值守的人就愈多,来到中间大殿时,两侧是居住的石洞,中间带着很宽阔的地井,再往前的路被石门挡得密不透风,还有专人把守着,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靠近。
这地宫里,怕是塞了上千私兵,比地方上一县的总兵力还要多。
朝廷虽然允许公侯府邸养兵,可数量却是有限制的,且需要和朝廷报备,东堰伯养的这批私兵,用意恐怕不只是守金库。
鹰十神色凝重,目前的情况显然超出预料,双拳难敌四脚,就算他们身手再好,也抵不住上千人的围攻,他捏紧了拳,趁着众人不注意将戚云福拽到无人处。
“小姐,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等援兵到了之后再做打算。”
戚云福:“哪里来的援兵?”
鹰十:“出发既州前,陛下召见了大理寺卿和威南将军,在我们开船时,他们也带人从官道出发了,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
“那你出去接应他们。”,戚云福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们里应外合,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给出致命一击,防止狗急跳墙。”
保不齐东堰伯建造这座地宫时留了甚么机关,一旦启动整座地宫都会摧毁,直接毁尸灭迹。
鹰十眉骨狠狠拧紧,:“这里太危险,属下不放心您一个人留在这,让我——”
“你俩在这干嘛?”
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光膀走了过来,旁若无人般对着墙壁漏鸟放水,待鹰十反应过来时,猛地捂住戚云福的眼睛,要杀人的目光剜向罪魁祸首。
放完水,汉子操/着口京腔骂骂咧咧道:“这他娘甚么时候才是个头,躲在地宫里跟孙子似的,都三儿多月没上去了,老子连傍家儿啥样都快忘了。”,骂完还朝地上吐口水。
鹰十愁眉苦脸,跟着安慰了他一句:“咱们都是听命行事,有啥法子。”
汉子惆怅点头:“也是啊,就是守着恁大的金库,能看不能摸,怪可惜的。”
鹰十笑笑,拽着戚云福离开了此处。
戚云福收回好奇的视线,故作面无表情道:“你出去接应威南将军,不允许违抗命令。”
鹰十定定看着她:“臣只听命于陛下。”
“你!”,戚云福急了:“这儿还没人能伤得了我,你快点走吧,那威南将军武夫一个没准都找不到地宫入口的机关,咱在这待得再久都没用。”
“还有大理寺的人在。”
戚云福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这人咋这样轴,死板得紧。
鹰十见戚云福态度坚决,权衡再三,才斟酌着说了一句:“那小姐切莫擅自行动,臣很快回来。”
戚云福朝他挥挥手,淡然一笑。
等鹰十一走,浑身立刻来了劲,到处蹭着巡逻小队熟悉地形,而后盯准换班的间隙,无声无息地挂到了地宫穹顶。
等人都睡下后,身形快似闪电,没发出一点声响就将值守的人都解决了,尸体拖进没凿完的石洞里藏着。
把人都解决了,戚云福直奔石门开关,用力挪动。
石门轰隆声响打开,惊得戚云福原地弹跳起来,这个开门的动静大得有些离谱!
她忙钻进石洞里,假装也是被惊醒的人之一,率先拿着兵器冲出来,指着大开的金库嚷:“在那,有贼人潜进金库里了!”
一堆人听到声音,忙不迭追进金库里,到处搜罗。
戚云福浑水摸鱼,跟着进去后被一座座金山惊得震住了。
东堰伯是在这儿藏了一个大魏王朝啊,看样子真的比国库还富有。
“找到人了吗?”
“没有!”
一领头汉子沉声道:“不用找了,我们立刻撤出去,石门无法从里面打开,想要从外打开也得拿伯爷手令,等石门一关困也能困死他们。”
还有这种机关石门。
戚云福看着金库内的人,心里升起一个绝妙的主意,她赶在所有人之前飞出去将机关回正,自己溜缝滑回金库,这样所有人都被困在金库里了。
戚云福眼里闪过一丝红光,似黑夜中捕猎的头狼,兴奋地露出嗜血本性。
她五指一握,手落在了软剑上。
……
鹰十出了地宫,便马不停蹄赶往既州知府公衙,表明身份后以圣人口谕着令知府遣府兵将宁宅一干人等控制起来。
既州寂静的街集被阵阵马蹄声惊醒,火把光耀府城上空,不少百姓披衣提着灯笼出来查看,被连夜入城的黑甲骑兵吓得心惊胆颤。
鹰十听着宁宅里传来的哭闹声,抬手与威南将军示意,“宁宅这边已经通知当地知府控制住了,金库确认在李氏宗祠,我去探过,地宫里藏着近千私兵,不容小觑。”
威南将军肃目凝视:“鹰统领不愧是陛下亲信,竟比大理寺还快一步得到消息,看来这大理寺办案,还不如你。”
大理寺卿适时给自己的人挽尊:“其实我们早查出来了,不过是在等陛下下令罢了。”
威南将军丝毫不给面子,冷哼回去,“马后炮。”
大理寺卿是文人面相,骑马也善,他拍拍马首,淡笑道:“那自然是比不得苏将军您这位车前——卒。”
鹰十道:“容我提醒一句,福安郡主亦在既州,如今孤身潜于祠堂地宫内,情况危急。”
鹰十话音刚落,威南将军和大理寺卿都止声了。
威南将军阴着脸:“郡主作甚掺和进来了,真是不知所谓!”
大理寺卿厌恶地拧紧眉头,苏家这老东西真是逮谁骂谁,在他嘴里没人落着一句好话。
到底正事重要,威南将军领着骑兵迅速赶往李氏宗祠。
鹰十在前方带路,中途还截获了欲偷跑出城通风报信的人。
此次来既州,威南将军只点了一千精锐骑兵,若真如鹰十所言东堰伯在地宫里养了不少私兵,恐怕今夜要苦战。
他正在心里做最坏打算,却发现进入地宫后处处透着不对劲,似乎不是苦战就能解决的。
对方熟悉地形,打不过就跑,处处使阴招,放暗箭。
“你进来打探消息时是不是暴露了,我怎么觉得他们早有防备!”,威南将军拼杀至鹰十身旁,张口就是埋怨。
鹰十沉重告诉他:“可能是郡主出事了。”
威南将军剑锋一顿,想到郡主和自己那逆子的师徒关系,咬着牙往前冲,周身瞬间杀气腾腾。
等解决完威胁,他揪住活口审问半天都没打听到关于郡主的消息,手底下的人也四处搜查过,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金库里有搜查吗?”
“末将方才数过,地宫内一共九座金库,均设置了石门,末将担忧石门上有机关,所以不敢乱动。”
威南将军喘着大气,粗声道:“让大理寺的人下来。”
大理寺的人姗姗来迟,望着地宫内遍地尸体无处落脚,周围显然刚经历了一番厮杀,血腥味浓重得直冲脑门儿。
“可有留活口?”,大理寺卿不悦地询问。
等案子开审,这些活口可都还是要采集证词的。
威南将军指指角落里那堆被绑住的人,眉眼间的烦躁几乎压抑不住,他催促道:“你们大理寺不是能人多吗,快看看这石门怎么打开。”
大理寺卿没理会他恶劣的态度,让手底下的人上前去探查,自己过去审问那些被抓住的活口,从他们口中逼问关于金库石门开关的线索。
约莫半时辰左右,九座金库陆续被打开,威南将军与鹰十各自带人进去搜查,可都一无所获。
直至最后一座金库,石门打开时,源源不断的尸体从里面掉出来,被堵住的血顺着石阶斜坡往下流,场面堪称震撼。
有些没见过这血流成河大场面的小杂官,直接捂住口鼻,强迫自己扭开视线,生怕当众出丑,回去遭同僚笑话。
鹰十命人搬开尸体,和威南将军一起走进金库中。
环视一圈,视线定住。
第54章 十六岁(二更) “看甚么看,这是我自……
戚云福躺在金窝里睡得正香。
被吵嚷声扰醒后, 不悦地翻身嘟哝了句“休想抢我的金条!”,而后一脚蹬出去,将堆积的金条踢得哗啦啦响,争先恐后地从顶部滑下来。
威南将军摇摇头:“东堰伯府守着这些金山数年, 又养着私兵, 他到底意欲何为?”
鹰十道:“等大理寺查清后自可知晓。”
威南将军对他这打马虎眼的回答并不在意, 安排自己的人在地宫内分散值守后, 便事不关己般扭头走了。
大理寺卿追上去:“你不安排他们将赃物清点,并转移到地面啊?”
威南将军头也不回, 答得理直气壮:“那是你们大理寺的活。”
大理寺的人气得咬牙切齿, 这么大体量的赃物光靠他们得清点到牛年马月去,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去寻既州知府,让他组织公衙的官员和书院学子来帮忙。
戚云福醒过来时,金库里的清点工作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 她缓缓抬头看向一直守在身边的鹰十, “鹰统领,你觉得我这次功劳如何?”
鹰十:“郡主当属首功。”
戚云福满意地翘着下巴笑了, 起来抻抻懒腰,拖着比她还要高的麻袋踉踉跄跄地滑下去, 当着众人的面准备携赃款而去。
大理寺卿站在临时支起的桌案边,两眼紧盯着司账官登记账册,余光见戚云福光明正大地贪污赃款, 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戚云福:“看甚么看, 这是我自己捡到的!”
大理寺卿看向鹰十。
鹰十对他拱拱手:“寺卿大人正常登记便是,陛下那边也可如实禀告。”
鹰十是直接隶属陛下的鹰营统领,他敢如此说, 就表明陛下是知情,并且默许的,查抄赃款和犯事官员府邸这等差事,私底下有一条默认的暗规。
水至清则无鱼。
或多或少,都会贪点。
只要没被御史台参到大朝会上,陛下都睁只眼,闭只眼。
大理寺卿心里不是滋味,这福安郡主前些日一问三不知,结果跑到既州来却比他们动作还快,这案子查到最后,没准功劳都落不着大理寺。
清点完全部赃款已过两日,从既州回来后大理寺开始整理证据,连同户部和御史台,共同弹劾东堰伯私采金矿,豢养私兵一事。
这几日京中局势多少有些风声鹤唳,不少官员都提前得到了消息,纷纷和东堰伯府划清关系,甚至在三部联合弹劾时,还火上浇油了一把。
威南将军更是为自己儿子叫冤,跪在大殿里怒斥东堰伯狼子贼心,为掩盖金矿和亲子罪行而收买证人,伙同证人恶意构陷,毁了他儿前程。
东堰伯墙倒众人推,从前受他打压的官员也趁此机会捅他一刀。
前朝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宁氏于宫门前跪求面见圣人,奏表其罪,并拿出了这十多年来东堰伯府私采金矿的所有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每一笔数额。
东堰伯府被满门查抄。
“难怪前些日子东堰伯这么急着嫁女儿,原来是为了给她找后路。”
“那闻家怕是悔死,本以为是攀上了高枝,没想到这才几日东堰伯府就倒了,说不定还要受他连累,真真是娶了位祸害进门。”
“啧啧,倒霉咯。”
……
戚云福在凤仪殿陪皇后用午膳,期间说到前边东堰伯府的案子吵得厉害,陛下因为这事大发雷霆,总黑着一张脸,连四皇子和五公主都不敢到他跟前闹了。
后宫嫔妃们怕触霉头,个个告病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去侍寝。
皇后刚吐槽完,就有太监通禀陛下过来了,无奈只能起身去迎接。
戚云福专门进宫堵皇帝呢。
她无视皇后的侧面提醒,等皇帝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开口道:“陛下,城外金矿可是我发现的哦,金库位置也是我先查到的,等东堰伯府的案子办完,我想要一个奖赏可以吗?”
戚云福坦荡索要奖赏的态度让皇帝一连几日的低沉心情骤然消散。
处心积虑替他做事却不求回报的,他可能会警惕怀疑这人别有居心,可戚云福有了功劳便惦记着向长辈要奖赏的孩童心性,让皇帝难得感受到亲人间轻松的相处。
他笑问道:“福安想要什么奖赏?”
戚云福抿了抿唇:“我将来若靠自己的本事进虎师接我爹的位置,还望陛下不要阻止。”
皇帝闻言怔住,神色逐渐凝重。
他托着茶盏,若有所思道:“军中生活艰苦,战场上又刀光剑影,你是大魏的郡主,身份尊贵,如何能置身于那等危险的境地。”
皇后也劝道:“是啊福安,过两年出了丧期,你也该完婚了,去战场上打打杀杀落一身疤算怎么回事。”
戚云福坚持道:“完婚又如何,我不只想做大魏尊贵的郡主。”
皇帝反问她:“那你想做什么?”
戚云福眼眸明亮,饱含期待道:“小时候和阿韧上启蒙课,居爷爷问了我们一个问题,他说我们大魏王朝虽国富力强,但周边游牧民族和小国仍虎视眈眈,他们国都物产不丰,也没有稳定的族群居住地,为了生存而屡屡入侵边境城,抢夺物资,这个时候,我们该当如何?”
皇帝望着那双目光熠熠的眼睛,忽然很期待她的回答。
戚云福铿锵有力道:“我说打他们!我们是大魏的子民,要先明确自己的立场,才能行仁义之举。”
“从那时起,我便发誓长大了要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爹爹他也支持我,我的手不拿针线,只握刀剑。”
戚云福说得愤慨激昂,给自己想去胡杨城跑马的理想硬生生往上吹了一个高度。
最后因为心虚,小脸微红。
一个十六岁的姐儿却能说出这番豪言,皇帝心中震撼,泱泱大魏何愁无人可用,他温和的目光落在戚云福身上,仿佛看到了昔年与戚毅风在东宫畅谈理想时的场景。
若是儿郎该多好。
皇帝欣慰道:“不愧是戚毅风养出来的闺女,好!朕答应你了,将来你若自己有本事走到你爹的位置,朕绝无二话。”
“圣人金口玉言,皇后娘娘作证!”,戚云福高兴得蹦起来,挨到皇帝胳膊那蹭蹭,又转过去抱着皇后摇晃,一双眼睛笑得像弯月,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
皇后无奈笑着,心里却担忧不已。
福安性子这般跳脱,又有自己的鸿鹄之志,来日成婚,荣谌只怕压不住她。
从皇宫出来,戚云福喜滋滋地去荟萃楼打包烤鸭,骑着马回府,刚到正院就见宝剑面色沉重地跑过来,与她禀告道:“郡主,马义一家三口都被杀了。”
戚云福脸上的笑容顿住:“不是让你们将人送走了吗?”
宝剑:“确实是送走了,我们的人确认了平安才离开的,可刚才大理寺那边将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都接回来交给仵作验尸了。尸体是在勤娘子老家被发现的,马义那蠢货,自以为聪明,肯定偷偷带着勤娘子和平哥儿回去了。”
宝剑无比懊悔,她早知东堰伯心狠手辣不会放过马义,当初就不应该将勤娘子和平哥儿也放走,害得她们被连累,丢了性命。
戚云福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桌旁,转身坐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大理寺那边验完尸,你去把他们一家人接过来好生安葬吧。”
“是。”
“对了郡主。”,宝剑话锋一转,“婳姐儿到府上找过您几次,应该是为了她爹娘的案子。”
戚云福挑眉:“宁氏也被下狱了?”
宝剑点头:“东堰伯府全族都关着呢,只有婳姐儿因为已经出阁,又被除了族才躲过一劫。但是我看她处境并不好,她那夫家受她连累,只怕不会善待她。”
“你去一趟闻家吧。”,戚云福点了点桌面,“以本郡主的名义去敲打敲打闻家人。”
宝剑领了命,拱手退下。
戚云福独自坐在正堂里吃烤鸭,从皇宫出来后的雀跃心情却大打折扣,她回屋换了身衣裳,坐到书案边打算写一封书信回南山村,将东堰伯府的事情告诉她师父。
写着写着,内容便歪到了旁处,直言自己在京里无聊至极,只能到处搞事,并催促居韧几个小伙伴快快上京,否则他们老师的名声坏了,可不怪自己。
仔细算算,如今也快三月份了。
春闱在四月底,他们怎么也该出发了,没准这封信到南山村时,他们已经在赴京的路上了。
戚云福仔细将信件封好,递给宝石,满怀期待地等着和小伙伴重逢的日子。
东堰伯府的案子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证据充足又惹了众怒,皇帝很快下令褫夺了东堰伯府世袭罔替的伯位,全族家产充入国库,男丁斩首示众,女丁入教坊司。
宁家全族亦是如此。
而宁氏因提供证据有功,免去充入教坊司的罪责,贬为庶民。
在整个案子里,唯有李婳始终被护着没有卷进来,东堰伯罪恶满盈,可是却尽力给了她一条生路。
就在京中百姓对东堰伯府这个案子议论纷纷时,重阳侯却再一次上了折子请封世子。
这次皇帝直接批了。
荣谌正式成为重阳侯府世子。
第55章 十六岁 “说出来怕吓死你个京城土包子……
“郡主, 重阳侯府设宴,咱们就送一包糕点,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戚云福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唰地睁眼, 没好气地坐起来:“要不是顾及着我爹的面子, 连糕点都不稀得送他们。”
重阳侯府自请立了世子后, 门庭都硬气起来了, 先帝给她恶整的那桩婚约再度被提起,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荣谌是她福安郡主的未婚夫。
偏生那重阳侯府的大夫人王氏, 门阀世家出身, 最是瞧不上戚云福这等乡野长大,粗鄙无礼的姐儿,在一次宴会上口无遮拦地扬言,欲再给荣谌寻一门贴心的侧室。
被皇后知道了遭一通训斥,那王氏不服气, 翘着屁股就到处碎嘴说是她去告的状, 闹得旁人都以为她多惦记荣二郎君呢,还没进门就开始管人房里事。
戚云福被扣了好大一口锅, 气得险些打上重阳侯府去。
“她要给儿子纳多少房侧室跟我有甚干系?我又不嫁她儿子,用得着去和皇后告状吗?”
戚云福已经骂骂咧咧了好几日, 心底那口郁气都还没消散,这次接了重阳侯府递来的世子宴帖,她本不打算去, 可转念一想就该来膈应膈应那王氏。
宝剑无奈至极, 只能劝自家郡主心平气和些,今儿到底是重阳侯府的喜事,她们是去赴宴的, 怎么着都得给主人家一个面子。
宝石为郡主抱不平:“我们郡主要多少优秀郎君没有,用得着惦记她儿子嘛。”
戚云福砰砰砸桌案,气鼓鼓道:“就是,读书比不上牛蛋和姚闻墨,打架也打不过我们家阿韧,整日就知道满口仁义道德,听着就来气。”
宝石同仇敌忾:“郡主说得对!”
宝剑扶额,盼望着这段路能再长些。
可重阳侯府和她们王府距离实在不算远,再慢吞吞地赶路,也很快就能看见重阳侯府外飘荡的红绸布。
马车停好后,戚云福大摇大摆地带着宝剑和宝石踏进重阳侯府,到礼官那停住脚步,扭头示意。
宝剑绷着脸将那包糕点放上去:“冠令王府,随礼一包芙蓉水晶糕。”
礼官闻言笔杆猛的顿住,倏然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戚云福拍桌催促:“快登记,等着呢。”
礼官忙埋头登记,一句话都不敢多言,待他登记完,打算拿过那包糕点时,遭戚云福眼疾手快,夺了过去,当着面拆了吃。
她这事干得理直气壮。
倒是礼官被吓懵住了。
“真好吃,从凤仪殿里带出来的糕点就是不一样。”
戚云福昂首挺胸,阔步往里走,披风一扬坐到冠令王府的位置上,翘着腿吃糕点,那睥睨的眼神震得在场官员都哑住了。
这儿是外客席,坐的都是朝廷官员,按照规矩她应该在女眷那边才是,可谁都没敢出声提醒。
鸦雀无声的宴席持续了片刻,直到国子监祭酒王祯的到来,一堆官员围了上去攀谈,场上很快热闹起来。
戚云福兴奋地对他摇摇手:“老头,你也来吃席呀,快过来跟我聊聊天。”
她的样子太自来熟。
有官员小声问王祯:“王祭酒与郡主相识?”
王祯非常荣幸地点点头,应道:“郡主的先生乃是居明晦,居老博闻广识,他的弟子学问自然不差,我恰巧有缘与郡主见过几面,谈得比较投缘。”
“投缘?”,一位跟戚云福打过交道的大理寺官员神情恍惚,发出深深的怀疑:“王祭酒能跟郡主谈得投缘?”
王祯违心一笑。
他从容来到戚云福身前,有些没眼看那不甚雅观的坐姿,便委婉劝道:“郡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冠令王府的脸面,当注意仪态,坐有坐相。”
戚云福倒是没故意与他唱反调,放下腿热情拍拍身旁的蒲团:“王祭酒请坐,我正好有些事想找你帮忙呢。”
王祯矜持地应了一声,保持着学者风范,坐得端正笔直,“你且说来听听。”
戚云福轻笑道:“我有两位师兄要参加今年的春闱,听说你们国子监整理汇总了各州府历年考题,也给我两份嘛。”
王祯闻言冷哼道:“国子监整理的题集从不外传。”
戚云福噘嘴瞪他:“拿我先生的孤本字帖与你换,怎么样?”
王祯莫名心动,但没有上当:“你先把居老的字帖拿过来给我瞧瞧真假,否则没门。”
言罢,他余光见自己的得意门生缓缓朝这边走过来,忙理理衣摆正经地咳嗽一声:“此事你明日可到国子监里找老夫详谈。”
“你——”
“老师。”,荣谌上前拱手作揖。
他今日是主角,一身锦衣华服,站在宴席上举止端方,光华耀眼,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王祯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笑容欣慰:“戴上世子冠,倒是比从前稳重了些,不错。”
荣谌淡然垂首:“老师过誉。”
他视线落到一旁,神色莫名,不明白戚云福为何会和自己的老师相识。
戚云福鄙夷道:“老头,你这学生,看着就没有我师兄厉害。”
荣谌可以说是国子监的标杆,戚云福堂而皇之地贬低他,就等于是贬低了国子监众学子,最是好脸面的书生哪里忍得住。
当即便有人愤然道:“不知郡主的师兄师从哪位先生?口气这般大,竟连国子监都能比下去。”
戚云福一脚踩上桌子,叉腰道:“说出来怕吓死你个京城的土包子,反正我师兄每次科考都是榜首,等今年春闱你们就知道了。”
姚闻墨丝毫不知,他远在文徽书院埋头苦读时,就被他的“好师妹”大肆宣传了一番,以至于后面进京屡次想结交国子监的好友都碰壁了,还被对方怀着敌意深盯,动不动就要找他论诗、比文章。
“那我等可就拭目以待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被激起了斗志,纷纷扬言要春闱一决高下。
一位看好戏的官员,慢悠悠开口道:“方才听王祭酒说郡主的先生是前首辅大人居明晦,郡主的师兄,想必就是居老的学生吧,居老乃文坛第一大家,在朝时座下门生可不少啊,如今各部都有。”
言下之意便是,居老的学生没一个孬的,你们国子监没准真比不上。
他这话一出都臊着了王祯。
王祯挥手让学生们回去坐好,无视官员间的暗流涌动,拍拍荣谌的肩膀,示意他这个东道主把场面控制好。
荣谌谦谦有礼地颔首,与诸位同窗一一敬酒,言语宽慰。
不多时重阳侯进来,这场宴席到了推杯换盏的阶段,荣氏那几个庶子端着酒各自发展人脉,前些时候被戚云福教训过的荣峻亦在其中。
他看见戚云福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躲躲闪闪不敢再上去撩闲。
戚云福故意端着酒盏想过去吓吓他,却被荣谌一个侧身挡住了。
荣谌眉峰轻扬,嗓音温和道:“表妹,六弟已然知错也受了责罚,就莫要再吓唬他了。”
戚云福撇嘴:“我想与六表哥叙叙旧罢了。”
荣谌:“母亲在女眷宴席那边,我领表妹去见见母亲?她这两日还说谈到你,想必是心中挂念着表妹。”
“我不去,你让你母亲来这儿见我吧。”,戚云福坐得四平八稳。
荣谌拧眉,曲膝半蹲下来,认真说道:“女子坐外席本就不合规矩,郡主许是随性惯了不拘这些,可既进了京,哪怕为了王府的名声,也该约束自身,平日少去跑马打架,多读女则女训,学些礼仪规矩。”
戚云福倏地倾身过去,蔚蓝的瞳孔微眯,以近在咫尺的距离盯着荣谌那张君子面皮,默不作声。
荣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到那双异于常人的瞳色时,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进去,心跳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到耳膜处。
他猛然后撤,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戚云福睁着无辜清澈的眸子看他,乖巧应道:“表哥说得是,明日起我就好好研读女则女训。”
荣谌心慌了一瞬,站起身冷着脸道:“我先去宴客了。”
戚云福好脾气地点头。
等荣谌一转身,嘴角的弧度就消失了,她就吩咐宝石:“晚上回去把我垫床脚的那几本女则女训翻出来,明日我要开始读书了。”
宝石眼珠瞪圆:“郡主您真要读那些书啊?”
戚云福笑眯眯道:“读啊。”
她不仅要读,还要拿到国子监课堂上去读,省得那王氏嫌她无礼。
翌日,戚云福抱着书本在国子监的课堂里横冲直撞,找到荣谌课室后将他同桌恐吓走,恶霸似的把位置占了,翻开一本女则,声情并茂地诵读起来。
她一连串的动作太快,等课室先生和底下学子反应过来时,戚云福已经读完一页了。
荣谌面色难看:“你这是作甚!”
戚云福目露疑惑:“不是表哥让我多读书的嘛,我想着亲自读给表哥听呀,难道不可以吗?”
“你!”荣谌气得胸膛震颤,又被同窗们打量着,当即勃然大怒道:“我何时让你带着这等不入流的书籍来国子监读了?国子监乃孔圣之所,岂能容你胡闹!”
戚云福腾地站起,甩出腰间鞭子:“你既言那女则女训是不入流的书籍,那为何要让我去读?莫不是在荣世子心中,本郡主就只配读这等不入流的书?”
荣谌面红耳赤:“你简直无理取闹,国子监课室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出去。”
戚云福厚着脸皮翘高下巴,抬手让宝石将厚厚的大魏律令砸到书案上:“你现在翻,看看我朝律令哪一条有写禁止女子进入国子监课室的。”
荣谌被堵得哑口无言,大魏律令是没有明令禁止女子进入各书院课室,可自古以来流传的规矩,便没有女子踏足孔孟之所的道理。
两人吵得正凶时,课室教谕来了,他们亦是不好得罪人,索性禀到了祭酒那,让他过来拉架。
王祯好说歹说,才将戚云福这个小祖宗请离课室。
这事儿隔天就被御史台在朝会上狠狠参了一本。
第56章 十六岁 重逢-
散朝后, 重阳侯冷着脸拦住王祯。
“王祭酒,昨日郡主到你国子监去闹,你未曾阻止便罢了,方才还和御史台对着干, 害得那些老东西连着我们重阳侯府一起骂, 你是何居心。”
王祯刚被御史台那伙人围攻完, 此刻心力憔悴, “侯爷,你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那种情况下我能顺着御史台的话去讨伐郡主吗?你没看见陛下脸色有多难看?”
重阳侯甩了甩蟒袍宽袖:“陛下对郡主实在是太过于纵容。”
王祯感叹:“陛下纵然只是其一, 不知侯爷可曾发现,方才朝会上那些站出来替郡主说话的文官,都有一个共同点。”
重阳侯拧眉回想那些文官的身份,忽然反应过来,替郡主说话的那几位文官自先帝时期便是中立派, 其中就有内阁的人, 他往前捋了捋,发现这些人都是居明晦的门生。
如此一来就明白了。
若不是有居明晦这层关系在, 向来清高的文官怎可能站出来为福安郡主说话,他们不帮腔骂两句冠令王府狼子野心都算是“心胸宽广”。
正所谓爱屋及乌, 福安郡主是他们座师的学生,相当于同门,同门相帮再正常不过。
“早些年个个装死, 这会儿倒站出来了。”, 重阳侯讥讽了一句,接着说道:“当年居明晦被贬时,可没见他们念着座师情谊, 帮着求情一二,我看不过是见风使舵,想攀一攀王府这层关系罢了。还有御史台那些老东西,小辈间的矛盾都要掺和一脚,就是闲的。”
王祯:“侯爷慎言。”
重阳侯不以为意:“本侯已经很慎言了。”
出了这档子事,丢的是他重阳侯府的脸面,两个小辈闹事,却被多嘴的御史台摆到明面上,那些老东西也没顾及着他这张老脸,他何必笑脸相迎。
重阳侯越过御史台的那几位言官,挺着阔步往公衙去,连同僚间的招呼都懒得打,气得那几人吹胡子瞪眼的,手一背亦是扬长而去。
王祯成了孤家寡人,乐得自在,径自回国子监处理公务,期间又存了一个心眼,让自己的学生散堂后去喝茶楼酒肆坐一坐,顺便将御史台那几位言官在朝会上抨击“居明晦学生”的事透露出去。
文人间口径相传,传着传着就成了有言官抨击居明晦,这一下事儿闹开了,居明晦是何人也,他在朝时官至首辅,哪怕被贬了依旧受万千读书人追捧。
造谣惹众怒,御史台的言官一时间被追着骂,成了众矢之的,眼瞧着各种花样骂人的文章雪花般在文人圈里传开,连小儿都开始传唱。
御史台终于坐不住,跑到陛下跟前去喊冤。
皇帝早看这些整日盯着自己家事的言官不顺眼,见他们被骂心里大呼痛快,面上却稳重地安慰了几句。
御史台有监管百官之责,也应当接受天下学子们的监督,意思是你们且受着吧。
戚云福没想到这些文人自己掐了起来,本想去参她的那几个言官府上倒点油,如今都打消念头了,就在旁边安静看戏。
她再次去国子监时找王祯时,又碰上了荣谌。
荣谌这次没给她好脸色。
戚云福也不稀罕搭理他,蛮不讲理地缠着王祯问:“上回明明答应了要给我考题集的,怎么出尔反尔!”
王祯吹胡子瞪眼道:“老夫何时答应给你了?明明是说的交换。”
这老头真是顽固。
戚云福趴到书案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烫金字帖:“喏,给你。”
王祯原本目不斜视地看着书,一见那张烫金字帖便眼疾手快地拿了过来,展开一看果然是他偶像居老的亲笔字迹。
他痴迷道:“居老的字当真是浑然天成,气势磅礴。”
荣谌按捺不住好奇:“老师?”
“何事?”,王祯从书架上取了两本考题册扔给戚云福,又转头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叮嘱:“可千万别将此事告诉旁人。”
荣谌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学生晓得了。”
他看向戚云福,眼神中带着审视,视线落在她手上的考题集时,心中有了一丝不愉的猜测。
戚云福如此处心积虑为她师兄换取国子监的考题集,莫不是心系于对方?
想到有这个可能,荣谌面色沉了沉,“表妹对那位师兄,倒真是格外上心。”
戚云福哼了一声:“荣世子连这也要管?”
荣谌不得不提醒道:“你我之间可是有婚约的。”
“所以呢?”,戚云福一脸欠揍的表情,“表哥还是管好你自己罢。”
她最烦有人拿婚约说事,这会瞧着荣谌那张脸格外讨厌,是半刻都待不下去,只能摆摆手与王祯告辞。
会试将近,各州府的举人陆续抵京,街集上随处可见穿着青衫的书生摆摊卖字画,或出入各书铺,在茶楼酒肆间高谈阔论,论诗交友。
戚云福骑着马在城门口等了几日,都没见居韧他们的身影,反而是先收到了信。
信中写到卫妗在年初生下了一个女儿,取稚名叫小喜鹊,因为她出生那日,屋檐下正有一窝喜鹊报春。
而他们预计会在三月中旬抵达京都。
戚云福看完信,兴高采烈地带着宝剑和宝石去逛街,给新出生的妹妹买礼物,自己小金库里也翻腾出稀罕的宝石,又认认真真地给小喜鹊写信,让她二婶到时定要读给小喜鹊听。
“宝石,让商队的人仔细些,可别碰坏了我给小喜鹊的礼物。”
“再通知管事妈妈把客院打扫出来,备上笔墨纸砚,我爹书房里的书也搬过去。”
宝石瞧着自家主子这般高兴,便偷偷同宝剑打趣:“难道真是郡主喜欢的师兄要来了?”
宝剑横了她一眼:“莫要随意揣测主子。”
宝石笑嘻嘻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跑出去办差事。
三月初西北传来消息,鲜羌各部递上国书,并派出使臣前往大魏王都,希望能和大魏签订和平协议。
不少举子猜测这次春闱的策论题会紧跟时事,于是在私底下讨论得厉害。
戚云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心里却有些好奇如今西北的局势,于是骑着马去找陈同打探消息。
恰逢京畿巡防与守备两营沙盘演阵,陈同应了京畿统领边骇的邀请,去给他手底下的兵当陪练,戚云福迷迷糊糊地跟了上去。
陈同与边骇交情不错,但平时没少互坑,称得上是冤种好友,这次也一样,故意将戚云福这个搅屎棍带去了演练场。
他信誓旦旦地与好友保证:“绝对不会出问题。”
边骇黑脸道:“你当老子眼瞎认不出郡主?郡主何等身份,岂能跟我们胡闹。”,若出了事,谁都担当不起。
陈同大笑,拍拍好友肩膀:“瞧给你怂的。”
边骇没好气地一拳砸过去。
戚云福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一比一还原了演练场的沙盘,山丘起伏,溪流纵横,甚至连房屋和林木都栩栩如生,上边插着红旗和黑旗,代表两方阵营。
这会正在场中严阵以待。
“边统领,这个是甚么?”,戚云福指着沙盘上的高脚架问。
边骇抱手行礼:“回郡主,那是瞭望台,用来传递消息和刺探敌情的。”
戚云福饶有兴趣地围着沙盘转了一圈,搬了张太师椅靠过来坐着:“我爹从前与我说过一些关于沙盘演练的场面,却是没真正见过,边统领不介意我来长长见识吧?”
边骇自然不敢说介意,更何况这位主儿将戚元帅都搬了出来。
他扭头示意副官去传令。
演练场中响起急迫紧密的鼓声,两方将领分别执红旗与黑旗,在沙盘之中摆阵,之后由小兵跑旗,瞭望台传讯,指挥兵下令变阵。
戚云福趴在沙盘边,视线紧随着红旗与黑旗互相围剿式的摆阵变幻,随着两方陷入僵局,外面演练场中的鼓声和号角声愈发紧迫。
俗话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戚云福见两位主将气定神闲,迟迟未曾落旗,她比他们还急,倾身凑近,催促道:“红方从西北方向破阵啊,那儿兵力最薄弱,而且是山谷两侧可以埋伏,沿山谷绕过对方的主力军,可以直取他们的王旗。”
这沙盘演阵,谁先拿下对方的王旗便算胜出。
边骇背手走近:“那若是被对方发现,遭遇反抄包围,红方就算拿到了王旗,又该如何撤退?”
戚云福皱眉凝视,快速分析着沙盘上两方局势,而后拿起红旗,毫不犹豫地放到隔开黑方主力军和王旗的河流中:“那就从别的地方调兵,阻挠黑方主力军回援,不用正面冲突,只要拖延他们片刻即可。”
边骇摸着下巴思索,“这倒是可行。”
事实证明确实可行。
这第一场演阵以红方胜出结束。
边骇颇为稀罕地与好友道:“我发现郡主军事造诣不错,洞察力很强,思维也敏锐,虽然对两军对阵不熟,但只要稍加引导,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作战风格和元帅挺像的。”
陈同扬唇应他:“大概虎父无犬女?郡主自小得元帅教导,有他的风采不奇怪。”
“这倒是。”
戚云福迷上了沙盘演阵,营帐里一待就是整日,至傍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自那之后更是经常往京畿大营跑,边骇手底下的兵被她打得服服帖帖。
她改去嚯嚯京畿大营,倒让国子监松了一口气,就是时日长了边骇有些顶不住,跑去和皇帝抱怨。
勤政殿里回荡着边骇的诉苦声,“陛下,郡主总来我们京畿大营,每次来都要人陪她沙盘演阵,要不就是打擂台、缠着臣给她讲兵法,臣……臣公务繁忙,时日长了着实应付不来,您给臣支个招吧。”
皇帝头疼地看着奏折,可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边统领,会试将近,城中安防巡逻不能疏忽。”
“至于福安那边——”,皇帝缓声道:“她也缠不了你几日,等槐安县那几个小的抵京后,她有了玩伴便不会整日往你那跑了。”
“但愿如此吧,那臣先告退了。”,边骇磨磨蹭蹭地磕了头,退出勤政殿。
皇帝将奏折搁至龙案上,扭头看向身后的御监,发出一句深沉的疑问:“你说福安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御监小心翼翼地回:“大概是随的先帝爷?”
皇帝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照这样看,确实只能随的先帝。
…
清晨,一辆马车缓缓驶入皇城。
素色的车窗帘子被唰地掀起,一个俊郎少年生无可恋地倒垂着脑袋,挂在车窗外,两眼无神。
“阿韧,你能不能体面一点。”牛逸心伸手将他拽进来,替他把皱巴巴的衣领捋顺。
居韧呆滞地转过脑袋:“你知道我们在马车上坐了多少日吗?”
姚闻墨从书本中抬头,淡声提醒:“你有一半路程是骑马的。”
居韧乌黑的眼珠子瞪圆,凑过去嚷声:“骑马也很废屁股的!”
姚闻墨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脸推开。
“你身上馊了。”
“你才——”
“阿韧!!!!!”
居韧猛止住话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掀开车帘,待看见前面不远处骑着马奔来的身影时,瞳孔骤然睁大。
他唰地飞出去,快得姚闻墨和牛逸心都看不清他动作,人就消失在车厢内了。
“蜻蜓我想死你了!!!”
半年多没见,居韧心情激动,按照预设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那般,猛一把将飞扑过来的戚云福抱住,转圈圈。
本来他算好了要转够十圈来展现自己强健的体魄,可刚转起来就被戚云福给一脚踹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阿韧小声蛐蛐:蜻蜓,我背着你未婚夫抱你,他不会生气吧?
第57章 十六岁 哪有盯着未婚小汉子洗澡的道理……
“你身上好臭呀。”
戚云福捏着鼻子, 一脸嫌弃。
居韧震惊又伤心地看着将他踹开的戚云福,丝毫没有在光天化日下的自觉,坐在地上大声控诉道:“你竟然嫌弃我?我告诉你,我生气了!”
戚云福朝他伸手, 忙给自己找补:“你快起来, 我哪里嫌弃你了。”
居韧使劲蹬腿:“你说我臭!”
“我说你几岁了, 丢不丢人?”, 牛逸心跳下马车,都不敢看周围百姓们的眼神, 掩着面走过来推搡居韧, “你快点起来,这儿是京都御街,不是你家小院。”
居韧重重哼了一声,抓着戚云福伸过来的手反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收回笑嘻嘻耍赖的样子, 正经地扬唇露出笑容:“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到?”
“收到你们的信后我就让人在城门口盯着了。”,戚云福倾身过去比了比牛逸心的身高, 有些惊讶地看向姚闻墨。
“咦,你怎么没和文徽书院的一起赶路?”
姚闻墨目光落在她笑容明媚的脸上, 嗓音温和:“他们要晚几日出发,行程凑不到一起。”
牛逸心勾过他肩膀:“我们正好一起到,都不用你接第二趟, 多省事。”
戚云福仰着脸, 笑得眉眼弯弯的,浑身透着愉悦,朝气蓬勃的劲儿十足, 她拿脑袋顶着居韧的胸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走,回府去。”
居韧大咧咧地勾过她肩膀,满脸期待地问:“有没有做好吃的?”
“当然有,都是我爱吃的。”,戚云福话音落下时,觑了他一眼:“不过你得先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居韧如今这身行头,说是被流放出来的都不为过,实在是没眼看。
“不应该是做我爱吃的嘛。”
“我是郡主,得听我的。”
“我要谋权篡位!我要抗议!”
居韧张牙舞爪地追着戚云福闹,戚云福不厌其烦地跟他过招,期间还能抽空吩咐宝石,让她给牛逸心和姚闻墨带路。
对此牛逸心只是摇摇头,表示习以为常,他这俩好友凑一起,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浑似没长大般。
王府内客院早已打点妥当,盥洗用具一应俱全,小厨房里也备着热水,前院传来贵客登门的消息后,侯在院内的丫鬟们便张罗着抬热水进内室,点上消解疲乏的熏香。
居韧自迈进王府,整个人都稳重了,瞧着奢华气派的庭院,心里犯嘀咕,他青砖大瓦房的目标是不是定小了?
“阿韧,你想什么呢?”,戚云福将他推进内室,“快洗洗你那满身汗馊味,换洗衣物给你挂屏风上了。”
居韧欸了声,背过身去,他只当戚云福会自觉避开,便坦荡荡地解了衣裳,露出一身精悍漂亮的肌肉,钻进浴桶里,脑袋往后枕着桶沿,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享受着。
屏风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居韧以为是进来添热水的小厮,便能理会,可下一刻却倏地睁大眼睛,这脚步声哪里小厮,分明是戚云福。
他往水里缩了缩,满脸无语道:“你还有没有姑娘家的矜持了?”
戚云福搬了张高脚凳进来,坐着趴在桶沿,圆溜溜的眸子清澈明亮,带着理直气壮:“又不是没见过。”
“你!”,居韧咬牙切齿,耳根红透:“那是小时候。”
戚云福爆砸了他胸口一拳。
这一拳力道不大,可是却砸得浴桶内水花飞溅,居韧摸摸自己被砸疼的胸口,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妥协了。
他认真看着戚云福生气的圆脸蛋,半年时间确实长大了些,稚气褪去,五官初显秀美的轮廓,唯有那双蔚蓝眼瞳,一如既往的灵动。
“蜻蜓,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约定好的话。”,居韧小声抱怨。
戚云福低头戳戳浴桶里打起的水漩,声音轻软:“没有哦,我没和荣谌一起顽,他那人好没意思的,还是你最好。”
居韧一听,心里美起来。
他悄悄挺起胸膛:“那是,料想这京城里的姐儿们没见识过我这等野性健壮的小汉子,肯定很受欢迎。”
戚云福撇撇嘴:“等过几天你就晓得了,她们喜欢姚闻墨那样的。”
说到姚闻墨,戚云福莫名心虚,他抓着居韧胳膊,小声道:“我前些时候跟国子监那帮人不对付,拿姚闻墨出来顶缸了,说他次次科考都是榜首,姚闻墨读书没偷懒吧?”
“他要是这次会试考不到榜首,那帮人该笑我侃大话了,我这以后哪还有脸在京城里混。”
居韧捧起热水呼噜了一把脸颊,“那你放心吧,我爷爷说了,姚闻墨拿状元绝对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戚云福起身,从浴桶旁的木架上抓了颗薄荷澡珠递过去:“对了,你快给我讲讲小喜鹊,她是不是香香软软的?好不好玩?”
居韧接过澡珠搓胳膊,被戚云福过于坦荡的视线盯得浑身刺挠不得劲:“等会再讲好不好,求你了先出去吧。”,他真不好意思把手往底下伸了。
戚云福这脸皮被京城的礼仪规矩磨了半年,是愈发厚了,哪有盯着未婚小汉子洗澡的道理,简直女流氓。
“那你快点。”
戚云福转身出了内室,却见宝石和宝剑一左一右守在房门口,警惕地盯着四周,将打算进来补热水的小厮拦住了,硬是没让进去。
“你们作甚拦着他?”
宝石闻言猛然回头,见自家郡主衣衫整齐,才大大松了气,侧身让小厮抬热水进去,她斟酌问道:“郡主,您…方才在里面是?”
戚云福浑无所觉道:“跟阿韧叙旧呢。”
宝石欲言又止,心里狂喊:我的郡主啊,您叙旧也得看看场合,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要是被哪个嘴没把门的扬出去,可是清白名声都给毁了。
“郡主,客院那两位公子已经安顿好了,咱要不先过去吧。”
“行,走吧。”
舟车劳顿月余,盥洗后换身干净衣裳,整个人清爽舒适多了。
牛逸心和姚闻墨坐在客院偏厅吃茶,探讨着即将到来的会试,等戚云福过来,顺其自然地拍拍身旁位置,“阿韧呢?”
“他等会过来。”,戚云福往他身旁一坐,将从王祯那讨要来的考题集塞他手里,笑着说道:“这是我从国子监那要来的历年春闱考题集,你们瞧瞧有用不。”
牛逸心听到是出自国子监,忙垂目翻看起来,须臾与姚闻墨对视一眼,“不愧是国子监这等学府汇总的题集,比地方上那些书院讲的详细多了,我听老师说国子监勋贵子弟居多,他们最是狗眼看人低,怎么会给你这个?”
戚云福翘起腿来,扬扬拳头:“因为我厉害呀,在京里可没人敢欺负我,他们那些书生嘴皮子利索,可不经打得很。”
姚闻墨眼里闪过笑意:“多谢蜻蜓为我们费心了。”
“没事,你们先看着。”,戚云福嘿嘿笑:“有用的话我再去找老头拿。”
牛逸心翻页的动作微顿,眉梢挑起:“老头是?”
戚云福:“国子监祭酒王祯啊。”
牛逸心:……
姚闻墨给师弟倒了一盏子茶压惊,抬头看向戚云福,打趣道:“看来你这半年在京都里过得不错。”
“很无聊的,还不如在村里整日跑山鸡逮野雀儿好玩呢。”,戚云福唉声叹气。
姚闻墨戳穿她:“我看是阿韧不在,没人陪你胡闹才无聊吧。”
这倒是真话。
戚云福存了满肚子的话就等着居韧进京,特别是重阳侯府的事,要与他说道说道,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这厢说着话,居韧也过来了。
一身绸面黑的窄袖武服,腰间宽封束着劲瘦的腰身,行走时步伐潇洒,愈发衬得他身形修长,容貌俊郎。
偏生一开口,吊儿郎当的:“快吃饭啊饿死小爷了!”
戚云福让丫鬟去传菜,跑过去围着居韧打量,没有见着自己想找的,立马气势汹汹地质问:“你是不是把我的小老虎木雕弄丢了?!”
居韧啧了一声:“赶路时碰着几伙盗匪,我怕打架的时候把木雕弄坏,所以就放包袱里了,没丢。”
“行吧,今晚咱换回来。”
居韧挠挠脑袋,昂了一声。
小厨房上菜后,四人围桌坐,各自说着分开后的事,居韧和牛逸心哥俩一直待在槐安县,可姚闻墨却是去了挺长时间的文徽书院,也是年初春才见面。
他说到自己的求学经历,颇为感怀:“先生总说不能死读书,为人要适当圆滑,我去了文徽书院后,才真正有了体会。”
他的父亲是槐安县令,他留在槐安读书,时刻受人恭维,师长或同窗所言所行皆是浮于表面或隐于内心。
只有远离父亲的保护,他才能真正有所成长。
戚云福听得深有感触:“姚闻墨你说得太对了,我以前在村里都是爹爹给撑腰,可是进京后想和他告状都不行,只能靠自己,唉。”
“……”,立一旁的宝石面色诡异,这话自家郡主敢说,她都不敢听。
居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埋头扒饭。
戚云福戳戳他咯吱窝。
居韧将她的手蛄蛹开,往旁边靠了靠:“干嘛?”
戚云福瞪眼:“你还没和我讲小喜鹊的事儿呢!”——
作者有话说:忘记设置定时了……
第58章 十六岁 缺德的玩意儿
南山村人丁稀薄, 小喜鹊是这些年里唯一新添的姐儿,虽然和戚云福同辈,可年岁相差甚大,自生下来后便取代了戚云福的位置, 成为南山村新一任团宠。
新生命的诞生总会给人带来喜悦。
居韧抱过小喜鹊, 软软呼呼的, 小嘴巴吐着奶泡泡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四肢, 眼睛滴溜溜盯着人瞧,别提多乖巧。
他揶揄道:“小喜鹊可乖了, 戚叔说跟你小时候很像。但是我爷爷眉一横就反驳他, 说你家蜻蜓小时候调皮捣蛋,没一天消停的,哪里乖了。”
戚云福翘着嘴角:“我爹都说像了那肯定没错,居爷爷故意说我坏话,等回去我就把他小胡辫都揪了。”
说到回去, 几人都沉默了, 毕竟以戚云福目前的处境,想要让陛下放她离开京城, 是挺难的。
往大了讲,相当于朝廷为了牵制戚毅风, 而把“戚云福”这个质子扣押下来了,轻易走不得。
牛逸心道:“小喜鹊出生后,我看赵二叔似乎有回京的意思, 如今吴叔被西北战事绊住了, 恐怕短时间回不来,你一个人留在京城里他们也不放心。”
“你们刚进京,恐怕还没得到消息吧。”, 戚云福与他们说道:“月初战事就结束了,鲜羌各部还派出了使臣要来我朝王都谈和,到时候三叔肯定会跟着一起回来的。”
这事儿刚传回朝廷没多久,估计在地方上还没传散开,而京中都有学子在押这道策论题了。
姚闻墨顿了顿,敏锐地反应过来:“这么大的时政,还恰好在春闱前,今年的春闱策论题该不会就是西北战事和两国谈和吧?”
戚云福:“姚闻墨你不愧是我们几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下就反应过来了,牛蛋得多跟你学啊。”
西北战事赢了,要不要谈和是个大问题,如果谈和那又该怎么签订国书,斟酌鲜羌各部是否有诚意,以及上供、割让城池草原资源等问题。
如果不同意谈和,那就继续打,但累时打仗劳民伤财,更会导致边境城池的商业和农业滞后,不利于发展。
此头等大事必定是朝廷目前吵得最凶的,这时刚好赶上春闱,有这么个集思广益的机会,皇帝自然顺势而为,将这个头疼的问题抛出去让学生们去琢磨,没准就有能取用的想法。
新脑子就是要比朝廷里的老油条好用,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说敢想。
牛逸理直气壮:“有师兄在,他聪明就行了,我照本宣科跟着学多好。”
戚云福朝他竖起小指,“没出息。”
牛逸心不痛不痒地嘿了声。
会试将近姚闻墨和牛逸心都不敢松懈,既猜到了策论题的大概方向,便如痴如醉地探讨起来,往往在书房内一待就是整日,闭门读书。
居韧成了闲散人员,和戚云福在校场切磋,春日里又正是动物繁殖的季节,两人切磋着切磋着,不知是谁先提起来的,竟做起了给马匹配种的缺德事。
春药倒进草料里搅拌均匀,没多久马厩里就躁动起来,戚云福和居韧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看起来。
居韧小声琢磨:“白马和黑马配在一起,会不会生出黑白窜窜啊?怪丑的。”
“那要不把它们拽开?配个相同毛色的?”,戚云福卷起袖子,有些蠢蠢欲动。
居韧按住她肩膀,劝道:“窜色就窜色吧,那玩意办事到一半能分开吗?万一断在里边怎么办?”
“这倒是。”,戚云福坐回去。
两人看了大半日的动物□□,眼瞧着春药劲过了,才结伴离开,只留下欲哭无泪的马场负责人。
读书得劳逸结合,更是忌讳闭门造车,戚云福将闭门苦读的俩好友拽出府去,扬言带他们感受下京城里浓厚的文气。
这会京城里确实文气鼎盛,各州府卓越的举子皆汇聚于此,特别是茶楼酒肆,书斋书铺这等地方,角角落落里都站着捧书看的白袍书生,读书氛围异常浓烈,仿佛在暗中较着一股劲。
牛逸心暗暗恪守内心,叹服道:“看来我之前真是坐井观天,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从前我却因着自己的浅显进步而沾沾自喜。”
姚闻墨扬唇宽慰他:“师弟,万事莫看表面,我们能得先生教导,这是他们没有的运气吧。”
“这倒是。”,牛逸心点点头:“我们进书斋里看看吧,说不定能结交到志同道合的好友。”
居韧双手搭在脑后,修长结实的两条腿往台阶上蹬了蹬,“才刚将你们从书房里拽出来,这又要进书斋。”
姚闻墨:“那我们三个进去。”
戚云福咧嘴笑笑,将反驳的话咽回去,很义气地应道:“阿韧也得进去,你这莽夫就得让文气熏陶一下。”
居韧觑她:“半斤八两。”
戚云福用脑袋顶着他后背,将人推进去。
书斋内倒不算安静,常有书生探讨文章,只是都秉着文人风骨,没大肆喧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居韧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姚闻墨和牛逸心徜徉在书斋的读书氛围里,从架上寻找书籍,期间还拿出戚云福送他们的考题集做比对。
戚云福去无人问津的书架上淘了两本话本子,将其中一本扔给居韧,自己捧着一本坐到他旁边看了起来。
居韧嫌弃道:“你这女将军的故事看不腻啊?”
戚云福目不转睛看着,回他:“这本的配图好看。”
居韧俯身过去,探着脑袋跟她一起看,期间抓了把瓜子放在手上剥,剥好了的瓜子仁顺其自然地塞到戚云福嘴里。
戚云福头都没抬,张嘴吃了进去
过了片刻,姚闻墨和牛逸心抱着心仪的书籍回来,坐到对面边看边探讨,正渐入佳境,肩膀却被人拍了拍。
一位蓝袍书生不请自来,作揖道:“敢问这位兄台可是国子监的学生?鄙姓刘,来自台州奉道学院。”
姚闻墨拱手回礼,应道:“刘兄客气,在下并非国子监的学生。”
书生闻言脸上闪过尴尬,视线在桌上逡巡片刻,便收了回去,拱拱手转身离开。
牛逸心目露不解:“他为何认为师兄是国子监的学生?”
“自然是因为你们手上的考题集啊。”,旁边有人应声。
姚闻墨不动声色地将桌上考题集合起,与对方淡然一笑:“这题集是在下友人所赠,听兄台方才所言,这题集十分珍贵?”
“那是自然,听说这题集由国子监教谕们亲自编写的,里面收录了历年春闱考题和上榜考生的文章,非是国子监的学生,旁人哪里有资格看。”
姚闻墨言了谢,转回去将戚云福手上的话本子抽走,压低声音,神色严肃问道:“这考题集让旁人看了,对你可有影响?”
戚云福呆呆地“啊”了一声,显然思维还停留在话本子上。
姚闻墨颇为头疼地掸了掸她额头。
殊不知这一幕,教荣谌和他的同窗在书斋二楼看个正着。
荣谌面色漆黑如墨,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地消失,转而含着升腾而起的怒火。
“看来传言不假,郡主和她的同门师兄青梅竹马,关系颇为亲近。”
荣谌无视同窗的打趣,冷漠收回视线,转身下楼,来到戚云福身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口中那位次次科考都独占榜首的师兄。
姚闻墨感受到一股敌意,抬头看去,神色自若道:“不知这位兄台是?”
荣谌:“在下荣谌,久闻公子盛名。”
盛名不盛名的姚闻墨不清楚,可是他转念一想便猜到对方身份,于是故作惊讶:“看荣兄气质卓越,应是京城人?在下区区一岭南道解元,竟不知这点虚名能传到京城中,真是受宠若惊啊。”
荣谌往旁桌一坐,冷然道:“兄台可并非籍籍无名,托郡主的福,你的盛名可早在国子监传遍了。”
姚闻墨谦逊道:“这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这二人针锋相对,戚云福和居韧,牛逸心低着脑袋面面相觑,牛逸心是满头雾水,小声问:“那人谁啊?”
居韧酸啦吧唧道:“姓荣的肯定就是蜻蜓未婚夫了,那重阳侯府的劳什世子。”
牛逸心恍然大悟,猛一拍掌,本着为好兄弟两肋插刀的道义,心里冒出一个馊主意,干脆让这个荣世子和姚闻墨斗去,反正他师兄精明着,绝对不可能吃亏的。
他哎呀一声,“师兄,你发冠歪了。”
姚闻墨下意识地抬手,给自己正发冠,正完以眼神询问他,可还歪?出门在外书生形象不能丢。
牛逸心睁眼说瞎话:“还歪着,不信你让蜻蜓看看。”
戚云福对他们基本没心机,闻言便倾身过去,双手扒住他脑袋上的发冠正了正,“好了,这下不歪了吧。”
姚闻墨还挺阔气,戴玉发冠。
她扭头看了下居韧,这厮就一根发带绑着高马尾,任由长长的黑发披落,随性得很。
在他们这几个一起长大的玩伴眼中,帮忙正发冠的举动并未有甚么值得稀奇的,可在旁人看来,着实太亲昵了些。
更何况,戚云福正经儿的未婚夫还在旁边看着呢,这摆明了就是挑衅。
偏生姚闻墨没这自觉,还扬唇对荣谌等人露出笑意。
荣谌眸色沉了沉:“表妹不介绍一下吗?”
戚云福横眉瞪着他:“我的师兄,为何要给你介绍?”
荣谌:“在国子监时,表妹不是扬言你师兄次次科考皆是榜首吗,不知道可有荣幸认识一二,与其论论诗,切磋下文章。”
姚闻墨:?
他可算知道这些国子监学生的敌意从何而来了。
这厢剑拔弩张,牛逸心对居韧使眼色,做了一个偷偷溜走的动作。
居韧忙将桌上的免费瓜子抓进兜里,拽着戚云福起身:“既然要文斗,那我们这些不擅文的就先走了,诸位请便,师兄加油。”
话音刚落,人影已经没了。
牛逸心摇手欲追出去,结果被姚闻墨一把拽住衣领,笑容渗人:“师弟去哪?你也是郡主的师兄呢。”
牛逸心欲哭无泪。
第59章 十六岁 “废物点心。”
出了书斋, 戚云福带居韧去西坊市逛街,从胡商那淘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逛累后买了吃食飞到城楼顶,坐着看底下欢呼喝彩不断的杂耍表演。
居韧盘腿靠在檐角旁, 眼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戏谑, 他怪声怪气道:“你那位未婚夫长得还不错, 一看就是世家养出来的子弟, 瞧着与我等俗人大为不同。”
戚云福拆了一包荷叶鸡吃,轻飘飘道:“我把他兄长杀了。”
居韧瞬间坐直身体:“怎么回事?”
戚云福将进京时遭遇截杀, 以及后面牵扯出来的一系列事缓缓道出, 她略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头:“荣谌与他兄长感情甚笃,并且一开始也怀疑过我,因着婳姐儿的证言,才没有再继续追究的。”
可如今她和李婳也不能算闹掰,只是往来不多了, 李婳自东堰伯府出事后就很少出现, 京中流言蜚语传了一阵,后面随着春闱的到来而渐渐被人淡忘。
这期间她是一面都没露过。
常莹过府去探望, 都被拒之门外。
戚云福并不能确定李婳对她是否抱有埋怨,万一她心生报复, 将荣继死亡的真相告诉了荣家,那后面就很麻烦了。
居韧目露狐疑:“她都威胁到你了,我记得从前你都是直接灭口的。”
戚云福摇头:“杀人这条路在京城不好走了, 你是不晓得, 那陛下眼线遍布京城,上回我要去既州的消息从没对旁人透露过,可他却知道了。”
“皇帝这么厉害的吗?”, 居韧联想到件事,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悚道:“那我们现在聊天,该不会被发现吧?”
“倒不至于。”
戚云福往他那边靠近,凑到耳畔说悄悄话:“阿韧,你有想过到京城后要做什么吗?”
居韧往后挪了下位置拉开距离:“爷爷原本劝我参加武举的,以后就留在京里陪你,当个武官甚么的,不过我想去西北,去军中历练,立大功,像戚叔一样,当人人敬仰的大元帅。”
“西北战事都结束了,你去了也立不成大功。”,戚云福叼着根鸡骨头,没好气道:“再说了,大元帅的位置将来肯定是我的,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夺权。”
居韧笑出声来,“那我当前锋,在前边给你冲锋陷阵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戚云福哼了哼:“现在我朝局势还不明朗,不过等鲜羌使臣进京和谈后就能知道了。只是今年估摸着走不成,我识得京畿大营的统领,他虽然身手马马虎虎但对阵本领不错,有实战经验,我觉得你肯定想跟着他。”
“你给我引荐?”
戚云福:“昂~武举三年一届,今年的你是赶不上了。”
居韧老大不乐意:“那我不成走后门了嘛,好没出息。”
“你本来就没出息。”,戚云福毫不留情地戳他小心脏:“姚闻墨和牛蛋他们科考后留在京里当官,那是正经事儿,他们以后可没空搭理你了。”
话是真理,说得居韧难得臊了臊脸,他别过脑袋气哼哼道:“我是没他们有出息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我武功高强、长相俊朗、身材健硕,爷爷说了花开两头各表一枝,你不能拿我的短处和他们的长处比,这不公平。”
戚云福道:“那你不去我可自己去哦?我反正经常去边统领那儿学本事的。”
“我没说不去!”,居韧急了,一跺脚把青瓦踩烂了几块。
他支支吾吾道:“那……那我走你后门吃软饭,你未婚夫不会介意吧?”
这话里酸味都冲天了。
可戚云福愣是没察觉出来,她拍拍居韧肩膀:“我们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你以后在京里碰到他了也甭搭理,他一向拿鼻孔看人的,眼高于顶,表面看着君子,实则谁都瞧不上。”
“那我听你的。”,居韧荡开大大的笑容,周正漂亮的面庞充满阳光和朝气,意气风发,丝毫不见方才的小心机。
“走,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离开城楼,回王府牵马,直奔京畿大营。
边骇刚从官署回来,就见戚云福对他扬起熟悉的笑脸,眉毛当即就是一皱,心中哀嚎不已。
他上前拱手行礼:“末将见过郡主。”
戚云福摆摆手:“边统领莫要行这等虚礼,我今日带阿韧过来看看,你陪着一道吧。阿韧,这位便是我与你说过的边统领。”
居韧识趣地行了晚辈礼:“边统领,晚辈居韧,请多指教。”
“居韧?”,边骇想到陛下早前说的那番话,猜测道:“你就是居老家中的韧哥儿吧?”
“正是晚辈。”
见他点头,边骇爽朗道:“我虽然总瞧那些文官不顺眼,可居老却是当世闻名的大儒,昔年为官更是清正廉明,我边骇这辈子就佩服他和戚大元帅。”
居韧扬起笑容,想着同人攀攀关系,于是真诚道:“既然边统领这么佩服我爷爷,那我这有从爷爷那顺来的字帖和名画,你要不要?”
边骇:?
难道不是客气一下吗?
他干巴巴略过话题:“居老从文,没成想他独孙儿却是学了武,实在是令人唏嘘。”
居韧挠挠脑袋,有些羞涩:“我学问做得不好。”
“但是阿韧身手好,他使的重刀是我爹亲自教的,边统领你肯定喜欢。”,戚云福在一旁极力游说,“前几日我听说你们巡防营还缺几位左街使,阿韧正好想历练一下,你看看可合适?”
边骇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这阳光俊朗的少年是使重刀的,他自己也是惯用重刀,这会来了兴趣,“韧哥儿的刀法是戚元帅传授的?那我可要领教一番了。”
居韧:“请边统领赐教。”
两人上了演练场擂台。
居韧出门的时候特地把自己的重刀背上了,这会解开捆布,拍拍刀鞘上的灰尘,单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抽,顺势耍了个极漂亮的翻腰。
戚云福在擂台下给他呐喊:“阿韧加油!”
居韧对她眨眨眼,笑容惬意。
好些巡防营的官兵围了过来,在底下窃窃私语。
“郡主怎么自己来砸咱京畿大营的场子不够,还要带人来。”
“瞧见没,跟我们统领一样耍重刀的。”
“看着很年轻,耍得明白吗?”
“你们可先别急着下定论,我听说那是戚元帅亲自教出来的徒弟。”
…
重刀势在威,而不在速,比之轻剑要刚猛有力,在两军对战时,双方将领往往会选择具有群伤攻击的兵器,重刀就是其一。
边骇是上过战场的人,深悉对战技巧和套路,懂得避其锋芒,观察对方弱点,静待时机再给予致命一击。
而居韧,毫无技巧,全靠扎实的武功底子和所学刀法,对战大开大合,攻势很猛,几十招后便将边骇打得步步后退,可却迟迟未能结束战局。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辰,居韧喘着粗气,直接坐地上不打了,连连告饶:“打个平手差不多了,给我累的。”
边骇精神奕奕,顶着满身汗,大声笑了笑,说:“你这小子空有一身蛮劲和功夫却不会使,要是到了战场上,有你吃亏的。”
居韧抱着自己的刀,大言不惭道:“我还年轻,经得起磨炼。”
“这倒是。”,边骇上前,两手落在他肩膀上:“我们巡防营确实缺几个左街使,不过得按规矩来,和其他将士一起考比竞争,毕竟这是要登记官册,上呈兵部的,我今日若给你行了方便,他日保不齐就被御史台参到陛下那,说我徇私。”
这已然是最惊喜的结果了。
居韧本就有些抵触利用戚云福的名头去走关系,他堂堂男儿,是要有几分骨气的。
“多谢边统领给晚辈这个机会。”,居韧欣喜地起身,鞠躬道谢:“晚辈定会努力在考比中胜出的。”
边骇:“左街使负责带队巡查京城各处,维护秩序,除了武试还有文试,需要考一考我朝律令和朝志,京街布局等,虽然庞杂但并不难,你稍微懂些就好。”
虽然庞杂,但不难?
庞杂?
庞杂!
居韧脸上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几次三番想说些话,可到了喉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人家还在夸自己爷爷是当世大儒,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承认,当世大儒的孙儿,其实是个榆木疙瘩吧?
居韧隐隐有些崩溃地捂住脸。
从京畿大营离开后,他试着挣扎道:“蜻蜓,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戚云福拽着缰绳慢悠悠地说:“多好的机会可不能算了,回去让姚闻墨和牛蛋给你补补课。”
居韧摇头:“他们正专心准备会试呢,我可不能在这时候分他们的心。”
戚云福脱口而出:“那我教你!”
居韧险些被呛着,说实在的昔日小课堂里,每每写文章他倒数第一,戚云福倒数第二,用他爷爷的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愚子不可教也!”、“废物点心!”
他认命了,叹声道:“还是找一位先生吧。”
既然都决定了,便不能敷衍了事。
笃笃的马蹄声拦住了前方去路,东街大道宽敞,偏生这马车可着戚云福和居韧跑马的道赶路。
戚云福勒停马匹,甩了甩手上的鞭子,喝声问道:“谁啊,作甚挡路?”
她声音落下时,对面马车的遮帘被人掀起。
王氏那张雍容华贵的脸露了出来,柳眉微蹙:“是我。”
当真是冤家路窄。
王氏看戚云福不顺眼,戚云福也没给她好脸,冷冷扯着嘴角:“原是侯夫人的马车,我当是那故意挡路的狗呢,看不清好赖人,非要往本郡主的马蹄前撞。”
“牙尖嘴利,有失体统。”
“多谢夸奖。”,戚云福俯身往前,目露不耐:“再不让路,别怪本郡主手上的鞭子没长眼睛了。”
王氏嫌恶地落了帘子,吩咐车夫让路。
这福安郡主真是太蛮横无礼了!
第60章 十六岁 “嫉妒个蛋!你就说咱还是不是……
王氏在戚云福那吃了瘪, 回到府上大发雷霆,用晚膳时又朝重阳侯诉苦,“你说这福安,性子如此娇蛮, 将来怎么照顾二郎, 打理内宅, 她连我这个未来婆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就没得过她一个好脸色。”
重阳侯甚是烦躁,应道:“你也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王氏气闷:“那也要她讨得了我欢心啊。”
重阳侯落了玉箸, 沉声训斥:“她是甚么身份, 用得着放低姿态去讨你欢心?那丫头我也不喜,但最好别再去招惹她,也就冠令王不在京中,否则我看你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家亲事已经定了,若闹到陛下那, 只当他重阳侯府不满意先帝御赐的这桩婚事呢。
“好好的说那腌臜物作甚。”, 王氏被恶心得,再没心情用膳了, 横眉道:“你就等着她日后骑到你儿子头上撒野吧。”
真要骑他也管不了。
这几日朝会上因着与鲜羌的战事吵得天翻地覆,武官想继续打, 文官坚持谈和,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他们一帮子老臣朝会吵完, 被陛下传召去勤政殿继续吵。
这日子不知甚么时候才是个头-
会试前三日, 荟萃楼开会元盘,吸引了不少人前往押注,其中押荣谌是此届会元的人数最多, 其余江南多地久有盛名的解元亦在其中。
而押姚闻墨的人也不少,托了他“好师妹”到处吹牛的福,他如今在京中算小有名气,加之先前在书斋与国子监学生论诗,其坦荡君子之气概博得了不少姐儿们的欢心。
戚云福给姚闻墨押了十锭金子,并放出豪言:“若是押中了,所赢钱财分文不取,开榜当日诸位来荟萃楼,本郡主请客!”
她的豪言壮语带动了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纷纷跟着她下注,甭管胜算如何,万一瞎猫碰着死耗子就给押中了呢,能得郡主请客吃一顿,这是天大的荣幸,往后说出去都倍有面儿。
戚云福撂了话便离开荟萃楼,骑马过朱雀大街,直奔皇宫,殊不知一道人影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而去。
此人正是明二爷,姚识礼的夫君。
自身子不中用,他便歇了寻花问柳的心思,埋头苦读,加上姚识礼诞下长子,为人父后心境稳重许多,此次进京赶考可谓信心满满。
他得到岳家消息称妻弟姚闻墨已提前进京,于是今日刚到京城便打算打探一二,寻个落脚之地,不曾想竟碰到了遥遥见过几面的人。
在漳州时声称是岳家远亲的小姑娘,如今却张扬地在京街御马,连巡逻的官兵都纷纷退避。
明二进了荟萃楼拉住一书生问:“敢问兄台,方才出去那位姑娘是?”
“福安郡主啊,你这都不识得?”
“在下初来乍到。”,明二抬袖擦去额上汗珠,颇为窘迫地出去了,辗转托人打听,才得知那戚云福根本不是什么槐安县的岳家远亲,而是冠令王之女,先帝亲封的福安郡主。
明二心头按捺不住狂喜。
岳父有这样的人脉竟藏得严严实实!若早晓得对方身份,攀上冠令王府,明家何愁三代不兴!
明二抬腿便往冠令王府去。
戚云福进宫与皇后请了安,便去弘文馆找四皇子和五公主,恰逢皇帝在检查皇子们的课业,顺道将她也考校了一遍。
戚云福是一问三不知,老老实实站着听训,进宫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幸而是五公主讲义气,帮着她哄了几句皇帝,否则得训上小半时辰。
皇帝将五公主抱到膝盖坐好,抬头看着戚云福:“居明晦教了你几年,怎么连最基本的论语都背不全,真是比不得半点你那两位师兄。”
戚云福驳道:“他们要考科举的,我又不能考,学来也无用。”
“学文以正自身,明事理,怎么就无用了?”,皇帝捏着额角,语重心长道:“多少也学一些,出去了别净丢你爹的脸面。”
戚云福眨眨眼:“可是我爹也不懂这些啊。”
“……”
四皇子起身行礼,圆嘟嘟的脸蛋绷紧:“父皇,福安姐姐只是读书有一点点愚钝罢了,她打架还是很厉害的,比昶安哥哥还要厉害。”
昶安是老铉王家中的孙儿,小郡王擅武又喜欢装儒雅,习得一手风流飘逸但并不实用的剑法,“绣花枕头”这个名头在国子监很响亮。
听四皇子说到昶安,皇帝倒是想起一事来,“前些日子,你那位师兄在书斋与荣世子论诗了?”
戚云福应说:“那是荣谌故意找我师兄麻烦。”
皇帝眉头紧锁:“荣家二郎素来端正守礼,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莫要对他过于偏见,也不能因儿时情分,与你那些师兄走得太近,一则不合规矩,再者也会惹人非议。”
戚云福垂着脑袋,闷声道:“陛下不允许我提解除婚约的事便罢了,如今连我与好友走得近些都要管,索性把我脑袋砍了吧,这日子好没劲。”
“胡闹!”,皇帝一掌拍向书案,勃然大怒道:“朕说你两句都不得了?还喊打喊杀的,你与荣世子的婚事乃先帝御赐,可不是朕强加于你的。”
皇帝动怒,弘文馆内当值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下,授课的少傅见苗头不对,忙拱手上前低声劝,“陛下息怒,郡主年幼不懂事,您莫要与她置气。”
“父皇别生福安姐姐的气,她知道错了。”,五公主小嗓儿糯糯的,攀着皇帝胳膊撒娇。
皇帝揉揉五公主的脑袋,笑着夸了一句:“还是我们瑞姐儿乖巧。”,而后重新将视线落到戚云福身上:“你知道错了?”
戚云福跪在地上,撇开脑袋腰杆挺得直直的,愣是不搭他一句话。
皇帝被她这幅犟种模样给气笑了。
“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就给朕回去闭门思过,甚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
戚云福咬牙切齿,实在气不过,眼眶红通通的,不一会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砸。
她拽住少傅官袍,照着话本子里的台词喊:“就知道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不活了啊,我要告诉我爹去,小叔叔欺负我年幼失怙、孤儿寡母、新妇挂丧——”
“停停停!”
这都甚么呀!
这福安郡主真是狗胆子肥了,敢在陛下跟前撒泼。
孤儿寡母是什么意思?
年幼失怙,新妇挂丧又是什么鬼?!
少傅哆哆嗦嗦,直冒冷汗。
四皇子和五公主见戚云福哭得伤心,腾腾上去抱着她,小苦瓜似的跟着哭了起来:“父皇不要罚福安姐姐,她孤儿寡母、幼年失怙、新妇挂丧,很可怜的!”
皇帝彻底黑了脸。
就说要多读书,少看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这会也不至于丢人现眼,还带歪了四皇子和五公主。
他一字一顿道:“传令下去,福安郡主从今儿起,入弘文馆与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不得有任何懈怠!”
戚云福一颗心拔凉了,高高兴兴地进宫,垂头丧气地回府。
想到明日要早起进宫去弘文馆读书,只觉得眼前灰暗,日子没法过了。
“郡主,府外来了一举子,漳州人士,说是识得您,是您的远亲。”,王府管事将自家郡主迎进去,斟了茶,低声禀告。
“漳州来的?”,戚云福拧眉回想,她和居韧去漳州游玩时住在姚识礼夫家那,倒是喊过她夫君几声姐夫,那举子想必就是明二。
“那应该是我师兄的亲戚,带他去客院吧,别来扰我。”
戚云福心酸不已,想去找居韧诉诉苦,可是他最近又要准备左街使的考比,这会正头悬梁锥刺股,没空搭理自己,她只能回房自闭。
明二被引进王府,虽没看到戚云福,可却顺利与姚闻墨见了面,他大喜过望,攀着人滔滔不绝说起进京后听说的,关于福安郡主的事迹。
“闻墨,有郡主在,此次春闱,你我有望了。”
姚闻墨眼里闪过冷意:“我等举子赴春闱,靠的是自身学识文章,和旁人有何干系。”
明二笑他不懂变通,“我们和郡主交好,背靠冠令王府,这等于是在春闱考官那过了眼,哪怕文章稍逊,也比那些寒门子弟多了份上榜的机会。”
姚闻墨冷了声音:“姐夫,奉劝你一句,冠令王府的关系不是那么好攀的。”
明二:“你想做那清高傲寒的孤竹,可自你住进这里开始,你跟冠令王府就撇不清关系了。”
“我只暂时借住在此,待春闱后便会搬离。”,姚闻墨终归要顾及着姐姐的面子,此时也不想再和明二言语纠缠,便转了话题:“姐夫可找到落脚客栈了?”
明二挑眉:“这王府客院挺好的,我与你们一道住,还能探讨文章。”
姚闻墨隐忍着怒火:“你当王府是甚么地方?”
“想来郡主也不会介意的。”,明二劝他道:“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好好温书罢。”
姚闻墨只觉心力憔悴,又对不住戚云福,他向来骄傲,不愿借着这些情分为自己谋事,可这明二却是实打实因为自己的关系而缠上来的。
“师兄。”
牛逸心见姚闻墨面色为难,便将他唤了出来,低声劝道:“师兄放宽心,过几日就是会试了,有任何事容后再谈。”
姚闻墨连连摇头:“明二此人我了解,表面随和但野心极大,日后定会打着冠令王府的名号在外行事的。”
“随他去呗。”,牛逸心淡淡笑道:“你也说了,冠令王府的关系不好攀,他如今自觉有王府做靠山,定会得意忘形,到处与人吹嘘,你猜京中那些勋贵子弟听到后会如何做?”
以那些勋贵子弟的劣根性,不得狠狠戏耍一番。
他们师兄弟俩刚来的时候,也被国子监一帮人狠狠针对,书斋论诗大比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学识够硬,也得成为那些贵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明二他绝对应付不来。
姚闻墨深深叹息,心中愧意更深。
戚云福自从去弘文馆读书后,早出晚归,作息规律,往往在晚间才能与居韧他们聊会话,说到目前各自在忙的事。
很快到了会试那日,她早起片刻,顺道将姚闻墨和牛逸心送去考场,为了避嫌,只在拱桥外将人放下了。
“姚闻墨,牛蛋,好好考啊,我可是在荟萃楼押了十锭金子的,亏了就找你们赔。”
姚闻墨无奈道:“那我尽力而为吧。”
牛逸心伸长脖子往后看,催促她:“你快走吧,别堵后边马车。”
戚云福挥挥手,吆宝石将马牵开,把道让出来,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牛逸心问她:“怎么不走,你不是还要去弘文馆?”
戚云福露出浅笑,开心道:“等会就走,阿韧他估计会从京畿大营赶过来送你们。”
牛逸心听了话熨帖不已,可嘴上还要损两句:“他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来担心我俩。”
姚闻墨摇头失笑,下一刻就见居韧骑着马着急忙慌地奔过来。
这人也不晓得去哪折来的两簇桂树枝,非要让他们系腰上。
“这寓意很好的,高中桂榜!”
虽然不知道靠不靠谱,但到底是好友一番心意,姚闻墨和牛逸心各自低头将那簇桂树枝系上。
居韧左右手勾过俩好友的肩膀,对着脑袋低声道:“你们好好考,一定不能让那姓荣的排在前头,否则咱脸往哪搁?”
牛逸心捶了他胸口一拳:“是你脸往哪搁吧,人家是蜻蜓正儿八经的未婚夫,你嫉妒了?”
居韧瞪眼:“嫉妒个蛋!你就说咱还是不是兄弟?”
牛逸心:“是是是,我努力考他前头,行了吧。”
居韧腾地转向姚闻墨,虎目紧盯。
姚闻墨淡然道:“会试不重要,殿试才见真章。”
“嗯?”
“……我尽力而为。”
居韧满意了,拍拍肩放他俩去排队进考场。
翌日,巡防营的考比也开始了。
戚云福因为惹恼了皇帝犟着不肯低头,这会想从弘文馆请假去京畿大营看居韧比试,都被无情驳回,只能煎熬到下学,匆忙忙赶过去。
她到的时候,考比已经结束了。
居韧打着赤膊,露着漂亮匀称的肌肉从演练场走出来,看见戚云福后随意套上一件马褂,抬腿走过去:“怎么这时候过来,我都准备回去了。”
戚云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来看看你考比结果,如何了?”
居韧哼了一声,自信满满道:“武试我肯定是第一名啊。”
“我担忧的是文试。”
“文试…”居韧底气不足,犹豫道:“应该答得还成?”
这些时日他是真下了苦功夫的,前十七年看的书加起来都没这么多,要是他爷爷在,高低得夸几句。
“会试开榜那会考比结果应该就能出来了,现在琢磨也没用,回去吃饭要紧。”
“那先回去,我让小厨房炖大参条给你补补。”,戚云福吆他上马。
居韧随意将衣裳披起,翻身上马,抱怨道:“你可别炖那玩意。”
他一个正当年的未婚小汉子,血气方刚,身板强壮,精力旺盛着,再补两口参汤,夜里还不得流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