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口代餐

    強がる事を知れど今までの

    即便知晓我在逞强可直到如今

    足跡や産まれたことは消えやしない

    那留下的足迹还有结果 仍不会消失

    ——引自-色彩-yama

    “可他从读书留学时就在意你啊?我觉得那种天天窥屏你男友动态、就问了瞅你最近去了哪吃了哪的行为完全不是不在意……是谁先婚后爱, 是谁图谋不轨,你压根搞错了主语吧?”

    ——小陈同学完全不能理解这天大的、离谱的误解,她瞪着她, 就像古代人在瞪一座倾斜过去但就是被钢筋水泥支棱起来的写字楼大厦。

    一般误会重重的婚姻,不都是会光速瓦解的吗?

    一般充斥谎言的关系,不都是会走向末路的吗?

    这两个人怎么做到同时拥有如此多隐患又如此稳固的关系——堪比把地基建在水里漂浮的木排上, 却正儿八经造出了防空洞级别的建筑哦??

    高中生完全不明白。

    在她看来, 出现了一道瑕疵的关系就是不完美、不理想的失败品, 出现无数缺点瑕疵的关系压根就没有未来。

    虽然自己的试卷从来没有拿到过毫无瑕疵的满分成绩, 但陈千景就是理所当然地向往着毫无瑕疵的浪漫关系——因为她只通过漫画、小说、影视作品接触过男生,她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存在和自己的理想型一模一样的完美伴侣。

    所以她因为“抽烟”就轻易否定了长大的顾锦宸, 认定“那家伙和我男友没关系”,也因为顾芝暴露出的种种缺点,抵死不认与他在未来会发展成婚姻关系。

    ——当然了, 这不妨碍她兴致勃勃地八卦未来自己的婚姻。

    毕竟小说里也很难见到这么复杂有趣的虚假婚姻。

    “你怎么会觉得你自己才是蓄谋已久、心怀不轨的那个?难道他也在这方面误导了你?不是, 不应该啊……他图什么,非要从这种只会降低好感度的方面误导你?我才不会喜欢后知后觉、日久生情的迟钝家伙呢!”

    什么叫后知后觉,你就说你介意不是他先追我吧,我很懂你这小孩渴望在结婚之前被人追得要死要活告白十七八遍的强迫症心理。

    可“要等男生先来追我向我表白我才能勉强考虑交往”与“要在结婚领证后才可以和男人牵手亲亲发生关系”都是次时代的遗留观念了, 委实算不上多值得夸耀的东西……要现在的陈千景说,“矜持保守”“被动等待”都会错失自己最看重的东西,“等他先追我先爱我先对我告白”要么就是自尊太高拉不下脸,要么就是没有多么喜欢——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人也会自得、吹嘘“某某先追我”来彰显自己的魅力,曾经的陈千景也是其中一员, “校草男神反复追求我”同样也是蛊惑她认定“前任超爱我”“我对他而言超有魅力”的原因……

    但如果遇见了真心喜欢、一眼沦陷的那个人,是不可能再有余暇就“追求先后”和他分个顺序高低的。

    陈千景不觉得自己率先追求、行动会在这段感情中落了下风——因为乖巧的学弟在她的要求、催促、逼迫下节节后退的模样紧张又生涩,她至今都忘不了拍婚纱照那天他躲在安全通道里碎碎念, 一边掐着他自己的手背一边和脖子上那根怎么也系不好的领带生气——“死手,快系,再打死结耽误我去见学姐,我掰折你”——

    虽然现在想想,那时这货的阴暗内里便初露端倪,但陈千景当初完全不觉得可怕,只觉得他可爱至极。

    所以和他在一起时,她根本不会去计较得失或输赢。

    想追就追,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睡就……嘿嘿嘿。

    不不,基本的矜持还是该保留点的,太主动就有点变态嫌疑了,搞得好像她骗他结婚是馋他身子——

    所以,某个精疲力尽的夜晚,他贴近她的脸,又突然问她,“是不是很喜欢做这种事”……

    陈千景当即强烈否定,举出了“年近三十正常需求”的可靠大旗,义正言辞地表示,我一点都不馋你,我就是作为一个自然人解决生理。

    ——再怎么说也不会承认“沉迷和你这样那样”啊,又不是什么十八禁小漫画,杯子蛋糕老师毕竟曾是个男生手都不愿意碰的保守宝宝,大大方方承认这个,太超过了。

    就像她不好意思告诉他那些烂毛衣、烂手套、歪歪扭扭的蛋糕由来,承认我亲手给你做过东西——杯子蛋糕老师虽然自认比高中时的自己开放许多,但仍在许多奇怪的地方矜持得不行。

    毕竟陈千景就是陈千景,再长的恋爱经历也不可能修改她自小被奶奶教育出的保守内心。

    “我还是不明白,”小陈同学嘀咕道,“你说你对他蓄谋已久,也只是说说而已吧,你又没在结婚前真的追求他、向他告白、反复邀他约会,还总拿着‘你是个好人’忽悠他——如果只看事实,这也不算多主动争取啊?在心里迫切争取亲近,现实里忙工作晾他半年,有什么好骄傲的哦。”

    陈老师:呃。

    ……虽、虽说她的确是拖到了结婚半年后才和他发生关系、也的确没怎么追他没怎么表白就套牢对象了……但她是因为工作太忙没顾得上,客观意义上没空走这些流程,和主观意义上不愿意主动追人的幼稚高中生完全不一样!

    如果、如果结婚后有了时间和空闲,谁会愿意在婚礼当夜丢开穿西装宛如诱人犯罪的丈夫,把蜜月旅行全部用在抓头赶稿追死线上啊——

    陈老师很想噼里啪啦甩出以上言论,用力反驳她这幅看傻子的表情,但对面这个傻子之前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她实在……也有些缓不过来气。

    顾芝早在留学时便关注了她,顾芝早对她抱有一些不止于“哥哥女友”的非分之想。

    稍大的那坨史莱姆泥在水中缓缓膨胀起来。

    和轻盈旋转、扭扭拍水的小史莱姆不同,它像是一只慢慢发酵的蛋糕糊糊,勉强平静的表面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破防。

    “我不明白。芝芝他如果……从我和顾锦宸交往时就注意到我……他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又在与她相遇时演出了一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感——图好玩吗?

    明明摆出“前任弟弟”“我知道顾锦宸对不起你”“想不想知道顾锦宸最近混得多惨”之类的姿态来和她同仇敌忾,更好接近她吧?

    “这我哪知道,”小陈同学干脆道,“我只知道他脑子有病,我才不想理清他的内在逻辑,离远点就没问题。”

    陈老师:“……”

    是的,这是她自找的对象,不是十年前的小孩需要承担的问题。

    缓缓发酵的蛋糕糊糊又瘪了下去,像是还没到极限便提前泄了气——这也是长大后常态的情绪处理了,陈老师总不可能真的和幼稚的自己发泄婚姻中的烦恼和焦虑。

    她既没结过婚,也没谈过什么靠谱恋爱,她能提供什么好建议呢。

    虽说求人不如求己……

    冒着腾腾水汽、洁白又圆润的浴缸中,稍小的那坨史莱姆顺着水波轻盈摇摆,稍大的那坨史莱姆却一点点沉没下去。

    它看上去几乎要沮丧地吐泡泡了。

    如果它还有鼓起来吹气的“嘴”。

    “去掉两年的滤镜后,我的婚姻真是一团糟。”

    小陈同学安慰道:“没关系,这世上没什么是完美的,除了我的男朋友顾锦宸,他写给我的情书是最完美最浪漫的东西,与你这种大人瞎了眼后找的奇怪对象不能比。但我能理解啦,人长大后就是会变得笨笨的。”

    陈老师:“……”

    陈老师当即想滋她一脸水——虽说她没有能鼓起蓄水的腮帮子了,但她已经通过打架与洗澡掌握了控制如今这个身体的诀窍,水晶泥其实挺能吸水再往外挤的——

    但缓缓膨胀起来,见到那个正傻兮兮地用触手拨水的小史莱姆泥,她不禁又……又……

    【没必要跟这种傻子生气。】

    ——虽然时间先后不同,夫妻俩的心理在这一瞬同频。

    陈老师重新瘪下去,没有力气。

    她以为的爱人面貌全是假的就算了,她以为的爱情经历初遇相识过程也统统是假的……再一次,她在心里长长叹气,这世上似乎就没什么可信的东西。

    要是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和他保持朋友关系就好了,不会有开始就不会有失望。

    这消极的想法倏忽而过,再自然不过的赌气——却令大水晶泥应激般整个绷紧。

    ……不,不行。

    如果和芝芝一直是朋友关系,他迟早会瞄着冷冰冰的数字和那种“能提供最大利益”的对象结婚,然后又逐渐疏远与她的联系吧?

    正如顾芝毫不怀疑“小千老师即便婚后没爱也不可能出轨劈腿”的好人,陈千景也不怀疑,芝芝是“即便婚后没爱也会尊重妻子拉开与其他异性距离”的好人。

    ……当然,此“好人”非“好人”。道德品性在这里与精神状态没关系。

    陈千景再次暗暗警醒自己。

    三个月前你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再由着小时候的性子逃避,做出那些混乱的决定,让事情走向崩溃的……

    “你应该和他离婚的。”

    小陈同学盯着瘪瘪的大史莱姆,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生气。

    一提到对象就有倒不完的苦水,话里话外都是“他不让我照顾”“他不让我接近”这类很奇怪的抱怨,哪怕早就看穿了骗局依旧举棋不定,又烦恼、伤神至此——

    凭什么未来的我要陷在这样不完美的关系里呢?

    故事里的王子公主、电影里的男女主角都会拥有最完美的结局与关系,高中生不喜欢任何涉及“婚后磨合”的现实话题。

    为什么要费尽磨合,一开始找百分百适配的完美对象,就不用勉强自己。

    她讨厌——明明最讨厌——

    【小景、小景、听妈妈的,到妈妈这来——】

    【别听你妈的,她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女人,小景,快到爸爸这来!!】

    【不准——你——在女儿面前——对我这样说话——】

    尖叫声,嘶吼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与她僵立在原地,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哭声。

    ……陈千景讨厌这个。太讨厌了。

    不完美的婚姻,不理想的关系,无法包容无法原谅的——

    纷乱的记忆好像能淹没此刻小小的身体,她飘在浴缸中挣扎得打了一下水面,有点喘不上气。

    “我不讨厌顾芝。他是个……是个……还不错的、可靠的好朋友。但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和他结婚……在恋爱关系中他一点都不适合我……不适合我们。”

    脾气好差,嘴巴好毒,特别斤斤计较,吵起架来一定会吼她,骂她,朝她扔东西,说统统都怪她是个只会瞎哭的拖油瓶。

    ……不要。

    她不要有这种未来,也不要回到那种曾经里。

    17岁的陈千景嘟哝的声音变清晰了,隐隐带上了一些残忍的狠劲。

    “早听我的,和那种人离婚啊。甩掉他,不要他,远离他,反正他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们阳光大方又开朗的理想型,他什么东西都给不了你。”

    浴室门外,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恰巧摸上门把手。

    听见这句极端的断言后,触电般抖了一下,便缩回去,像一只受了伤的狐狸缩回刚刚踩进钢钉里的爪子。

    另一道更成熟的声音随后响起:“别这么说,你不懂,小孩,即便他不是我们的理想型……”

    又怎么样呢,结了婚就要负起责任,领了证就要有成年人的担当,对吧?

    后续不用听都能猜到,无非是些善良又官方的维护而已。

    ……他不想听。

    即将开门的手移走了,黑影也浅浅退开,但浴室里漂浮着重重水汽,没人——没有泥巴注意到一抹接近门板的影子离去了。

    陈老师依旧在努力纠正陈同学的死脑筋。

    “……即便不是理想型,喜欢就是喜欢,再如何我也不会摒弃喜欢的对象,靠着自定义的理想型去择选伴侣啊?你以为我是什么没感情的机器人吗,往系统里噼里啪啦输几个关键词,然后搜索筛选就能直接找到完美伴侣结婚——”

    况且年少时的理想型又有几个能坚持一成不变到最后,她现在的理想型就是超级难搞阴暗又特别聪明的眼镜男,不行吗!

    小陈同学很不服气。

    “为什么不行?顾锦宸就是最符合我理想型的完美伴侣,虽然十年后的他格外差劲……但十年前的他什么错也没犯,和顾芝完全不是一个类型!17岁的顾锦宸就是我们最理想最完美的伴侣,未来我只需要多多上心,盯着他不让他抽烟变坏就可以!!”

    陈老师:“……”

    陈老师吸气,呼气,再吸气。

    一直干瘪漂浮的她终于也有了些史莱姆泥的气势——只见它慢慢膨胀、鼓起、扩充——

    现在它真的和逐渐烤熟的杯子蛋糕没两样了。

    考虑到升腾到头顶的、在水晶泥里闪烁、沸腾不断的粉末与红色颜料,甚至能判断出,这是一枚即将出炉的红丝绒杯子蛋糕。

    “陈·千·景。我尊重你对你男朋友的心意。但也请你尊重我和现任的关系,更不要劝说我回去找·那·垃·圾。”

    小陈同学:“……”

    小陈同学不可避免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更加委屈、难受地嚷嚷起来:“你又凶我!你今天凶了我好几次!我明明——”

    明明很喜欢你,很崇拜你,也是为你着想,才会说这些的!

    “可我喜欢他。我告诉过你,你也很清楚,我喜欢他。”

    膨胀起来的杯子蛋糕反而没有嚷嚷,水晶泥在愤怒下膨胀得越厉害,她的声线便越清晰、冷静,坏情绪咬在齿间,字字逼近。

    这不可避免地令小陈同学联想到自己队友发脾气的样子——他其实很少真的对她生气,再气也不过冷冷地威胁、吓唬她几句,把所有情绪按捺在胸腔里。

    “你不能劝说我直接放弃我喜欢的人,或更换一个所谓‘更合适的人’,那是伴侣,不是物品。我想解决我和他之间的问题,而‘离婚’只是无法解决问题后最终无可奈何的放弃——告诉我,陈千景,未来的你想成为一个凡事都率先逃避、不去解决困难的人吗?”

    小陈同学忿恨地用史莱姆触手拍了拍水面。

    她用鼻音响亮道:“我才不想!”

    “那么你就应该尽力帮助我理清我们共同面临的问题,不管是感情认知还是身体错位,我们要把问题列出来,想明白,然后一个个解决掉,和你所认定的其余队友——顾芝一起。”

    忿恨的小史莱姆又拍拍水波。

    “当然,顾芝,我队友,最靠谱最好的挚友!”

    膨起来的红丝绒杯子蛋糕似乎有了缓和的迹象。

    “你其实也挺喜欢他,不是吗?这段时间他一直照顾你,保护你,你也很认可他作为朋友与成人的能力……那又为什么非要把我和他分开呢?”

    她当然能察觉到这小孩对他隐隐的依赖与亲近,光是之前回家的那一路,它吵吵闹闹、嘟嘟哝哝得再厉害,也始终黏在顾芝颈侧,仿佛贴着他脖子的那一小片衣领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陈千景对此毫不意外,已婚两年的她很清楚自己会对谁真正动心。

    17岁的她自以为沉溺在一段完美梦幻的恋情里,实则她只是在寻觅真挚的喜欢,能给自己提供叛逆冒险的勇气,与充足踏实的安全感——

    顾锦宸看似给了前者,但时间会让虚无华丽的“浪漫”褪色,她总会看清真正需求的东西。

    现在还不显,如果这小孩回到了过去,重新成为“17岁顾锦宸的女朋友”……

    她同样会生出越来越多的失落感,因为顾锦宸的内核远没有顾芝稳定,他本质上就是个长到27岁时还依赖着手腕强硬的豪门妈妈打点上下、在会所习惯了一掷千金任性妄为的公子哥,总在要求他人兼容自己……而顾芝恰恰相反,他总倾向于在必要的场合把自己捏出能兼容别人的外皮,骨子里又独立、孤僻得令她心惊。

    ……好吧,她也得承认,顾家这两个都不算好东西,比这两个男人更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的男人海了去了。

    但陈千景就是有理由——哪怕没理由也要——偏心那个阴暗比弟弟。

    “我喜欢他。就算他最近总在惹我生气,弄得我心累不已,一睁眼就得操心他的伤势他的心理他隐瞒的低血糖或胃病——但这归根结底不是因为他给我制造了什么麻烦,只是因为我越来越想靠近他,撕掉他的假皮,所以必须勘破芝芝这个人本质的一堆麻烦要素而已。”

    好像一提到“芝芝”这个词,她便能放柔绷着愤怒的声线了。

    “那你呢?即便你坚持认定你不会像我这样喜欢他……也不至于讨厌他讨厌到非把他驱逐到你的世界外吧?”

    小陈同学鼓了一下。

    鉴于她此刻水晶泥的外形,这一“鼓”更接近于吹嘭的泡泡,在水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咕叽”。

    像犹豫,像对手指,像不好意思地低头扁嘴。

    “我没有想驱逐他。这个词也太严重了。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她终于也降低了声线,向未来的自己诉说自己的秘密盘算。

    “你和他性格不合,不适合结婚,不适合恋爱,所以你们终止这种很麻烦很累的关系——然后,唔,顾芝可以继续做我的队友、挚友、陪着我一起冒险——不是,我们共同的队友与挚友——然后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玩啊。”

    陈老师:“……”

    所以你劝离,是为了把别人家对象挖过来做陪玩哦。

    你可真行。

    她委实气乐了,下意识也用了他曾叫过的称呼:“小陈同学——你有没有想过——用那么果决冷漠的方式和一个人离婚后,怎么可能再把他叫回来当朋友、做陪玩呢?”

    哪个前夫会继续跟你做朋友——还是那种让你贴着衣领拽着衣角,时不时抱着胳膊到处玩的挚友啊??

    可高中生真没这个自觉。

    她“啊”了一声,还挺委屈:“为什么不行?顾芝只是和你感情破裂,但没和我友情破裂啊?我就是想和他继续做朋友——他和你结婚也是在做好朋友啊,为了帮你的忙应付奶奶,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他都说给我听的!”

    陈老师:“……我们是实质夫妻,这不一样,你不……”

    “有什么不一样嘛!”

    “我……”

    谁家好朋友晚上关灯后睡一个被窝抱着,早上上班前挤在一个玄关里接吻啊?

    陈老师语塞。陈老师憋气。陈老师为自己竟然要费劲解释这种常识恼火。

    ……陈老师也一并联想到自己已经三个来月——快要四个月——没跟他睡一起、亲一起、贴贴互动直到天明了。

    陈老师颤抖起来。又气又恨又烦心。

    “我——”

    “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或许是怕她彻底破防喊出什么刺激未成年的事情,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忍耐不下去,不能再当个耳聋眼瞎的背景。

    “你们洗好了吗?该准备准备休息了。”

    ——顾芝推开门,垂着眼帘,礼貌地避开了浴缸,手托着两条柔软的干毛巾。

    “再泡可能会影响现在的身体。”

    小陈同学立刻应激——但也只是一小下——她抖了抖,迅速藏回水里,咕哝什么“没关系谢谢”之类的措辞。

    但陈老师丝毫没有回避的羞耻心——变成这样谁还有羞耻心——她直勾勾地看向他,先是确认这人没再把自己折腾出另外的血或毛病,然后又扫视他的衣着——

    换了干净的家居服,似乎没有继续要通宵开视频会议的意思,但睡衣左胸口的口袋里勾着什么类似耳机线的器皿,有些可疑。

    ……耳机线?听诊器?还是某种收听装置……

    “那我就先给你们备点宵夜……那人说你们现在能适当摄入一些食……”

    “等等。”

    陈千景叫住丈夫,他已经背过身去,没有回眸瞧她,只是止住了步子。

    “你刚来浴室吗?”

    她们在浴室里争执的动静并不小——陈千景谨慎地询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别的声音?”

    “……没有,我刚来叫你们,怎么会听见别的声音。”

    背对着她,顾芝的手指甲已经暗暗掐入掌心,他定定地看向不远处趴在爬架上的泡芙,似乎要从它覆盖黑白毛毛的猫脸中盯出一抹玄机。

    ——被之前那句“离婚”彻底击溃,又自暴自弃、不依不饶、直接揣着扩音器和窃听耳机爬行回来,蹲在浴室门缝外听完全程的顾芝——

    他此刻也只能盯向那里,维持自己最大程度的冷静。

    【可我喜欢他。我告诉过你,你也很清楚,我喜欢他。】

    因为脸上火辣辣的烫,剧烈的怀疑与癫狂的欣喜同时冲撞着胸腔深处,把五官都扭曲成了很不帅气、相当狰狞的东西。

    ……太丑了,太糗了,这癫狂的傻样绝对不能表露在老婆面前,他要维持好他的形象……而且,谁能说,那句话不是她随口哄孩子的谎话呢!

    不要信!不能信!

    ……也不要狂笑,不要发抖,不要抠墙皮撞墙根,顾芝,管好你自己,不能在她眼皮底下直接扭成一条墓地里的蛆——拿出你的自制力!!——

    作者有话说:听到劝离婚的阴暗比:当即破防,自暴自弃,瞬间翻出家伙,回来窃听。

    听到后面对话的阴暗比: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忍住忍住忍住忍住……

    事实证明,阴暗比不存在伤心败退,阴暗比只会彻底黑化拿出窃听偷窥道具,然后……嘛……

    癫狂且欣喜的阴暗爬行.jpg

    杯子蛋糕:我咋觉得他在隐隐发抖。不对劲。又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

    PS:本章字数未达预期,下章继续偿还~~但是停在这里很带感的对吧嘿嘿嘿~~~

    第62章 第六十二口代餐

    Maybe Ive been going back too much lately

    也许是最近我回忆我们的时光太过频繁

    When time stood still and I had you

    多想时光定格, 我还在你心上

    ——引自-If This Was a Movie-Taylor Swift

    顾芝带来的毛巾很柔软,覆在水晶泥的表面微微一摁,便吸掉了大半水分。

    小史莱姆颇为新奇地从他拢起的毛巾下滚出来, 又滚回去,咕叽咕叽。

    “顾芝,顾芝, 你看我!毛巾的毛毛被我吸在身体里又吐出来了!顾芝你快看我——”

    看什么看, 傻子明明哪里都有, 是什么稀罕物种吗。

    太像了, 陈老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当年刚进啦啦队训练时耍花球的样子,完全就是那种四处摇着花球对闺蜜炫技的蠢样。

    ……类比成幼儿园小朋友反复上下滑滑梯, 叫着让家长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干厉不厉害……好像也可以。

    可你炫耀的家伙既不是你闺蜜也不是你家长,那个内里恶劣的家伙肯定会趁机狠狠嘲笑你……或者把你的黑历史录下来,等你离开了狠狠嘲笑我……

    “嗯, 是吗?很好, 很好,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被陈老师重点关注的“那家伙”却没有泄露任何端倪,他异常配合地跪坐在一旁, 微笑,鼓掌,还时不时帮着滚嗨了方向差点掉下毛巾的小史莱姆正正方向,然后继续微笑鼓掌——

    没有掏手机,没有掏耳机, 没有背地里任何暗搓搓的录制或窥屏。

    陈老师:“……”

    怎么回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小朋友家长哦?

    大史莱姆不禁起伏了一下——默默的——又快速把那股忿忿感压了回去。

    她早就发现了,之前芝芝在年幼的自己面前是基本不怎么做伪装的, 这才让她趁机从陈同学口中打听到消息,捉到了不少马脚,又得以拼凑出几分真相,来补充之前碎掉的滤镜。

    她已经知晓了,小陈同学眼前的、王梦容眼前的、梁晓新眼前的、乃至顾锦宸与整个顾家眼前的顾芝都与自己眼前的完全不同——

    这总是很令她生气,感觉被他刻意隔离。

    但,亲眼见到他用那副惯常糊弄她的阳光笑脸去糊弄17岁的自己……

    陈千景才意识到,自己更生气。

    大的小的用一样的套路骗是吗,智商高就真的了不起是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愚蠢得令人发指——

    总被隐瞒真相,总被编造谎言,纵然有一千一万个冠冕堂皇的“为你好”理由,归根结底,只是不信任她的能力。

    芝芝从未将她看作可信任的朋友,更未将她看作可依赖的伴侣——这才是令她最失望、恼怒的地方。

    被陌生人轻视的感觉很烦,被枕边人轻视的感觉更糟。

    ……但凡换了任意一个其他男人,她都会分外生气,火冒三丈,想和他撕破脸想和他甩出离婚的话题,可顾芝……

    陈千景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颊的纱布上。

    之前在浴室里,她已经从小陈同学的口中得知了这道伤的原因。

    为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一个离奇荒诞的猜想试图跳下铁轨拦截列车……

    这固然代表着勇气、执着与他对她的看重在意。

    但陈千景已经过了需要依靠“为我付出一切”来试探对方爱意的年纪——她只知道,顾芝此举意味着他同样轻视着他自己的生命。

    ……这样一个病入膏肓、三观偏斜的人,又何必用常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呢?

    于是无尽的恼火都变为心疼——再转变为某种后怕与小心。

    正如同顾芝最近总在高度关注小陈同学的一言一行,做着未成年高中生的24小时看护,是因为他觉得她熊得令人发指,不看紧就会招来危险;

    陈千景最近一得空也会暗暗偷瞥顾芝的神情、动作,完全调整出看护重症精神病患的敏感神经,是因为她觉得他实在很需要大量的心理疏导,与常人对精神病的包容心。

    ……再说了,他本就是小她三岁的弟弟。

    “顾芝!顾芝!你看,我还能从这边滚回来——”

    “天呐,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哎嘿嘿嘿……”

    虽然但是,这种骗傻子还是适可而止吧。

    陈千景轻咳一声。

    “芝芝。”

    正用水果叉戳着小块哈密瓜投喂小史莱姆的丈夫扭头:“嗯?”

    ……她又被他脸上的笑容闪了一下,不可避免的。

    毕竟她曾经最爱的理想型已经被这个混蛋在两年内暗暗修正成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惯常假笑的弧度——可恶啊——

    不对劲,这家伙此刻的笑容闪得也太夸张了吧,眉梢眼尾都带着愉悦的笑意,眼底近乎发着光,这神韵,真的是演出来的假面吗?

    和以前他应付她的那种笑容不太一样……难道这个高智商混蛋是真正被“一坨水晶泥滚来滚去”的傻子表演逗乐了??看傻子有这么好笑?

    陈老师升起狐疑。

    “你之前所说的,关于我们的灵魂介质转换,该如何脱离现在这种状态?”

    “是。我已经和对方取得了联系,会面就约在……”

    啊,他稍微收敛了一下神色,开始聊正事了。

    ……但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完全没有收敛,相较以前和他聊公事的状态,此刻的顾芝都能称之为“眉飞色舞”。

    陈老师装着冷冰冰的腔调就那样和他聊了半小时,从“灵魂介质”一路讨论到“身体转移的具体流程”,大人们之间谈及工作总是没什么趣味的,即便这两个大人的身份是夫妻——他俩的交谈内容枯燥得旁边的小陈同学一点点瘪下去、又鼓起身体里残留的气泡打哈欠——

    但,半小时后,用完了茶几上所有的宵夜,听困了软叽叽的小陈同学,又把来凑热闹四处嗅嗅的曲奇无聊得卷着尾巴缩回窝里……陈千景确认了,这货依旧超级高兴。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变成了如今这幅荒诞离奇的果冻姿态,这精神病意外得觉出了可爱?“小小的可以随身携带”这类妄想吗?

    陈千景当然无法参透顾芝脑子里的东西。

    这不是因为他过分聪明,和她智商有壁——

    而是因为此刻这货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咻咻”上升、“嘭嘭”爆开、一簇更比一簇旺、就差飞到外太空的烟花。

    ……嗯。

    嘛。

    毕竟是第一次暗搓搓偷听到老婆亲口表示“喜欢我”,暂时把大脑清空改成放烟花专用场地,也是没办法的。

    能在一边噼里啪啦放烟花,一边勉强调动之前的记忆跟老婆讨论灵魂啊身体啊转移仪式啊这类正事……已经是高智商的天才用尽全力后维持的功能了。

    顾芝现在看曲奇哼哧高兴,看泡芙用屁股对他脸高兴,看身上的毛衣开线高兴,看那边的熊孩子咕叽玩泥巴(自己)也高兴,他看什么都特别特别高兴——

    直到老婆冷冰冰地说:“那今晚就告一段落吧。收拾收拾睡了,一整天你也挺累的。”

    顾芝脑子里咻咻碰碰轰隆隆的烟花一瞬就停了。

    因为她的口吻听上去完全不是“亲爱的你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那语气更像是“我不明白你在搞什么鬼但我已经火到极点了我警告你再不来道歉我就和你冷战一星期”。

    顾芝非常熟悉陈千景这种压着不满的口吻——毕竟是相处了两年的夫妻。

    ……但,等等?他又做错了哪里??

    他有些僵硬地看向老婆,可老婆已经转去看那个不断打哈欠的熊孩子,后者挪动了两下泥巴触手,哼哼唧唧。

    “我想回床上睡觉……在毛巾上趴着怪怪的。”

    老婆:“好。我们回床上。”

    然后她对他使了个眼色——别问他怎么能从一坨水晶泥中看出“眼色”——

    顾芝只能自觉地捞起桌子上一大一小两坨泥,为身体不便的两位充作临时座驾。

    放进楼上卧室的大床里,陈千景暂时昏迷的身体旁边。

    当然。

    顾芝不可能把陈千景的身体撇在车后座里,单独带着两坨水晶泥回来,“某男子深更半夜将昏迷妻子锁在车库里唯独捧着两坨不明胶状物回家”,那情况就更在警察那里解释不清了;

    他也不可能把今天在外浪了一天、和顾锦宸在山上赛跑又在地铁站里被人流夹来挤去的陈千景身体直接放到床上——高中生是有远超成人的精力,但高中生也有远比成人旺盛的汗腺。

    实际上,就在他结束了和论坛那位的信息交流、啃过厚实无比的灵魂介质说明书后,顾芝没有立刻急着下楼去浴室通知她们——这也导致他错过了前半段两位相互对账“是谁先婚后爱”的部分——他另外进了三楼的浴室,打开花洒,又抱进陈千景昏迷的身体。

    ……唔。

    当然。

    这个屋子里,同时拥有成年灵魂和成年身体的人类只有顾芝,他不可能用一盆狗粮雇佣只会汪汪叫的蠢狗和那只臭猫来帮忙,也不可能三更半夜一通电话,叫某某陌生护工过来给自家老婆擦拭身体、清洗头发、换上睡衣。

    不方便,不好解释,有泄露她身体异状的风险——排除以上所有冠冕堂皇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乐意。

    帮昏迷不醒的老婆洗澡换衣这种事,顾芝也不是没干过……倒不如说他已经是熟练工了……毕竟杯子蛋糕老师常年久坐,疏于身体锻炼,每每进行过某种格外耗费体力的运动后总是倒头就睡不省人事……小千老师有时会幽默地称其为“最佳助眠运动”,而顾芝完全看不出其中笑点……事后总是没机会和老婆多多温存、每次试着增进感情都遇上她哈欠不停究竟哪里好了……

    不过,嘛,他还是很乐意替她洗澡换衣服的。

    每当她无知无觉地倚靠在他身上,任他清洗、整理——顾芝会诞生出一种古怪又强烈的满足感,仿佛她切切实实地依赖、渴慕着自己,他抱着的人不再是一个官方定义的“妻子”,而是陈千景自己做出选择的心。

    不论如何,没有谁会在毫无好感的人身边卸下全部防备,不是吗?

    她喜欢他,她看着他,她用并非朋友并非长辈的目光真正在意他——

    每次在细密的水雾中看着她昏昏睡去、无知无觉的眉眼,都是顾芝最容易骗到自己的时机。

    他自14岁起便在幻想如何和这个女孩说话、交往,他从不觉得通过欺骗自己获得幸福是多么可耻的事情。

    可……倘若他根本不需要欺骗自己,就能直接获得“真实的喜欢”呢?

    顾芝不敢确定。

    他垂下眼睛,避开了卧床上沉睡的女人,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双眼,投来敏锐又滚烫的视线似的。

    并非陈千景暗暗猜测的“他轻视我才会欺瞒我”,顾芝之所以总在她面前披上重重的假皮,除了费劲心思演绎“理想型”以外,也是因为……小千老师一直是个他招架不住的劲敌。

    从14岁,到24岁。

    在陈千景面前如果稍稍放松一瞬,他便觉得,会被她戳中、击碎、变回当年那个只能龟缩在圆眼镜、厚刘海与墙角后的可悲自己。

    那是个过分危险的女孩,他早在十年前就深刻体会过她的攻击力。

    “嗯?总感觉我的身体比我过得还舒服,怎么回事……”

    小陈同学倒是没有任何顾忌。她可能是现在这个屋子里状态最轻松的人类灵魂了。

    只见小史莱姆抖了抖,顺着顾芝刻意倾斜、低下的毛巾,欢快地滚入柔软的被单里,她在枕头中蹭了两下,又咕叽咕叽,粘着被单,努力爬到了陈千景的胸口上。

    用“爬”这个形容其实不太准确,她的表现更像是一团在床单上蛄蛹的水母。

    “哇,”她惊奇地蜷在自己胸口上宣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我下巴好胖哦。”

    陈老师:“……”

    陈老师:“够了,睡你的觉。”

    “凶什么凶……哼……今晚你比顾芝还凶……”

    她瞟了眼站在床边的挚友,后者飞快递给她一个干净的笑容——顾芝相当庆幸她满心好奇地探索着“以小史莱姆的第三视角体验床铺”,没有察觉到身上更换的睡裙与漂浮着新鲜洗发水气味的头发,继而就“顾芝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应激破防——有时小孩迟钝一点点,照顾起来便会省心许多。

    ……可迟钝小孩长大后又很容易让她对象胃疼就是了。

    他瞟了眼陈老师。

    稍大的那团史莱姆依旧稳重地团在另一条毛巾上,没有要移动的倾向。

    “虽然刚才芝芝说过,分离后的灵魂介质最好和本体一直待在一起,以免混入不必要的杂质——但你也要注意位置。”

    她提醒道:“别压着我胸口。”

    切。

    小陈同学暗暗因她语气里的轻视撇嘴——没有任何一个高中生喜欢被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看待——而顾芝则隐隐有些羡慕。

    老婆对17岁的自己的态度显然柔和许多,嘴上凶得厉害,实则总忍不住照顾、规劝、哄着那熊孩子——她对她,比对他温柔太多了。

    但……小千老师总是对年龄小于自己的人更加优待,顾芝习惯了。

    他总怀疑她至今为止对他所有自然流露的柔和与包容,都是因为他小她三岁,被小千老师当成了弟弟照顾。

    “好了,你别杵在旁边发愣,我要睡啦!”

    鉴于已经有那么一具成人的身体占据了半边床,小陈同学从自己胸口上滚下后,立刻就滚到了另一边——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顾芝的枕头,顾芝的被褥,还理所当然地冲着顾芝“咕叽”了两下。

    “晚安,队友,”她听上去又困又开心,“帮我把灯关上,现在这手脚里面的闪粉真的特别容易反光,我讨厌小夜灯……唔……”

    顾芝一时失笑。

    当然了,他没指望自己能躺上自己的床,尽管小陈和大陈加在一起都没多少体积,完全可以分别睡在他枕头边上——但,除非顾芝想半夜一个翻身不小心把她们中的某一个压扁,又或者,他想在这个总算安宁下来的夜晚迎接小孩又一次高亢的变态尖叫。

    这段时间他一直睡在楼下沙发……有时直接免掉睡眠,窝在小书房里通宵。

    倒也没什么不好。

    顾芝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又折起托举她俩的干毛巾,尽可能在不发出声响地前提下退出卧房。

    总算脱离了老婆锐利的目光,他下了楼,被迫紧绷的状态再次松弛下去,神思又不受控地飘然飞远——

    她说她喜欢他。

    不是对着他的敷衍之词,不是在维护某种义务,而是认真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虽然这依旧可能是面对孩子的哄劝,某种成年人特有的谎言,或者隐隐猜测到他在偷听做出的试探——谁知道呢,是实话的可能性太小太小——

    因为那听上去太美好了。

    他不敢相信是真的。

    为什么她会喜欢他?为什么她会维护他?为什么她在明知他伪装功夫不到家的前提下还那样偏袒他——偏袒,嘶,这个词光是在内心构建出来就足够他再次动摇、压不住嘴角——他这种人竟然也会有被偏袒的机会吗——在失去了理想型外壳庇护之后依旧被她偏袒——

    不,不对。

    顾芝轻轻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很好地摁住了即将再次绽放烟花的脑子。

    他应该先找到录音,来回听个四五十遍,再去琢磨其中奥秘……

    顾芝即将迈向客厅沙发的脚步一顿,他几乎是迅速就远离了自己即将躺下的柔软毛毯们,转去摆放着浓缩咖啡与萃取机的角落——

    “很好,又是打算一夜通宵?”

    顾芝脚步一僵。

    他低下头,终于意识到自己手臂上多出的那点点重量——两道折起的干毛巾中,一坨稍大的史莱姆泥缓缓挪出来。

    再大的史莱姆,也不过是小小一坨巴掌大的水晶胶,所以当它装着“滑下床单”,实则一直偷偷藏在毛巾之间,被他夹带出来……顾芝还真没察觉到。

    他不禁吞咽了一下喉咙,同时脑内飞速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做什么违和的行为——除了不假思索地放弃睡觉去弄咖啡。

    “陈……小千老师。”

    老婆:“我不叫陈小千。”

    这似乎是个活跃气氛的冷笑话,但顾芝不敢笑。

    他瞅着她一路滑到沙发上,盘踞在他原打算盖的毛毯中,又靠过他这两天一直使用的枕头——比之前霸占了他床位的小陈同学还要自然、霸道、不讲理。

    ……当然,他的老婆霸占了他惯常休眠的位置天经地义,顾芝也根本不敢和她讲理。

    即使她此刻只是小小一坨,能被他捧在手心的大小,但顾芝就是幻视了一位坐在那儿抿着唇冷着脸的成人。

    “……小千老师。”

    顾芝清清嗓子,在她面前坐下。

    “我错了。”

    趴在他枕头上的那坨史莱姆一点点蓬起。顾芝亲眼见证了一只开始发酵的杯子蛋糕。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

    “不知道错哪儿就别瞎道歉。我讨厌你说谎。”

    “……”

    好吧,惯常的低姿态退让不行。

    顾芝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他条件反射扯出一个完美的假笑——而枕头上那坨小水晶泥似乎被激怒了,它立刻蓬得更高。

    其实她没有怒喝、呵斥什么,只是悄悄蓬高了一点,像快要溢出蛋糕托的面糊——这个形态似乎让她的情绪变化变得相当直观。

    顾芝背在身后的指腹不禁搓了搓,压住那种想去摸手机偷偷录像的瘙痒。

    “……芝芝。”

    沉默半晌后,她开口,却并非他推测的任何话题。

    陈千景道:“我注意到,你给我换了睡衣。”

    呃?

    顾芝下意识就弯起眼角,做出一副讨饶的样子向她道歉——可他又迅速反应出她话里的内容,这是他们之间早就司空见惯的行为,实在没什么好道歉——

    “并非那件我常穿的吊带睡裙。”

    老婆继续说下去,口吻平静:“你刻意挑了一件你自己的衬衫,浅蓝色,还欲盖弥彰地把扣子系紧,仿佛这样我就发现不了这件衣服暴露出的东西——这是你最近觉醒的新癖好吗?”

    顾芝:“……”

    不,亲爱的,每个男人都会暗自渴望给对象换上他自己的衣服,比起新癖好,这种东西更像是伴随着雄性传统的独占欲刻在基因里。

    ……可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啊不,明亮的史莱姆身体……他移开了目光。

    在她面前,关于“我暗地里如何想确保自己拥有你”,永远是个稍显肮脏的话题。

    “别误会,”顾芝轻声道,“你最常穿的那件吊带睡裙因为小陈同学吃零食弄脏了——我想它正在烘干机里。”

    他像是很希望她能转去关注一些其他的事情,譬如追问“那熊孩子穿着我的睡裙吃什么了”“她有没有吃掉我最喜欢的珍藏在第三个抽屉里的曲奇”……

    陈千景的确有点在意,但她控制着自己继续平静地牵走话题。

    “芝芝,你知道吗,当我上高中时,有人偷走过我的衣服。就像今晚你偷偷换掉我的睡衣。”

    顾芝僵硬了一瞬间。陈千景瞬间从中解读出,这不是“她提起我不知晓的过往”的诧异,他知道她所指的那次事件,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那是她还在高中做啦啦队成员的小插曲,碍于自己相较青春期女孩更发达些的汗腺,陈千景总要苦恼一个问题,该如何处理自己训练后汗津津的队服——穿着它出校门会让身上残留馊馊的汗味,也很容易感冒,但把它夹带在书包里就更麻烦了,会弄脏她最珍惜的漫画书和漂亮笔记,晕开那些精致的颜料,与几颗她亲手雕刻的橡皮章上残留的印泥。

    最后她只好把它们统统塞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奶奶倾情赞助的大塑料袋,据说曾经在菜市场豪气万丈地装下了一整箱的粑粑柑与两大箱砂糖橘——真是相当能装的塑料袋——

    然后在某天,袋子,系扣,汗津津的训练服与一套叠在内里的脏内衣,被偷拍自己的跟踪狂一并偷走,只余她对着空荡荡的更衣室储物柜,恐惧得浑身发麻,又在疯狂发散的想象力中不断犯恶心。

    17岁的陈千景总是很频繁地对“异性肢体接触”应激,除了从小教导的原因,也有这段经历的影响。

    被一个隐在阴影里的跟踪狂偷拍、骚扰、偷走私密物品总是令人畏惧又恶心的,尤其承受这段经历的主体只是个青春期的高中女生,能将这段糟糕回忆统统打包丢掉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

    她实在是没有仔细分辨、将那段回忆里一闪而过的、鬼影般的阴暗小孩保留下来的精力。

    但17岁的陈千景所不知道的是,在训练服与内衣被偷走的第三天——也就是她倘若没有发生车祸、平平安安和男友一齐度过17岁生日、许下生日心愿后的第一天——

    修好门锁的储物柜外面的把手上,挂着那只可靠的大塑料袋,袋子里清洁干净、散发着洗衣液香味的训练服与内衣。

    有一张便利贴粘在上面,寥寥几笔,只解释说自己是学校的清洁工阿姨,偶尔撞见它们落在更衣室地上,便洗干净了,给她送回来,而门锁是设施太过老旧,已经通报相关人员完成了修理。

    完全称不上礼物的一袋子旧衣服,一张潦草的、残留消毒水味儿的便利贴,可27岁的陈千景再回想过去时,已经记不清生日蛋糕、派对布置、包装华丽的书本或服装、甚至响应顾锦宸号召挤挤嚷嚷聚在餐厅里的同学们的具体姓名——她只记得那袋子干净的衣服,那只修好的储物柜柜门,因为是她17岁生日收到的,最令她安心快乐的东西。

    这证明了没有什么偷窃私密衣物的跟踪狂,只有意外遗失了东西的自己,和一个偶尔路过的好心人而已。

    所以后来她对学校里每个经过的保洁阿姨都会扬起最灿烂的微笑,对提着工具箱经过的维修工叔叔报以崇敬的目光……

    这世上好人总比坏人多,她没必要总是自己吓自己,不是吗?

    ——可现在,27岁的陈千景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丈夫。

    倘若他在读书时就对她抱有诡异的关注与在意……那个写了便条,又拿回衣服替她修好衣柜的人,会是他吗?

    现在想想,“柜门意外老化”“衣服意外掉落”“路过所以捡起来洗干净再送还”……都是一连串的巧合,比起真实发生的事情,更像是某人专门编造出的、为了让她安心的谎话。

    事实就是一个坏人撬开了她的储物柜,偷走了她的训练服与内衣——而另一个人追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呵护了她敏感的心。

    这世上永远没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会是另一方的刻意。

    “芝芝。”

    陈千景轻声道:“说实话,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什么?当然不是。

    ——凡事总往坏处想的阴暗比完全没想到“她隐隐感谢我给她找回衣服”那茬,他只觉得她依旧和十七岁时的小陈同学一样,只会质问他“是不是你跟踪尾随偷我东西”云云……

    顾芝当然不是偷走高中女生带着汗渍的私密服装的那个,他是尾随过去给了偷窥狂一闷棍又把衣服抢回来的那个,之后他还老老实实地把衣服洗干净挂回了陈千景储物柜前面……

    虽然那件事也给他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14岁营养不良的少年身体尚未发育,因为缺乏长辈教导,性别观念也相对稀薄,跟过去看到那个偷窥狂把鼻子埋在陈千景的衣服里乱嗅乱拱的情态时,他完全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是头野兽,又蠢又恶心。

    长大后倒是多少明白了那男人当时在干什么,后知后觉生出戾气——但他也只能后悔两下,因为对方早被他送进监狱,又死在了一场混乱的恶徒暴动里。

    那个男人其实并非针对陈千景,而是那时流窜在老城区偷窥、跟踪、骚扰女高中生的惯犯,顾芝在尾随陈千景时意外发现了他在陈千景背后鬼鬼祟祟,便跟去他的小出租屋里,发现了许许多多远比照片、衣物更恶心的私藏品。

    14岁的小孩当初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但他能理解他人的恶意,所以才会反手敲了他一闷棍,又直接匿名举报,把他送进了局子里。

    ……不过,蹑手蹑脚从现场撤离时,他没忍住偷偷拆开了对方的相册,唯独带走了那个罪犯偷拍陈千景的照片,藏进自己书包里,想直接偷渡回家……

    后来被陈千景意外撞见,又被顾锦宸拖出来当面暴打,也不算无辜了。

    因为顾芝就没想过要把偷拍照销毁或上交。

    虽说他很确定那时的自己没打算对着照片里暧昧的裙摆角度做什么生理意义上的恶心事情——毕竟发育晚也没意识——14岁时的他只是想尽可能靠近陈千景,如果成功带了回去,大概率就是把那些偷拍照缝在被单里,贴在枕头里,垫在床板下方,或者涂在天花板上,方便每次噩梦惊醒看两眼缓解心情……

    啊,这么想想,那种使用方法也很恶心。

    被当成变态暴打一顿是他活该的。

    顾芝微妙地又一次审视自己。十年前的,十年后的。

    【我喜欢他。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理想型。】

    他再一次深深困惑于陈千景为何会坚定表示喜欢自己——这么个卸下理想型伪装后就毫无是处的玩意。

    难道这就是真正善良伟大之人拥有的超绝共情力?

    “我不明白。我……”

    他慢吞吞回道:“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毛毯上的史莱姆又起伏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不坦诚气着了。

    但他起码没再说谎——

    陈千景劝慰自己,再度开口:“所以,我读高中时,你就认识我吗?”

    顾芝知道今夜自己是不可能骗过她了。

    刚听过那样微妙的告白,他也不可能有继续骗过她的信心。

    “……是。”

    他偏过头,换了个更甜蜜、无害的称呼:“小千……学姐读书时,在学校里,非常有名。”

    “怎么,抛花球抛得最烂的啦啦队员吗?还是那个曾经考过数学倒数第一的笨蛋?”

    “不,不是……”

    顾芝咕哝道:“你是全校男生的白月光,那届学生中十个有八个都暗恋过你。”

    陈千景心想,本以为收敛了不少,结果这就开始了,骗子。

    ……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有什么好说的,她自己最明白自己当年不是什么玛丽苏万人迷……还“全校男生的白月光”,真是为了哄她吹牛不打草稿……

    她要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真就会虚荣心大起,再次被他吹捧得一阵云里雾里,遗忘了重心。

    “那你呢,”陈千景只在乎一个,“你也在那十个中有八个的暗恋者范围里?”

    我……我不一样。

    我起初根本没想要喜欢你。

    我后来……也并不和那些男生一样,觉得你很柔软,很可爱,很能引起他人保护的心情……

    恰恰相反,我其实讨厌过你。你那种无辜又天真、善良又愚蠢、不要钱般到处挥洒的同情心。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拼命说服自己去讨厌你。

    ——但是,理所当然的,我的讨厌,我的喜欢,我的所有挣扎,在十年前无人在意。

    顾芝张张口,又合上。

    毛毯上的史莱姆散发着圆润的波光,不用和真正的老婆对视,终究还是给了他不少勇气。

    或许,是那句分量极重的【我喜欢他】依旧在他脑内发挥着令他所有理智嗡鸣停摆的效力,仿佛他仍然坐在一架攀升起飞的波音飞机上。

    假使她真的喜欢他。

    假使陈千景喜欢一个没有理想型包裹的顾芝。

    那么……向枕边人透露一些真相,为什么不可以?

    “……可能吧。”

    最终顾芝没有再次编谎,而是含糊了过去:“年少时大部分人都会有个喜欢的对象,我也不会免俗……但多年后再在高中聚会上看见学姐你时,我已经……放下了。”

    不是放下你。

    而是放下那种极端幼稚的、偏执的、想要倾慕之人注意自己、在意自己、唯一热烈地爱着自己的心情。

    ——得过且过就很好,确认关系就很好,即便是婚后他拼命扮演试着索求的“异性好感”,淡淡的有一点就很好……

    这不是说谎。

    他是这么想的,这些年来,也是这么做的。

    放弃不懂事时那种没有道理的妄想,放弃14岁时那种尾随跟踪的疯狂。

    长大的陈千景不会喜欢一个疯子、变态、精神病,他要做一个始终成熟冷静的成年男人,这就很好。

    “放下?”

    陈千景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放下了我吗?你读书时就曾经暗恋过我,后来和我再相遇时,却把这种感情放下了?”

    放下什么,对她的幻想还是对她的思念——那种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产生的在意,凭什么在多年后遇见她本尊时便默默放下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和她真正相处后打破了年少时的妄想,所以平常心拿她当普通学姐了对吗?

    莫名的,陈千景很不爽。

    比知晓“被丈夫欺瞒的真相”更加、更加不爽。

    “既然你都放下了我,”她的语气逐渐尖锐起来,流露出一些未能收敛好的攻击性,“那怎么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那个同学聚会上,还装腔作势地戴着隐形眼镜,学着顾锦宸那蠢货的样子摆出一副明朗又大方的笑脸呢?你知道那样虚伪得很吧?”

    ……她果然意识到了。

    心脏的刺痛感令顾芝掐紧了自己的手指。

    一旦意识到自己在骗她,她就会立刻反刍曾经种种细节,然后厌恶他暴露的虚伪与心计吗……

    “我没有这么想。小千学姐。”

    他低低道,下意识想伸手牵她,碰她,抱抱她软化一下她的态度——却又意识到此刻她根本没有身体。

    所以,最终,顾芝只能缓缓跪下,伏在沙发旁,尽量对着一坨小小的史莱姆泥展现出更卑微、无助、能讨得心软的神情。

    “我只是……想尽可能给你留下一些好印象,所以,模仿了曾经你最喜欢的男人类型。”

    陈千景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

    “模仿我前男友的姿态,在我的同学聚会落落大方地和别人谈笑?”

    她愤慨道:“我当时第一次见你就隐隐想抽你——我早就厌烦了所有和顾锦宸相似的男人类型!你凭什么认定装成那副模样就能提升我的好感、让我想和你亲近——你以为——要不是——”

    要不是之后,我端着酒杯出包厢透气,意外看见你避开各色应酬转出来,一改之前那副洒脱开朗、自在得烦人的样子,直接收住笑容拉平嘴角,气场一点点阴郁下去,还低了头,慢慢揉眼睛……

    她才不会将自己的初印象从“感觉很像前任那种自大男好烦啊不想凑近”,刷新成“咦这个小苦瓜学弟是不是要哭了他之前在会场里是默默伪装吗”呢。

    乖乖的小学弟,明明拥有很高的个头,很长的双腿,很有压迫力的成年身体。

    但当他垂首,龟缩,倚靠在没有灯光的走廊边,揉按自己的眼睛……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避雨的天桥下偶尔捉到的一只龇牙小黑猫,在黑漆漆的墙角后留意到的裂缝圆眼镜,在飘荡着矮牵牛与蔷薇的花园里曾听见的弱弱问题,“你觉得花很漂亮吗”……

    下意识的,陈千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她向他靠近。

    不是因为这个疑似特别有钱的陌生学弟是海归精英,是超级帅哥,是会场里瞩目亮眼、众人纷纷议论的明星。

    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好像很无助、压抑,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要那么难过地垂着头,为什么又要躲开所有人揉眼睛?

    可怜兮兮的。

    “你好呀,我叫陈千景。学弟……对吧?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她伸手,很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年轻男孩立刻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错愕又慌乱,像是发生了某种剧本之外的意外。

    但陈千景只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湿湿的,果然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怎么啦?”

    她立刻放柔声线:“是回国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要不要和我说说,学姐一定会帮你。”

    ——27岁的陈千景忿忿转述完毕,又针一般指出:“所以从一开始!你压根就没装出什么很开朗很积极的熊样——我也不是被你那副和我前任完全雷同的虚伪样子吸引!!要不是你那时那么可怜——那么无助——谁会主动去搭讪陌生男人——更何况是和前任相像的陌生男人——你脑子都在想什么东西!!”

    已婚两年的丈夫恍惚地瞪着她。

    半晌,他喃喃道:“你误会了。我当时根本没在哭,只是不适应第一次戴在眼睛里面里的隐形眼镜。”

    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我那是看你装得像前任才接近你吗?别自以为是了!我明明是看真实的你又乖又可怜才会靠近!!

    芝士蛋糕(欲言又止):可我好像就连哭也是装的……但那不是我主观在装……所以,老婆,你好这一口吗?

    小千老师:……

    PS:看更新时间就知道这章实在把作者卡爆了,熬夜后熬不动睡昏过去,醒来后又打磨删改大半天然后又熬了一夜()非常抱歉久等啦!!

    迟到的万字大爆更,但是昨天(2月13日)的份嗷,2月14日和2月15日的更新依旧不算在内,等作者补觉结束后,今晚再来努力爆一爆补上……更新只会迟到不会消失,放心好啦……

    跪求评论夸夸(气若游丝)

    第63章 第六十三口代餐

    「ダメだった」から「躊躇った」

    从“失败了”再到“犹豫不决”

    どうして、僕ばっか

    为何总是选中我呢

    ——引自-プロポーズ-なとり

    虽然自小到大, “眼镜”总能轻易成为他被旁人拿捏、攻击的弱点之一,顾芝依旧很不喜欢佩戴隐形眼镜。

    不仅仅是因为戴起来的手法总让他有些别扭,戴上去的感觉又十分令他膈应, 每隔几分钟就会频繁眨眼睛,担心那薄薄的凝胶滑去眼眶底……

    更多的,还是心理原因。

    对阴暗比来说, 将自己的手指靠近自己的眼膜, 这并非一个无害的动作, 他总会幻视一柄虚幻的雨伞伞尖在满是灰尘的穹顶朝自己扎来, 然后又倾向于下一秒提前把自己的指甲直直戳进自己的眼睛——

    就像他在学校里遭受长期的霸凌,顾芝会在自己抽屉里拉出垃圾、自己毛巾中戳出美工刀刀片时, 下意识攥紧那些肮脏、尖锐、又恶意满满的器具,然后转过来……针对他自己。

    这算是小孩自发领悟的生活小诀窍:如果在那些人伤害你之前抢先伤害自己,那么, 就能把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边大叫“精神病”一边远远逃离。

    他非常讨厌那帮人抢走他的眼镜, 拉扯他的头发,割开他过长的校服,骂他是私生子、小贱人、只知道窝在书本里发臭的四眼昆虫——

    可如果先他们一步弄碎自己的眼镜,割掉自己的头发, 用美工刀慢吞吞地在苍白的胳膊上比划血管,冲着他们轻声细语地解释自己希望能被活埋在大桥底……总能迅速吓飞那些聒噪的垃圾。

    顾芝非常喜欢把那些人带着恶意的表情转变为惊恐交加的惧意,为此他总是很乐意在自己身上割开口子、弄出鲜血、保留营养不良的瘦弱造型。

    他不是那种期待着谁能将自己从深渊中拯救、见到温暖太阳的类型——他从一开始就平等地憎恨、仇视每个接近自己的人,也会尽全力把他们一起拉到墓碑之下的地底。

    当然,这种症状在他下定决心成为一个“成熟可靠的阳光男人”时略略减轻, 也在两年的婚姻生活中得到了许许多多的缓和,起码14岁的顾芝只是尾随着高中学姐幻想能变成一具尸体和她靠近,但24岁的顾芝能抽身离开有她蜷缩的床铺, 站在余温尚存的浴室里,从黑暗的镜子中审视出,自己有病。

    他很乐意为了更稳定、和谐的婚姻生活去治疗那些疑似自虐成瘾的部分,但另一部分似乎不会干扰感情关系的,顾芝便不乐意去修正了。

    譬如他那可怜的、离了眼镜就接近半瞎的视力。

    在明知陈千景对眼镜男敬谢不敏的情况下,顾芝哪怕去尝试佩戴他厌恶的隐形眼镜,也不愿意去预约手术,从根源上矫正自己的视力。

    因为对他而言,这又是一个古怪的逻辑——

    我的近视是他人在我幼时对我的暗害,更是我当年愚蠢天真轻信“母爱”犯下的错误,那么哪怕这缺陷让我如鲠在喉、屡屡受挫,我也要将它保留下来,作为罪证、耻辱与一次“顾芝曾愚蠢至极”的证明。

    更何况,我的视力不是我弄坏的,那我凭什么又要费心去修正、弥补它呢?

    该为此战栗、难耐的是他人才对。

    顾芝非常喜欢在长大后对着后母摆弄自己的眼镜,借此欣赏她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厌恶地想着“怎么没直接把他戳死”,又碍于恐惧把这些强行咽下的表情。

    他唯一的朋友梁晓新曾试着理解过他的逻辑。

    然后他光速放弃了理解,就像一只狗子最终还是放弃了理解一只猫突然对橡胶球哈气的原理。

    “你不仅是个精神病,”梁晓新说,“你还特别心高气傲地看待自己的病情。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要为了你老婆伪装一辈子的自己?”

    只有那些脆弱、无助、卑微至极的人才能为了一个人的喜恶去彻底修改自己的秉性,将自己全部的人格与信仰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眼神之中——

    譬如神明与信徒,太阳与蝼蚁,拯救者与被拯救者,校园女神与角落里那个惨遭霸凌、敏感孤独的小阴暗比。

    但很可惜。

    以上这些,都不是他和陈千景之间的关系。

    而顾芝清楚,他再渴望得到她的回应,能在她面前做到的最大程度就是“伪装”“模拟”,他根本做不到真正更改自己的本性,成为一个没有自我的变色龙,一只哈哈吐舌头的小狗狗,只要冲着陈千景摇尾巴就能安心。

    事实上,十年之久,“陈千景”这个名字,仍旧是他经历过最令他惶恐、难耐、辗转反侧的“不安心”。

    哪怕她就躺在他枕边,穿着薄薄的睡裙,带着一身的红印,冲他迷迷糊糊地微笑,勾着他的脖子叫他带自己去洗澡——

    顾芝内心深处依旧存在着一个填不满的空洞,它叫嚣着不满足,不乐意,不喜欢,不安心。

    靠得越近,越不安心。

    这个人真的会喜欢我吗?

    这个人真的会在乎我吗?

    是的,是的,她对我很好——可我真的这样就满足了吗?

    换了别人做她丈夫,她也会对那个人很好!

    换了更优秀的、更开朗的男人逗她开心,她也会露出那副可爱的表情,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我受不了——我还想要——更多——更深——

    想试探,想询问,想测试,甚至不止一次想从她身边逃离,用冷战、争吵甚至沾花惹草——只要模仿着顾锦宸那怡然自得的样子走进任何一家充斥着酒精与烟草的俱乐部就等于沾花惹草了——来寻求她在乎自己的证明。

    ……当然,顾芝强大的理智统统钳制住了这些怪异、不堪、自寻烦恼的冲动,他什么也没干,一切渴望都停留在“想”这个阶段。

    毕竟“永远不要轻易作死试探感情”堪称各路情感论坛的座右铭,顾芝不是傻子,也很不愿意让自己像只应激的猫那样用各种情绪化的举动给工作忙碌的老婆添乱——这个家里已经有一只动不动发癫的奶牛猫、一只动不动傻乐的哈士奇、和一只动不动在截稿期时泪腺崩溃满地打滚的杯子蛋糕老师了——这个家真的不能再加入一只更加不稳定的神经病——

    可冲动能压下去,恐慌能压下去,得不到的安全感找不到的喜欢证明统统都能忍耐……唯独伪装之下的他自己,没办法修改、压抑。

    午夜梦回无数次,那个14岁的孩子都蜷在他的意识深处,冲他投来怨毒至极的眼神。

    【为什么要扮演成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让她喜欢我们自己?】

    【我这么渴望——这么想要——让陈千景注意我——让陈千景看到我——】

    【你凭什么又要在长大后把我藏起来,一辈子都不给她接近?】

    顾芝没有回答他。

    有时他很庆幸这场荒诞的时空穿越之旅只单单发生在陈千景身上——倘若穿过来的是14岁的顾芝,那24岁的顾芝第一时刻就会掐住自己的脖子,用上最大最恨最坚固的腕力,带着那男孩一起直接咽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活在这世上是浪费空气。

    但老婆今晚对他说:

    “芝芝。就算微笑、哭泣、无助委屈都是你装出来的,我也喜欢你。”

    那个14岁的孩子几乎要为此跳起来了。

    哪怕他学不来为她一句话摇尾巴的小狗式欢欣,他依旧能为她炸起浑身上下每一处有形或无形的血管,表现出一个怪物的愉快与得意。

    他在他的心底抠紧了掌心,美工刀割开的口子与指甲割开的口子齐齐涌出鲜血,被锤伤的颧骨扭曲着碰上裂缝满满的眼镜,但顾芝能感觉到他红光满面,一点都不在意。

    哪怕下一秒就要失血而死,变成一具干尸,那孩子都要快乐地喊出来——

    “不行。”

    24岁的顾芝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冷静。

    “小千老师,”他温声道,“你只是恼火自己当年误会了我们的初遇——你不知道你在表达什么东西。”

    14岁的顾芝惊怒交加地嘶喊。

    但他已经被成年男人的手握住脖子,用力、用力地收紧。

    一边在心底角力,一边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她:

    “当然了,如果你这么喜欢,我以后也可以一直戴着隐形眼镜,每次不适应时都把眼眶揉肿揉红,然后把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展示给你。”

    陈千景紧盯着丈夫,听见他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坦白“我可以为你扮演你喜好的任意类型”,脊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

    每个心理健全的正常人都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我可以为你修正人格”的爱意——谁能担得起另一个人沉重的所有期待与人格塑造呢——当然,万幸,他似乎还没到那个恐怖阶段,他只是笑眯眯地向她提议可以多一个扮演类型,就像某只阴森森的画皮妖怪在对她展示一系列人皮,“你更喜欢哪一个我一定会立刻披上讨你欢心”……

    不不不,这种披皮式爱意也没好到哪去吧!各有各的惊悚点啊!

    陈千景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庆幸自己现在没有人形,不至于表露出什么恐惧退避的——

    “你缩起来了,小景,从一坨泥缩成了一颗球,”他说,“果然你还是很害怕这样的我吗?”

    陈千景:“……”

    可恶的、直接传递情绪的史莱姆造型。

    “我没有,”她虚弱道,“我只是短时间内受的刺激有点多,没控制好这个——介质——但我依旧喜欢你——”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当然,我明白,你总是很关爱那种受了委屈的小动物,”顾芝道,“我相信你的喜欢。”

    骗子,说话时眉毛角度都是平的,手指也垂放在一边没有蜷起,之前甚至把称呼换成了在外面疏离的“小景”,他压根没信。

    ——我又不是蒙着眼睛和你生活了两年,别把我的两年已婚经验当浆糊啊你。

    陈千景直接戳穿:“你在干嘛,把我的好感解读成‘对前任那种阳光理想型的偏爱’后又换了个方向,变成‘她就是在挥散蓬勃无边的善良与怜悯心’吗?我又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喜欢上你——我更不可能因为可怜一个红眼眶没朋友的男人就和他领证办婚礼——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谁能同情得过来,你当我结婚是下乡扶贫吗?!”

    顾芝抿了抿唇,陈千景很高兴看到他脸上那副假惺惺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是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冲她确认,甚至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准备键入消息:“你打算和我结婚时,你以为你喜欢我时,我是表露了什么样子,什么性格?能向我再具体点描述吗,任何值得你喜欢的特征都可以——”

    干嘛,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就是在演你”之后,还要为以后的新伪装收集建议,量身定制啊??

    哪有正常人这样面对老婆的真情告白——就算早知道这货不是个正常人,也很来气!!

    陈千景气冲冲道:“什么都没有!那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你在我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上——背对我站在甜品台那儿一边吃杯子蛋糕一边看手机里的文件——”

    有吗,顾芝拧眉,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杯子蛋糕老师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他倒是记得,甜品台的杯子蛋糕的确很好吃,但他不是冲着甜品去的,而是冲着庆功宴的主人公去的,去之前还在公司肝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老实说站在那儿一个劲地啃蛋糕只是用最快的方式摄取糖分而已。

    但那天她一直很忙,忙着应付编辑、出版商、各路道贺的亲友,根本没空和他细聊——中途只是转过来,说了声“学弟来啦”,便飘飘然走远了,淹没在人群堆里。

    所以顾芝很不开心。

    他一边想着自己实在没必要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参加一场主人公根本没空搭理自己的宴会,还费劲戴隐形眼镜、系好领带、翻出杂志上据说最受女人追捧的好看大衣,实则根本就没有向她展示的时机——

    一边又想着,那边环绕在她身边的前同事、出版商与那个男性漫画家似乎都对她心怀不轨,还恰好都是她喜欢的年上温柔阳光类型——没一个戴眼镜——而他只能顶着“高中学弟”的身份尴尬站在会场边缘,连上前帮她周旋、挡开那些男人目光的合理借口都没有。

    于是顾芝放任自己在角落里生气,阴沉沉地啃掉了八九个好吃的杯子蛋糕,再阴沉沉地离开会场,爬回……啊不,坐车回到公司里。

    “我一直想和你搭话,但你那时一直背对着我生气。”

    陈千景此刻却信誓旦旦的,似乎印象比他清晰无数倍:“后来你提前退场,我发现你一口气吃了九个半的杯子蛋糕,最后那小半个蛋糕被你绕着啃了一圈边边,只剩细细一条蛋糕柱留在蛋糕纸托里——”

    她伸出水晶泥触手,勉力比划了一下当年那颗被啃了大半的杯子蛋糕,又啪嗒砸回他的枕头,气势汹汹地砸了好几下。

    “我那时就觉得你特别可爱,生气的样子可爱,背对我啃蛋糕边边也可爱,没看到你在那儿冷脸吃吃吃的细节真的很遗憾——所以我想追上去看看你的正脸表情——和你聊点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废话——然后反应过来,我这已经超级喜欢你了啊!!”

    顾芝:“……”

    顾芝:“?”

    顾芝准备键入备忘录搞重点笔记的手顿住了,他格外迷茫地看向她。

    “这其中有什么打动你的特点吗?完全没有任何合理生成好感的逻辑吧?”

    趴在沙发上的史莱姆已经气得成为了一颗蓬松杯子蛋糕的完全体。

    “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喜欢!是!不讲逻辑的!!”

    是吗。

    顾芝想:根本不明白。这种特点描述也太模糊了,哪里值得喜欢。

    但心底,那个14岁的孩子已经甩开了大人的桎梏,他一路连滚带爬、不顾伤口的血和泥跳出来——

    “你干嘛突然低头不看我啊!别又躲开!”

    这回轮到陈千景气鼓鼓地打断了他:“跟我说话,还没聊完,你这——这——你耳朵怎么突然红啦?”

    是吗?

    顾芝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一边含糊地咕哝着“我不明白”“没有道理”,一边收起要记备忘录的手机,用手背挡住了微微烧起来的脸颊。

    整个世界都怪异得烧灼起来,他的舌头像是被拧住了,再讲不出什么顺畅的话来。

    好奇怪——

    作者有话说:一旦拆开“她是喜欢理想型”的那层误解,撞上最直白最肆意的“喜欢你”……

    谁能不发昏、不起烧啊。

    小千老师:喜欢你就是没道理啊,觉得你背对我生气的样子可爱,觉得你吃蛋糕先啃一圈边边的方式可爱,还想追上去和你说些无聊的废话近距离看你的表情——这还不叫超级喜欢你吗?!

    芝士蛋糕:……

    被烤焦的芝士蛋糕暂时失去了响应.jpg

    第64章 第六十四口代餐

    “稍等。不……不行。我可能是发烧了。”

    静默良久, 丈夫这么说道。

    他侧过脸,扶着额的那只手微微下压,宽大的手掌直接遮盖过额头、眉眼、鼻梁、耳朵——约莫大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嘴唇和下颌依旧是轻薄脆弱的白色, 没再浮上可疑的晕红——可能这就是他遮脸的原因吧,因为耳根到脸颊到眼尾全部不受控制得红了一大片。

    陈千景不明白。

    理所当然的,她的思维没有往“他被我的真情告白弄得满脸通红”这种奇幻方向跑去, 鉴于对象和她已经结婚两年, 相互之间很熟很熟, 也绝不缺乏进行更令人害臊的活动的经验——何况她才意识到这精神病连当年那副纯情学弟陷入初恋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

    一个连初夜当晚都熟门熟路、装纯卖惨手到擒来的男人, 她哪可能觉得他会被几句简单直白的瞎话轻易攻陷。

    起初陈千景以为他是要取下眼镜,揉按眼眶, 然后变化出更莫测更狡诈的陷阱话术欺骗她,但顾芝的手掌只是定定地捂着那儿,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 他甚至放松了指尖抓着的手机, 倒在长沙发的另一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才不是在真情告白,而是向他投掷出一把极其锋利的长剑,将他的血条直接清零呢。

    ……搞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虚弱了, 又是故意在演吗?

    陈千景狐疑地往他那儿凑了凑,发现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倚靠在沙发末端,用手半遮着脸,有些像用纱巾遮面的琵琶女——她无端想到了狐狸化形的精怪,怀疑他下一秒就会从指缝中投出狡猾又暧昧的一瞥, “再怎么吵架生气,还是这么关心我啊,小千老师”。

    可顾芝的指缝合得相当严实。

    陈千景证明了——因为她已经咕叽咕叽挪过去, 贴着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爬,黏在他遮脸的那只手手背上,还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水晶泥身体拽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扒。

    顾芝的手指头纹丝不动。

    黏性超强的史莱姆陈老师便用力粘呀——铆足劲拔呀——勾着手指头往外扒呀——想看看他藏在手掌里的脸——

    咕叽咕叽,顽强又强大的水晶胶特别用力,倘若倚靠在这儿的真是一位含羞带怯的面纱琵琶女,那肯定要被她惹得一琵琶锤过去了。

    不想给你看脸就是不想,哪有登徒子会这样硬掰的。

    可顾芝什么也没做,仍旧稳稳地遮着自己的脸——直到她都快把他无名指上的素戒粘下来了。

    “……我需要休息,小千老师,可以暂停我们之间的争执吗。”

    他嗡嗡开口:“我现在头很昏,心跳很快,身体状态……很不对劲,想缓一缓。”

    陈千景怀疑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她没有证据。

    “发烧?这么迅速的吗?前几天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都没……”

    顾芝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听上去非常诚恳,“但就是皮肤很烫,喘不过气,脑内眩晕——比起高烧更像是呼吸过度的症状,很奇怪。”

    陈千景一愣。

    顾芝就算演戏,也不会用身体状况和她开玩笑——何况这精神病只爱在营养不良吊水犯胃病时精神饱满地对她演绎“我超健康的我没病”,他很少会明目张胆地表示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装病”并不在他欺瞒她的范围之内。

    难道……他是真的不舒服吗?

    于是她扒着他指缝的那小块泥巴慢慢缩了回去,顺着胳膊肘滑下——顾芝反手捧过了差点跌进旁边枕垫里的史莱姆,他安抚似地揉了揉她,而她趴在他滚烫的手心中愣了好一会儿,又向下挪了两下。

    陈千景垫在他的手腕上,触碰了他的脉搏。

    咚咚、咚咚、嘭咚咚——

    滚烫,火热,跳得飞快,几乎连带着她也震起来。

    这意味着绝对不正常的心跳频率,也意味着他所言非虚——真的是身体不适。

    “……芝芝,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顾芝短促地笑了一声。陈千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举不起杯子。

    “喂。”

    “抱歉。我是说,谢谢你关心,小千老师……只是些呼吸过度的症状,我躺一躺就好。”

    于是他们在沙发上共同躺下——躺在顾芝这段时间一直充作临时床铺的地方,他控制着机器人关闭楼上楼下的灯光,又草草拉过之前被她拍打得一团糟的毛毯,盖在身上。

    陈千景想挪到他枕边,但移动中又被他及时捞住——捞回来,捧好,放在心口上。

    咚、咚咚。

    过快的心跳声一点点平缓,但依旧震得陈千景发麻,圆滚滚的身体荡漾出果冻般的花纹。

    “芝芝,你好点了吗?”

    “唔……”

    “这里震得很吵……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不,不用。”

    顾芝在黑暗中放开了挡脸的手,看向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依旧残留着尴尬的余温,但无光的环境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总算不用担忧暴露出任何脆弱的丑陋的不完美的病情——

    是,没错。

    并非演绎、欺瞒、编造借口,此刻顾芝真心认定,自己突然上升的温度、加快的心跳、眩晕的脑子,是因为自己发病了。

    这症状很像是他犯低血糖后即将昏迷的前五秒,也像是他胃病突发时冷汗涔涔死去活来的后五秒——

    顾芝有过太多的“病痛发作”经验,但他24年的人生中,唯独没有过“因喜悦与羞耻过度眩晕”的经验。

    ……他这人从小到大就没什么羞耻心,在对象面前表演脸红纯情更是纯靠自己憋气,要他自行区分“低血糖眩晕病”与“脸红心跳受不了”的差别,那实在是太难为一个天生地长的阴暗比。

    如果说窃听来的【喜欢你】足够脑内一波又一波巨大烟花爆满,面对面的【不管怎样就是毫无逻辑喜欢你】直接给他造成了暴击……顾芝完全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问题,他能够用来结合现实分析情况的理智已经全部被陈千景炸去了九霄云外,现在脑内只有执念般的“我不能在老婆面前丢脸”与“我不能在老婆面前犯病”。

    所以他晕乎乎地在沙发上裹好了毯子,躺平,以为就这样歇一晚便能平复自己脸上迟迟降不下去的温度,与疯狂乱蹦的心。

    他只觉得不能放任晕眩感和烧灼感继续升腾——他不想在她面前昏迷、呕吐、暴露出任何不够完美的真相。

    哪怕她亲口说了她喜欢不完美的他自己……她喜欢……她喜欢……

    被他捧在心口、被迫在几波高速心跳下晃得晕乎乎的杯子蛋糕老师再次被迫震起来。

    “顾芝,你搞什么,”她大惊失色,“难道是某种被低血糖连带出来的心脏病吗,你赶紧下单几瓶速效救心丸送过来啊!”

    晕乎乎的芝士蛋糕也深以为然。

    但他手指往外勾了勾,想拿手机,又舍不得离开——

    灵魂附在水晶泥中的老婆真的很软,很黏,很小一团,两只手就能将她捧在胸腔正中心的感觉太美好了,尤其是此刻——他眩晕个不停,脸颊耳朵迟迟无法降温的此刻——顾芝更舍不得放开。

    要不就放任自己猝死吧,他恍惚中想道,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紧紧攥着老婆直接咽气堪称他梦想中最浪漫的死法之一……这不比活埋自己更愉快……

    “顾芝!!顾芝你怎么了顾芝——别放弃治疗啊——芝——呜——芝芝——”

    可压在自己胸腔上的大史莱姆被吓得不轻,她开始尖声大喊,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即将抽离的魂魄叫回来——没有叫回来,当然,飘飘然的顾芝还晕在长远的后劲里,她的大叫只引来了——

    “睡个觉吵死了!大半夜的,你们俩在楼下干嘛呢!!”

    小陈同学愤怒的高喝在楼上响起。

    其音量能够穿透卧室,炸出门板,可见她此刻情绪相当不稳定,带着一股同样晕乎乎的、半梦半醒的、不在理智范围内的起床气。

    但陈老师也是被吓慌了——她真怕对象跟自己吵了一架就心脏病发连夜进重症监护室啊——

    她想都没想:“顾芝——快救救顾芝——顾芝身上温度好高——心跳也也好快——”

    楼上没睡好的小孩也不管不顾,大吼回复:“那有什么好慌的,典型的因为被告白就特别激动害羞而已吧,忘了当年看过的那堆偶像剧吗你!!!”

    陈千景:“……”

    顾芝:“……”

    “睡了!!吵什么吵!!没用的大人们!!!”

    ——哐哐两声巨响,可能是愤怒的史莱姆向卧室门板投掷了枕头,也可能是她一气之下扎进了更深更隔音的被窝深处——

    只留楼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啊不,没有相互面对,只有僵硬的史莱姆泥和她座下僵硬石化的人类载体。

    半晌。

    顾芝先从僵硬状态脱离。

    他默默把僵滞的老婆拎起来,转身,放上沙发外的扶手椅靠垫里。

    然后他默默转身,把毛毯向上一拉,盖到头顶。

    陈千景:“……哎,等等,所以你不是犯病,你是被我的告白弄得太紧张了,还以为自己在犯病……”

    顾芝:“我要睡了。好困。”

    “等下啊!芝芝!咱们还没聊完呢!先让我看看你的脸——把灯打开——真的吗,不会吧,让我看看——”

    顾芝:“……”

    顾芝躲在毛毯下,用力,再用力,散发出一股试图扎进角落与世界为敌的阴郁气——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起床气混沌状态):吵什么吵,没用的大人们,害羞脸红也搞得翻天覆地的!!

    芝士蛋糕:拜拜这个世界我就这么睡了不打算再醒.jpg

    小千老师:……好可爱。想亲。

    PS: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旺旺,平平安安~~

    第65章 第六十五口代餐

    对顾姓的男人们来说, 今晚注定是个漫长的不眠夜。

    暂且不论那位已经势要躲进毛毯深处、自闭去世界尽头的芝士蛋糕先生——他在他自己的家里为何总是能被对象逼迫到如此窘迫的程度呢——与遥远的另一座城市里,因为产业被亲儿子又一次故意狙击、坑害、谋取大发雷霆的顾老登——但他注定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戏份,谁让他是从一开始就无视儿子的中年老登, 所以两个儿子长大后都或多或少地无视了他的姓名,仿佛他根本没必要提起——

    顾锦宸坐在自己常去的那家俱乐部包厢里,旋开打火机, 缓缓点上了一根烟。

    他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 面前的大理石茶几则堆满了喝空的酒瓶, 而角落里站着几个瑟瑟发抖、衣着暴露的漂亮女人——那是他的朋友们为了帮他解闷自作主张请来的, 而顾锦宸只是叫他们滚。

    女人,兄弟, 任何混乱的试图巴结自己的笑脸们,统统都滚。

    只不过心高气傲的富少爷们被他骂过后纷纷离开,角落里那几个陪酒的女人还指望着能寻到他喝醉的空隙, 多从他钱包里贪几个子。

    顾锦宸并不傻, 他知道那些围绕着自己的女人们、那些嬉笑着和自己玩在一起的富少爷们背地里都打着怎样的主意——但那又如何呢,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想放空大脑,随便玩玩罢了。

    人生无需较真, 及时行乐即可。

    所以他会开出轻浮的玩笑,会给出恶劣的把戏,甚至刻意让周围的狐朋狗友们知晓他最近正对一个已婚的女人蓄势待发——他放纵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用下流、低劣的口吻调侃陈千景,一方面感到无可抑制的、复仇的快意,一方面又沉浸在冷冰冰的忿恨里。

    看吧, 谁让你抛弃了我,选择嫁给别人。

    你活该被这帮垃圾贬低至此。

    ——他永远也不会向他人吐露出当年他和陈千景分手的真相,那段感情根本就不是大少爷戏弄花丛后意兴阑珊的放弃, 而是一方毫不留情地舍弃,与另一方堪称没皮没脸地哀求挽留——

    顾锦宸听说过同学群里某些传闻,多年爱情长跑的知名情侣之所以分手,是因为富家少爷本质上是个骗取女人感情的渣滓……

    那真好。

    他宁愿自己在他人的议论中成为一个怡然自得的渣滓,而非一个求而不得、反被欺侮、戏弄的可怜虫、鼻涕精。

    那帮人甚至都不知道——在他和陈千景交往的那些年里——那女人保守得就像个顽固的疯子,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允许过他触碰她的嘴唇?

    啧。

    包厢角落里,某个大胆的女人动了动,似乎是看他这么长时间来没有反应,她主动蹭过来给他倒酒,弯腰露出深V领里的事业线。

    大抵是把他当成了为情伤买醉的浅薄小少爷吧,顾锦宸吐出一口烟,没去细看女人精致妆容下掩藏的算计与轻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显得多么颓废、糟糕,绝对是陪酒小姐眼中任其宰割的大肥羊——

    顾锦宸只是透过那烟雾瞅着女人摇晃的曲线,衡量着要不要继续装傻,然后拥有大脑空空的愉快一夜。

    相较其他男人,顾锦宸其实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当然,并非性向层面的“没兴趣”——他是异性恋没错——只是很久很久以前,顾锦宸就在一个美艳、机敏、毒辣、强势的母亲手中长大——

    他的母亲总是用最完美强大的面貌要求他成为一个最完美强大的继承人,然后又转脸在他父亲面前,化身为一个温柔小意的情人。

    幼时的顾锦宸对此感到恐惧。

    他或许没有他的弟弟那么敏锐,但那是时刻围绕在他身边、窒息般掌控了他生活每一个角落的亲生母亲,孩子总归是最了解母亲的人。

    再长大后,顾锦宸一边本能被漂亮的、性感的、大胆的女人们吸引——又一边觉得,她们会暗地里谋害自己,算计自己,像母螳螂那样趴伏在自己身上啃食所有的养分——正如他的母亲。

    所以,十几岁时,他最喜欢的就是装出一副很会玩弄女人的样子,和一帮的确喜欢玩弄女人的公子哥混在一起,然后对着那些被欺侮的女人大放蹶词。

    这样她们便不会再看出他埋藏在心底的恐惧与厌恶——年轻的他乐于用这些显摆自己,仿佛真正成了一个能掌控、评判、蔑视女人的男人。

    当然。

    顾锦宸还记得他是他母亲眼前的完美继承人,他是她逼迫着必须金光闪闪的筹码——他巧妙地掩藏着那部分自己,在学校里,依旧做着一个完美、开朗、阳光积极的干净大男孩,得到更多干净女孩的艳羡与爱慕。

    他为此非常得意。

    阳光下的夸赞总比阴影里的威胁更能令人开心——不是谁都是他弟弟那种脑子有问题的反社会精神病。

    顾锦宸很清楚母亲对自己的培养、要求与期许,所以他只是会口头上参与那些公子哥的“玩玩”,从未真正破戒、与欢场不明身份的女人牵扯出什么——他深知,母亲会为此雷霆震怒的。

    起码在他还是未成年、需要四处求学的时候,母亲绝不允许他真正与夜晚的女人玩乐。

    所以,顾锦宸开始盘算着,找一个阳光下的女朋友玩玩。

    干净的,无暇的,不会涉足俱乐部或酒吧那等地方玩游戏的,情人节送颗糖果都会轻易脸红、羞涩的女孩。

    顾锦宸需要一个标签,来彰显自己的确是功能正常的、广受欢迎的校草男神;

    顾锦宸需要一个借口,来拒绝纨绔们邀请自己尝尝女人滋味、带他真正放纵欢场;

    顾锦宸也需要一个挡箭牌,来移走母亲难缠的、如影随形的控制着自己一切的眼神。

    他在阳光下装出积极开朗的大男孩,而那样的大男孩自然需要一个女孩;

    他在夜晚里装出嬉戏花丛的放荡公子哥,而公子哥没有真正放荡的底线用“他为某个女孩着迷”来解释,总比“他心底深处恐惧性感女人的接近”体面。

    总而言之。

    顾锦宸起初寻觅一段恋爱,只是在挑选一枚好用的盾牌。

    ——而理所当然的,起初,他根本没有看上陈千景。

    顾锦宸喜欢、厌恶、着迷、恐惧的女人类型是性感的、成熟的、火辣的——

    换言之,身材好的。

    而他在学校的形象经营得无比完美、优秀,当他给自己挑选盾牌时,也想着挑选一个最优秀最完美的女孩,最好是能配得上“校园男神”称号的“校园女神”——

    他看上了陈千景的闺蜜,一个身材相当引人注目、个性也明艳火辣的大美女,16岁的年纪,撩起头发瞥人时就有了一股别样的风情,又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纯洁感。

    至于陈千景?

    顾锦宸自然也听说过她在同龄男生中的风评——他们形容她可爱、笨拙、娇小、敏感、是最最值得保护的初恋感女神——

    可顾锦宸对此不屑一顾。

    因为他找女朋友压根不是为了探寻某个女孩的内在个性,而陈千景不是个符合他眼光的“美女”,在“带出去给朋友介绍是否体面”这一项里,她就已经被他丢去垃圾桶了。

    当然,客观来说,陈千景长得并不丑——也不算普通——但顾大少爷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他的母亲已经是个明艳绝顶的大美人,他父亲的情人、顾芝的母亲更是美到能令人恍神——被同阶层的纨绔们带去游乐时,他所见的更是千挑万选风情各异的美女们——

    在顾大少挑剔的眼光里,陈千景的颜值根本不够格,身材也是贫瘠无聊,至于皮肤、谈吐、气质、头脑……天呐,那女孩甚至会挎着一个宛如农村赶集的大塑料袋上下学,用手直接抓着油乎乎的肉饼蹲在教室外啃,手指和脸上还总有被蹭上去的颜料、墨水,外套和裙子总沾着笔屑,不知道躲在哪里画什么奇怪的东西……至于成绩,更别提,她甚至考过全年级倒数的丢人排名。

    她一无是处。

    顾锦宸便如此高傲地掠过了陈千景。

    甚至在他们交往之后他也总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在陈千景回避他触碰、陈千景穿泳衣、陈千景尴尬地换上紧身裙子时,他都是嘴上催促调戏,实则心不在焉地掠过、无视——他根本不觉得这贫瘠的女孩有什么能吸引自己,他压根对她没有任何异性层面上的兴趣。

    可是。

    某天。

    顾锦宸撞见了顾芝。

    当然,不是当面撞见,顾芝在家里在学校就像是一只灵活的老鼠,深知逃窜苟且的通道,顾锦宸总是很难直接抓到他的爪子——是他指使的某一拨人欺负、打压、围堵顾芝时——顾锦宸已记不清那是哪一拨人,学生时代顾芝所陷入的每一场窒息每一次阴影,都不过是他和朋友扯淡聊天时随意转给混混们的一串数字——

    总之,又一次被夺去了的眼镜的小男孩被摁在拖把池里洗嘴,奉命行事的混混头子拿着手机拍摄他狼狈的视频,扬言要把他的内裤也扯下来给全校师生看看,而一直没有反抗、明智龟缩的孩子,偏偏在那只破破烂烂的书包被夺走时激烈地挣扎起来。

    书包里有什么相当重要的东西,比眼镜、内裤与人格尊严都要重要,拍视频的混混与看视频的顾锦宸都明了了。

    然后他暂停视频,从窃笑的混混手中接过那只湿淋淋的书包,翻出了一叠情书。

    弟弟亲笔书写的情书,记录着一个大他三岁的女孩的一切,措辞恶心又阴暗,看得顾锦宸不住扬眉……

    真的有人写情书会提到“虫子尸体”与“暗中紧盯”“幻想杀死”吗?

    这东西即便交出去也只会得到那女孩的厌恶与羞辱——啊,不过也正常,他可怜可憎又扭曲的弟弟,这可能就是他认知里扭曲的爱吧。

    “嘿,告诉我,可怜虫。你真打算把这东西交给那女孩吗?”

    顾锦宸幸灾乐祸地摇晃着手里的情书,看着那个在家里一直避着自己行动的老鼠发了疯般冲过来——他得以一次次将他捶打、摁向尖锐的柜子或地板。

    大他三岁的哥哥比他高两个头,体格健硕,营养充分,也常年运动,他从正面不可能夺走他手里的东西,尽管那是自己亲笔书写的情书。

    顾锦宸嘲笑他,激怒他,讽刺他,再抓住他每个失了智正面冲上来的时机揍他——

    然后,他发觉了。

    长达数年,从小学到中学,哪怕雇佣一波波人去欺压、侮辱的弟弟,也仍旧会站起来、会阴回来、会用各式各样的手段告诉他他没服输,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蔑视他——

    可唯独在他扬起那叠情书,嘲笑他对另一个人的爱意时。

    弟弟看上去那样疯狂又挫败,真真切切被戳中了痛脚,刺激了最疼的地方,他嘲笑说一个瘦弱矮小的侏儒竟然还妄想大自己三岁的高中学姐,这无异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弟弟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与他厮打,仿佛他真的认定了自己是那只癞蛤蟆,只不过顾锦宸的话撕下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罢了。

    不可一世、聪明绝顶、又令他那么警惕、仇恨、嫉妒的顾芝啊。

    他竟然开始暗恋一个人,又被那个人变得卑微至此。

    而那个人……

    竟然是他眼中平平无奇、没有魅力的陈千景吗?

    顾锦宸感到好奇。好奇为什么顾芝会喜欢上那个他眼里一无是处的普通人。

    顾锦宸也感到兴奋。兴奋于……

    他找到了一件比父母、食物、金钱、团体霸凌更能有效打压顾芝的武器。

    “哎,弟弟,你说。”

    他耀武扬威地将情书放进自己的胸口。

    “要是我出手,追求那个陈千景——她会多久沦陷,多快成为我的女朋友?”

    被他踹倒在墙根边的顾芝发起抖。

    他一边咳血一边剧烈地喘着气,像被碾了半截爪子后竖起全身毛发哈气的野猫。

    “而且,你再猜猜看……”

    顾锦宸笑眯眯地弯腰,露出他最喜欢的——也是阳光下的人们最喜欢的那副表情——

    “要是那个女孩知道,她亲亲男朋友的爱意,她被校园男神追逐的原因,竟然只是把她当成工具、来戏耍一只阴沟老鼠——她该有多恨你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喜欢,又该有多么恶心,你自作主张的暗恋把她推进了一个欺骗感情的陷阱啊?”

    弟弟颤抖得更厉害了。这次顾锦宸知道,不是因为愤怒。

    他真的吓到了他——哈,他真的让顾芝变得这样恐惧、卑微、痛苦!

    顾锦宸开心极了。

    “要不是你这种恶心、卑鄙的老鼠偷偷喜欢她,”他对弟弟低语道,“她才不会撞到我这种人手上,被我欺骗、玩弄,走向注定被我抛弃的将来呢。”

    “你这种人就不该喜欢谁——干嘛非把她变得这么脏,这么倒霉呢,顾芝?”——

    作者有话说:顾锦宸也不蠢。他相当聪明——在如何折磨自己的弟弟方面上。

    骂我居心不轨?骂我利用她的感情?

    那都是因为你啊,顾芝——要不是你,她怎么会被利用,要不是你,她怎么会注定被我抛弃……

    就是因为你没有自知之明,才把你喜欢的那女孩变成了一个物件,一袋垃圾。

    PS:大过年的写这玩意儿的视角回忆真晦气,一边写一边犯恶心,但不得不写,啧。

    PPS:这章算正常更新,下章爆更,争取一口气写完晦气东西的回忆,并且预告一下,感情被抛弃、欺骗、玩弄的人最终真的不是小千老师——顾锦宸前文只是装着游刃有余渣男本色,实际上当年分手被甩他哭得可惨可惨了,惨到海外窥屏的弟弟超级开心。

    第66章 第六十六口代餐

    阔绰的金钱, 深厚的家底,被母亲管控却也被母亲宠爱的童年,受人追捧一路风光的青春里——

    和14岁的顾芝恰恰相反, 17岁的顾锦宸最不缺自信。

    虽然“普信男”的概念已经广泛出圈,但顾锦宸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普通、贫穷、平平无奇——

    他清楚得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自己的人生在怎样的高度, 自己的未来可以尽情肆意……

    而顾锦宸也的确拥有一张俊朗的脸蛋, 一副高大的身材, 一个还不错的成绩, 一种伪装开朗阳光好脾气、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称兄道弟的能力——要知道青春期的男生拥有以上特点中的任意一种就足够引人瞩目,更何况全能十佳的校园男神呢。

    从这方面看, 即便去掉“顾家大儿子”的标签,他在异性中也具有相当瞩目的吸引力。

    倘若有人知晓顾锦宸背地里与各个纨绔混迹、私底下对顾芝的嘴脸——

    那似乎也只是给他更添了一层叛逆不羁、嚣张邪恶的魅力?

    毕竟顾大少与那些纨绔们不过随便玩玩、逢场作戏,他从未真的让事情过线, 有了女朋友后也的确数年没和其他女人寻欢作乐;

    顾大少针对脑子不好的私生子弟弟则是捍卫自己的合法继承权与自己的母亲, 毕竟他弟弟和电视剧里那种普通弟弟不一样,他弟弟不是贪婪不是卑鄙不是为了什么正牌嫡子的名头又争又抢,他弟弟是真的会拿刀趴在他床底下、一门心思要他全家命的神经病。

    顾锦宸从不觉得自己对顾芝所做的事——从小到大,任何事——算得上“过分”, 他真心认定把顾芝掐死都是造福大众,让未来社会和谐稳定。

    针对一个小可怜才叫“欺负”“霸凌”,针对一个扭曲得不行的寄生虫完全是正义出击嘛。

    所以,17岁的他觉得自己正义、强大又帅气非凡,简直完美得不行, 全世界的同龄女孩都该供他挑选,全世界的同龄男生都该向他俯首称臣。

    就像17岁的陈千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机敏锐利,是穿越时空大冒险的主角, 也是恋爱漫画里能被完美的白马王子围着团团转的主人公。

    ……自我意识的空前膨胀似乎是那个时期的孩子们的典型特征。

    当然,陈千景会不好意思暴露自己的“恋爱就要像漫画里那么完美华丽”的憧憬,顾锦宸也不会脑残到直接对篮球队的队员们说出来,“你们也就现在能和本少爷混混,毕业了之后不过是一帮贫民”。

    不过,17岁的顾芝倒是错过了这个成长中必要的自我膨胀期——毕竟17岁时他在异国忙着学业和事业忙得快冒烟,而且他也没有朋友没有对象没有家长给予他幻想或肯定——这只阴暗比私底下就连养只猫都会被猫鄙夷得扇脸打压自己——

    所以他长大后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认定他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在小千老师的各路贴脸示爱中,坚定认为那是错觉,对方压根不爱自己。

    陈千景冷着脸把礼物推给男友,在桌对面道一声“生日快乐”,顾锦宸便认定她爱自己爱得要死要活难解难分,那冷脸、那官方恭贺、那低头玩手机的架势绝对是爱在心口难开不好表达的意思;

    陈千景使劲钻到对象两只胳膊里,坐他膝盖上非要盯着他平板里唰唰滚动的外文文件,嘟嘟哝哝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房休息,顾芝都能觉得小千老师是年近三十突发需求了,在很成熟很有距离感地提醒他婚姻中必要履行的义务与权利。

    ……后续暂且不提。

    反正顾家两兄弟都有点大病。

    咳,总之,如果要顾芝来评判17岁的自以为完美的顾锦宸,“那家伙四肢发达蠢得伤心”“只能炫耀肌肉相貌也就平平”……但那是以顾芝自己的标准出发,这世上十几岁就能捣鼓科研创业成功的天才脑子还是太稀有的,这世上能有那样精致的建模的人也是万万里挑一……

    况且陈千景很讨厌聪明过头的人,大部分女生似乎也很讨厌颜值比自己高太多太多的男生——看多了很容易丧失爱意,只激起澎湃的羡慕嫉妒恨之心。

    私底下装得再鄙夷、轻视、瞧不起,他内心深处也觉得,顾锦宸真的太符合陈千景的理想型。

    所以当兄长夺走他的情书,宣称要去追求他喜欢的女孩,顾芝真正恐慌起来。

    因为他想不出陈千景不被一个真正的“校园男神”——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完美皮囊——吸引的原因。

    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会为怎样的人着迷?

    ——肯定不会是身高一米五几又只能藏在暗处偷窥的我,他很清楚。

    而顾锦宸开始追求陈千景后,也总在他面前着重强调自己的游刃有余,自己的诸多手段,自己如何如何将那单纯女孩耍得团团转——“她今天偷看我脸红了”“她今天偷偷跟朋友说我是她男友”“她今天在我转身时想叫住我多留一会儿”——

    哦,那人家都这么喜欢这么动心了,你为什么追了大半个学期还没得到正式男朋友的名头?

    14岁的男孩实在不懂其中奥秘,而17岁的兄长不屑一顾地撇着嘴说,我那是吊着她,跟女孩子玩暧昧多好玩啊,你懂个屁。

    顾芝信了。

    当年只要从顾锦宸嘴里听到“陈千景”这名字,他便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尽顾着难受恐慌阴暗爬行了。

    况且,对那时的他而言,最忌讳的就是设想“陈千景没那么喜欢顾锦宸”——躲在阴暗的角落想象自己窥视的女孩“压根不是真心喜欢男朋友”,会让顾芝难堪又恼怒,觉得自己完全成为了那种窝在垃圾堆里幻想二次元纸片人跳舞是为了取悦自己的肥宅。

    他将“揣测陈千景真实的心意”也武断地划入“偷偷意淫陈千景”这禁区里。

    然而……实际上……

    那就是顾锦宸的一面之词,在弟弟面前吹嘘自己的谎话而已。

    什么不急着确认关系、故意吊着她玩、她对我又是脸红又是害羞挽留的——

    啊不,追她时陈千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脸红是被他气的,“不准在我班里带着我同学一起起哄行不行”,她唯一一次主动叫住他,是让他顺带着拿走班里的垃圾。

    “你自己给他们点了几十杯奶茶,顾锦宸,你看这几十杯堆在一起都溢出来了……总不能让值日生收拾这些你制造的垃圾吧,这很没有公德心。反正你要去下楼去操场,顺带着把垃圾提走,行不行。”

    ……顾锦宸被陈千景打击得有些怀疑人生,恍恍惚惚回家,碰上尾随而来的弟弟,就胡扯“她甚至牵住我的手拜托我帮她搬东西”,这才从阴暗比弟弟满脸的羡慕嫉妒恨中摄取了一些自信心来平衡自己。

    他死也不可能告诉顾芝实情——他,顾锦宸,完美无暇的校园男神,舔狗般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姑娘身后追了她大半年,对方依旧犹犹豫豫,谨小慎微,问就是“我再考虑考虑”“早恋会影响学习成绩”。

    ……他哪怕是死了,都会把这真相带进坟墓里!

    17岁的陈千景比看上去难追太多、太多,这是17岁的顾锦宸完全没想到的。

    在弟弟面前夸下海口后,他本以为不到一周便能将那女孩据为己有——他原本给这突发奇想的游戏预定的时长也只有一星期——

    因为他献上了鲜花、礼物、告白、最明朗大胆又最穷追不舍的示爱行动。

    谁又能拒绝这些浪漫攻势——拒绝他呢?

    行吧,行吧,就算她对物质毫不动摇,也眼瞎不觉得他有多帅多完美,当她的朋友,她的同学,她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晓有个最优秀深情的男生追在她身后示爱——当她刻意陷在他制造的氛围里——她又怎么可能不心软、不动摇呢?

    见鬼,他那些纨绔朋友说,收服一个女人甚至只需要下雨天时的一把伞,哭泣时的一个肩膀,说她们便宜廉价又格外好搞定……那陈千景是怎么回事啊,这女孩又不是什么身家过亿见识非凡的豪门公主,她连超过二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买给自己喝,吃个食堂套餐还要纠结要不要加钱买煎蛋——这么小家子气的贫民女,到底哪来的底气反复拒绝他赠送的上千上万的礼物、他带她去的会员制异国餐厅、他给她买的订制礼服裙……还总无意识对他打出让他胃疼的语言攻击?

    顾锦宸甚至咬牙切齿地问过她。

    “你不爱钱吗,千景?”

    小陈同学抱着学校门口四块五的香精奶茶喝得正起劲,闻言猛猛点头,表示自己爱钱超爱钱,谁能不爱钱,她的梦想就是给奶奶买别墅,然后花钱养可爱的毛茸茸陪伴自己。

    “那你为什么……我是说……我昨天想送你的……”

    “哦,奶奶说不能要追求者太贵的东西。”陈千景扭头,“即便我在考虑和你交往……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会和你交往啦……但也不行,起码要等到结婚之后,成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才会理直气壮地花另一个人的钱啊。”

    顾锦宸:“……”

    哈,交往后玩个几星期就算了,还想着结婚?这女孩真是蹬鼻子上脸,她做什么美梦呢??

    他没绷住脸上的笑,忍不住眼神一冷。

    陈千景登时抱着奶茶站起——就像被叉子戳了一下的仓鼠——警惕、敏感又生气——

    “你刚才好像瞪我了,顾锦宸,”她腾腾就窜出几米远,“你什么态度,竟然凶我,我回家写作业去了,哼!”

    顾锦宸:“……”

    顾锦宸:所以我弟弟到底为什么喜欢这种麻烦玩意??

    搞什么。

    他又气又烦,还忍不住越来越好奇。

    是她大半年来一直在拒绝他的盛情追求,是她坚决不肯给他男朋友的名头,是她在他故意带着全班乃至全校起哄“在一起”时都毅然扭头往外跑,还会厉声骂他“我讨厌这种群体压力”——那姑娘宛如铜墙铁壁。

    “追女人有什么难的,勾勾手就能来”,顾大少爷曾大笑着说过的话到了她面前都唰唰唰变成了无形的耳光——

    陈千景用实力证明了,追她很难,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还难。

    这姑娘性格深处有股特别执拗、较真的劲儿,堪称古怪。

    而且与她看似软萌好欺的外表不同——陈千景的攻击力相当高超,防御力更是无与伦比——

    哪个年少无知沉迷言情的小女孩能拒绝帅气男生骑着摩托飙到自己面前,冲自己微笑着说我爱你呢……

    陈千景就能拒绝,她还会皱眉,撇嘴,说顾锦宸你轮胎把水溅我裤子上了,你什么毛病。

    ……顾锦宸就没见过这种姑娘,离谱得不可思议。

    她又不是那种“心中只有学习莫得感情”“只想和分数厮杀到地老天荒”的正经学霸,她那成绩是完全没把正经心思放在学习上,上课要么睡觉要么画画——她也的的确确对浪漫爱情心怀特别多的憧憬与幻想,总把各种文艺作品的浪漫桥段挂在嘴上,顾锦宸觉得这些特征完全符合朋友们总结的“最好骗恋爱脑蠢女孩”啊——

    那是为什么她反复拒绝他?

    其实答案很简单。

    当一个不懂得拉扯、暧昧、高姿态的单纯直球女孩,被追求了大半年还没有答应另一个男孩,找各种理由拒绝疏远他的靠近……

    她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男神突然追求我,是,他送花送礼物唱情歌搞各种表白,是,他看上去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毛病,哪怕不奔着结婚,谈个几年从帅气公子哥那里捞点情绪价值似乎也完全不亏的。

    但对沉迷漫画、小说中那种夸张唯美爱情的陈千景来说,她要和谁交往必须要有真心的喜欢,而那喜欢必须要有“嘭”一下动心的过程——不求地动山摇搞一个心动特写大跨页,也要起码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个几分钟吧——

    可是没有,没有,她就是对顾锦宸……不怎么来电?很怪。

    心脏没有任何波澜,帅气、阳光的男孩骑着摩托夹着玫瑰现身,也没有任何闪亮滤镜——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陈千景自己都弄不懂自己为何会隐隐抗拒那个明朗的男孩。

    似乎她生来便细腻无比的观察力已经洞穿了对方笑脸中隐隐的虚幻——就像画画时会在一张空洞的人脸上刻意用粗线条夸张化的表情——

    可那虚幻之下呢?

    或许是更迷人的、更危险的、更值得探索的秘密?

    可潜意识里,陈千景甚至没兴趣去探究顾锦宸隐藏的秘密。

    就像看到一部番剧里的角色——只有真正在意、喜欢、上了心,才会为了探索这个角色尚未展露的内核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抓住每个原作者都未必刻意设计的细节来完善这个角色的逻辑,然后兴奋不已得给他写同人文、画同人图……

    而顾锦宸,就只单纯是个“角色”而已。

    原作者说他设定是“开朗阳光大男孩”,陈千景就心里“哦”一声,平平淡淡地贴个标签上去,不过脑子地接受了该人设,没打算探索任何隐藏信息。

    她雕刻橡皮章、绘制黑板报都会仔仔细细从多个角度打量修改呢。

    然而,那时她到底年轻。

    她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内心,也终究被顾锦宸刻意塑造的“我要让全校都看到我最最爱你”氛围所裹挟——最终,最后一次——

    他对她念了一段情书。

    她脸红了。

    也动了心。

    既然他这么这么喜欢我——这么这么渴望我的注视——那么,和他在一起试试,为什么不可以?

    光是听他写出的字句已经让我有点点喜欢他了,假以时日,产生那样澎湃、汹涌、天旋地转的喜欢……也是顺理成章的嘛?

    没人规定,喜欢必须要在第一眼,第一刻,第一次相遇啊。

    我可以和他慢慢培养……我会和他有更多的时间……因为,唔,因为……他这么、这么的喜欢我呀。

    不管如何,一份真挚无比的告白,总是美好得令人不忍破坏。

    于是17岁的陈千景有了男朋友。

    而14岁的顾芝在兄长耀武扬威的通知中气得打哆嗦,手指神经质地在细瘦的手腕上抠出血痕。

    ——他追她的时长长得有点可疑,顾芝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觉得陈千景没那么喜欢他了——可事实证明,顾锦宸的完美外壳无往不利。

    顾锦宸也毫不避讳得告诉他了,是那封情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没错,弟弟,就是你自己写的情书——

    你诚心诚意写下的字句成了我坑骗那女孩的终极武器,你间接帮助我成功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早说啦,老鼠何必用脏爪子写情书呢——怎么,你想告诉她真相?那你去说啊,看看我和你,她会更讨厌谁,更唾弃谁,更把被辜负的恼恨撒在谁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一米八几、广受欢迎、俊朗非凡的大男孩站在阳光下大声念诵的情书,与一个一米五出头、又瘦又矮、眼镜和衣服都沾着脏污的小鬼结结巴巴小声读的情书……

    哪怕是一样的字句,也是不一样的效果。

    前者是浪漫,后者不过是恶心。

    长大成人后,三岁的年龄差或许不算什么,但尚在校园时,初中生和高中生的距离便是一道鸿沟,更别提身高体重——

    哪有女孩会喜欢比自己矮小那么——那么多的男孩呢?

    又哪有女孩会喜欢仪表不整洁、浑身脏兮兮的小老鼠呢?

    顾芝很清楚。

    如果自己真的站在她面前,挤出浑身上下所有的勇气,颤颤巍巍念出那封情书,她只会尴尬又不适地移开目光,规劝说小朋友你还是要好好学习……

    他才14岁,他才上初中,他才一米五,大自己三岁的学姐有太多太多理由果断拒绝自己,要是答应了反而不太对劲。

    哪怕顾锦宸没有抢走他的情书,没有追求陈千景,他的这段暗恋,从一开始就没戏……

    喜欢那个女孩,根本不代表她会是属于他的东西,这种情绪和她本身其实是无关的事情。

    她是否有男朋友,她男朋友是谁——也和他没关系。

    “被偷走”“被抢夺”的愤怒与怨恨,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难道他的情书不被偷走,她就会和自己交往吗?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

    顾芝在兄长的炫耀与嘲笑中将头埋得低低的,他忍不住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

    我不甘心……

    不就是比我大三岁,比我高年级,比我个子更高身材更好吗?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想办法把自己塑造成那种样子——我、我——

    他心情波动得太过剧烈,却没注意,头顶一个劲显摆男朋友身份的兄长,脸上一贯的蔑视、傲慢与讥讽里,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得意。

    不是那种成功胜过他、打压了他、将他踩进泥里的得意。

    顾锦宸那时的得意就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弟弟站在一起共同展示着自己最新的学习情况,等着母亲严厉的目光扫下来——

    然后,不管她平时对弟弟如何轻言细语、柔和婉转,那赞扬的视线,那肯定的掌心,终究会抢先落在自己头顶。

    【她在我们两个之间选了我。】

    【她更喜欢我做她的男朋友。】

    【她绝对、一定、毫无疑问地——更偏爱我。】

    ——成功交往的那天,17岁的顾锦宸都没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窃喜。

    而他根本没想过那之后可能会有的问题。

    幼小的弟弟似乎被他一举击沉了——但他却没有哭泣、没有尖叫、没有嘶吼、没有跟电视剧里那样狼狈得冲入暴雨再冲上山巅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谁的爱”——咳——

    他只是闷声不吭地颤抖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背,抹抹手腕上被抠出的血,再抹抹被自己咬开的嘴皮,转身回到房间里。

    数月后原本念初中的弟弟直接跳级去了高中部,又猛猛读书,跳去了海外读研读博,然后跳进实验室怼着试管死磕……

    那书呆子好像一下就开悟了,为了一段无聊的暗恋要死要活还不如卷学习。

    彼时的顾锦宸还不明白一个天才终于决定放弃走邪路搞死全家的计划、转去正道上搞学习搞事业搞发展有多可怕——在那时的他看来,书呆子哪怕学死了也比不过自己作为顾家正经继承人的权利,将来不过就是个被他控制的、履历优秀的高级打工人而已——

    这么一想,其实顾锦宸才是顾家更简单、幼稚的人,他觉得抢走弟弟喜欢的女孩就是能让他一蹶不振的报复,这其实和“抢走弟弟喜欢的玩具”毫无区别。

    之后,和陈千景交往的每一瞬间,他都很乐意通知弟弟——用另一种扭曲的、轻蔑的、极端贬低的口吻转述,就像是炫耀“你心心念念的玩具我压根不当回事但她还是在我手里”——

    可他们终究会长大。

    升上高三,被大学录取,顾锦宸被顾老登塞进了一所商科顶尖、又离总公司很近的大学,而并不擅长学习的陈千景上了一所中规中矩的大学——这已经是她高三拼尽全力后取得的最好成绩了——又选了一个枯燥无味但很好就业的专业——

    而这两所大学在不同城市、不同省份,相距上千公里,他和女朋友不得不开始一段长期的异地关系。

    顾锦宸当然想过要不要分手。高考毕业季分手根本都不需要费心找理由。

    只是,那个他还想要折磨、欺凌的阴暗比已经飞去了海外深造,这样一来他就缺少了许多能虐到他的手段——

    顾芝不知何时给自己找了一所名头亮得令顾锦宸母亲眼红的学校,还表示会自负生活费,远走高飞,格外利落。

    ——“你爸爸肯定还是背地里给他找关系了,那小杂种根本不可能有进那所学校的水平”,母亲那个暑假忿恨地在房间里砸了不少东西——

    顾锦宸每每和朋友们哈哈大笑着庆祝过后,回到家里,便要进入一个阴郁、昏暗、战战兢兢的环境,楼上是不再优雅从容的母亲,她不断诅咒着他弟弟的成绩——作弊,贿赂,走关系,偏心,偏心,我就知道那老头终究还是偏心那个贱货生的——又时不时的,用严厉又怨恨的视线瞟向自己。

    顾锦宸便会落下笑容,绷紧全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母亲。

    妈妈,别置气。

    不过是一张稍稍显眼的学历而已。

    ——但母亲做不到不置气。

    她要在丈夫面前装,要在仆人面前装,要在贵妇圈里看似友好的“闺蜜”面前装——她甚至要在那个小杂种面前装,因为她不敢再对上他的眼镜——

    唯独在关爱自己的亲儿子面前,她发狂,她叫骂,她歇斯底里。

    “为什么——顾锦宸——我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培养你——为什么你这么不给妈妈争气?!!”

    顾锦宸似乎是个优秀的人。

    但在他母亲眼里……似乎……永远……

    他比不上顾芝。

    似乎他擅长运动是因为有前冠军运动员退役的教练,他擅长学习是因为有名牌大学的家教,他擅长乐器擅长游戏擅长一切总归都是因为母亲的悉心培养豪门的阔绰教育——

    可顾芝总能撇除那些,然后轻轻松松做到他怎么都得不到的成绩、名声与成果。

    天才旁边的常人,总是个牺牲品。

    尤其是顾家这样的环境。

    ……这令顾锦宸无比愤怒、又无比窒息。

    而他死都不愿承认,他真的比不过顾芝——的才能——那不过就是个他随便划出一串数字便只能匍匐在厕所地砖上痛嘶的小老鼠而已!!

    那天他和母亲大吵一架,嘶吼着说你为什么没想办法生出顾芝那样的聪明儿子呢,而母亲高亢地尖叫起来,仿佛他这话是诅咒她的双腿之间爬出老鼠尸体。

    “那个贱人——的血——我绝不——绝不会——”

    她叫得太吵了。

    顾锦宸往墙上重重擂了一拳,然后跑出家。

    他当然知道母亲非常爱他,但有时,他真的,真的……受不了她。

    我在外面玩耍时,每个人都祝贺我前程似锦,恭维我是世界第一——为何当我回家时,你总要指点出我身上这样那样令你不满意的,将你从父亲那里积压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

    你又凭什么戳破我的幻想,赤裸裸地告诉我,那些人只是因为我有钱才会聚在我身边说好话、哄我开心?

    顾锦宸怒气冲冲地拉黑了手机里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路走,一路踢打周围的东西。

    他踹掉老人手里的拐杖,踢翻马路中央的防护栏,跳上自己的摩托车逆行开到一百多码,然后一路,到了女朋友小区楼下。

    顾锦宸站在楼下大喊,说千景,你下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那晚可能像个疯子——之前和朋友们参加升学宴喝多了酒——而他站在她楼上不断喊她的名字,也并非要表白,要控诉,要寻求什么依托。

    顾锦宸只是想发泄自己满腔的怨气。

    就像母亲往他身上发泄,他也要往陈千景身上发泄——对,没错,就今晚,他要告诉她自己根本看不上她这种身材贫瘠的女孩,他只是为了引起弟弟的嫉恨才把她抢过来而已——她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唯一什么最爱什么世界中心——她就是一个随处可见、招手即来的东西——

    他要侮辱她!要报复她!要欺凌她——就凭她之前竟然吊着他吊了一年半,就凭她至今还不肯让他亲——

    楼栋中亮起几扇灯光,脚步声接近。

    一个人影走下来,但不是陈千景。

    陈老太太一手提着拐杖,一手提着折凳,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谁想欺负我孙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当了三十余年班主任才有的霸道之气。

    她两只眼睛射出精光,死死地瞪着他,曾擀面扛包插过秧的结实大手也扬起了拐杖与折凳。

    “就是你这臭小子?!”

    顾锦宸:“……”

    那夜顾锦宸勘破了一个真理。

    妈妈真的很爱他,再情绪失控也只是冲他乱砸东西——不像陈老太太,杖杖到肉,凳凳锤下,虎虎生风,毫不留情。

    ……而且,他算是明白,小陈同学的攻击力遗传自谁了……

    顾锦宸被陈老太太追了一个小区,打得满头是包。

    这又是一个他哪怕进了棺材都不会坦白的秘密——被老太太一路追着打,还真的被打得很疼很累很委屈——

    然后,等到女朋友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先扶走了气咻咻还要攻击的陈老太太——“奶奶再打出人命了不至于不至于”——然后又伸手扶他,问他哪里疼啊要不要紧啊下次喝多酒了就别来我家瞎叫了,我看电视呢一开始还以为外面是哪家狗子在叫——

    顾锦宸破防了。

    他一把甩开陈千景的手,然后坐在地上,痛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喊,说他长这么大都没被打得这么疼过,他要告诉他妈妈。

    陈千景:“……”

    所以为什么男人总要发酒疯呢,好烦,好不想搭理。

    这其实也是多年后的又一个例证——陈千景完全可以举例该事跟丈夫反驳,“我一点不喜欢哭唧唧的男人”“我当初看见你亲哥坐地上哇哇大哭只想一脚踹过去”——但谁让她多年后完全忘了这事呢。

    当年的陈千景只是看了一会儿哭着趴在地上喊妈妈的男友,心想自己必须要把这麻烦处理了,否则他说不定会去举报她奶奶寻衅滋事。

    ……只是在楼下撒酒疯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就遭奶奶如此暴打,真闹去派出所了,她们家肯定是不占理要赔钱的。

    唉。为了奶奶。

    于是陈千景转身,去拿了热毛巾和药酒,又买了两包顾锦宸在学校很喜欢吃的零食。

    然后她蹲坐在他身边,把零食摆好,帮他揉掉淤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如果顾芝在场,或者顾锦宸把他那沓子情书细细读过记清楚了,他就会知道,陈千景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哄过小区里的流浪狗。

    这并不代表很喜欢,也不代表他有多特殊。

    但没人能抵抗狼狈痛哭时,另一个人平和的摸摸头。

    ——除了顾芝,顾芝绝对会第一时间阴暗怀疑她这是在摸狗。

    “好啦,”她哄道,“已经很晚了,你母亲一定很担心,顾锦宸,我送你回家吧。”

    顾锦宸一边哽咽一边被她拉起来,然后跨上他的摩托。

    陈千景给醉鬼扣好了安全头盔,自己也摸出来戴上,然后跨上座位,发动马达——哦,当然,她会骑摩托,因为她高二起就交往了一个喜欢骑着摩托飚速的男友,而她安全感比较低,实在不太信任他的驾驶能力,更做不到坐在他的摩托后座上拽着衣摆将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交给他——所以她自学了骑摩托,以防不时之需。

    其实很简单,毕竟她会骑自行车也会骑电动车,大差不差。

    陈千景转身确认了一下摩托后座的醉鬼男友没有东倒西歪,便拧动把手。

    改装摩托特有的、引擎隆隆的震鸣中,她的眉眼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热烈的、混乱的、被引动的青春躁动。

    就好像这把价值百万的炫酷摩托车也不过是去菜场买菜用的小电动车,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通工具而已。

    女孩把着方向的手也很稳很利索,红绿灯时停下来还会扭头确认他的情况,叮嘱他小心别摔下。

    顾锦宸就那样坐在她背后,一路抽泣,一路盯着她的背影。

    一个奇怪、执拗、贫穷,还特别有攻击性的女孩。

    长得这么丑。身材这么普通。这么这么配不上他的地位他的阶层他的……

    可是他慢慢伸向她腰间、试着揩油的手顿住了,最终只是拽住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又没敢放手。

    那天女朋友将他平安送回了他家小区大门,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示意他贴在脸上敷敷肿,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他哭过。

    她很平静地承诺了替他保守这个丢脸又狼狈的夜晚,然后把摩托推回他惯常上锁的地方,便转身告辞,说要坐地铁回去。

    顾锦宸感到丢脸。

    被本想攻击撒泼闹分手的女友很男友力地护送回家——他肯定是感到丢脸,才会脸上火辣辣的,非常局促。

    “我送你……”

    “不用,我奶奶可能还守在家门口。”

    “……你奶奶实在是……很恐怖。”

    顾锦宸嘟哝着,仿佛终于找到了靠谱家长的小朋友,他一口气乱说了许多——说他母亲很坏,说他父亲很坏,还有女友家那个恐怖奶奶很坏——而陈千景在黑夜中皱了皱眉,并没有认真细听他的怨言与牢骚。

    她非常讨厌别人诋毁自己奶奶——况且也是你先在楼底下扰民发疯,我奶奶只是对我周围的异性比较敏感,她是好心保护我——但对面这个醉鬼一身是伤,眼睛又哭肿了。

    唉。

    她知道今晚不适合和他吵架,算了。

    “你奶奶就像是恐怖游戏里那种会定时刷新的BOSS,真的……”

    “我走了。地铁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哦。”

    他目送她转身离开,可还是忍不住——

    陈千景敏捷地躲开了顾锦宸够过来抓自己的手。

    “你今天喝醉了,”她耐着性子说,“顾锦宸,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觉,也别哭。”

    顾锦宸想,这正是时候。

    他应该告诉她,我们高中毕业了,交往也一年了,你不让我亲不让我碰,显然是你把你奶奶那些迂腐的话钉木桩子般钉在你固执的脑子里了——而我也不过是玩玩你打发时间,结果和你这种古板又保守的姑娘玩得不够快活——所以顺理成章的,我们现在应该分手。

    可他盯着陈千景澄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本该说出来的话都没有挤出口。

    这是第一次,顾锦宸突然意识到,我遇见了一个情绪这么平静的女孩子。

    很少尖叫,不会发疯,很少撒娇,更不会歇斯底里地要求我这逼迫我那——她始终都这样平静无波地待在我身边——不像我母亲——她始终都——

    包容着我。

    顾锦宸咽了咽喉咙。

    “千景,我……我和顾芝,你觉得谁更好呢?”

    陈千景摆了下头,因为被他强拉在这里聊天,她已经很不耐烦了,语气称得上冷漠。

    “顾芝是谁?我不认识他,你才是我男朋友。”

    ——顾锦宸有一瞬间心花怒放,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跳舞。

    他的女朋友,是他的。他和顾芝之间,女朋友总会选择他。

    最喜欢他,最照顾他,最偏爱他,最——包容他。

    ……反正我又不打算真和欢场上那些女人发生什么,那为什么,她之后不能继续当我的挡箭牌,我的保护盾,我的……女朋友?

    顾锦宸决心开始一段异地恋。

    他想这并不困难,因为陈千景对他总是没什么“立刻来陪我”之类的任性要求,平静又温柔。

    和陈千景继续交往关系一本万利,能继续刺激在海外的顾芝发疯,能继续摆出合理的远离那些性感女人的借口,能继续索求她的关爱她的礼物——

    好吧,虽然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亲密接触有点烦,但他也不稀罕。

    谁想亲那个算不上美女的女孩,再把她拥入怀中呢?

    陈千景是个性格很好的女朋友,而他向她提供金钱,让她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个优秀完美的富二代男友,她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让他能在一众纨绔面前炫耀省心省事还很有安全感的女友,这就够了。

    反正顾锦宸也不怎么喜欢其他女孩。

    哪怕是坐在俱乐部里看着以往自己会欣赏的类型一扭一扭走过,他也觉得……一般般吧,就那样。

    他更喜欢和女朋友面对面坐在咖啡店或餐厅里,看她因为他吐出烟圈或出言调戏隐隐皱眉,脸上那份平静破功——又强自忍耐回去,无声表达着对他的爱意和纵容。

    那多好玩啊。

    就像戳弄一只严肃的小仓鼠。

    他心情愉悦得吓唬她,欺负她,威胁要和她上床开房,然后从坚定拒绝的她那里得到许许多多的补偿——他就是喜欢看她那副无可奈何又透着点咬牙切齿的样子继续陪他——

    顾锦宸觉得,陈千景这样的,也只可能和自己这种“对你身材本就没兴趣”的男人交往了,这年头谁谈恋爱不会亲亲摸摸,换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会对固执坚持婚前禁欲零接触的她发脾气翻脸、提分手哦?

    他多大度。

    顾锦宸咔嚓咔嚓地拍下又一次约会的照片,编辑动态,满意得看见远在国外的弟弟飞速点踩——呵呵,逃去海外又怎么样,小老鼠依旧能被他轻易拿捏着情绪好坏——只要陈千景还是他女朋友。

    只要……陈千景……是他女朋友。

    “放假去海边玩玩怎么样?千景,我们去海滨别墅……”

    “可我已经安排好……”

    “你是不愿意跟我去玩,还是不愿意——”

    他拉长了声线,又故意贴近她的脸。

    女朋友仓鼠般缩了起来,平静的表情再次流露出忿恨与恼怒。

    顾锦宸发现自己喜欢后者。那似乎令她更加鲜活。

    ……最近他越来越想逗她玩,刺激她生气,甚至还有点期待她发疯……

    虽然她平静惯了的样子很温柔,但偶尔歇斯底里一下,说不定也很可爱。

    唔。

    “你女朋友从来不吃醋?不撒娇?不跟你闹?”

    兄弟们嘻嘻哈哈的调侃回荡在脑中。

    “怎么可能啊——哪有那么乖的女孩——顾大少,她说不定是压根没那么在乎你,没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

    嗤,那帮孙子谈过这种不滚床单的柏拉图异地恋吗,净瞎掰。

    顾锦宸知道陈千景爱他,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吃的东西,经常穿的球鞋,常抽的香烟牌子,会在他给她送东西之后发回甜蜜蜜的表情包卖萌,会一丝不苟地拒绝追求她的男生表示“我有男朋友”,甚至每次送礼都会耗尽她的预算,恰到好处地送到他心坎——

    而且她永远不会催促他成长起来接纳父亲给的项目、母亲加诸的要求,陈千景总会在通话那头听完他积累的所有抱怨所有不满,然后温温柔柔地肯定,嗯,对,没错,顾锦宸你要多多注意休息,晚安。

    再没有比陈千景更好的女朋友。

    “什么,裸体海滩……那种……实在……为什么你朋友要玩……”

    那年暑假,被他拽出来玩的陈千景面色难堪,她死死捂着身上宽大的白毛巾,遮住那套其实一点也不性感的保守泳衣。

    她咕哝着:“顾锦宸,我实在不喜欢你那些朋友……还有,你明明知道,我想等到毕业结婚后再……”

    顾锦宸没细听。

    私人海滩特有的金色阳光让他脑子有点昏,女友平和又温柔的声线像海风那样掠过去,只有一个词窜进他的脑子。

    结婚。

    毕业,结婚。

    他眯着眼,把脑袋耷拉在跑车方向盘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心微微加快。

    “好啊,那就等到我们结婚后。你肯定一毕业就要嫁给我,千景,毕竟你超级无敌保守,又特别乖巧得会履行承诺——对吧?”

    女朋友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抿抿嘴,点了点头。

    “顾锦宸,认真交往就是要认真结婚的,只有这一条结局。”

    顾锦宸很不想承认,但在那一刻——

    他想从跑车上跳起来,勾过她的腰,抱着她在沙滩上旋转。

    陈千景是他的女朋友。

    再过几年,陈千景就是他的老婆——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是多美好多可爱的姑娘,和她在一起,怎么可能对她不动心呢。

    但想让她动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顾锦宸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其实早就闷头沦陷又不自知了——但谁要他的沦陷,啧啧啧。

    本章并没有出场的芝士蛋糕:??谁是你老婆??

    PS:本章虽然爆更12000,但没有写完前任哥被真相暴击惨遭分手的桥段,不够爽啧,本章再来10条评论,俺下章继续努力爆更!

    第67章 第六十七口代餐

    该怎么衡量自己目前所处的情感关系好坏, 又该如何给现阶段的关系作评判?

    对每个人而言,这课题或许都有不同的答案。

    顾芝眼中只能看见无限向下的箭头,虽然他会尽可能地劝说自己乐观, 但从小到大令他依旧很难去自主确认“自己被爱”这类超级幸运的结果——

    尤其是被陈千景所爱。

    再没人比他清楚这是多么幸运、多么稀有又多么难达成的结果,他偷偷写就的情书里甚至都不敢许下“和我交往”的愿望,只想要那个女孩能将视线转过来, 分给他一点点、一点点、再多一点点……

    而顾锦宸恰恰相反, 他只能看见无限向上的箭头。

    女朋友冷脸是在乎他, 女朋友发火是在乎他, 女朋友把白眼翻到天上转身就走也是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那心肯定还是放在他身上等着他去关注去哄——

    总之, 他与陈千景之间,肯定是他占上风。

    尽管没有真正和某个异性深入交往的经验,但顾锦宸涉足的圈子、暗地里打交道的朋友实在是提供了太多的方法与花招, 他自己更是乐于钻研、戏弄这些玩意——那些据说久经欢场的蛇蝎女人都能被哈哈大笑的公子哥玩出梨花带雨、狼狈不堪的下场, 自己的目标只不过是个涉世未深、见识浅薄、连超过二十块的奶茶都不太舍得买的普通女孩——那又什么难的?

    在“如何将涉世未深的女孩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方面,顾锦宸自认已手到拈来。

    “让陈千景成为我的女友”不过是为了欺凌弟弟新想出来的手段,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顾大少爷觉得那女孩就像商店里已经包装好的礼物, 自己只需付钱,就能轻松将她定为“私人用品”,买回家里使用——这个新奇又恶劣的游戏估计都花费不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他甚至早早盘算好了,追到后腻了就甩, 再换个更漂亮更性感更符合他审美的——总不能为了跟神经病弟弟置气赔上自己的生理需求吧,顾锦宸可看不上那阴暗比看上的穷酸女孩——

    虽然最终是他赔上了半个高中生涯,整个大学生涯, 毕业季惨遭女朋友分手后直接一蹶不振,上班也上得浑浑噩噩,整天四处泡吧喝酒。

    ……嗯,嘛。

    此处暂且不提。

    其实顾锦宸心底里清楚,自己对这个“挡箭牌女友”的处理方式,早就隐隐变味了。

    就为了刺激顾芝,和一个不喜欢的女孩交往六年,还跃跃欲试地盘算着正式结婚后续几十年都和她过——开什么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他弟弟恨海情天呢,顾大少不觉得欺凌顾芝那种家伙能值得自己赔上终身幸福,这就像人类不会为了踩死老鼠专门去医院做手术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全自动捕鼠笼。

    况且,顾锦宸了解弟弟,他深知,能刺激得顾芝更难受、更绝望、更发疯的,并非对他单纯秀情侣恩爱,彰显“你喜欢的玩具是我的”。

    而是……向他展示……自己如何在夺走了那个他喜欢的“玩具”后,又将那“玩具”毁得七零八碎、弃若敝履。

    他很熟悉这手段。

    因为顾锦宸用过无数次,最厉害的那次,他故意夺走了顾芝偷偷摸摸在外面养的小狗,又当着顾芝的面,踹破了那条小狗的肚子,将那摊血淋淋的肠子涂到弟弟面前给他看。

    那天顾芝看他的眼神异常漠然、空洞,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什么吸取尸体养分长成的怪物从他满是裂纹的眼镜下钻出来,将顾锦宸连皮带骨头啃成碎沫——

    顾锦宸差点真以为他要放弃顾虑放弃计划,和自己同归于尽了。

    ……可他终究没有真正动手,只是带着小狗的尸体消失了两三天,再回来时便冷静了许多。

    也正常,顾锦宸不会承认自己那时隐隐松了口气,身上那种“彻底激活了变态杀人狂”的发毛感消下去不少——毕竟那只是条丑兮兮的流浪狗,正常人哪会因为自己的狗去世就谋杀亲哥呢。

    那,如果,折磨顾芝看重的人……?

    他能隐隐猜到结果。

    且不论顾芝会不会真把他弄死,但肯定,他会抢先把顾芝逼疯。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继续维持和陈千景的关系”,而是尽可能地折磨她、虐待她、用上最残忍最过分的手段——现在这种偶尔的语言逗弄算什么折磨?即便加上不犯法的前提,一个男人真正虐待一个女人的手法也有太多太多——

    “顾锦宸,你愣什么呢?快吃,饭要凉了。”

    “……啊……好。”

    可顾锦宸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摆弄着手机把自己刚刚编辑好的约会九宫图发布,瞥见弟弟飞速点踩的动静——就好像弟弟在海外的私生活除了蹲在他空间里窥屏陈千景就没有任何消遣了,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可怜虫——

    但顾锦宸没有笑出声。

    区别于几年前那种由衷的幸灾乐祸,他发现自己连翘起嘴角的兴致都没有。

    倒不是他不憎恨他的弟弟,只是……感觉……有点没意思了。

    他女朋友今天为了约会穿了一件特别的蓝裙子,还戴着他送的首饰——为何总要把这些他本能独享的细节告知弟弟——告知另一个男人呢。

    怪怪的。

    “顾锦宸?”

    女朋友放下了叉蛋糕的叉子,脸上很无奈,眉宇间透出零星的火气。

    “是你硬拽着我出来约会……结果拍照玩手机花了半个多小时,饭真的要凉了。”

    顾锦宸急忙掩饰自己。

    “也没吧,我已经没在拍照了,玩游戏呢,一局很快结束。”

    陈千景立刻决定自己以后要讨厌所有爱玩游戏的男生。她绷紧了嘴角。

    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陈千景要发火的征兆。

    她最讨厌事前不经通知就轻易打乱自己的原定计划——更何况这货死缠烂打把她叫出来了,又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约会,只神经病般盯着手机发呆,不知道琢磨什么鬼事。

    亏她还专门推了节假日三倍加班费的打工……

    “咔嚓”,是对面一直在发呆的男友又点开手机,抓拍了瞪着镜头的她。

    陈千景紧了紧握餐叉的手。

    不能扎他,她在心里默念,扎人犯法。

    “你干嘛。”

    她强忍着怒气开口。

    而男友戳了戳屏幕,挑眉冲她笑起来——真奇怪啊,高中时看他这么笑她觉得明朗帅气,上大学后再看他这么笑她只想把自己的鞋底花纹镶他脸上——

    “没什么,千景,吃饭吧。”

    ……所以我半小时前就在对你这么说了,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硬是玩手机玩到饭凉后还反过来催我——

    陈千景暴躁,陈千景咬牙,陈千景想掀桌。

    但高级餐厅的BGM依旧静静地流淌着钢琴声,刀叉微不可闻的碰撞中传来几句夹杂着外语的交谈或说笑,似乎这个地方只有她是那种会吃地摊烧烤配啤酒的家伙,陈千景实在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变成一只嗷嗷发癫的猴子,尤其是男朋友赠送的贵得能买三套房的项链正挂在她脖子上……

    所以她忍了。

    ……多年后小千老师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那时为何脾气如此宽和,耐性如此优越,这将永远和她丢弃的前男友记忆存放在一起,成为一个她不想去解的谜团。

    和顾锦宸在一起时她的耐性与抗压力简直升上了百分之三百,和顾芝在一起后,她的耐性与抗压力又直线降到了负值,差那么点点就要回归17岁时胡搅蛮缠的功力。

    就很迷。

    那天硬忍着气的她只顾着闷头吃吃吃了,没注意到拍过她照片的男友收起手机,盯了半晌,最后没有编辑任何消息。

    他把有她正脸的照片单独保存下来,唯独发送了些关于食物、礼物、环境的边角料——

    甚至,到后来,这种“边角料”都减少了。

    远在海外的顾芝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他瞧出了顾锦宸是一步步用了真心——当然,陈千景那样美好的女孩,怎么可能不引得他人动真心——

    他对此毫不意外,倒不如说,在兄长戏谑地表示要接触陈千景“玩玩看”时,顾芝就预见了这点。

    他当年会那样恐慌、难受,其实也是因为……

    顾芝真心觉得,他们会在一起的。

    就像陈千景上高中时最爱看的那些通俗小说,戏谑又不正经的男主角出于一个玩笑和原本没注意到的女主角扯上了交集,然后步步沦陷无法再挣脱她的情网,最终有情人自然终成眷属——

    为什么不会终成眷属呢?

    顾锦宸是陈千景的初恋,陈千景的对象,陈千景第一次决定违反奶奶规矩尝试着接触的男生,也是她心心念念反复提及的“理想型”——顾芝再怎么诅咒——再怎么欺骗自己——

    也不得不承认,那么认真那么固执的陈千景,她坚定地选择了最喜欢的人之后,便不可能轻易放手。

    能动摇那个女生决定的或许只有原则性的错误吧。劈腿、暴力、赌博这类——可顾锦宸又不可能蠢到干这些事,倘若他故意诱导倒是有可能,但……

    顾芝怎么也舍不得,陈千景真正遭遇这些事。

    虽然他每天都在暗地里诅咒那段感情早早破裂,但同时,他也希望她选中的男友能是全世界第一的——对她最最最好的。

    毕竟她不是能抢来的东西,现实点吧,顾芝,不管顾锦宸是好是坏,她也永远不会注意到你这种人的存在。

    她向往的阳光之下的理想或许也并非完全符合顾锦宸那蠢货——但顾锦宸有资本,有时间,有正牌男友身份慢慢去迎合、去追赶、去符合她的喜好——可顾芝呢?从一开始就距离太远。

    ……真讨厌啊。

    一段怎么都找不到破绽的感情,一个顽固又执拗着要把初次交往变成终身婚姻的女孩。

    就算他拼命努力,长高长大,够上三岁的年龄差、装出最符合她喜好的样子、积攒出足够吸引人的身家——便能博得她的好感,诱使她放弃她自主选择的男友吗?

    不知道。

    未来能得到她关注的可能……依旧渺茫。

    多年前的顾芝无数次抑郁地抠着手机倒在桌上,发出不可名状的低语,任由自家猫睥睨地踩过自己的后脑勺——

    多年后的顾芝也能信誓旦旦地向穿越来的小陈同学强调,是的,不用怀疑,你的男朋友超爱你,你的感情关系完美无缺,你的初恋你的青春全是最最美好的阳光——至于你们为什么分手,纯粹是外因,你受不了应对他的妈妈、我的后母。

    ……真的吗?

    不是的。

    那年的真相,只有临近毕业的陈千景最清楚。

    虽然她完全不知晓自己男朋友那时长多年、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也不清楚他是怎么从“哼交往个一星期就甩了她”过度到“勉勉强强娶了她过一辈子也不错”的——

    陈千景不关心顾锦宸突然转了风向的玩笑,不关心顾锦宸愈来愈频繁的礼物,不关心顾锦宸约会玩手机时已经很少再拍桌上的布置,更多的是偷拍她的正脸侧脸,而且从来不往外发送……

    陈千景只知道,自己很烦。

    常年异地恋的男友原本还算安分,只隔着几月或半年骚扰她一下,他们之间面对面的互动也不过轻轻浅浅的,更多的只需要在网上动态里相互营业,他在她的大学生活中占比还不到十分之一。

    可他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越来越黏人,每隔几天就想把她拖出来玩,每隔几礼拜就杵在她宿舍楼下深情告白,把她拉进各种鱼龙混杂的局子里,非要她陪着做这个做那个,然后她不得不忍受一帮又一帮她根本分不清脸的陌生人的起哄——

    陈千景烦透了。

    顾锦宸用那副懒洋洋的、不怎么上心的姿态接近她,追问她什么时候能上床开房,还动不动在她面前转打火机、吐烟圈时,她还能心态平和地无视他。

    因为陈千景能察觉到对面人的态度压根就是“逗你玩”,很多行为都是他故意夸张演出来的,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惹她发毛,再笑嘻嘻地喊着千景宝贝哄好,这可能就是男生们统一的幼稚癖好吧。

    可当顾锦宸不再在她面前吸烟,不再催着她去开房,却经常开车堵住她,胡搅蛮缠地问她要什么手折星星、手织围巾礼物,说某某的女朋友超爱他的送他这些,千景千景我也要有——

    甚至,偶尔,他们共处一室时,他总想装着无意的样子把手横过来,搂她肩膀,抱她腰,试探的眼神令陈千景想到偷油灯的老鼠。

    男朋友是认真的。

    区别于挂在嘴上的“开房”,他想触碰她,就直接伸手试探——还总在她生气时俯过来,把她压在墙角或沙发最边上。

    啧。

    陈千景完全不明白他这两年是发什么疯——和前几年一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不好吗——非要搞这些有的没的小动作——

    躲倒是能躲掉,闪避也还算容易,但这就跟嗡嗡嗡的苍蝇似的,永远也挥不完。

    他靠得越近,态度越暧昧,陈千景就越……烦他。

    烦躁。

    白眼。

    想分手。

    或许男朋友这玩意就和臭豆腐一样,远香近臭?

    她也查过不少网上的攻略贴,都说男朋友变得黏人热情之后都代表感情越来越深关系越来越好了——那自己情况怎么倒过来了呢?

    高中时陈千景觉得男友哪哪都完美无缺,是最符合她那些爱情脑洞的;

    大一时陈千景觉得男友变得有些陌生,但也还好,刚升上大学没办法把重心放在恋情上嘛;

    大二时陈千景觉得男友催她上床的玩笑很恶劣,抽烟的新习惯也很讨厌,但他们一年见不到几次,他又逐渐担上了父母的期许准备继承家业,抗压后对亲近的女朋友暴露出缺点也是能够理解的……她都接纳他高考毕业那年喝多了酒哭着喊妈妈了……

    而大三时,陈千景觉得男友这种生物还不如半年一见,再帮他找一万个理由都压不下她心口膨胀得越来越大的膈应感。

    大四时陈千景答应了男友的求婚,当夜做了个美梦,她一脚把顾锦宸那张脸踹去了大洋彼岸,然后领养回了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又在某处下着雨的天桥底下从牵牛花花丛中捉到了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狐狸,一个人美滋滋地养着三只可爱毛茸茸过日子——

    唉。

    真是个美梦。

    陈千景醒来后怅然若失了好一阵子,然后偷偷许愿自己能梦想成真,未来的生活可以撇除“男朋友”与“谈恋爱”这些糟心元素。

    虽然这么想好像有那么点不道德……对不起她天天心心念念着毕业结婚的男友……他真的什么都没做错……

    但管他呢。

    幻想又不犯法。

    大四的陈千景自认自己能分得很清现实与幻想了——她越来越不想搭理顾锦宸,但顾锦宸对她很好,是个不出错的完美男友,又和她交往这么些年……所以,她会对顾锦宸负责任的。嗯。

    我即将踏入社会,要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啦,负责任和交往对象结婚是自然而然的。

    ——然后陈千景就被顾锦宸带去见了家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意识到,结婚这件事不是她上下嘴皮子一碰,“负责任”,就能顺利圆满的。

    顾锦宸亲妈一点都不稀罕让她这种人对她儿子“负责任”,顾锦宸呢……

    陈千景仔细想想,如果没了她,顾锦宸也能活啊。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有钱有颜有学历,哪不能活。

    所以她开始盘算着分手——中途不可避免地开心起来,嘿嘿嘿提前就开始乐,又赶紧把笑收住——然后她激动得在各大情感论坛中熬了一通宵,搜罗了一大筐的分手花招,一边坐在宿舍里浏览一边各种开心扭动,宛如苍蝇搓手手。

    室友罗茜从床帘中探出头,问她这么开心是不是发生了喜事,你今天不是去男友家里见家长了吗,确定订婚啦。

    陈千景转过椅子,一改近日投简历找实习的麻木,眉飞色舞。

    “哎嘿嘿嘿嘿嘿,不是,他妈妈根本看不上我!所以我打算跟他!分手!分手,我终于能够顺理成章地提分手——芜湖!!”

    罗茜:“……”

    这爱情长跑也跑得太偏了吧,什么奇葩反应哦。

    陈千景也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正常人遭遇“即将和多年拍拖的男友结婚时被男友妈妈贬低嫌弃”,应该哭红了眼难过到钻进被窝……

    像她这样,纠结了不到半小时就决定分手,然后满脑子都是“分手”这个词,兀自开心到飞起的,实在是太异常了。

    就像是她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困在了一座不自知的迷宫之中,身上绕满一圈圈一截截的丝线,古怪的“坚贞”“唯一”“负起责任”“包容对象”“初恋到老”等等期许让她半聋半瞎,维持着她封闭在迷宫深处,都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而“被男友妈妈否定”这件事就像一把锐利的剪刀,咔咔剪开了她身上密不透风的毛线,让她的眼睛终于看向迷宫之外,又呼吸到了自由的风。

    她一点都不难过,因为她找到了一把正确的剪刀,一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分手理由。

    是,理由。

    “你妈妈不喜欢我”当然不是一段感情破裂的原因,那只是她苦苦寻觅的、能彻底终结这段关系的合理……借口。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寻找逃避这段关系的借口。

    就像是……她妈妈……她爸爸那样……不……

    ……陈千景心里一颤,她不敢深想,仿佛再想下去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一个负心汉似的……只是飞快地笑起来,又就此掠过。

    “所以,茜茜,快来帮帮我!我打算明天就约他出来分手,帮我找个好借口!”

    ——当然,陈千景是个善良又敏感的姑娘,当她真的考虑“分手”这件事,是不会将“我讨厌你妈妈”“我似乎也挺讨厌你”摆在台面上的。

    这太冷酷,太冒犯,也很容易把她心性脆弱、性格幼稚的男朋友弄哭。

    ……陈千景才不想要顾锦宸哭着挽留自己、在餐厅上演什么年度分手大戏给路人吃瓜呢……虽然她闺蜜总说把一个男人逼得追悔莫及跪地痛哭非常酸爽非常快活,她俩一起嗑瓜子追狗血剧看火葬场的心理都差不多……

    但,唔,陈千景觉得吧,狗血剧里火葬场的爽感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女主之前是真的爱他要死要活、舔他要死要活、又真心付出了很多很多,让场外观众深觉男主“不配”。

    所以当她幡然醒悟,男主开始悔恨万分时,观众才会爽到。

    可要她自己说吧……

    陈千景不觉得和顾锦宸的这段恋爱中,自己被辜负了多少真心,做了多少能感动他的付出。

    真心究竟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这段长达六年的交往,竟然都没有告诉她明确的答案。

    所以……算了。

    交往时那点点因情书而起的心动早就消逝无踪,她扪心自问,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感觉平平,高中时最甜蜜的那段时间,也被学习的紧张冲淡许多。

    其实这些年来顾锦宸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所以她觉得顾锦宸还不错,他没什么不好的,只不过是不适合当她男朋友。

    所以她压根不想看到他的眼泪,他的悔恨,应付他任何可能有的追问或挽留——因为她想跟他分手不是她心灰意冷也不是他犯了错,她就是单纯嫌他很烦想分手啊——

    总之,能体面友好地结束,才是最好的。

    陈千景做了一晚上功课,第二天便开开心心地约出了自己的男友。

    坐在那家他们曾共度情人节的餐厅里,她冲他露出一个格外明媚灿烂的笑脸——

    啊对,就是那家曾出现在顾锦宸的情人节炫耀九宫图动态里、后来顾芝被亲自拽去约会又全程胃痛的餐厅,多年后的陈千景完全遗忘了自己在这家餐厅和前任约过会也和前任分过手,她之所以下意识带着现任丈夫去了这家店,无非是因为……

    在她模糊的印象里,这家餐厅,就是让她吃得很开心啊。

    一边盘算着“我要和顾锦宸分手咯”一边啊呜啊呜塞进嘴里的超大块芝士奶酪蛋糕,吃得可太开心了。

    所以多年后她真心觉得这家餐厅用来约会超棒的。

    ……当然,不提之后那段乌龙。

    总之,那天春光明媚、鸟语花香,陈千景开开心心地吃完一顿大餐,哪怕对面坐着一直令她烦躁的顾锦宸,这次也没影响她的好胃口——

    然后,饭后,她抹抹嘴,捧起奶茶。

    “顾锦宸。我想说个事。”

    一直盯着她发呆的男朋友眨眨眼,也很开心地笑起来。

    “怎么,千景?是想好了去哪里挑婚纱吗?”

    ——今天对面的女朋友笑得太过开心,吃相又太可爱了,是近几年来他见过的最好脸色,这样明朗、自然、元气满满的陈千景,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最乖最黏他的小女友。

    怎么?知道很快就能嫁给他,她就这么高兴、愉快、迫不及待吗?

    ……哼。

    恋爱脑的女人。

    “嗯,唔,嘿嘿……啊不,咳。”

    陈千景紧急憋住了笑。

    但男友非常温柔、大方地说:“没关系,我喜欢看你笑,你笑着告诉我。”

    哦,那他可真宽容。

    于是陈千景笑着说:“顾锦宸,我们分手吧。”

    顾锦宸:“……”

    顾锦宸收住了笑。

    他像是被迎面而来的平底锅整个砸蒙。

    “嗯,我想了很久,是这样的——顾锦宸,你是个很好的男朋友,总给我送礼物——”

    陈千景掏掏包包,递过手写的长长的备忘录:“这些我都有记下,绝对会原样原包装还给你,一分钱都不会独占——所以你只管放心好啦,我们分手肯定分得清清楚楚!!”

    顾锦宸:“……”

    顾锦宸没说话。他继续用那种被铁锅砸蒙的表情瞪着她。

    ……陈千景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只隐形的锅砸到了他脸上,连累他一并失去了语言功能与情绪功能。

    唔,但,反正,她还没说完……而且就算他突然聋了哑了,应该也能看得清她着重强调的“分手”口型吧……

    “你在开玩笑吗?”

    哦,看来男朋友没聋。

    “没啊,没开玩笑,我不打算占你便宜的,放心吧,顾锦宸。”

    陈千景戳了戳手机,与此同时,顾锦宸的手机震了震——

    “滴滴,有一笔转账请您查收。”

    “我已经把交往这些年来你请我吃饭花的钱都转过去啦,”女朋友大大方方道,“我昨晚算了很久,又叫了两个金融系的闺蜜一起帮忙盘账——顾锦宸,你要不检查一下?你应该更会盘账,学管理的嘛。”

    顾锦宸:“……”

    顾锦宸不想盘账。

    顾锦宸只是继续呆滞地望着她。

    他很想继续否定她,“这是个玩笑对吧”,但陈千景已经闷头继续对着账单转账了,滴滴的金钱到账声第一次如此令他——令他——

    “怎么……突然……为什么?”

    陈千景犹豫了一下。

    她事前已经想好了,不能透露出自己讨厌他妈妈,也不能透露出自己讨厌他,所以……

    “就是不合适啊。很简单。”

    “哪、哪里不合适,陈千景,你倒是说——”

    还在核对账单、专心分钱的陈千景吓了一跳。

    普普通通分个手罢了,对面的男友……啊不,前任,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地站起来对她吼。

    她有点不快活了,下意识打算忍过去——但又反应过来,分手了,干嘛还忍他?

    于是陈千景道:“哪里都不合适。”

    “哈,你倒是具体说说,我可以改——”

    “改哪都不行啊,”陈千景开始烦了,她皱眉,显露出一些本质的攻击性,“我就是腻了你,想分手,不行吗?恋爱谈太久了就腻了,很正常啊。”

    顾锦宸:“……”

    顾锦宸:“你腻了我??”

    喔。

    ……哎呀,哎呀,没收住,好像说得有点过分了,明明来之前打过草稿的。

    陈千景清清嗓子。

    “也不能算是玩腻了吧……就是和你这个人待在一起单纯呆腻了……啊不对,呆烦了……呃也不对,总之……总之……”

    “总之呢,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用改,你也改什么都没用,不管如何我都觉得你烦——啊不是——反正就是我们不合适吧——你不太对我胃口——呃,咳咳,重来!反正,我们分手吧,就这样,没理由,很简单吧?祝你未来幸福啊!”

    顾锦宸:“……”

    “那我们谈好啦?没异议吧?顾锦宸,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实习面试……顾锦宸,你说话啊,你又聋了吗?”

    顾锦宸:“……”——

    作者有话说:不能攻击他妈妈,不能攻击他人格,不能……唔……总之,体面的,委婉的……

    小千老师:顾锦宸,我就是腻了你而已啦。你没什么做错的,也没什么要改的,你改什么都没用,反正我就是腻了你这个人——那拜拜,好聚好散啊。

    前任哥:

    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呢.jpg

    这段长达六年的关系是一个人的逐渐沦陷与沉迷,一个人的逐渐厌烦与清醒,最终啪,某人来不及挽留就心碎了一地——那碎就碎呗,和可可爱爱的小千老师无关,她还惦记着分完手面完试然后买三个芝士蛋糕开party呢。

    第68章 第六十八口代餐

    因为没有朋友, 陈千景与顾锦宸分手的消息,顾芝是隔了数周才知晓的。

    在他的概念里,这对情侣上次发动态还甜甜蜜蜜得共度了情人节, 看得人眼里心里酸水不停咕嘟咕嘟,只想隔着屏幕扎断亲哥得意兮兮的剪刀手,连累他自己在工作与学习的间隙中不得不腾出时间来诅咒诅咒——

    可突然, 一通突然打来的电话, 就像是一个荒诞的美梦。

    数年不曾与顾芝有过联络的后母在手机那端歇斯底里地叫喊, 质问顾芝对她的亲亲宝贝儿子做了什么, 是不是远隔重洋给他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蛊,这才让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突然崩溃失常, 毕业时不去学校毕业后不去公司,只整天徘徊在各路灯红酒绿中吨吨吨灌自己酒,还成天在动态里要死要活, 眼看着精神状态直接从高质量继承人沦为摆烂废物——

    “说, 顾芝,是不是你在里面搞幺蛾子,是不是你故意使坏想报复我,才让你哥为了突然破裂的感情直接发疯, 为他之前谈的那个贫民小女友要死要活?!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手段低劣龌龊的孩子——”

    顾芝:“……”

    顾芝的脑子迟缓地转动起来,过滤掉那些情绪化的叫骂与司空见惯的人身侮辱,整理出后母传递出的有效信息……

    顾锦宸在毕业季发大疯。

    因为他女朋友跟他分手。

    ……哦?

    顾锦宸……分手后发疯……那他女朋友是……

    呃?

    确定这不是什么他又一次低血糖昏迷后潜意识自主构建的美梦??

    刚熬了几个大夜赶完项目,顾芝从电脑桌前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他摸索着戴上眼镜, 又摸索着拽开横卧在键盘上试图施展坐位体前屈的自家疯猫——

    因为近日工作的精神状态过于亢奋,私生活的精神状态又过于低迷,所以, 一时半会儿,顾芝还真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指已经率先一步戳开息屏的电脑,浏览公司今早的最新业务报告,而他的处理器顿在“顾锦宸分手发疯”这里,缓冲进度条50%还不到——

    所以那语气就很淡泊,很平和,还隐隐透出了工作中探头吃瓜的好奇感。

    “哦,我哥失恋发大疯啊,有多疯,是吃屎了吗,有无视频,分享分享。”

    后母:“……”

    后母在听筒里吼出了一些完全没有贵妇气度的措辞,然后一把挂断。

    顾芝震着嗡嗡的耳朵继续工作——脑子依旧晕晕涨涨的,身体里的灵魂也晃晃悠悠,仿佛那消息直接将他砸进了堵在美梦和现实之间的大水缸——

    咕嘟嘟,呜噜噜,噼里啪啦,耳朵脑袋到处乱响。

    ……大约十二个多小时后,木然地处理完所有公司事务,切换回私人状态的顾芝才陡然惊醒,意识到海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在这大半天精神恍惚中幻听到的声响究竟来源何方。

    “咕嘟嘟”是他在想象力的底层吐泡泡,“真的吗真的吗那两人分手了吗还是陈千景甩他吗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呜噜噜”是他冲破了想象力的顶层塑造出了胜利的七弦琴与象牙号角,虽然他短短的人生中对音乐对艺术从来不屑一顾,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可以报名去世界顶级剧团单人演绎大型交响乐——一切主题是赞美地球赞美世界赞美奇迹与主的欢乐交响乐——

    “噼里啪啦”是他所住的公寓楼楼下正好爆发了一次激烈的枪战,劫匪打碎了一楼的门锁与窗玻璃,眼看着就要逼近他所在的房门,但他不知何时起拖出了一大箱今年去年前年都没放的唐人街鞭炮,打火机点一个就往门洞外扔一个,激烈的鞭炮与歹徒们激烈的叫骂声一直很响。

    ……顾芝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他是怎么在专心工作的前提下用鞭炮炸平了一次贫民窟枪战的,别问,问就是灵魂出窍,天大的喜事临头时猛猛放鞭炮刻在了华国人的DNA里,他点鞭炮的手已经先于他卡壳的脑子狂喜起来了。

    总之那一整天他都像踩在云里似的,开心,愉悦,又有些莫名的抽离感,很怕下一秒就踩空某处,然后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

    直到傍晚,他去警局做过笔录回家——“这位先生,我很难相信你是闲来无聊就持之以恒地往自己家门外丢了数小时的鞭炮,你是不是和当地hei帮有什么仇怨难解”——

    顾芝难得决定,绕个道,去那座教堂瞧瞧。

    ——那座情人节时他捡到了猫的废弃小教堂,顾芝这段时间得空就会去那里诅咒情侣分手,一时愿望成真,他总觉得去上个香还个愿最好——虽然上香还愿的程式似乎和异国的废弃小教堂不接轨,但这些玄幻东西又不可能是真的,心意到了就好——

    嗯,总之,在他即将走到那座教堂前,手机又一次震响。

    ——顾芝有两部手机,一部用于联络工作,一部用于经营私人关系,而后者常年寂静无声,只起到“刷动态窥屏亲哥女友再截图保存”的作用……可今天偏偏响了两次。

    顾芝拿起来,是他亲爹顾老登。

    因为耗费不少资源给大儿子打通关系、安排门路、选好项目,却发现后者压根没搭理自己的安排,化作酒瓶中一滩烂泥——

    再对儿子们不上心,钱和资源平白无故打了水漂,顾老登也难免膈应,所以他用相对顾芝后妈比较沉稳的语气通知顾芝,收收你的心眼吧,顾家是你哥哥的,可别再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

    顾芝:“……”

    顾芝心想我从没打算和你玩花招,我只准备着回国用自己的公司和你的公司对着撞。

    不过此刻他根本没有反驳的情绪……他实在是太太太愉悦、恍惚了……

    “怎么,”顾芝只是微笑道,“你管不住儿子还管不住员工背地里的议论,现在是不是上到股东下到清洁工都在议论你顾老总的儿子是个即便拼命倒贴跪求关注都没女人要的终极恋爱脑?”

    顾老登:“……”

    顾老登也发出了一些非常不雍容华贵的咆哮,顾芝挂了电话,又揉了揉嗡嗡震的耳朵。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攻击力过高,因为顾老登的儿子又不只一个顾锦宸,顾芝自己14岁就给自己清醒地定义成“拼命倒贴跪求关注都没人要的恋爱脑”——哦,甚至算不上恋爱脑,因为他根本没有恋爱上头的机会,啊哈哈。

    ……但顾芝现在可以这么嘲笑顾锦宸了,就很爽。

    虽然他目前还不知道顾锦宸具体干了什么才会被分手——管他呢,反正陈千景肯定没错,都是顾锦宸自己脑残眼瞎不够好。

    他轻轻哼着歌,插兜走过教堂前那圈种满蔷薇的花丛,嘴里还含着一颗花生夹心巧克力糖——他今天又没顾得上吃饭,只能依靠这种热量爆棚的糖果补充能量,虽然异国的糖本就腻死人不偿命,他平常舌头舔一下就恶心得不行——但顾芝此刻心情太好。

    直到那部象征着“阴暗比寡淡得可怜的私生活”的手机第三次震响。

    顾芝拿起来,看见了一个数余年都未曾联系自己、仿佛早已升仙去九霄云外的用户名。

    他亲娘。

    “……喂。”

    “喂。”

    “……”

    “……”

    约莫五分钟后。

    女人在那头清清嗓。

    “我听说,你那个哥,被你使计抢了女友后,又被你弄疯了。”

    顾芝:“……”

    是吗,海那边正发生着这么梦幻这么好的事吗,我成功抢走了他的女朋友搅浑了他的感情——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他们干嘛都默认是我搅浑了顾锦宸的感情啊??就不能是顾锦宸他自己玩砸了吗——我看着就那么像是会插足别人关系且阴魂不散的第三者吗??

    他想讽刺几句,但因为通话的是那女人,顾芝又不想多话,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好吧。顾芝。我是想说,如果你……你……”

    女人犹豫了一下,坚定道:“如果你打算尝试小三上位,我支持你,因为我也从来不看重这方面的道德。”

    顾芝:“……”

    顾芝:“如果你只是打来说这种废话,我挂……”

    “你那个哥刚才被姓林的送进医院。喝酒喝到胃穿孔了。我还听说他最近总试图翻墙去某个大学的女生宿舍楼,不停喊话嚷嚷——然后被他前任抄着拖鞋与板凳出来打跑。”

    顾芝高兴了。

    但他绷住了自己想哼歌和想笑的冲动,也清了清嗓。

    “所以?你打听这个是为了?”

    “……也不算打听,你林阿姨发了疯,非把我也拉去,在医院里叫骂到现在……我不想听也听了一耳朵……她儿子最近是真的堕落得很疯……听说还昏头昏脑被外面的女人灌了药,参加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派对……有女人拍了照来勒索姓林的,要钱私了……”

    顾芝差点没乐死了。

    再没谁比他更清楚——终极保守、完美倾向、堪称感情洁癖的陈千景——

    她是绝对不会再接纳一个婚前失贞的对象的。

    所以复合是完完全全不可能了。

    “哦,”顾芝压住自己拼命上翘的嘴角,假惺惺道,“那他可真脏啊。我不想听这种细节,光是与他相关的只言片语就会脏了我的耳朵——啧啧,啧啧,真贱,真脏,真堕落恶心一人啊。”

    他亲娘顿了顿。

    “……我就是觉得你会听着开心才转述给你的,的确这种内容有点脏,那我挂了。”

    顾芝:“别啊,继续,我给你打钱——你还听见了他什么别的消息吗?有没有发癫自残的部分?再聊聊。”——

    作者有话说:顾锦宸被甩了!顾锦宸他脏了!顾锦宸没竞争力了!顾锦宸只会彻底成为历史了!

    嘻嘻嘻嘻嘻——放鞭炮放鞭炮!

    芝士蛋糕:我可真是,多少年都没这么高兴了!

    PS:因为前任哥火葬场的具体操作真的很恶心很不想再描写(他甚至为了故意引起前任关注给她发自己和其他女人的床照),所以换了芝芝的视角侧写完毕——写着写着就特别高兴爽朗了,因为愉悦的心情是会感染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口代餐

    现在想想, 在他堪称灰暗的青春日子里,唯一体验到强烈、纯粹、飘飘然的快乐的时候,就是接到母亲的电话, 从她那里得知了顾锦宸各式各样的狼狈糗事。

    不论是屡次纠缠都被那个女孩毫不留情的拒绝,还是将实习工作与继承权统统丢到一边、混迹声色犬马之地的决定——

    太招笑了,太凄惨了, 简直就像旁观一个小丑自以为奋发向上的举动, 实则他的每一举措都在给他自己的be结局填土。

    顾芝太了解陈千景, 他最知道那女孩不会喜欢一个纠缠不休、哭哭啼啼、自我放纵、周边肮脏的……可怜虫。

    像顾锦宸现在这样的, 只会毁掉她心里残留的所有好感度。

    她的理想型是一轮纯粹又完美的太阳,很可惜, 世间少有那样的完人,而顾锦宸只不过是条件得天独厚,比他更会伪装——

    顾芝离那理想型的距离更远更远, 要他真正站在最客观的角度冷静评判, 顾家两个儿子,都配不上陈千景那样的女孩。

    一个是期待落空后便坚持不住伪装的蠢货,一个比蠢货的本质更低劣些,从一开始就是习惯了用偷窥和跟踪来接近她的可怜虫。

    身为一起长大的兄弟, 虽然顾芝很不愿意承认——但他其实多少能明白顾锦宸那被酒精泡发后昏招频出的脑子,能理解他在大洋彼岸做出的一切降智操作:因为他觉得陈千景归根结底是在意自己的,而无限制的自甘堕落与糟践前途就是他测试对方在意的一种方式——看看,看看,我都为你沦落至如此如此, 你怎么能不为我心软,不为我更改决定,再次回头看顾、包容、怜惜我呢?

    从小到大, 兄长向来是个闹起来就有糖吃的孩子。

    正因为他同样深知陈千景是个保守得奇怪的女孩,才会做出那种种骚操作——为了引起她的忿恨,为了惹出她的嫉妒,为了激起她任何程度的在意……哪怕是厌恶,是诋毁,是痛斥侮辱,那也是在乎的一种。

    毕竟,不是每个姑娘都能心平气和得接受和自己多年爱情长跑的男友被自己甩了之后无缝衔接下一位的——那似乎就意味着“我与你交往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我从这段感情中挣脱出来的速度远比你更快”,撇除“刚分手后是否可以迅速和别人上床”这类情感伦理论题,这举动本身也是对前任自尊心的冒犯。

    母亲在用轻蔑和戏谑交织的口吻继续向他转述顾锦宸的种种狼狈——她听上去真的相当恶心这些操作——而顾芝笑着笑着,又有些隐隐的发慌。

    因为他好像太能理解此刻的顾锦宸,兄长每个烂俗无语的骚操作他都能迅速盘出背后的逻辑,然后把那些低劣的行为翻译成一声声的哭泣挽留——就像路边被踢的流浪狗。

    顾锦宸的行为之所以愈演愈烈,程度之所以越来越恶劣,无非是因为他得不到那个女孩的回应,她的答案永远是拒绝。

    不管是起初好声好气的苦苦挽留,还是后来自暴自弃的威胁拍照——她就是视他为无物。

    ……不愧是陈千景,他为她的坚定不移高兴极了,当然这不代表顾芝不会去怀疑她终结这段感情是否尚有隐情……可他总是要稍稍放过自己一段日子的,尤其是这样快乐的时候……哪怕、哪怕……

    陈千景和别人交往时,与他无关。

    陈千景和别人分手后,似乎,也与他无关。

    【难道她丢下顾锦宸之后,就会看到你,选择你吗?】

    ……欣然的喜悦之后,那股慌张与落寞交织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当顾芝终于结束了和母亲的通话——听背景动静是医院病房里酒精中毒的顾锦宸醒来了,母亲听上去兴致勃勃地要去前线继续吃瓜——后母又在大发雷霆,但她似乎已经不知道该指责儿子为一个她原本看不上的女人沦落到这等地步,还是该指责他竟然这么无能都笼络不住区区一个贫民女佣——

    顾芝合上手机,靠在稍稍倾斜的带锈防护栏上,望着天空呆了一会儿。

    异国并没有更灿烂的阳光、更澄澈的天空,事实上这个国家的空气差极了,厚厚的雾霾常年盖过穹顶,时不时就会洒下一阵重金属元素含量可疑的雨水污染国民们岌岌可危的发际线——这片落后的街区更是疏于管理的典范,不远处传来流浪汉随地大小便的酸臭味,而不远处那座废弃的小教堂早就成了流浪猫狗的窝点,石砖墙壁上还被街头混混以艺术之名喷上了不堪入目的脏话和图案。

    她那段恋情持续了将近六年,顾芝也在这里呆了将近六年,但他其实从未喜欢过这个国家——糟糕的食物,糟糕的天气,糟糕的学阀财阀与种族鄙视链——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视角问题,他想,如果陈千景未来有一天到这里旅游,肯定不会看见灰沉沉的天空,灰沉沉的道路与建筑。

    因为他这种人不管呆在哪里都没办法拥有明朗的生活,所以,注定看不到什么明朗景色吧。

    那股激烈的喜悦终究落了下去,顾芝不得不考量一些更加灰暗的现实。

    譬如,这只是一对情侣平平无奇分了一次手而已,陈千景的决定可能是出自毕业季的忙碌——毕业季分手再正常不过,这并不代表感情破裂两人分道扬镳,只代表她要走向下一个阶段的人生了。

    也可能是出自对未来工作事业的考量——顾锦宸显然不会是那种体谅她工作加班的男友——忙着毕业实习找工作的陈千景不会有空理睬发疯的前任,但多年后工作稳定事业有成的她会不会回头依旧是个未知数……

    不。

    顾芝强行压下了这些猜测,也试着截断自己不断对顾锦宸生出的共鸣感。

    当然,这绝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

    但这种“感情得不到回应,永远被无视抛弃”的感觉,兄长只是体验了几个月就在那儿跟只巨婴似的要死要活,可顾芝已经浸泡在其中,将近六年。

    就像一条被常年压在水面之下生存的两栖生物,当它第一次听说“你可以上陆地瞧瞧”时,心中只会愈发惶恐。

    顾芝习惯了呆在陈千景忽视的角落窥视她的近况生活,他已经完全遗忘了真正被她看见、听见、对话的感觉——也不敢去想象,与她真正接触交谈后,却意外再次搞砸被她无视、抛开之后……

    他当然想立刻买一张机票,拖着行李跳上飞机回国,试着接近那个已经单身的女孩,展开追求——

    可那样值得警醒的先例挂在前头,甚至不如顾锦宸能装能演、常年不收敛自身脾性的他真的能够成功吗?

    顾芝有些畏惧了。

    不远处的教堂正巧敲响了钟,晚祷的时间段,这提醒了他,再愣下去家里的猫就要饿肚子了。

    他应该先去还了愿,然后回家喂猫,想办法转移安排手头的产业……然后做好计划与安排,退掉公寓,订购回国的机票与住处……

    没时间给他继续瞻前顾后。

    顾芝快步走进了那座小教堂——教堂大门其实早就成了两道生锈的铁疙瘩,他是从破损的围墙翻进去的,还路过了曾捡到家里那只猫的花丛。

    教堂内部很狭小,透着年久失修的霉味与潮气,是一股比街道更浓郁的腐臭感,彩色花窗里的图早就被泥巴与日晒糊成了近似鬼影的东西,吊灯支架上结满了红锈,唯一的十字架都摇摇晃晃的颠倒过来,半插在地上,钉子脱落了一半,上面还爬着蜘蛛,而耶稣圣像的双眼则被黏糊糊的不明黑色颜料涂了两道山羊眼般的横杠,忏悔室的小门上则被小刀刻了几个字母,被风雨腐蚀了大半的刻痕大概能拼凑出原本的祝福——“GO TO HELL(下地狱吧)”,怎么不失为一种祝福。

    所以当地虔诚的信徒不常来这,只有非主流青年与阴暗比常常关顾。

    不管是倒十字、山羊眼还是地狱祝福,显然,这地方不像是正经教堂,简单的“废弃”并不能完全概括。

    但顾芝不信教,作为一个华国人,佛像倒塌香烛断裂这类意象才可能让他察觉到异样与冒犯感——但那也还好,毕竟顾芝自认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他想弄死全家一直都是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

    所以,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教堂布置还挺幽默,他呆在这里面胡思乱想诅咒别人又没人打扰——而顾芝上大学时常来这儿诅咒情侣分手——在他看来,没有比这更适合做诅咒的了。

    算是他在异国找到的“市郊江边大桥底土坑”的代餐地点,令他自在又放松。

    ……虽然多年来当地社区屡次试图拆除这格外不详的破地方,但碍于总是冒出来保护各类没用古董的委员会——这座石头小教堂的历史似乎能追溯到几百年前——与每次总是进行一半便屡屡受挫的拆除工作,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此刻的他自然不会将种种端倪与真正处于维度之外的奇幻力量联系在一起,年纪也刚满19,事业有成,带着点在自己的科研领域内无所不知的自负。

    他掠过或翻倒或塌陷的长椅,无视了角落里那些或趴或伏、或卧或坐的流浪猫。

    可能是因为他之前收养了这片街区最疯癫的猫老大,所以它们通常不会惊扰顾芝,顾芝也不会惊扰它们,大家谨慎又阴暗地各自让路。

    顾芝小心地跨过几袋子被野猫拖来、撕咬了一般的食品垃圾,跳到了讲台上。

    他想找一个类似寺庙里的贡品台那样能放东西的地方——但很可惜,木制讲台几乎被白蚁蛀空了,以往可能是用来放经书的桌面也破了好几个大洞。

    顾芝透过大洞往里看,甚至看见了一堆老鼠的骷髅头。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只觉得流浪猫聚居的地方出现这个很正常,虽然他不是很明白那帮猫为什么吃完老鼠后要把骨头统统塞进教堂的讲经台内部——可能这就是疯癫猫老大带出来的常规猫风吧,人类不懂。

    但再怎么对宗教信仰无感,顾芝也大抵察觉到,自己既然要还愿,就不该把礼物放在一堆骷髅头上。

    于是无所畏惧的华国人望了望被涂出山羊方形眼的神像,然后伸手。

    他把大额纸钞、几把野花与一捧没点完的红色爆竹放在了耶稣圆润又不失平坦的头顶上。

    有花有钱有礼物,多完美,这不比顾老登逢年过节总往庙里摆的蝴蝶兰合适。

    “谢谢,”顾芝淡淡道,“那再见。”

    神像:“……”

    19岁的年轻人转身就走,急着回家喂猫——

    可“咚”的一下,似乎是谁被他的举动气着了,顶着一头零碎的神像往旁边一倒,眼看着就要砸到地上。

    顾芝及时扶住了神像,伸手试了试它背后。

    是教堂破漏的砖缝里吹来的风。

    ……能被这么轻易吹倒,这石头神像怕不是内里也被什么虫子蛀空了吧。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顾芝将它摆到一旁的地上,又重新捡起从它头顶掉落的“贡品”——虽然零零碎碎的摆出来有些磕碜,但这真是顾芝最大的诚意了——他掏空身上口袋钱包翻出来的所有东西——

    他没有试着把东西搁回神像头顶,而是在神像被搬离后,放置神像的粗糙石台上摸了摸。

    顾芝很少天黑之后在这座教堂逗留,更没有摸索过神像下的石台——这次他没有摸到比神像头顶更适合摆东西的平地,但却摸到了一个凹槽。

    凹槽?

    那岂不是能当做寺庙里那种募集钱箱……他把纸钞塞进去便更合适了……

    他眯缝着眼,又透过自己的镜片,试图在昏暗中锁定那条凹槽,确认长款大小,下方有无老鼠骷髅。

    教堂里没有光源,逐渐变暗的天色透过本就泥泞的花窗,只有阴影里那些野猫或绿或蓝的瞳孔发着亮,一时间有些像人间之外的鬼火。

    异国的异域之地,总有些不能轻易惊动的神秘。

    而顾芝毫无所觉——或者说,他也看不清周围这些异样,他的视力本来就是摘掉眼镜人畜不分的程度,站在这种两眼抹黑的地方更是一塌糊涂——

    他没看见彩色花窗上最后那点晶亮被黑黢黢的颜料涂下去,教堂内侧边刻有下地狱祝福的忏悔室小门,一点点往外推动。

    “你想做什么,年轻人?”

    ——这其实是句方言口音很重的外语,夹杂着含糊的咳嗽。

    顾芝回过头。

    他看见忏悔室门前出现了一个佝偻的影子——似乎是个老头,还是老太太?

    隔着眼镜与昏暗的光线,他分辨不清,对方站的位置离他有几十米远。

    但他能分辨出对方话里的口音——来自相当偏远的异国北部乡下,那不是个盛产杀人狂或反社会分子的地方,别说买|枪了,那片地区甚至还有地方买不到手机或电脑。

    何况对方听上去格外苍老、脆弱、没什么武力威慑的可能性……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好,”顾芝谨慎又礼貌地用外语回复,“我只是来感谢这座教堂的外地人,想为它献上一点供奉。”

    不管是哪类信仰文化,这种场所肯定会欢迎捐资供奉吧。

    黑暗中的老人哼了一下。

    “外地人……什么都不懂就敢……大洋另一头的……也不能……随意冒犯……”

    像是顾忌着什么界限,老人始终站在原地嘟嘟哝哝,没有靠近顾芝的举动。

    顾芝推测老人可能是附近来喂流浪猫的居民或信徒,也许废弃教堂里那口总是准点响起的钟也和老人有关。

    总之,教堂相关人员——顾芝没猜错。

    “或许您能指导我如何摆放供奉?我没有找到适合摆的地方……”

    老人听上去嗤之以鼻。

    “就你那点供奉——”

    顾芝便报了个数。

    因为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所以,这个数还挺多。

    而老人明显顿住。

    “这么多——全给我——我们教堂吗?”

    果然是教堂相关人员,顾芝继续用外语和气交流:“是的,如果你们接受电子支付或信用卡,我还可以捐献更多。”

    老人:“……”

    黑暗的教堂里明显传出咽口水的动静。

    再开口时,老人的语气已经缓和许多。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

    现在对方听上去和山上寺庙里那些接收顾老登百万供奉的和尚也没什么区别了,顾芝在心里暗暗腹诽,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管在哪都很通用。

    当然,他也明白,这又偏又臭的小破地方一看就是没有信徒没有民众维护,突然碰上个自己这样突然进来哐哐砸钱的,自然会比那种平时就香火旺盛、大老板来来往往的寺庙重视许多。

    “这样吧,”老人还在欲盖弥彰得清嗓子,但顾芝已经把对方和做生意时那些眼馋投资的合作方画了等号,“信用卡没有……电子支付也……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银行账户……”

    顾芝飞速记下了那串字母,并且当即掏出手机,转款过去。

    别管这位教堂工作人员身份是真是假,总之,转笔钱显然能让对方的态度更好,让他的处境更安全。

    顾芝不信教,但身处异国他乡,他不会小瞧信仰被冒犯的异教徒。

    “到——转到了吗?”

    顾芝翻过手机,给对方展示了一下转账记录的数字。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有些不够体面后,又赶紧吐回去——

    “好了,好了,这么多够了,谢谢您——我是说谢谢你,年轻人——你把剩下的现金放在石台上那儿就好——我——我是说,主——也会继续保佑你——祝福你——”

    顾芝笑了笑:“不用劳烦,我只是感谢教堂实现了我的愿望。”

    事实上陈千景分手跟这座破教堂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呆在这里诅咒太多次了,还个愿也好。

    老人却怪异地重复了一下。

    “愿望?你许了愿望?在这座教堂吗?”

    “称不上愿望,只是些……”

    “我知道了。”

    老人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我记得你……年轻人……你希望你喜欢的女孩能抛弃她的男友……很多次,你来这里诅咒过,很多次。”

    顾芝抿抿唇。

    他有种微妙的被刺探隐私的不悦感,一想到自己上大学时闲来发癫专门找了个无人地方,可竟然有人暗地里偷听他发癫。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礼貌道:“那我把现金放在这台子上了。”

    “等等……不对……你……”

    老人却声线一沉:“你的愿望实现,和我——和主无关。那只是个巧合。你喜欢的女孩本就不喜欢那个男孩,分开是命运注定的节点。”

    顾芝:哦,这倒是挺令人开心的,外国神棍如今也领悟了见人说话的精髓吗,简直就和天桥底下指着他鼻子说“将来面犯桃花夹在二女之间”的骗子道士一样,现场编谎也不编得实际点。

    顾芝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女生欢迎,唯一的暗恋对象至今不认识自己,他怎么也不觉得未来哪天他会魅力超群以至于同时被两个女性夹在中间争斗——他既不是中央空调,也不爱好龙傲天文学。

    “你来还愿……却没顺利许愿……年轻人……你还可以……”

    顾芝觉得对方只是想讲些不着边际的好话,从自己手里捞更多的钱。

    他装作听不懂老人那急促含糊的口音外语,稍大声重复:“是将现金放在石台里的这道凹槽里对吗?我刚才摸到了一条凹槽——”

    “凹槽?”

    老人重复了一遍:“你摸到了那台子上的凹槽?”

    “所以,我把钱放——”

    顾芝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凹槽下方圆滚滚的,不是骸骨也不是虫子,更像是器具的球形表面,一个圆柱体,一道封存的卷轴——

    “手拿开!”

    老人突然厉声呵斥,而顾芝也飞速移开了指尖。

    “我很抱歉,”他用外语快速道,“我的视力并不好,不知道那里面盛放着贵重物品,我刚才并没有乱碰。”

    教堂神像台下的隐藏凹槽,可能放着某种古董,更糟糕的,象征意义极重的圣遗物——

    但老人似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那东西能打乱你的灵魂与时间,”老人嘟哝道,“如果你没想好要付出代价,就别乱碰。”

    他的嘟哝格外低沉、含混,晦涩的口音更重,顾芝这次再努力辨识也没听清前半句,只听出了后半句的“别乱碰”。

    “对不起,”他又一次道歉:“那我将钱放在旁边,这就走了。”

    “但是……如果……既然你还没有正式许愿……”

    老人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你视力不好,身上还有不少弊病。你想许愿……要一具完全强健的身体吗?”

    顾芝确认了,对方是坚决要趁机卖假药搞推销了。

    “不必,”他彬彬有礼地拒绝:“我习惯了戴眼镜,也习惯了其余弊病。”

    低血糖和胃溃疡都是轻易治不好的,除非他规律作息规律饮食慢慢养好,嗑药绝对百害无一利,尤其是外国杂牌药。

    老人听上去很遗憾。

    “好吧,好吧……那么,你还想要什么别的……一路顺风的事业吗?”

    顾芝放完了供奉,已经转过身,往自己来时的出口走。

    “没有,”他平淡道,“我现在已经赚了不少,将来只会赚得更多,我对自己的事业规划有把握。”

    老人:“……”

    老人大概是想呸一口,但忍住了。

    “那么……你还想要的……没能实现的愿望……”

    有风穿过教堂,顾芝背后的声线从苍老变得尖锐,又从尖锐变得婉转,像许许多多的鬼影共同挤在一把嗓子里,又像是某种被扭曲后仍旧坚持着矗立在此处的意志。

    阴影里的野猫们发出尖细的叫声,仿佛在警告他离开,又仿佛是在对某种东西施加威慑。

    但在实验室里泡了将近六年、靠科研成果发家的顾芝坚定地想,大概是漏进来的阴风引起教堂墙壁共振的音响效果。

    至于突然此起彼伏、如海如潮的猫叫,那是猫,人哪知道它们为什么乱叫。

    “……你想要那个女孩吗?”

    背后嗡鸣的人声低低道:“啊,我看见了,你想要那个女孩……从数年前起就……你在犹豫……你在恐慌……你在摇摆……”

    “年轻人,你要奔赴一场遥远的冒险,但你害怕冒险的尽头仍旧没有那女孩的爱。”

    顾芝停住了脚步。

    “是的,爱,你太想要她的爱,但你害怕你花费一生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当然,当然,因为她从不认识你——从不在乎你——就算靠近也会坠落,就算伪装也会被拆穿——年轻人,别害怕,你的愿望可以被实现,只要你向主许愿。”

    话语已经低不可闻,但回荡在教堂中,依旧清晰如钟声。

    “你想要与她顺利相爱,缔结终身的契约吗?我能……主能……让你如愿以偿……”

    顾芝没有回头。

    不是怕自己动摇,是怕自己一回头就泄露了脸上阴郁恼火的表情——然后奔过去一拳锤在那老人脸上。

    都多大了,还搞中二这一套,自以为很了解他似的戳他雷点——

    好像他真的交了钱许了愿,就能将他数年来念念不忘放在心上的女孩抓傀儡般抓过来,顺顺利利跟他“相爱相伴”似的。

    陈千景是不认识他,不在乎他,也极可能不会被他追求、不会喜欢他——

    但这是那老登的事吗??

    许个愿就能干涉操控她的情感她的人生,仿佛她的爱是某种奖励机制里的头奖似的——外国人总信奉奇奇怪怪的宗教神明就算了,为什么总是也想让其他正常人和他们一起三观淫邪脑子不好?!

    不能轻易得罪异教徒不能轻易得罪异教徒……我还要回家喂猫买机票平安过海关……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顾芝花了大功夫才把被深深冒犯的耻辱感压下去,他生硬回道:“我不需要。”

    背后的声音听出了他的怒火、被冒犯与深深的不自信。

    这个年轻人有自信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与事业,乃至未来,但他唯独对那女孩的回应没有任何信赖感,在这方面脆弱得不可思议。

    “可倘若你注定得不到——”

    “那我也不需要。我不要。我不会许愿——”

    顾芝大踏步迈出了漆黑的教堂,将奇怪的神棍与尖利的猫叫甩在背后。

    “抱歉,但我没有需要依靠你实现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19岁的顾芝:我不信神,不信邪,世上没有怪力乱神,人事尽可为。

    24岁的顾芝:……先让我研究研究老婆到底在被哪家信仰哪家神瞎搞……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钱永远能解决很多问题,譬如让非人之物给许愿机会,让某论坛大佬给史莱姆介质,让封存卷轴逆转时空与灵魂……

    这座曾有三个人接连涉足的教堂,最终因谁的愿望倒转了陈千景的灵魂时间,显而易见了。

    第70章 第七十口代餐

    “喵……喵嗷……”

    尖利的, 此起彼伏的猫叫,似乎又一次在阴风阵阵的教堂中回荡。

    “汪……汪呜?呼哧……哼哧……”

    24岁的顾芝睁开眼。

    ——迎面而来的就是自家狗子戳来的嘴筒子,与哈赤哈赤乱舔一气的大舌头——

    “咪。”

    然后是自家猫糊来的一巴掌, 糊完后颇为嫌弃地理了理被狗口水粘脏的肉垫。

    顾芝:“……”

    顾芝眨了眨眼,在模糊的视野中,锁定了坐在自己胸口上舔爪子的破猫, 与挤在自己脸旁边滴口水的蠢狗。

    顾芝:什么气味与毛发齐飞的连锁叫醒服务。

    他有种把狗头推开、再把猫后颈肉拎起来甩出去的冲动——但顾芝最终什么也没做。

    望着家里的天花板, 他默默缓了一会儿, 一动不动, 因为刚刚他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想起了一段有些长的梦。

    不管是回忆还是深梦, 都会令人有些恍惚。

    尤其是结婚之后——两个人再加一对猫狗的生活忙忙碌碌,顾芝再想起自己曾经的独身生活,都觉得不像是数年前, 像是遥远的上一世了。

    那个梦……有大半属于他真实的记忆, 只不过后来被他遗忘了不少细节……

    不算是噩梦,也不算是纯粹的美梦,结尾他明明已经背对那个怪诞的教堂远走,教堂的祷钟仍旧在他脑子里不断摇晃着, 昏暗的卷轴似乎跌出石台上的凹槽,被另一只他更加熟悉的手握在手中……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他握过无数次也捏过……

    “汪!汪~汪~汪呜!”

    “……行了,行了,安静点。你妈妈在睡觉, 别叫。我这就起来给你弄饭吃。”

    养一条高精力的活泼狗子就是和以前单身养猫的日子不同,顾芝没能在沙发上躺着发呆太久——是的,客厅沙发, 小陈同学搬进来后他的临时休眠窝。

    ……好像都快两个月没进过自家卧室睡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天条,被老婆终身驱逐。

    顾芝坐起身,一边拍了拍欢快摇尾巴的曲奇,推下趴在胸口上横眉冷对的泡芙,一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捏捏鼻梁。

    视野又有些发昏,头也意外感觉很重,像是重感冒的前兆,又像是要犯低血糖。

    ……但昨晚他投喂小陈同学时吃了两口饼干,应该不至于……

    顾芝掀开毛毯,坐在沙发上,又低头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

    额头微烫,温度也有些不详。

    可能是睡眠质量的原因吧,他似乎后半夜才睡下,又迷迷糊糊做了一整夜的清醒梦——所以就等于他的脑子一直在转,没怎么休息过——究竟是谁说做过怪梦后会立刻从枕头上弹起精神百倍啊,恰恰相反,他有种从土坑底下缓缓爬出来的僵滞感……身体难受就算了,这种思维头脑也不得不迟缓重启的感觉……

    啊,对了。

    顾芝抬起脸。

    先于“滴点眼药水”“喝点预防感冒药”“煮杯热咖啡”“洗把脸冲个澡清醒清醒大脑”,他最先想到——

    “小千老师……漫画素材……得记下来……”

    老婆预备下本绘制一个精神衰弱的主角,经常出现半夜噩梦惊醒的镜头特写,但她本尊睡眠质量又太好,半夜从来没醒过就没有过现实经验比对,所以找可靠的“精神衰弱”“噩梦惊醒”的画面素材都找烦了。

    所以顾芝也记着要帮她收集这方面素材——反正他这几个月根本睡不好,活脱脱的素材本材。

    “呼吸……脉搏……冷汗……倒是没有电影里那么夸张……但心悸……”

    他摸到枕边的眼镜,戴好后点亮自己腕上的智能表,记了几个数据,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顾芝这人一旦做什么就容易陷入格外专注忘我的状态,他此刻只想着要比对一下自己现在脸色是偏青的白还是偏白的青,精准色卡真的对漫画家很重要。

    所以他第一时间完全掠过了出现在摄像头里、沙发靠背上的那角史莱姆。

    哪怕后者再次膨胀。

    “顾芝。早上好。”

    “早上好……”顾芝心不在焉地回道,继续记录自己糟糕的脸色,“偏A4纸白……颊上无血色……唇纹微开裂……但无明显缝隙……黑眼圈不明显……”

    27岁的陈千景就默默呆在他肩膀之后的沙发背上,看着这货沉浸记完备忘录,然后,又过了大约五秒。

    对象从沙发上猛地站起,闪电回头。

    “早……早上好?”

    呵呵。

    成熟的小千老师甚至懒得拔高嗓子跟他再吵,说了一百万遍注意身体注意身体就是拿她话当耳旁风的大蠢货——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脸上的色号已经白到可以不化妆就去饰演病危患者了,陈千景目睹了这人醒来后恍惚头痛的全过程,她不想继续用高分贝扎他耳膜——

    哦,对,目睹全程,他一醒来她就在看他状态了,她自己当然也没睡好。

    且不论昨晚那番离谱争执后有谁能睡好——她压根就不可能靠一己之力从客厅蛄蛹三层楼回卧室好吗。

    但她一夜没睡好是无所谓的,毕竟现在她的身体是一坨连心跳都没有的史莱姆,几天几夜清醒得呆在原地晃晃悠悠也很正常,奇葩的明明就是楼上那个变成史莱姆后还心大无比、陷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未成年。

    ……还有眼前这个一醒来就状态很差,却只顾着记录工作的傻子。

    陈千景冷冷地盯着对方。

    “昨晚睡得很好?”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货又勾起假笑表示“我睡眠质量超棒超轻松”,她就不忍了不压着了,直接扑过去用泥巴糊他口鼻把他糊至昏迷然后倒头睡着——

    但顾芝轻咳一声,到底有了些自知之明。

    “没……一直在做梦,很久以前的事,乱糟糟的。”

    哼。

    还算进步。

    “所以你是在记你做的梦吗?梦的内容对你这么重要?连先去倒杯热水润润嗓都顾不上……”

    “什么?没有,我只是在记录我梦醒后精神衰弱的状态——小千老师,你不是想要这方面的素材。”

    “……哦。”

    沙发靠背上的史莱姆终于从气鼓鼓的一大只瘪成了圆溜溜的一小只。

    她之前没表示“你死定了”,现在也没表示“那你挺好”,自始至终语气都淡淡的——但史莱姆状态实在过于活跃、弹性、透着股晃悠悠的可爱。

    “那好叭。”

    小千老师依旧用很平静的口吻吩咐他,但她的史莱姆本体正泛着愉快的粉色,还黏在沙发上一弹一弹。

    顾芝忍住了笑。

    “芝芝,去吃早饭,起码吃两个奶奶做的红糖三角。”

    “小千老师,我没有低血糖……”

    “哼。”

    “……我这就去热糖三角。你来点豆浆吗?”

    【半小时后】

    出于某些成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他们谁都没有提“我上楼把小陈同学叫醒弄下来吃早饭”,只是吃过饭留出了一份早餐,又面对面坐……啊不,一个坐着,一个趴在桌上。

    陈千景正戳着吸管喝豆浆——史莱姆形态喝饮料真的意外方便,虽然说明书里她是灵魂状态,吃吃喝喝完全没用,只能尝个味沾沾嘴罢了——随着她摄入豆浆,浑身的胶体也散发出一阵蒙蒙的豆乳香,嗦吸管时拖在桌上的团子身体整个一前一后的摇晃,和不远处埋在盆里吃狗饭的曲奇摇尾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对面的顾芝依旧忍住了,没有拍照。

    因为杯子蛋糕老师一边喝着豆浆一边在忙正事,她正趴在顾芝翻出来帮她用蓝牙连好的移动小键盘上操作自己的手机、回复这几日的工作消息——签售会延期的决定最终令出版方大为光火,但这也没办法——除非读者想看一坨史莱姆顶着杯子蛋糕的名牌跟他们签名合影。

    ……顾芝其实觉得这也不是不行,热爱漫画的读者们或许很乐意得到一坨史莱姆歪歪扭扭的签名,假以时日这种限定签绘还能炒上天价……

    但他明智得没有开口,只是一边用电脑远程办公处理公司的事,一边又继续浏览那些秘书们针对那座异国教堂调查得来的资料。

    一楼便变得相当安静。

    泡芙正把自己倒挂在爬架上做着没有人类能看懂的静态瑜伽,只有曲奇把脑袋扎在狗粮盆里哼哧喘气的声音。

    ……顾芝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动了,他总感觉这种“两个成年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各忙各的事”的气氛也是上一世的遥远记忆了……小陈同学的出现实在给阴暗比带来了太多喧嚣……这么安静和谐又隐隐透着幸福的生活真的是他能拥有的吗……

    “*突然爆响的手机铃声*”

    “*一波又一波的手机铃声*”

    很好,他就知道。

    总会有什么来破坏他的幸福妄想。

    顾芝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对上明显慌乱起来的陈千景,还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你接吧,可能是什么急事。”

    被爆响的手机铃差点震出桌子的大史莱姆却犹疑得收缩了一下自己。

    这是顾芝第一次看见老婆史莱姆的“收缩”动作——不同于那种气怒交加的膨胀后平心静气的瘪回原形,她这里的“收缩”更类似于小陈同学昨天害怕摔到地上,便缩头缩脑地黏在自己肩膀上。

    ……害怕?恐慌?这情绪出现在他27岁的老婆身上吗?

    总不可能是被单纯响起的铃声吓到——更像是她知道这通电话对面的——

    “不,不必了,不是什么急事。”

    大史莱姆也只是缩了一小下,她很快稳住了自己,努力去挂电话:“不认识的推销而已……”

    顾芝知道自己该点点头,体贴得帮她圆谎。

    但那个梦里握着卷轴的手一闪而过——同样是那座教堂,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主角——

    他不是第一天知晓陈千景同样对他保有许多秘密和距离,但他第一次觉得装作没发现挺令人膈应。

    她昨晚亲口说真心喜欢他——那为什么还要藏。

    “哦。”

    顾芝没忍住:“既然是你不认识的推销电话,那看来我也不该知道。”

    陈千景:“……”

    她默默挂断了通话,但下一个没过两秒就打了过来——

    顾芝:“真是一位执着又敬业的电话推销。”

    出现了,阴暗比特有的阴阳怪气。

    ……所以我干嘛要逼着他显露这种真实自我啊。还是装着大度温和的时候更……

    算了。

    现在这阴阳怪气的柠檬样也还……蛮可爱的。

    陈千景心软了,她犹豫片刻,但到底,没有选择再糊弄过去。

    说好要沟通,自己总瞒着也不是一回事。

    “那……我如果告诉你谁在不停给我打电话,芝芝,你不能生气。”

    顾芝装着很无所谓的样子拿起签字笔:“是谁给你不停打电话我都不会生气,只要不是你前任大清早就连环call来纠缠你。”

    陈千景:“……”

    陈千景:“嗯……嘛……对……哈哈哈。”

    顾芝:“……”

    顾芝:“是我说的那个除非吗?唯独那个除非情况?这段时间来他一直给你打——你从没告诉过我——是吗?”

    陈千景:“不。不是。……芝芝,你答应我的,不能生气。”

    好的。

    行。

    顾芝想,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能生气……她起码开始主动坦白了,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我要配合,要鼓励……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回复:“我没生气。”

    陈千景没再吭声,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寒光凛凛的眼镜,又看了看他指间已经被拧断的签字笔——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生气?你前任天天电话骚扰你我生什么气?你一直都不告诉我这事我生什么气?我心态好得很,你这不是主动说清楚了吗,所以我没生气——(咬牙切齿)(拧断钢笔)

    小千老师:……唉,要不是史莱姆状态,就可以直接靠亲亲抱抱给他顺毛了。

    PS:本章评论过20下章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