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口代餐

    顾芝在16岁那年便独自出国, 生活全是学习、打工、研究、论文、赚钱赚钱赚钱——抓住每个机会疯狂扩张自己在社会的地位与能力,指望早日掣肘家里那帮垃圾——

    别人还没高考的年纪,他便早早成熟, 抗下了独自创业的巨大压力。

    哦,当然,他不至于没苦硬吃。

    顾芝的本金是亲生父亲定期打来的生活费, 顾芝的后台是他竭力伪装出“很受宠的豪门公子哥”借来的势, 他毕竟姓顾, 当然没打算放弃自己能利用的所有资源, 任何能帮助他迅速提升的,他绝不会吝啬。

    如果不是那个家过于庞然, 他也不需要这么竭尽全力去发展自己的公司,以此早早获得自由。

    ……是的,自由。

    寻常人家的孩子只需要搬出房子、找一份工作、独立养活自己就能获得的东西——

    对顾芝来说, 他必须、必须在短时间内积攒出雄厚到能给原生家庭带来重创的资本, 才能有资格在“父母”面前谈论“自由”这件事。

    因为他是次子。

    性格比顾锦宸差,脾气比顾锦宸坏,经营人脉的能力显然也比不过顾锦宸,朋友圈更是相对顾锦宸小小小得可怜——

    唯独“头脑”还算得上优秀, 所以,更适合作为“工具”培养,而不是“掌权人”。

    顾芝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比较与衡量中,早习惯了。

    很简单,在后母的眼里, 他是个迟早要被踢开的绊脚石,为“让我儿子继承全部家产”付出生命;

    在亲爹的眼里,他是“性格不怎么讨喜”的二儿子, 天生就该为“辅助顾锦宸接手顾家江山”付出所有头脑与才能;

    在亲娘的眼里……

    哦,那位女士在他上幼稚园时就漠然表示“顾芝你能不能去死”,顾芝回以“你先死一死吧老阿姨”,然后被她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大约四岁的顾芝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耳朵嗡嗡狂震,等到耳鸣结束后他从地上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相当用力地把耳光扇了回去。

    ……从此以后,这对脾性极度恶劣的母子有整整十年都不打招呼不说话,权当对方是一团漂浮的空气,或眼镜片上擦不干净的污渍。

    综上所述,当顾芝创业,他没有可供兜底的任何背景,在国外所做的一切如果传入国内只会遭到顾家的提前封禁……年轻的他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自己耗费心血研究出的技术专利。

    可做生意不是在实验室里闷头钻研就能搞定的事情,创业初期更是一段格外艰难的时间,他在国外人微言轻,性子再独也要学会低声下气,左右逢源……

    长此以往,不管是对下属,对同事,对合作方,还是对生活中遇见的任何人,顾芝都习惯了戴上面具,装出另一副模样。

    最严重的时候,顾芝一天要装着游刃有余的样子跑七趟酒局,吃了吐吐了吃,看到油腻的肉或菜就想吐……凌晨攥着好不容易拉来的投资,假笑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要赶回实验室肝论文。

    他的工作具有大多数中年人都无法胜任的压力,他的生活又比墓地里的棺材还要枯燥、无味。

    所以,大多数时间,顾芝根本没时间去理会同龄人的打打闹闹、青春肆意。

    “二十多岁的普通年轻人一般都怎么交朋友”,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于是,回国后,他翻翻同学录,抓出了梁晓新,这位26岁的奇男子。

    ……是的。

    这就是顾芝唯一一个算得上知根知底的朋友了。

    虽然要梁晓新来说,“我俩谁跟谁啊”“从高中就玩到一起了”“多年不联系依旧关系超铁的”“我跟他可是互为亲爹的好兄弟”——

    但顾芝挑人时真的只是单纯筛选了一下,筛选条件是“家里养狗”“性格开朗”“能帮助我巩固暖男人设”。

    要在学姐面前塑造一个开朗大暖男,怎么可能除她之外就没朋友呢,时不时找个假朋友玩耍也是凹人设的一部分。

    顾芝约见这位老同学时原本还装了装样子,但梁晓新一见他就激动得和那三只狗崽子一起扑了上来,哭得那叫一个涕泗横流、汪汪呜呜——

    “顾芝!顾芝!顾——芝——想死我了呜呜呜,顾芝啊你出个国怎么就没声呢,信也不回动态也不发,爸爸还担心你被谁摁在国外的厕所里打死了——”

    顾芝:“……”

    哦。

    他想起来了。

    之所以能把这人从一众老同学中捉出来,是因为当年上学时……

    他被一号校霸带队堵在厕所二号隔间里打的时候,这货就被二号校霸摁在三号隔间里呜呜洗头呢。

    好像全世界的校霸群体都爱把人堵在厕所里打,莫名其妙的就给他俩搭上了一段有气味的缘分。

    但区别还是有的,梁晓新被欺凌是因为那时他吃了激素药,胖得像个球,身上衣服又总是脏兮兮的沾着狗毛,纯真无辜的小可怜一枚;

    顾芝被欺凌是因为他先欺凌了校霸弟弟,他在对方期末考试前的早餐包子里掺了泻药,又在考场最近的那个男厕所里清空了所有纸巾……

    谁让那人之前故意把他眼镜丢到游泳池里的,活该,顾芝还觉得自己报复太轻。

    那天他被校霸带了五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厕所里暴打,“给我弟弟好好出气”,但顾芝依旧在眼镜片被打碎之前成功逆袭——

    哦,当然不是统统打回去,那六个正读高三的19岁大男生人高马大,时值19,顾芝是跳级来高中部的超绝书呆子,当时还没过完15岁生日。

    仗着个子超矮人超小,他直接趴下去,从隔间底缝里钻走了。

    ……钻去隔壁隔间,正巧撞见梁晓新在里面被迫马桶洗头,就解决了那个只身一人的校霸,又把门板飞快反锁,两人在隔间里缩着等了一个下午,才等到外面的家伙不再嘭嘭踢门,蹑手蹑脚地逃了出去。

    因为顾芝并不想回忆和另一个男生肩并肩面对面挤在同一个厕所隔间里躲追杀的青春——谁想回忆这么烂的青春——所以他选择性遗忘了梁晓新的名字。

    可梁晓新并没有遗忘顾芝的名字。

    ……15岁跳级来念高三的小天才,鼻梁上的眼镜比瓶盖厚,身上的校服外套长到能当裙子,平时上课连教材都不看就在底下看满是鸟语的论文,实验室里那些被老师常年封存的不知名器械他玩起来却像花似的……同班同学里,谁能轻易遗忘这个显眼包的名字?

    小小的顾芝很不合群,但显然,他完全没有要浪费时间合群的意思。

    意外救了被霸凌的梁晓新后,他甚至都没认出,这是自己跳级后的同班同学,就坐在他隔壁桌子。

    被救后,梁晓新偷偷关注了他很久。

    他发现顾芝和自己生活在有些相同、又完全不同的处境里。

    他们同样遭到许多同学欺负,但围堵顾芝的人数永远远超围堵梁晓新的人数,顾芝手腕上胳膊上脖子上常年累月的青青紫紫,也比梁晓新身上被揍出来的印子多多了。

    同桌的小天才就没有一天不是一瘸一拐来上学的,每次坐下后,都会露出一角绷带、半片血点。

    他家长就不管管吗?

    不管。好像没人管。

    老师打了数十遍电话,无人响应也无人配合后,渐渐的就无视了。

    梁晓新再想想自己,欺负的人顶多是抢他零食零花钱、摁他去洗头、把他内裤拽到裤子外面……而且他被欺负得过分了会回家找爸爸,爸爸会气急败坏地来学校为他出气,反复约见那几个孩子的家长要赔偿……虽然也很惨,但跟顾芝这个成天阴风阵阵青青紫紫的一对比,好像就不是很惨。

    梁晓新被欺负的次数是每星期一到两次,顾芝被欺负的次数却稳在每天两次,且该频率稳步提升。

    而且,顾芝之所以被欺负得越来越惨烈,是因为他和只能呜呜哭着缴纳零花钱的梁晓新不同……他每次都会报复回去,程度更惨烈,手段更阴暗。

    梁晓新亲眼看到过,这位同桌的眼镜叒一次被人抢走后放到了电风扇上,第二天,那人的衣领就很巧合地被勾在了风扇绳末端,差一点点就要被缠着勒断脖子。

    还有那天将他们堵在厕所的校霸,梁晓新晚自习发现同桌摸黑出去,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带了什么,然后那位校霸第二天就哭着被妈妈带回了家,因为他上厕所时不知怎的弄坏了隔间的门栓,被关在里面一整晚,发现时喉咙里还塞着厕所拖把的墩布,喊救命都喊不出来。

    ……梁晓新怀疑这些事都是顾芝阴出来的,但他没有证据。

    也不是很想出面作证。

    虽然成年后大家都该明白,这种以暴制暴的手段绝不可提倡,差点就弄出人命的程度更是反映出顾芝当年极端危险的心理状态,稍有不慎便可能喜提监狱大套餐,还谈什么长大什么未来——

    但当时,同在那个被欺负、被侮辱、被针对的处境下,年幼的梁晓新不会理解那些“更成熟的解决方案”。

    他看着手段越来越危险、表情越来越阴暗的顾芝,只觉得……

    同桌很帅。

    同桌超帅!

    碍于矮小的身材无法正大光明地打回去,他却总能暗地里挨个阴回去,比暴打那帮人还解气还厉害!虽然比我小但是好帅!!

    梁晓新想跟顾芝交朋友。

    梁晓新想给顾芝吃零食。

    梁晓新想带顾芝回家看他家狗狗打滚比赛。

    ——奈何同桌拒人千里之外,做早操坚决不回头说话,上课不理他扔过去的小纸条,每个课间十分钟又会神秘失踪,中午去食堂更是不见鬼影,班级传说他是去某某工厂做邪恶科学家……

    梁晓新好不容易拽住他一次,想递包薯片进去,就对上他眼镜片后森森的眼神。

    “干嘛?找茬?”

    “……不、不干嘛。”

    梁晓新熄灭了勇气。

    因为同桌看上去好可怕,比他小比他矮但气场就是好可怕,他甚至不敢对他说“哥们能不能来当我爸爸”。

    直到某天,课间,梁晓新为了逃离那些欺负自己的同学,不管不顾地追上了同桌飘飞的书包带子。

    他跟着他下楼,上楼,再下楼,翻过操场,抵达体操馆的后门,然后格外娴熟地爬上去,挤在最高层看台的围栏之后。

    ……梁晓新无法做出这套高难度动作,他只能气喘吁吁地跑进体操馆,然后顺着同桌的目光,看向馆内正做训练的啦啦队。

    其中有个特别笨拙的女孩,她正在练习抛飞花球的动作,但次次失败,总被砸脸,摔倒,然后倒在垫子上一通呸呸呸吐掉嘴里的彩带,在旁边女孩的笑闹声中哭着喊着说不想训练了,想回去刻橡皮章小人玩。

    其他女孩嘲笑她的平衡能力堪忧,她就双手举起花球,发射激光那样biubiubiu过去。

    ……好幼稚一女孩,和他们完全不同,就是生活在美好无害的校园世界里啊。

    梁晓新撇撇嘴,他偷偷看向同桌,却发现同桌正躲在围栏后死死盯着那个女孩。

    梁晓新:“?”

    不会吧,不会吧,那种一眼就傻乎乎的无害姑娘,也偷偷欺负过我同桌吗?

    联想到对方那花样繁多、踩线飘过的报复手法,他下意识就心里一紧——

    可整个课间,连带着啦啦队之后的训练时间,同桌就只是单纯缩在那里看,什么都没干。

    然后梁晓新发现了。

    每个课间十分钟,每次中午去食堂,每天晚自习后的放学路……

    他的同桌都会偷偷跑过去,躲在很暗的小角落里,一直一直,盯着那个女孩看。

    梁晓新:“……”

    不会吧,不会吧,顾芝这种自带森森杀气的家伙不会和暗恋扯上关系吧?

    啊,但是,不知为何,“顾芝会偷看其他女孩”这个事实,莫名让他松了口气……一下子就感觉对方不是很可怕了……

    同桌也是个普通男生啊。

    和他一样,不是什么不可接触的人。

    他只是有一个偷偷暗恋的女孩,消失在班级里的那些时间里,没有做什么邪恶科学家会做的、不可名状的事。

    梁晓新便再次鼓起勇气。

    某个课间,他及时拽住了同桌要溜走的书包带子,喊了出来。

    “你是不是……认识……x班的……陈千景?”

    同桌一顿。

    然后比平时更冷、更阴、更恐怖的视线嗖嗖扎过来。

    “怎么,你谁,你认识?”

    梁晓新:“……”

    梁晓新:“不认识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多年后的小梁:顾芝联系我!顾芝要请我吃饭!我是顾芝回国后第一个请吃饭的男人!天呐!兄弟!我就知道,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终究还是搭上了数年前无法搭上的好哥们!!

    顾芝:……谁啊这……哦,想起来了。……看着傻,人又憨,还知道我黑历史……要不还是换个朋友,这个做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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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第三十二口代餐

    高三x班的陈千景, 在他们学校里,其实非常有名。

    因为她的两个好闺蜜一个是全校男生魂牵梦萦的神仙淑女,一个是泼辣大胆身材格外成熟的炫酷太妹。

    甚至还不止这两位, 学校里只要看到一帮风姿各异的美女们,中间必有一个陈千景混着——

    正如陈千景自己调侃的,她的异性缘看似很好, 可其实大多数来搭讪她的男生, 都是瞄准了她的美女朋友们。

    因为总走在最漂亮的、最性感的、最仙气的朋友们中间, 所以, 她总是那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

    可,其实。

    当年在梁晓新和许许多多的男生们眼中……

    陈千景这个人本身, 似乎就是“初恋”的代名词。

    是,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性感的, 或许颜值比起普通人要高一点点, 但也没有高到漫画女主角的程度,外形只能说是一个“脸蛋圆圆、稍微有点萌的女孩子”。

    可被其他美女吸引的男生们悄悄试探着接触她后,总是很轻易的,对她动了心思。

    因为陈千景很笨拙, 也很认真,她会坐在长椅上一遍又一遍地背诵一段很简单的理论,扶着脑袋一副记忆得十分苦恼的样子;

    她也会在上课时把漫画书夹在课本里自以为很隐蔽地偷看,实则周边每个同学都能发现书页里漏出花里胡哨的彩页图案;

    她还会独自走着走着就发起呆,因为不知想到什么脑洞吃吃偷笑, 结果一头撞上校园路灯的灯杆,然后捂着撞红的脑门蹲下来,很小声地抽鼻子。

    啊, 好想保护她,把她放回自己家安安全全地呵护着。

    ——旁观这样的女孩子,青春期的男生们总会产生这样旺盛的保护欲与怜惜心,“好想守护她”——不,不止男生,女生同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陈千景身边总聚拢着许多很强势也很有保护欲的美女们。

    但,女生缘很好的陈千景唯独对男生应付不来。

    和班里的男同学说话,她总会紧张地捏着手站得很远,哪怕是前后排递个试卷、晚自习收个作业,她都会很注意不碰到男生的手指,坐在桌子上画画时偶尔被打闹的男生们撞到桌子,她甚至有很明显地浑身一抖,然后微微红着脸往旁边闪躲,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种表现落在青春期的男生眼里——几乎是每个男生——都会下意识产生,“啊,她有特殊对待我”的错觉。

    因为这个女孩总是在性别为“男”的生物前格外紧张、生涩。

    所以,在男生们眼中,她就像小草、小兔子、任何一种能激起人保护欲的、小小的可爱存在,感觉自己稍微伸出手指戳戳,她就会打起颤。

    而且她笑起来很可爱,脾气也软乎乎的,在啦啦队里加油时会给每个跑得很辛苦的运动员鼓劲,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大箱子呼哧呼哧给篮球队每个队员发水……

    虽然后者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是篮球队队长,她单纯想感谢每个和男朋友交好的男生,但这不妨碍接到水的男生们暗暗自信力暴涨——

    啊,今天那个可爱的女孩子也在和我接触时把手指缩了回去,她肯定对我有意思。

    即便是梁晓新对陈千景也有过好感,因为在顾芝没跳级来、胖胖的他被别人孤立时,走廊上抱着书走过的陈千景曾很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海盐芝士味薯片,问他这是什么牌子,好不好吃。

    她一点也不在意这个陌生的同学是不是体型很胖、衣服很脏、遭遇着他人嘲笑的眼光。

    这种女孩怎么可能不值得喜欢呢?

    可梁晓新那点淡淡的好感终究消逝了,因为陈千景实在是拒男生于千里之外,她连自己男朋友都很小心地避免牵手,更别说她身边暗暗盘踞的那些虎视眈眈的男生。

    “这个女孩好受欢迎又好保守”“喜欢她肯定会被其他男生欺负得更严重吧”,梁晓新闪过这样的顾虑,便不再留意她的踪迹,后来三年,也淡忘了她的名字,直到高三那年遇见了顾芝。

    ……当然,更后来,长大成人、有了恋爱经验的梁晓新意识到,自己的取向是凹凸有致、热爱健身的性感辣妹,陈千景那个窝在家里画画的单薄可爱款的完全不是他的菜,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get到其他男生喜欢她的点,更不可能在一时冲动下将那点好感发展为喜欢……

    绝对不是因为某人自15岁那年便用眼神暗中威胁他。

    ……说真的,他就只是为了搭话才问同桌“你认识陈千景”,想着和他能聊聊暗恋心路啊追女孩高招啊拉近关系,从而结拜兄弟……结果他就此开始威胁他!接过他扔过去的小纸条统统打叉丢回来!还会在食堂时冷不丁从他背后冒出,配以幽幽的“你没在看她吧”……

    你是嘶嘶哈气的阴暗野猫吗,要不要这么可怕!

    明明我提陈千景的名字只是为了和你搭话……我对那个女孩才没有想法……我甚至都记不清她脸长什么样了……

    梁晓新委屈、难过,也害怕。

    他是个精神状态正常的好孩子,也只接触过一堆好脾气的小狗狗,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嘶嘶哈气的阴暗猫猫打交道。

    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呢,跳级读高中的那年,恰好是顾芝人生中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一年。

    弄不死已经和陈千景交往甜甜蜜蜜的亲哥,总能弄死旁边那个总支支吾吾拽他书包带子说废话的同桌小胖子吧。

    ……嗯,嘛,总之,最后梁晓新没有被他弄死。

    他颤颤巍巍地熬过了一年,勇气熄灭又复燃,复燃又熄灭——最终“想和顾芝搭话”的愿望超过了“顾芝好可怕”的胆怯,顽强地在顾芝的同学录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固定号码、家庭住址乃至未来大学的邮件编码,将自己那册的联络方式填得密密麻麻——

    时隔多年后,终于从“感觉很碍眼的同桌胖子”晋升为“唯一一个能说两句真话的朋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说实在的,至今梁晓新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顾芝会喜欢陈千景那种女生。

    那些年曾暗恋过陈千景的男生早就淡忘了她,就连那时和陈千景谈得格外轰轰烈烈的男朋友都在几年后被她甩下,年少时那点点好感或许是纯粹得稀有、值得长大后感叹怀念,说不定同学聚会时大家依旧会偷偷看她……

    但那说到底,只是在怀念“当年单纯喜欢对方的那个青涩自己”而已,并不是真正对陈千景本人有什么执念心理。

    26岁的梁晓新谈过三段恋爱,不多不少,至今仍在寻爱,自认是个健全又成熟的男人了。

    所以,从小到大,持续九年乃至十年,即便对方已有对象仍然非她不可、得不到回应也要抢到手里的单一喜欢?

    ——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这份过于沉重的喜欢。

    首先顾芝压根就不是那种“不受异性欢迎”的家伙,他的选择大把大把,完全没必要早早把自己吊在无望的歪脖子树上……

    其次,梁晓新找不到顾芝那份“喜欢”的理由。

    他绝非那种会平白无故幻想“她特殊对待我”,然后自信力暴涨的青春期男生,看上去对弱小动物也不是很有保护欲——

    顾芝还没结婚时,梁晓新每次去兄弟的公寓里串门,都能撞上他和自家猫相互撕扯的现场,别说保护了,这个阴暗比能有一天停止威胁那只奶牛猫“我把你丢出去给车子碾死”就是胜利,怒气上头时他甚至会抢走它碗里的猫粮,再把给它做好的水煮鸡胸肉丢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嘲笑受害猫,“你有本事瞪我有本事自己开火上灶啊,哈哈哈傻子”。

    ……嗯,嘛,他这种人啊。

    完全不觉得他真心热爱小动物。也不觉得他热爱花花草草。

    ……可顾芝偏偏养得还挺好,梁晓新第一次见那只奶牛猫时它才丁点大小,后来那猫毛油滑得就像打过蜂蜡,小肚子大了一圈,眼角的泪痕都淡了。

    还有他家那些花花草草,梁晓新总把自己家里被狗子霍霍的盆栽送去给兄弟急救,因为再娇贵再难伺候的花草,在他手底下过上一周,都能挺直腰杆,开得灿灿烂烂的。

    而且不知怎的顾芝特别受狗子欢迎,每次来梁晓新家拜访,都会被一堆热情洋溢狂摇尾巴的大狗们扑倒在玄关——

    这就是气场的玄学吧,大概。

    梁晓新一边挤开冲着兄弟傻笑的萨摩耶一边扑向兄弟的膝盖,“呜呜呜顾芝他们上一局都把我打爆了你快带我干回去,快快快我要报仇雪恨——”

    顾芝:“你是狗吗,热死了,起开。”

    他嫌弃地踹开他,然后拿起手柄,半小时后,给梁晓新刷新了整整五页的战局胜利记录。

    梁晓新登时泪如雨下:“顾芝——好兄弟——爸爸——”

    “吵死了。别嚎,你一嚎你家狗也跟着嚎。”

    ……他们俩一起玩的内容基本就是这样,简单又直白的男生集会,打游戏,逗狗,吨吨喝酒。

    后来梁晓新发现兄弟低血糖进了医院,就把吨吨喝酒改成了哐哐吃肉,每次见顾芝都恨不得拽着他塞下两个大猪肘子,时不时也会扯着“你要凹暖男人设就得多见识见识”的理由带顾芝上街泡吧蹦迪,希望他能被正常人的花花世界渲染得活泼点。

    好兄弟的公寓实在是比墓地还没人气,梁晓新每去一次都会打寒战,所以他执着于把顾芝扯出来去任何人多热闹的地方,重点是酒吧俱乐部。

    因为他总觉得顾芝回国后追求陈千景的计划实在渺茫,兄弟接到那姑娘电话时切换出的笑脸面具差点没吓死梁晓新,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纯纯扯谎,谁正常谈恋爱会这样骗来骗去的……大概率要失恋告终。

    ——当然,结婚后顾芝就是他怎么扯都扯不出来的了。

    区别不过是别的男人表示“带我去酒吧老婆会弄死我啊哈哈”,顾芝表示“带我去酒吧你想被我弄死吗啊哈哈?”

    于是朋友聚会重归打游戏逗狗。

    更正,顾芝来他家打游戏逗狗。

    梁晓新也问过,你在家里不能打游戏吗?我为什么不能去你婚房里转转?

    顾芝微妙地看他一眼,然后真的带他回了家,见到陈千景。

    紧接着,梁晓新就见识了一场比兄弟结婚前还令人头皮发麻的对话。

    “嗯,刚刚和朋友踢了场足球,好久没玩了,放松放松。”

    踢什么球?他俩在丧尸十八禁射击游戏里玩了场互踢人头的操作算吗??

    “晚饭?晚饭在外面吃过了,我们八九个男人聚餐,就是啃点肘子喝点酒……”

    吃什么晚饭?哪里多出来的八九个人??

    “待会我和他在楼下看球赛就好,小景你上楼工作去吧,没事,我们俩一看球就浑然忘我。”

    看球?看什么球?我俩这么多年来什么时候看过球?

    “游戏?手柄?不用不用,我和他都不玩游戏——我们还是更喜欢踢足球这种户外运动。”

    梁晓新:“……”

    好家伙,句句没有实话,面对面撒谎滴水不漏,这是怎样可怕的婚后生活。

    等到顾芝的老婆消失在工作室后,梁晓新被拽着坐在电视机前,才颤颤巍巍地开口。

    “我们俩什么时候爱看球赛了?”

    顾芝:“从现在开始。不准调台。”

    “再怎么说……普通男人也会打游戏吧?这不用掩饰吧?”

    顾芝:“我老婆讨厌打游戏的男人。她说那种男人看着就烦。所以别想,老实看球赛。”

    “……”

    不是,为什么?

    那你预备追她时还硬拽着我磨练游戏技术,害得我现在游戏重度上瘾,连看电影都改成了看游戏视频??

    ——顾芝当然不会告诉他,当年的自己原本对游戏完全无感,直到第一次回家见到陈千景,看她乖乖凑在顾锦宸旁边看他打游戏的样子,这才产生了“要磨练游戏技术”的雄心。

    谁不希望被心仪的对象报以崇拜的目光,再夸赞“好厉害”呢。

    可时过境迁,多年后再见学姐,还没等他假装不经意地展示“学姐我游戏打得不错可以帮你上排名哦”,试图先在游戏里和她做个搭子扯个情缘什么的……就听陈千景发言,“我讨厌男人打游戏”“我一看男人打游戏就想把他头打烂”。

    那顾芝还能怎么办。

    他自己也慢慢觉得游戏很好玩,尤其是血腥恐怖游戏,顾芝特别喜欢把番茄啊丧尸啊类人怪物啊统统打烂,如果能有极高自由度,把所有可供凌虐的NPC都设置成“顾锦宸”,那他就更觉得好玩了。

    ……所以,在家里偷着瞒着不打,偶尔手痒,就找梁晓新玩两把。

    谁知道这货还总嚷嚷着要到他家里玩——他家里有什么好玩,顾芝深知,自己的任何兴趣爱好在陈千景眼里都不会是“好玩”。

    哪个阳光开朗的人会在操纵角色开车撞死路人时笑出声呢。

    不。不会的。

    所以顾芝死也不会在家里玩。

    在家里他只会看体育比赛。

    ……被兄弟带入深坑的梁晓新也只好木木地转回电视机屏幕,陪他看比赛。

    半小时后。

    “你看懂了吗?哪队进球了?”

    “没看懂。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假装欢呼。看球的男人太安静会遭到怀疑。”

    “……”

    ——从那以后,梁晓新说什么也不愿意去顾芝家做客了。

    他感觉他就是兄弟的表演道具,还要奉陪他每个离谱谎言,战战兢兢地被夹在顾芝与陈千景中间,时刻小心着被拆穿……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这种全是谎言在家也要装成另一个人的婚姻哪里好了?

    当然,梁晓新不是说陈千景不好——他就是觉得她和他兄弟完完全全的不合适——

    一个理想型是阳光暖男,一个像从墓地里爬出来,这两个怎么凑合都凑不到一起吧?

    啊,还是说他兄弟就是中了邪,感觉她很弱小?感觉她需要保护?感觉她的生活没了我就不行,所以特别想守护她一辈子?

    别开玩笑了,和现实生活中的陈老师相熟后,梁晓新敢说,他就没见过比她攻击力更强的女人。

    她可是能冷不丁讲出:

    “情人节梁先生也一个人来公园遛狗啊”

    “梁先生去年的女朋友是出差了吗还是失踪了”

    “喝奶茶吗梁先生,啊我忘了,你已经不能享受第二杯半价这种优惠了,我倒是想和你凑单买,但我家芝芝可能会吃醋”

    “梁先生?梁先生?你也可以很受欢迎哦,不要哭不要难过,只要改掉你的发型你的衣品再剃掉你的人格和络腮胡……”

    什么萌萌小动物,激发男人保护欲,统统是假象,假象!

    功成名就的杯子蛋糕老师简直就是个比顾芝还伤人的恶魔!

    “梁先生实在很有趣呢。”

    ——三个月前,狗狗公园里,27岁的陈千景望着远方,呵呵笑出来。

    “总觉得你跟芝芝之间好亲密呀。会说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还有种我无法插入的氛围。男生的友谊都这么密切吗?”

    梁晓新瑟瑟发抖,梁晓新不明白。

    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就开始被陈千景搭讪。

    这是他兄弟出差海外的第三天,突然带着狗来到公园的兄弟老婆遇见了同样来遛狗的他,如同以往那样寒暄几句、双方狗狗互相嗅嗅后,却没有走开。

    她要请他喝奶茶,要带他去吃饭,见他拼命摇头抵死不从,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长吁短叹。

    “梁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芝芝的?”

    “上学就认识……啊,可是,你们年龄不同,应该不念同一个年级吧?”

    “梁先生当年和我一个学校的?”

    “那芝芝也和我一个学校吗?”

    “我听说你们还有同学录……”

    “真好啊,真好。”

    “哎。梁先生。你说。”

    恶魔低语临近了。大漫画家用非常符合悬疑恐怖的画风贴到他耳边。

    “把同学录借给朋友的妻子看看,让她找找对象当年读书时的照片,也不是什么越线的事吧。”

    梁晓新:“……”

    别问我啊!去问你对象!!别在这里用逼近审讯般的手段逼迫我——你当年不是连和男生说话都要拉开两米吗!给我端端正正拉开两米!!

    不远处,梁晓新家的萨摩耶被曲奇撞倒在地。

    梁晓新本人在陈千景幽幽的注视下颤动了肩膀。

    ……夫妻相在奇怪的地方应验了,当年那么软那么可爱的女孩子究竟是怎样被顾芝同化出了这么可怕的眼神??

    “我、我不清楚……上高中时,我和顾芝不算熟。”

    他可没有兄弟那样撒谎不眨眼的功力,只能勉强挤出几句:“我们是……他回国后……才……”

    “那很奇怪吧?”

    27岁的陈千景一针见血:“是故意发展出的‘朋友’关系吗?简直像是专门为了交朋友才把你拎出来一样。”

    梁晓新:“……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她如此敏锐,又如此迫切追问自己,只是下意识反驳道:“我不是顾芝的挡箭牌。我是……他是……对我很好的。”

    这我知道。他好像对你比对我还真实诚恳。

    陈千景抿了抿唇。

    “你不明白,我……我以前很胖。”

    不仅仅是读书的时候。

    当顾芝回国,重新约见他,他身上曾因为激素药物暴增的肥肉依旧没有减下去,也依旧是同事眼中被排挤的那个,“感觉品味很俗衣服很脏的胖子”。

    区别不过是上班后别人不再会像读书时那样直接欺负他,只是躲在茶水间、办公室、楼道里,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哪怕梁晓新工作能力很优秀,脾气很好,性格温吞,但他就是理所当然地被其他人排斥,又不得不看着那些人明面上尊敬自己的面具。

    ……那种感觉比上学时更恶心,而似乎,他怪不到任何人。

    形象管理本就是能用来衡量职场水平的一部分,他这样的人就算拉到了客户、抢到了投资,也会被人怀疑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油腻的交易,或直接靠着家里的钱走后门……

    可正如那年15岁的顾芝和17岁的梁晓新不一样。

    20岁的顾芝也依旧不一样。

    他是个非常恶劣、毫不留情的人。

    他决定要和他成为朋友后,便直接挑剔地说“我的朋友不能是这种样子”,然后逼着他去节食、运动、改造体型,哪怕清晨五点都会准时敲响他家房门,拖着将近四百斤的梁晓新去练卷腹练长跑,两小时后又将哭着喊着的他拖回去,然后堂而皇之地夺走他的早饭自己去上班,完了等顾芝加班结束,又会幽灵般回到他家门……

    风雨无阻,日日不歇,硬是用比梁晓新爹妈还可怕的盯人大法,压着他把过于肥胖的体重减了下来,把过于油腻的饮食习惯改掉,成为一个足够帅气的人。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顾芝真心嫌弃他很胖,做朋友会丢他脸,“拉低我的人设塑造分”而已。

    “阳光暖男的朋友也必须是帅哥”,他不知从哪学来了这样一套奇葩理论,硬是无视了他俩一个绝不阳光温暖的内核,一个三百来斤的体重。

    理由似乎还有别的,“我顺便也能再练练体能,拖着你跑步比用器械负重跑的锻炼效果还惊人,只要身体素质提上去,我少吃几顿多熬几夜也无所畏惧。”

    ……可是,真的吗?

    如果是单纯的嫌弃,单纯觉得丢脸,怎么会做这种事。

    就像高中时,在别人的欺负下自顾不暇的顾芝,压根没必要去理会一个哭哭啼啼的同桌胖子。

    将摁着他洗头的家伙揍出去后,他本可以把梁晓新也一并推出去,自己独自躲在隔间里,不沾染别人的闲事。

    放着他不管就好了。

    何必替他抵住了隔间门,又在报复那些人时一并报复了那些欺负他的人呢?

    当然,当然,顾芝肯定会说……

    “没注意过。”

    “顺手的事。”

    因为他是个很阴暗的人,他不介意针对诅咒的人群中再多一个两个。

    梁晓新轻轻嘀咕着。

    “他是我兄弟。”

    像他这样这么烂的交友方式,也只有我,能理解吧?

    27岁的陈千景看了他一会儿。

    “其实,我前天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梁先生,我在隔壁班级聚会的包厢看见你了。去洗手间时,又在门口撞见了几个当年据说和你发生过龌龊的先生。”

    梁晓新蓦地抓紧了长椅扶手。

    兄弟的妻子递来手机,点开一则视频——那是对着别人手机拍下的录影。

    “我正好看见他们凑在一起抽烟聊起这个……他们似乎喝多了酒,依旧把这种事当成炫耀的勋章,还保留了当年的视频,所以我……”

    陈千景轻咳:“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便稍微,学着她威胁了两句。”

    视频里,那个哭着喊着,被人强行摁进马桶的小胖子滑稽极了,旁人的嘲笑源源不断,镜头都在随着笑声发抖。

    “原视频已经删除。我手机转录的这段也会删除。但我真的、十分、特别想问问你,梁先生……”

    她的指尖一点,画面暂停,又放大,下移。

    角落里,隔间下方的缝隙中,有一双幽幽的、森森的眼镜探出来,伴随着阴暗的刘海,与半截细瘦的胳膊。

    她小声地吸气,抓着手机,开始轻轻打颤。

    “……这个阴沉沉的孩子,究竟是不是,读书时的芝芝?”

    梁晓新:“……”

    这一瞬,梁晓新的脑子前所未有的转动起来。

    好兄弟!人设塑造!虚假婚姻!全是谎言!他努力了这么多年至今仍未成功的追人大计——

    绝对!不能!毁在我手里!!

    于是,两秒后。

    梁晓新干巴巴道:“你看错了,陈老师。这个是鬼影。正常人不可能趴在隔间缝里挤过来。这个显然是厕所坑里爬出来却不慎被人类抓拍的贞子。”

    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千景:啊。哦。嗯。……你觉得我像个傻子是吗?

    小梁:好兄弟!有我罩着你!放心,我帮你在你老婆面前果断圆过去了!!

    芝芝:……你还不如直接变成哑巴。

    第33章 第三十三口代餐

    于是, 三个月后,狗狗公园,同一条长椅, 同一片草坪。

    “……所以,那天,多亏了我急中生智, 好兄弟, 才帮你完美圆过了那个……顾芝?顾——咳噶——芝——”

    长椅倾倒, 蛋筒碎裂, 裹过三球冰激凌的包装纸被踩在地上,最后一声“芝”被刻意拉长, 像池塘边无忧无虑的大鹅被人类提刀而来、攥住脖子后发出的凄厉惨叫。

    不,去掉像。

    就是惨叫。

    梁晓新上一秒还在得意炫耀,“好兄弟我可是帮你稳住局面了哦”, 下一秒就被他的好兄弟闪现过来掐住了脸——

    手劲极大, 梁晓新一瞬间就想起了几年前,三百多斤的他被兄弟拖死狗般拖去运动减肥的日日夜夜。

    感觉他兄弟现在是要用三百多斤的腕力把他掐爆。

    ……但,或许是碍于公共场合,顾芝咔咔捏着梁晓新下巴的手没有再发力, 他只是用青筋暴起的另一只手一点点压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缓缓逼近,将梁晓新面前的空气压缩为极致的杀气。

    刘海下的镜片后,梁晓新恍惚间看见了兄弟震颤不已的眼球与血丝,仿佛他近日来遭受的所有怨气都要从眼睛里化为诅咒喷出来——

    是贞子。

    绝对、绝对是贞子。

    ……正儿八经的《午O凶铃》电影里, 那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演员都没有这样狰狞的眼神!

    梁晓新抖动起来。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那天我什么都没对你老婆说……我是帮你……”

    顾芝沙哑地笑了一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转转你的脑子、甩掉里面的水分与残渣、仔细想想那天你用这张只知道吃的蠢嘴帮我圆了什么谎?”

    梁晓新:“……”

    所以你俩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夫妻相!

    在威胁别人时散发出恐怖悬疑漫画的气场,疑似下一秒就要把人刀了埋到江边大桥——在别的地方毫无默契, 唯独在这种地方特别有夫妻感是怎么回事啊!!

    他吓得开始抓狂:“那你要我怎样!你老婆突然逼近问那么多年前的往事你要我怎么反应啊!我急中生智帮你圆了过去——我又不像你这样擅长说谎——”

    顾芝摁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开始咔咔用力。

    “啊。是。我已经很明白了。”

    最后的提问异常平静,宛如恶魔低语:“我帮你把嘴直接缝上吧?”

    梁晓新:“顾咕呜呜呜——”

    “顾芝?梁……先生?你们在玩什么呢?”

    ——一道声音插过来,是17岁的陈千景,她原本坐在草坪上撸着曲奇与梁晓新家的三只大狗,四狗一人,玩得不亦乐乎。

    “……没什么。小陈同学。我只是和梁先生说了说话。”

    顾芝不得不放开了手,再转身过去,又是一张阳光明媚的假面。

    “因为他是我很好的哥们。我们聊着聊着,就忍不住开始打闹。”

    他背后险些被弄死的梁晓新:“呕——咳咳咳——呼——”

    陈千景:“……真的吗?你们男生打闹的方式好怪哦……”

    “真的。梁先生,你说,是不是?”

    顾芝回头。

    背过陈千景的视线,他那张笑脸真就和快捷键切换般落了下去,梁晓新读出了“不配合就死”的阴气。

    梁晓新:“……是,是,好兄弟,打闹,单纯在打闹。因为我跟他关系好。”

    陈千景眨眨眼,看上去依旧困惑又好奇,她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曲奇汪汪叫着舔了口她的脸,另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摇着尾巴将之前丢出去的飞盘递回她手上——17岁的小孩很快就重归热情毛茸茸们的乐园了。

    呼。

    稍稍冷静下来的顾芝把掀倒的长椅放好,喘匀了气的梁晓新重新坐回原位,并特意和他保持了一段超过50cm的距离。

    沉默。

    半晌。

    梁晓新偷偷看了一眼兄弟。

    顾芝正低头久久地摁着自己的太阳穴,镜片后的眼睛完全淹没在黑暗里,口中快速喃喃着许多不可名状的低语,宛如一尊被暴击后团吧团吧拼凑回来的古董石雕。

    不,比那还绝望。

    梁晓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位意识到妻子出轨私奔女儿青春期闹自杀自己又被公司裁员还没拿到补偿金然后发现得了癌症的中年老父亲。

    “……”

    怎么回事。

    差点被打的是他吧,顾芝这个遭到暴击再也无法拼凑的破碎状态是怎么回事??

    “喂,你好点了吗?顾芝,犯胃病了?还是又犯低血糖?要不要磕口糖?”

    梁晓新局促地摸索口袋:“我今天带了包软糖夹心巧克力……啊,话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照顾老婆,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啊?顾芝?”

    还顾得上吃什么东西吗。

    那边那个熊孩子总在暴击他的胃,结果旁边这个26岁的心理年龄还不到6岁——这年头6岁的小孩都比他更会撒谎——结果又给他爆了这么一个大雷。

    “三个月前。问题出在三个月前,她参加的那场高中同学聚会。”

    顾芝低喃:“所以从那时候她就变得怪怪的……还在我出差后突然邀请我去约什么会……难怪……她已经发现我……”

    嘶。

    梁晓新紧张起来:“真发现了?不至于吧?那天我说出那种理由后,她就没再追问了啊?显然是被我蒙混过关——顾芝,你不是总说你老婆她傻傻的神经很粗吗,她肯定没发现啊!”

    顾芝:“……”

    不是。

    我说小千老师傻乎乎的、神经很粗,那是与我自己比较。

    毕竟她的确是个有时候会忽略很多细节的家伙——且不论平时她对自己周围虎视眈眈的异性有多神经大条,结婚后依旧不明白那些明里暗里试图刺探她婚姻生活感情状况的男人意欲为何,每次跟那所谓的合作方所谓的前同事约饭应酬都看得他牙痒——她甚至跟顾锦宸那玩意交往了六年至今还憧憬他将他当做理想对象,我说她傻完全不过分吧。

    但……

    顾芝:“我老婆是个正常人。正常智商。你究竟为何觉得那种谎话能瞒好。”

    你不是,你是狗脑子,比你家雪橇三傻还傻的狗脑子。

    她没再追问,完全是觉得没必要再逼迫一个不打自招的傻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我太紧张了,那种借口可能不是很完美……”

    “哦。你知道啊。真聪明呢。”

    顾芝摸了摸口袋:“来,奖励你一颗狗粮。”

    梁晓新咳嗽起来。

    “但、但是!”

    他递出手机:“我还用‘想要自己确保删除’的理由及时帮你留下了证据,你看,你老婆那天发给我的原视频——这段视频的像素特别低,本就是数年前别人的旧手机转录到新手机上、又被她的手机二次录下的内容,这么模糊的画面,她却能通过门板下那一副破眼镜一截胳膊怀疑到你,才是不可能吧??”

    是吗。

    顾芝点开视频,拖着进度条反复看了几遍,发现梁晓新并没说谎。

    一副眼镜,一只胳膊,他的痕迹只出现在最角落的一秒,顾芝自己,都很难确定自己的身份。

    而且,不仅仅是时隔多年、像素低劣,原拍摄者本就没有端稳镜头,画面一晃再晃,老婆从原拍摄者的手机里二度拍摄的画面就更晃动……

    等等。

    “耳机给我。”

    顾芝点了暂停键,眼都不眨地拖到视频开头的画面,将声音调到最大。

    “怎么了?开头那段没有你,你在结尾那几秒……”

    “安静。”

    顾芝用0.5倍速重放视频,重点聆听耳机里放大的录音。

    水声。

    笑声。

    小胖子的哭声。

    施暴者的闲言碎语。

    但背景里还有……还有……

    杯碟碰撞的动静、酒瓶开启的呼喊,传菜员的报菜上桌声——虽然很细微,很小,但顾芝捕捉到了。

    这背景音并不来自于数年前的校园,而来自于三个月前,那聚集了许许多多高中同学的饭店包厢。

    第二位拍摄者站在一个距离包厢中的宴会很近的位置,绝非远离包厢的走廊过道、洗手间前方的幕墙。

    而且……

    吸气。

    呼气。

    吸气。

    轻轻的、紧绷的、短促的重新呼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发着抖开始抽泣。

    ——顾芝熟悉这呼吸的频率,甚于熟悉自己的心跳。

    这是27岁的陈千景即将见到什么令她紧张不已的东西、提前开始改变的呼吸节奏。

    他在陪她看恐怖电影时听到过,在陪她等待陈奶奶的体检报告单时听到过,也在第一卷漫画贩售成绩时听到过,响在他耳边,抵在他怀里,她小小地呼吸着,真的很怕也很紧张,用全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提前发抖、露怯,迎接即将遭遇的惊吓或惊喜。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天的她拿着手机,悄悄拍着另一个人手机里的视频,因为“很快就要见到某个画面”,便提前绷紧呼吸。

    所以……

    三个月前,那场高中同学聚会,陈千景不是意外发现梁晓新,又意外撞见了某几个欺负过他的男生。

    仔细想想,再自大无脑、醉酒失智的男人,真的会在临近三十岁去参加同学聚会时,把年少时校园霸凌同学的录像保留在自己手机上,在公共场合和一帮人谈笑着随意播放吗?

    不是的。

    顾芝稍微转过几个弯,就明白了。

    “她在说谎。”

    他摘下耳机,冷冷地看向草坪上搓着大狗头毛的陈千景:“三个月前,她根本没撞见什么曾欺凌过你的对象。她提前知道了什么,从另一个人的手机上拍到这段录像,又拿过来,专门试探你的反应。只要你没有否认‘曾经被欺负的事实’,她就会得出‘这段视频不是伪造’的结论。”

    梁晓新错愕道:“……什么?不会吧?你是说难道有除我和那帮同学之外的……”

    “有谁提前告诉她,‘想看看顾芝当年的真实面貌吗’,然后给她放了这段视频,她才会先入为主地将那个缝隙里的剪影认成我吧。”

    而那家伙……能在高中同学聚会时堂而皇之地接近陈千景,又拿出这种视频……

    是啊。

    他怎么差点忘了呢,自己是绞尽脑汁跳级来高三的,那家伙,却是从一开始就和她同班同年级的幸运儿。

    阳光普照的草坪上,17岁的陈千景朝他挥手。

    顾芝及时收住了冰冷的眼神,他也笑着挥挥手,然后在她转身时低头,稍稍推开眼镜,捏了捏鼻梁。

    头好痛。

    眼睛好疼。

    喘不过来气……是太累了吗,还是太久没睡觉。

    27岁的陈千景不会故意向他隐瞒同学聚会和谁谁说话见面这类小事——只除了那个人,她从来都不会在他面前提及的那个人。

    “之前我拜托你办的事,已经弄好了吧。东西给我。”

    “哦、哦,你还好……”

    “再给王梦容打个电话。她不也是我们高中同学吗。梁晓新,我记得她和你关系很好,问下三个月前那场同学聚会还有什……算了,你拨通后直接把电话给我。”

    梁晓新也不敢再问,他快速拨通了王梦容的手机——后者正是杯子蛋糕老师的编辑与现任最亲闺蜜,当年被顾芝从同学录中拎出来的“工具人”之一——

    “啊,你说三个月前?同学聚会?顾芝你突然问这个是……”

    “我都知道了。”

    顾芝接过手机,在梁晓新惊悚的视线下换了一副了然又无奈的口吻:“小景已经和我沟通过了。当时,她是时隔多年和那家伙正式见面后,顾及同学情,多少聊了聊,对吧?”

    手机那头,忙碌的漫画编辑正在打印图稿,完全没有发觉顾芝的端倪。

    “啊是是……你们沟通过了?我就说吧,这种事不能一直瞒着对象也不可能瞒很久,我早就劝过陈老师,她回去的当天就该和你聊聊……不过也是班里那帮同学太差劲了,顾锦宸一来他们就拼命吹口哨起哄啊,还非让陈老师和他坐在一起聊,说什么再续前缘之类的胡话……唉,不过都是些不会再见到的无关人等了,你也没必要往心里……顾芝?顾芝?你在听吗?奇怪,挂了?”

    ——另一头,手机旁,梁晓新却顾不上她在听筒那端的莫名其妙。

    因为手机从顾芝手里滑落,他整个人,又从长椅滑落到了地上。

    “……咳……唔……糖……”

    大概有15个小时没有进食,40多个小时没有睡眠,心情与胃都掉落到最糟糕的低谷的家伙苍白着脸,勉强在意识与身体断线前伸手求救:“梁……糖……巧克力……”

    “喂!顾芝!!糖、对、巧克力糖、赶紧吃了!!”

    “芝——”

    不仅是近处朋友焦急的重影。

    远方阳光灿烂的草坪下,好像有谁霍然站起,面色惊惶。

    ……看不清。

    视野……变暗……错觉吧——

    作者有话说:顾芝:所以你要告诉我,我不仅要处理三个月后老婆灵魂错乱穿越时空,还要处理疑似三个月前老婆就和她前任搭上线、看穿我的伪装、然后默默拟定离婚协议的真相?

    ……哈哈。哈。

    累了。麻了。死了算了。

    小千老师:——所以我早说了啊!!他这个精神状态,我怎么敢和他沟通任何与前任相关的事情啊!!啊啊啊不说了不说了芝芝快快快磕点糖啊啊啊——

    第34章 第三十四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起初没有理解, 远在草坪另一端的临湖长椅上发生了什么。

    毕竟湖岸旁的草坪生在一段斜坡上,长椅坐落在斜坡之上的步道后方,她和四只大狗踩着泥巴和草在斜坡之下追逐玩耍——

    四只呢, 四只热情洋溢、包围着自己摇尾巴的可爱毛茸茸们,别说挚友顾芝了,就算此刻上面坐着的是男友顾锦宸、或者自家亲奶奶, 17岁的小姑娘也没空闲搭理的。

    这个世界!没什么!比毛茸茸更值得关注!!

    幻想未来时, 吸毛茸茸可是她排名最优先的愿望, 陈千景想要过上有猫有狗的富足人生, 再梦幻一点,躺在她最爱的毛茸茸动物——大狐狸——的尾巴上被猫猫狗狗环绕——

    咳咳, 但狐狸是国家保护动物,现实中的狐狸也没有能大到让她躺进去的尾巴,更不会放下野生独行生物特有的警戒心任她躺任她抱……梦就是梦, 偷偷在脑子里幻想一下就好。

    有猫有狗, 这就是人生至福啦。

    ……至于远处和顾芝说悄悄话的家伙,那个嗓门超大的陌生大叔,又不是什么很值得偷瞧的美女,陈千景完全没有兴趣。

    虽然养了这么多可爱狗狗的大叔肯定人不坏……但, 这具身体的潜意识深处,似乎特别抵触梁晓新这个人。

    不,倒也说不上“厌恶”,但是绝对不算“亲近”,那是更复杂、更酸涩的小情绪, 一见到那个笑呵呵的络腮胡,她就想逼问、嘲讽、冷哼或者阴阳怪气两句,仿佛对方曾经在哪里狠狠得罪过自己, 偷走了她特别喜欢的东西似的。

    她最喜欢的某个人,就该也同样喜欢、信任、最亲近她才是——可为什么他从来不和她聊聊心里话,反倒是经常联系另一个人,和那个人拥有各种各样从不告诉她的秘密呢?

    ……未成年小孩并不明白27岁的已婚女士心里那点小九九。

    她被这具身体的本能带着远离了梁晓新,不愿掺和,但当长椅上两个人影中有其中一个出现了明显的晃动、忽然向下一倒时,还是吓了一跳。

    顾芝那个朋友没问题吧?出什么事了?

    17岁的陈千景总觉得顾芝是游戏里那种轻易不露血条的全能魔王,从她刚穿越来开始这家伙就总在旁边工作工作通宵通宵,尽管她了解到他身患低血糖,但顾芝平时完全没有低血糖患者表现,这货很少吃糖,甚至很少吃饭,咖啡当水续,睡眠以分钟计,宛如一位钢铁战士……而且他任何时间被她挑衅都能用更可怕的气势把她吓安分……

    所以,在17岁的她的脑子里,顾芝这人根本就不会和“出事”“昏倒”联系在一起。

    ……可顾芝的朋友大叔看上去也不是身体很弱的家伙?倒不如说他有点过于壮实了?

    陈千景愣在原地,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她其实也只愣了三秒——心底深处就骤然爆发出尖叫,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窒息与闷痛感,另一个灵魂撕裂开某条界限。

    【芝芝!!!】

    ——17岁的她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十分钟后。

    “……不要紧吧?”

    “没……嗯……谢谢……”

    “……医院……不……他……”

    “水……奶茶……你去买?……谢谢……”

    这是顾芝的意识重新浮现时,隐隐听到的他人交谈片段。

    对话声是一男一女,嗓音都是他格外熟悉的……

    不过,他的思维还没有完全清醒,听觉里那些人声也是沙哑、不连续、极其失真的。

    就像半边身体落在毫无反应的深度睡眠里,另外半边又被卡进了上个世纪的老收音机。

    迟钝,恍惚,对周边环境的感知完全失真。

    ……低血糖就这点不好,每次晕都会整个人脑子身体统统断片,前期反应再快也会猝不及防地陷入空白,他实在不喜欢思维完全停摆的失控感。

    但顾芝更不喜欢规律作息好好吃饭,两害取其轻,那还是……嗯。

    他没有急于睁眼或站起,顾芝倒下前确保自己维持了一个不会撞到后脑的姿势,身边又是正打算掏糖的好友,此刻还是多缓缓,等待糖分完全输送过去,身体各部分器官重新续航了,再行动。

    顾芝拥有丰富的低血糖昏倒经验,对于“猝然昏迷后如何料理自己”很有一套方案。

    ……虽然这并不值得正常人感到骄傲。

    但顾芝就是很骄傲:毕竟他当年可是有过“在校霸带头的数十个男生追杀下突然低血糖昏迷,在昏迷的前一秒成功把自己锁在了体育馆更衣室的衣柜里,昏了半个小时后发现对方依旧在柜门外无能狂怒,自己成功不被拖出来打”的辉煌战绩……

    正常人昏迷会引申出“需要帮助”“向人求助”的意愿,可是,在顾芝看来,“昏迷”只等于“任人宰割”。

    不过,今天,梁晓新在身边,应当无妨。

    一如既往的,痛觉先于听觉恢复。他昏倒时护着脑袋砸下去的胳膊……估计磕轻了……另外是……脸上的镜片可能摔碎后剐伤……

    不对。

    顾芝伸手摸了摸鼻梁,却没有摸到自己的眼镜,或碎裂的镜片划出的新伤。

    他的眼镜被摘走了。

    几乎是一瞬间,如同失去了导盲棍的盲人,他面色剧变,肩背绷紧,双眼睁开,伸手抓向——

    “别动。你头还晕着,再躺躺。”

    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额头,将有些遮挡视线的长刘海顺了顺。

    另一只手则握着他的眼镜,手指的力道显然握得很松弛,就在他一眼能望到、抓到的位置,没有被谁恶意偷走、摘下,放去了高高的风扇上、或深深的水池下。

    ……咦?

    顾芝有些怔愣。

    他先对“有人趁我昏迷拿走了我的眼镜我却并不想刀了对方”的状况感到困惑,接着,才反应过来。

    这只手,这种语气,这个让他下意识就平静下来的人,只能是……

    “芝芝,再吃点。”

    陈千景拢住了意图挣扎的对象,拆开包装纸,又塞了他一口糖。

    梁晓新不知何时离开了,不远处的糖水铺传来那个大嗓门的催促点单,她顶替了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顾芝错愕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确认这不是幻觉——因为她整理过刘海后,正一边嘟哝着“小屁孩又仗着自己年轻不好好吃饭”、一边用很不开心的表情揪着他耳后一撮头发在指尖转。

    而他的后脑就枕在她的膝盖上。稍稍呼吸,就吹动了一角裙摆。

    ……他甚至都不需要仔细从表情、呼吸、动作来判断,17岁的陈千景根本就不可能一边揪着他头发训他是小屁孩、一边又格外自然地把大腿给他当枕头。

    这样对他的,只能是27岁的……

    小千老师。

    顾芝的舌尖忍不住顶了顶上颚。

    他想打声招呼,“好久不见”,可他们昨晚才见过。

    小千老师逼着他好好睡觉,他没有听话睡着,只花了半个晚上听她心跳,后半个晚上又溜走。

    那修饰一下自己昏倒的原因?就说和低血糖没关系,只是熬夜太狠工作太累了?或者我一时没站稳摔倒?

    ……算了。

    顾芝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合上眼睛,任由她的手指拂过他的眉毛。

    嘴里一股甜味——那种格外廉价的巧克力皮夹心软糖,代可可脂与香精代糖的综合,显然是曾胡吃海塞的梁晓新的品味——

    可又不止是这股糟糕的甜味,新喂进来的糖果里没有他讨厌的齁甜感,很淡很淡的香草与薄荷奶油夹心,是熟悉的味道。

    他最喜欢吃的糖。

    “……今天出门也带了糖吗?”

    顾芝尽量调整出轻松的口吻。

    “小千老师真厉害,哪怕不能频繁出场,身上依旧能随时拿出糖。”

    陈千景:“只是那个傻子穿衣服时没有掏裤子口袋。这种时候奉承我无效。还有在外面禁止叫我老师,不准油嘴滑舌——你头晕缓好了吗你就乱来,再躺躺,梁晓新去给你买饭吃了。”

    “……我没事了。真的。只是晕了一会儿……”

    “十二分零二十五秒。这还能叫‘一会儿’?”

    ……十三分钟不到,怎么不是一会儿了,而且何必小题大做精确到秒,不过只是一次寻常的低血糖。

    顾芝心里腹诽,但一个开朗阳光的暖男是从不和老婆争辩的。

    他笑笑。

    “小千——好,好,别瞪我,小景。你还能出来多久?”

    27岁的陈千景依旧瞪着他。

    她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对自己“昏迷十几分钟”的状况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后就去继续关注别的问题——仿佛他刚刚不是突然昏迷晕倒,而是平地摔了个跤。

    比起他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更重要?

    况且……

    “我不知道。”

    她抿紧嘴唇。

    “我看见你昏迷,就强行挣开那种桎梏往你这里跑。再回过神来时那个笨蛋已经被挤得失去意识去更深层了——我不知道这次她什么时候能再苏醒。我感知不到。”

    顾芝原本随意的神情立刻变了。

    他立刻坐起来:“那我们应该迅速找到……没关系,小景,刚才梁晓新已经转给我了那个网络ID发来的取货地址,还有我拜托他拿到的材料,很快就可以着手尝试分离……”

    因为提交材料里涉及老婆的私人隐私,又是线下的大额现金交易,顾芝不放心任何人也轻易走不开身,便托梁晓新去办了。

    据说那个ID号主同样没有现身,梁晓新装着遛狗的样子把现金行李箱投到了对方指定的地点,守在那儿盯了一整个下午,无果而终,但两小时后他在穿过地铁口时接到了一张写有货物存放地址的纸条。

    如果不是他和顾芝闲聊时透露了三个月前的端倪,这个时间,顾芝早就去取到——

    “这种事不急。”

    陈千景却拦住了他要取眼镜的动作:“东西不会跑,另一个我也只是暂时掉线,她不会出事的。”

    顾芝很难解释。

    他早发现27岁的老婆与17岁的小孩一样缺乏对自身情况的危机感,他怀疑她们被某种更高维的力量迷惑了意识——但这种事在他掌握到切实的证据之前不能直说——

    “比起那些,芝芝,我们该谈谈。”

    陈千景攥住了他曾受伤的手背,深深、深深地低下脑袋。

    没戴眼镜的顾芝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不满的、恼怒的、无奈的、担忧的——

    她的眼睛里隐隐滚着一层泪光。

    “我刚才瞥见了梁晓新的手机屏幕。你给我编辑打电话打听了什么?肯定不是公事。”

    她吸了吸鼻子。

    “不止是低血糖吧。芝芝。你是怀疑我和别人有什么,才会气晕自己吗?”

    顾芝有些茫然。

    “不,我……”

    我真的只是低血糖。你不在的这几天没人管我,我能少吃少吃,能不睡就不睡,那作息比你想的离谱多了。

    但陈千景显然并不相信,她的嗓音已经透出了哭腔——

    “芝芝,你可以跟我吵架,跟我发火,但你不可以怀疑我出轨,就因为我没告诉你三个月前我在同学聚会见了一次前男友啊?!我就是因为你这样当时才不敢告诉你——哪有你这样的——怀疑我就跟我直接对峙啊,有火气有闷气对着我这个出轨过错方发啊——我要是真的和别人好了,你是打算统统闷在心里把自己活活气晕再气死吗??笨蛋!呆瓜!大傻子!!”

    顾芝:“……”

    顾芝:“我不是。我没有。你冷静。小景……老婆?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怀疑你出轨……真不至于……”

    “你总这样!你又在说谎!你就是——呜呜哇哇哇芝芝——”——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你干嘛啦干嘛啦再怎么也不能把自己身体气坏吧?!笨蛋笨蛋笨蛋芝芝是大傻子!!

    芝芝: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就是没怎么吃饭没怎么睡觉,这段时间作息太不好……小景……老婆你听我解释……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35章 第三十五口代餐

    似乎有谁说过, 如果不能和喜欢自己的人结婚,那最起码,要挑一个品格优秀的好人。

    喜欢是可以被刻意培养、又需要小心维护的情感, 人品与素质却是一段婚姻里的基石。

    再喜欢自己的人,被消磨了喜欢后依旧可能做出各式各样的烂事;

    品格优秀的好人,哪怕没有喜欢也会始终承担起维护婚姻的责任。

    顾芝私以为, 这论调是对的。

    所以他和陈千景结了婚, 一个情感上并不喜欢他、人品上却格外优秀的好人。

    两年的婚姻生活中, 他或许因为“无论如何也培养不出单恋对象的爱情”耿耿于怀, 但那也只是他出于私心的个人内耗而已——

    如果不去奢求“喜欢”“渴慕”“谈恋爱”,陈千景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婚对象了。

    她出差繁忙时也不忘嘱咐他定时吃饭, 在他身边时总督促他规律作息,七夕节情人节这类“伴侣必过”的节日里,如果撞上他要加班开会没办法回家陪她, 她也不会对他发脾气, 甚至还会主动早起帮他遛狗喂猫、带着家里的二宝去诊所体检……只要他忙起来,而她正好又有了空闲,就会自然而然地帮他做些平常总是由他全权处理的杂事。

    她甚至会冷不丁出现在他公司里给他带晚饭夜宵——“芝芝你加班要加油哦,早点处理好早点回家”, 顾芝听到这话后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四个脑子把所有工作哐哐干完,然后奔回家抱着她撒娇……

    陈千景总能仔细体谅到他,从来不会像网络上那些小女生作来作去,对男方指示“给我买这个”“给我做那个”,无限任性地索要“爱我的证明”。

    当然, 顾芝不会自得地感觉这是陈千景的“懂事”——恰恰相反,有时她对他加班晚归、来回出差的行为过分体谅,只令顾芝更加胃疼。

    因为网友们都说, 恋爱中只有对自己作来作去的女孩才是真的爱得不行,过分体贴温柔的表现无非是没把他当撒娇对象,所以才会无所谓他加班到半夜、他出差去国外……说不定他这边歉意地通知过“今晚不能回来和你一起吃饭”,她看似甜甜软软地应了“没关系你加油”,转头挂了电话就放鞭炮庆祝,“太好咯那个不想见的烦人老公今天也不回来啦”“来吧来吧曲奇泡芙我们大家一起嗨起来”……

    可能的,绝对有可能。

    顾芝偶尔真的很希望老婆无理取闹发个火,“再不从公司滚回来吃晚饭你就别回来了混蛋”“你真的是在老实出差吗拍一下酒店房间给我检查”……多少表达一下对他的在乎。

    又或者,恰恰相反,她不怀疑他,是因为太信任他,也很信任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他们之间哪来的感情,对搭伙过日子的挚友这么放心,归根结底不还是没对他抱什么男女之间的占有欲……或者真的认为他就像他伪装的那样是个超级温暖好男人……正如她总挂在嘴边的夸赞,“芝芝,你真好”……

    他哪里好。

    不过是模仿顾锦宸装出来的劣质模板而已。

    他的小千老师,才是最好的、最可爱的、最最温柔的人。

    即使“温柔的人对所有人都温柔”的定律令他时不时抑郁,也不得不随时从“她喜欢我”的错觉中勒令自己清醒……

    可那是他的问题,和小千老师无关。

    顾芝知道自己不算是多么大方爽朗的好人,和老婆结婚两年依旧记恨着她的前任与她周边每一个稍稍表露出苗头的男人——

    可他战术上重视他们,战略上却可以统统忽视他们,因为陈千景天生的道德感摆在那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婚内出轨的事。

    以她的性格,如果移情别恋了,那么,会率先向他提出离婚,再考虑开展下一段关系。

    可他们共同养了一猫一狗,顾芝寻思着,就算她有一天会考虑和他离婚,也会顾忌着曲奇和泡芙,不忍轻易离开——是,他觉得比起自己这个人,家里的毛茸茸才是挽留老婆的必杀器,毕竟在她眼里毛茸茸远远大于男人。

    ……两年来他家狗子收到的生日礼物加在一起都价值过万了,那只坏猫的生日礼物则是单价过万……顾芝每每想到自己连猫狗都比不过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就胃痛……老婆绝对更看重毛茸茸的。

    综上所述。

    当陈千景亲口指出“你怀疑我出轨”时,顾芝真的很懵。

    老婆话里话外的甚至不是生气“你怀疑我”本身,而是“你反应能不能硬气一点”,特别强烈地要求他跟她吵架对峙……

    他试图解释,但她不管不顾地对着他呜呜骂,他想捧过她的脸帮忙擦擦泪,她又别开脸背对着他呜呜骂——

    “小屁孩”“大笨蛋”“呆瓜弟弟”,他甚至听到了“成天钻牛角尖的芝士蛋糕”这类奇葩辱骂词。

    然后全程夹杂着呜呜呜呜,小火车汽笛似的,哭得顾芝心疼又头疼。

    小千老师从小到大都是泪腺脆弱的爱哭鬼,他甚至很难分清此刻她是难过哭的、还是被他气哭的。

    正当他以为可能来不及哄不好了、等到回家后对她赌咒发誓按指纹签保证书才能安抚到位——

    “顾芝,你醒了?太好了!”

    ——梁晓新端着买好的糖水回来。

    他离他们还有二十米之远,哭得起劲的陈千景就一吸鼻子,一抹眼睛,再转头时已经是镇定自若的表情,不见半点哭过的痕迹。

    顾芝:“……”

    顾芝:“?”

    怎么?老婆私底下竟然会魔术变脸的吗?

    这情绪说收就收的,难道也是大神漫画家的必备技能之一?

    他有些恍惚地接过朋友递来的糖水,应付着梁晓新咋咋呼呼的问候,余光始终注意着陈千景。

    这是第一次,顾芝察觉到,一向很爱哭也很能哭的陈千景,竟然能把“哭”这动作本身收放自如。

    17岁的她不可能这么轻易止哭,24岁的她哭也多是因为赶稿与连载的工作压力,可27岁的她……很不一样。

    顾芝过去从未露出“当面昏倒”这类马脚,也从未在家外面惹老婆哭过,他一直以为哭泣是她作为成年人宣泄负面情感、调节创作状态的行为,眼泪统统来源于陈千景回家后固定打开的情绪水库闸门……

    可是。

    难道。

    她不是“回家乱哭”,而是“只对他哭”?

    他一直以来想错了,这不是自我调节,更多是“对他撒娇”的意思吗?

    ……不不不,冷静,顾芝,你肯定是血糖过低影响了大脑,她只是不想当着梁晓新的面哭,不代表就是专门向你撒娇胡闹……你也太能做白日梦了,什么自大狂……

    可万一呢。

    万一她的“呜呜乱哭”是我的特权?

    如果她再好再温柔也不会对别人哭——我唯一拥有的特权——

    顾芝盯着陈千景看了太久,又没顾上吃东西。

    后者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她横眉倒竖,那表情似乎还想骂他是不注意身体的呆瓜弟弟,但瞥到他朋友在旁,又咽下了。

    陈千景一把夺过附送的塑料小勺:“我喂你?”

    她似乎是把他愣神的行为解释成了“连拿勺舀糖水的力气都没有”。

    顾芝……顾芝其实有力气拿勺,但他只是低血糖,又不是没了智商。

    “嗯。”

    他柔柔弱弱地倒回长椅,泛白的嘴唇一开一合:“没力气,还是有点晕。”

    梁晓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这位可能是想到了高中时代的顾芝低血糖昏迷醒来后第一时间爬起来继续糊别人酒瓶茬子的壮举。

    野生动物是没有“一虚弱就倒地缓缓”习惯的,恰恰相反,受伤越重,身体越虚,它们争斗时就表现得越厉害越狠,因为打持久战必输,要在自己挺不住之前先把对方弄死。

    15岁的野生顾芝同理,这货每一次残血昏迷后都能开出更吓人的狂暴模式来,和游戏里第二管血后毁天灭地放清屏大招的BOSS没有任何区别。

    结果现在,他看着兄弟被老婆舀着勺子一颗颗喂芋圆,喂小丸子,一副抬抬胳膊就发虚的样子……

    哦,肉麻倒不是很肉麻,因为这对夫妻没有你侬我侬的对视玩情趣,陈千景真的很认真地低头在糖水碗里挑拣营养与能量最充分的丸子水果,按照糖分高低顺序挨个塞给他,而顾芝也低着头,在认真嚼认真吃。

    思考观察都是耗费糖分的脑力活动,他再不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真有可能二度昏死。

    不过他真的好讨厌糖水……甜食……任何食物……能不吃就不想吃……为什么人类要匀出时间进食……唔。

    粘牙的齁甜感又来了。顾芝拧眉。

    “又怎么了?”

    “……没什么,是一块沾了太多桂花糖浆的木薯……咳,而且太大了,有点卡我嗓子……稍等。我再嚼嚼。……呼,好。”

    梁晓新在旁边快把眼睛瞪脱眶。实在很少能见到顾芝在他老婆面前的模样。

    这货不是赶项目时吃压缩饼干军粮罐头都能咔咔干嚼的无味觉狠人吗,什么时候口味精细到了对糖浆的多少都有要求?而且区区一块稍大点的木薯都要嘟嘟哝哝说什么卡嗓子?

    他那生活作风糙到极致的好兄弟呢,哪来的精致挑剔大少爷,他在老婆面前一直这样的吗?

    那难怪成天抑郁老婆不爱他,这么能作。

    而陈千景果然立刻沉了脸,把勺子一撂。

    对吧,太过分了吧,梁晓新立刻期待起来,你都亲自喂了他还说不好吃不方便嚼,接下来当着我面噼里啪啦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骂一通——他在你面前的嘴脸也未免太过分了——

    “梁先生。”

    可梁晓新期待的目光对上了陈千景冷飕飕的视线。

    “你买糖水的时候可以备注一下把木薯切小吧,芝芝原本胃就不好,木薯又很难消化,我以为你知道。”

    梁晓新:“……”

    我、我的错?是我给他买东西买的太不精细了?

    他迷茫地看向兄弟,兄弟躲在老婆背后,露出一抹细微的得意。

    完了他嘴上还打圆场:“小景,没关系,我已经嚼烂了。”

    陈千景冷哼:“芝芝,你就是对亲近的人太善良。”

    兄弟脸上的得意更甚,他悄悄把脑袋搭上陈千景挺直的肩膀,梁晓新几乎看到了一只逮准机会就对外招摇的大狐狸,他就差把“看到了吗,我有老婆,我老婆超好”写个横幅贴在尾巴上。

    梁晓新:“……”

    秀什么恩爱,血糖还没缓过来就在这里秀秀秀,知道你秀恩爱机会很少了。

    下次见面绝对要催他还我糖水钱,还有那包被浪费的巧克力糖。

    梁晓新木然道:“我突然想起我遛完狗还有工作,我先走了。”

    能在外面对熟人秀恩爱的机会真的很少的顾芝:“……别啊,好久不见,再聊聊?”

    陈千景冷飕飕地转回目光。

    “你还有劲继续聊?那你肯定有力气举勺。还是说你又在骗我吗?”

    顾芝:“……”

    顾芝也只能木木道:“没有。我力气刚恢复好。”

    陈千景便把整个碗往他手里一塞:“那立刻把糖水喝完,没的商量。”

    ……果然,之前的猜想是血糖太低时产生的错觉。

    什么只对他哭只对他撒娇……脑子不好真的会加剧人的心理膨胀……我都想什么呢……

    顾芝低头默默吃光了糖水,不再作妖。

    他甚至有点为刚才的自己感到羞耻——品德高尚的小千老师照顾一个胃病患者很正常,他借题发挥炫耀什么呢,炫耀她对每个消化不好的病人的普遍关怀吗……实在是想秀恩爱想疯了……

    “早饭吃了什么?我是说除咖啡以外的。”

    “……没。”

    “我就知道。这碗你先垫着,太稀了填不饱什么,待会回家我订份粥菜,那家养生馆的菜——你要全部吃光。”

    “是……”

    “你朋友带狗走了。我们也带曲奇走吧。”

    “……啊,难得一起来公园,小景,我不如再陪你逛逛……”

    “你忘了自己刚刚才低血糖昏倒?你是不是想在我面前彻底晕厥被送去医院?不想你就老老实实回去歇着,逛什么逛——狗绳也给我!不准你牵曲奇了,它多大一只狗,你又要费力用劲!走路牵我手,小心又摔倒!”

    “……”

    好凶。

    朋友一离开,小千老师就完全没了那层“在外人面前”的顾忌。简直马力全开,骂他骂得好凶。

    ……啊,不对,老婆以前不在外人面前也不会这么凶……

    她果然还在生什么气吧。

    回家路上,顾芝偷瞄着她的侧脸。

    ……指控他怀疑她出轨,对吧?

    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非常严重的误会。

    “小景,听我说,我从未……”

    “你先把身体养好。养好之前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

    “……”

    话虽如此,“把身体养好”,这实在是个太过模糊的标准。

    半小时后,顾芝老老实实地在陈千景的盯视下吃完了健康又营养的粥菜,她没有松口。

    一小时后,顾芝试图出门忙碌,又在陈千景的盯视下默默坐回沙发上,她没有松口。

    三小时后,顾芝不得不搬出了家里已经落灰的血糖仪,向她展示自己已经回到正常值的数据……

    陈千景把一杯打好的香蕉燕麦奶昔端过来,推开挤过来好奇嗅闻的曲奇,防住试图拍击杯子的泡芙,一路护送到顾芝手中,眼见他安分喝了几口,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好。你想解释什么?”

    顾芝赶紧道:“我从未怀疑过你出轨,今天昏迷也绝不是因为气你三个月前——”

    他几乎把自己之前的心理活动统统倒出来讲了一遍——当然,是经过阳光积极的视角修饰,隐去所有胃疼的小细节——重点围绕“你很温柔”“你很体贴”“我知道小千老师天下第一可爱是最最好的对象”“我无条件信任你高尚坚定的道德操守”——

    总算,27岁的陈千景自现身来一直沉着的脸色松动了,隐隐出现雨过天晴的征兆。

    “真的?所以你一直都这么信任我对你的感情吗?”

    顾芝:不是,我单纯信任你是个超级大好人。

    信任你的人品,质疑你的情感取向,就像我信任我的婚姻稳定,但质疑我的人生幸福——要熬到七八十岁才能熬到你爱我——这中间一点都不冲突。

    ……但这点区别没必要纠正,顾芝不想再把好不容易哄回来的老婆惹毛。

    他现在多少察觉到了,陈千景非常在意他否定她的“喜欢”,是将“喜欢”与“婚姻稳定”挂了钩吗?好像他如果显露出“你不喜欢我”的意思就是在指控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她有地方做得不好……可这完全是两回事。

    他不被喜欢,那肯定是他自己身上有问题,演得不够好效果不够真……顾芝完全不明白陈千景为什么要如此应激,还把错误揽到她自己身上,焦急得不行,还说些初恋啊心动啊的甜言蜜语反过来哄他。

    啊,不过,也对。

    顾芝想想自己这些天来察觉的端倪,敛住眼神。

    上一段持续了六年的长期感情或多或少还是给她带来了影响,就像陈千景会在拒绝男人的亲热邀请时条件反射地愧疚道歉、拼命补偿,她或许曾经也真的被指控过“你不够喜欢我”“你身上有问题”这类……

    嘶。

    不能深想,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胃。

    顾芝赶紧又灌了一口手里的燕麦香蕉奶昔,并催眠自己这不是老婆对作死病人的善良关怀,这是老婆的独家爱心奶昔。

    “……总之,小千老师。我今天昏迷和你完全没有关系,如果非要讨论三个月前你去参加同学聚会遇见前男友这件事……我也只会气别人,不会气你。”

    尤其是顾锦宸。之前安分了那么多年,怎么现在跟只蟑螂似的四处蹦跶呢。早点死早点死他能不能早点死干净然后骨灰飞扬沼泽地。

    ……一如既往的在心里无限诅咒亲哥后,顾芝面上心平气和道:“你高三时本就和他是同班同学,同学聚会也肯定会遇见。我听王编辑提过了——错的是心怀不轨的他和那些恶意起哄的老同学,我想他们应该是喝多了酒犯了错……我气他们不知分寸乱开玩笑,当然。”

    陈千景微微瞪圆了眼睛。她很诧异。

    “你真的不介意吗?那天,顾、我前任,他非跟我坐在一起,然后和我说了些有的没的……”

    顾芝微笑。

    “我不介意。”

    我的确气死了。我从不怀疑你出轨。但我永远会因为你和别的男人走太近而生气。你到底知不知道顾锦宸至今对你念念不忘余情未了,你周围又有多少人曾经现在暗恋着你?

    “毕竟是他非跟你坐一起。”

    你就不能换个座位然后冲他太阳穴直接投掷酒瓶吗。哦你不行,因为你是人美心善的小千老师,这么好的姑娘就是没办法冲前任投掷酒瓶,更何况他还依旧是你的白月光理想型……那你也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我会迅速替你下黑手,替你向全班同学投掷酒瓶,那群公然起哄、造谣已婚女士和前任藕断丝连的神经病就该和顾锦宸死一起。

    “我反而有些担心他对你说的那些话……小千老师,你知道,我和他关系一直有些紧张,如今我又是你的丈夫……他说的那些话,给你看的那些视频,或多或少是有水分的,你理解吗?”

    假的,顾锦宸口中的我绝无半点水分,他是整个顾家最了解我也最针对我的烂人,他哪怕说我是个杀人未遂的少年犯都绝无添油加醋恶意诋毁的成分,只不过他如果狠下心要撕开我的假皮,就一定也会暴露他自己——

    所以我赌他只是说了点似是而非的话诱导你来怀疑我,还没把事情全部对你讲明。

    ——顾芝明面上阳光灿烂的短短三段回复,暗地里全是滚动着谎言与杀意的阴暗字幕。

    陈千景瞅了他半天,没瞅出任何端倪。

    ……是他真的不介意三个月前她隐瞒的事情,还是他这回格外提高警惕伪装了表情,把狐狸尾巴完完全全藏起来了?

    换了以前,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认定前者。

    但现在……

    “小千老师。看看我。”

    他凑近了:“我真的不介意。你知道的,我非常喜欢你,就像你非常‘喜欢’我——你也从来不介意我是不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和别的女人说话,是不是?”

    那不一样。

    你又没有前任,没有感情历史,初恋是我初婚是我,你骨子里还是我乖乖纯纯的小学弟。

    而且……

    你几乎不和别的女人凑近了说话啊,如果说了,一定会向我报备,让我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你们凑在一起,又具体在说什么。

    所以我从不介意……

    陈千景捏了捏沙发抱枕。心底骤然升起一抹心虚。

    ……尽管如此,她好像还是暗暗介意过的。还介意了不止一次。

    别说女人了,她甚至很介意他总和男性友人梁晓新凑在一起玩——两个人盯着手机相互聊着她不知道的绰号与梗,也不知道具体在玩什么游戏玩得那么起劲,为什么芝芝从来不肯带着她一起玩游戏呢……

    但是。

    但是。

    陈千景为数不多的、从与前任的六年交往中学到的感情经验之一——

    “永远不要轻易干涉对象的交友圈”,她始终将此铭记在心,作为自己这段婚姻的警铃。

    因为每一次,她向顾锦宸指出“不喜欢你的朋友某某他太轻浮了”“那个女性朋友和你唱K时离得太近”“你大学篮球社的学妹打篮球穿吊带就算了,还往你身上蹭想干嘛啊”……

    顾锦宸每次都会说她太爱吃醋,爱计较,小心眼胡思乱想,然后她就会特别生气,跟他吵架,扔东西,再吵架,整整一周乃至一月都陷在糟糕的负面情绪里……

    她从那段感情中深刻地学到,太爱吃醋爱嫉妒爱介意这个那个的对象,就是很麻烦的类型,很容易破坏双方的感情。

    前任那东西甩了就甩了,但现在的这段婚姻——陈千景非常、非常珍惜,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和顾芝陷入那样糟糕又暴躁的情绪循环里。

    所以她绝对不会再表现出那副爱嫉妒的样子。

    绝对不会问他“你那个合作方喷的香水好有情调哦”“你谈生意时会不会遇到漂亮小姐姐”“你这次出差也太久了吧,从今天开始必须每隔两小时就拍一次酒店浴室照片给我我要查岗确认没有人类痕迹”……

    不,不不,她绝对不会用这点酸酸的小情绪,破坏他们稳定的感情与婚姻!

    ——而且,芝芝他真的对外距离感保持很好嘛,她就算有点点小情绪,也会因为他次次的主动报备光速打消的!

    四舍五入,就是没有介意过啊,我很大度的。

    陈千景轻咳一声。

    “嗯。好哦。我知道了,你不介意三个月前我瞒你和前任见面的事,就像我也不介意你……咳咳,芝芝,这次我相信你。”

    顾芝:这段时间变得很不好骗的老婆终于骗过了,好耶。

    他想趁热打铁再上点顾锦宸的眼药,可陈千景已经调转话头:“芝芝,但我那天看见的视频,梁晓新确认过是……”

    啧。

    “小千老师,奶昔我喝完了,还有吗?”

    “哦,啊,那你等下……呃,没有了,家里最后一根香蕉……”

    陈千景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主动问她要东西吃的芝芝太稀有,每次她都会很高兴。

    “那就算了。”

    顾芝将空杯放在桌上,牵过她要抽离的手,对她示意了一下喝空的亮亮杯底。

    “小千老师,有没有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

    大漫画家有点懵,刚想问“那我给你画个芝士蛋糕吗”,就听见他轻声问她,要不要亲。

    “因为香蕉燕麦奶昔是我尝到过最好喝的甜奶昔,”他推了推眼镜,“但小千老师只能榨这一杯,实在太可惜了。我想让你也尝尝,这可是你亲手做的好喝饮品。”

    陈千景:“……”

    原来在这等着呢。

    ……尝什么尝,夸好喝弯弯绕绕了一通,结果不还是要耍流氓。

    已婚两年的女士轻咳一声。

    “别想有的没的,芝芝,你……你虽然暂时缓解了血糖,但还是……先把身体养好。”

    这次的“把身体养好”比起之前多了不少意味,陈千景没有讲明,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顾芝一愣,其实稍稍有些吃惊,因为他没想到自己单纯索个吻想打消她怀疑,老婆瞬间就把车开进了高速路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其实是她有点惦记这事呢——

    不过,为了彻底哄好她,他没有追问,没有戳破,更没有表明自己原本无意。

    顾芝只是再次推推眼镜。

    “没关系,小千老师。我这次可以只是……让你尝尝味,可不可以?”

    噢。

    ……嘛,他没有摘眼镜,那意思就是……委曲求全一下,不要别的,只单纯亲亲。

    陈千景继续轻咳。

    但她顺着他牵住自己手腕的指尖一点点挪了过去,弯腰,贴近。

    “说好的,只是尝尝味……而已哦?”

    顾芝没再回应。

    他放开她的手腕——那只手已经主动环过了他的脖子,无需再牵引——又仔细捧过她的脸,把一声略显促狭的“嗯”,掩在了覆过去的唇里。

    好可爱的小千老师,还没贴近就已经提前闭上了眼睛。

    ……原本只想单纯亲亲的,这样下去,他真要遗憾那被禁止的“不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芝芝(本意单纯):来亲亲?

    小千老师(羞涩):……不可以,你还没休息好呢,这样那样的事……不可以!

    芝芝:咦。

    这样那样的事,难道她很想吗?

    PS:上章其实依旧没达到爆更目标(共25评论)但俺还是给大家奋力爆更了!求夸夸评论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