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赵年槐回国

    赵年槐回国的前一天晚上, 齐瑛正和孙枣视频。

    “我说,你真不来接阿槐?”齐瑛看着视频里的孙枣,叹气, “你们这架怎么吵了那么久啊。我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 这次又没法集合。”

    “打住, 别想劝我。”

    孙枣水灵灵翻了个白眼, “还有, 我没跟她吵架, 是她一直在单方面挑衅我。”

    “她干什么了?”

    孙枣嘴唇嗫嚅,最后吐出一句,“反正就是在挑衅我,别管她干什么了。”

    “unbelievable~”

    孙枣:“……”

    游戏音效太过巧合,齐瑛扑哧一声笑出来,眼神一瞄,落在屏幕中自己身后那个漂浮的平板上。

    孙枣:“妻妻俩一块损我是吧,真是好样的。”

    齐瑛哼声道:“少来污蔑我们, 黎姐姐玩个消消乐一口大锅扣脑袋了, 明明是有些人心虚了。”

    “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excellent~”

    孙枣:“?”

    聊天通话被气急败坏的孙枣挂断, 齐瑛笑着倒进黎舒怀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黎舒腹部, 拉长了声音黏糊道:“黎舒——”

    “嗯?”

    沉默了一会儿,齐瑛又换了个姿势,枕着黎舒大腿,双眸水润, 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我都好久没见到阿槐了,真想明天赶快到。”

    黎舒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到齐瑛脸上。

    前段时间卧室床头的台灯被齐瑛给换了,换成更昏黄温柔的氛围灯。

    灯辉映得齐瑛眸光柔软, 白净的脸蛋上写满了思念和期待,真让旁观者不得不感慨一句情深义重。

    黎舒也淡声感慨,“你们感情很好啊。”

    古井无波的眸子望着齐瑛,黑得连氛围灯的光亮都无法透进去。

    “那当然,我,枣儿还有阿槐,我们三个是全世界最稳定的三角形!”

    “……”黎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奈一笑,抚了抚齐瑛的侧脸。

    随着冬季来临,黎舒身上的冰凉感愈胜,皮肤贴着皮肤的乍一接触,刺激得齐瑛缩了缩脖子。

    夏天恨不得黏在黎舒身上的人,一到冬天,被摸了下脸就圆润得滚出了黎舒的怀里。

    “你好冰啊。”齐瑛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团,才放松了眉眼,“暖和多了。”

    黎舒见此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玩消消乐。

    没一会儿,把自己暖得热乎乎的人,又滚回黎舒怀里。

    撑着床坐起来,亲了下黎舒的唇角,笑道:“蓄能完毕,我又回来啦。”

    对此,黎舒的反应是习惯了。

    夜深,房间的空调运转着,输送暖气。

    被窝里有些细碎的嘀咕声,是齐瑛在念叨黎舒很凉,有点冻手。

    黎舒哼笑,推开她,“别抱。”

    本身她一个女鬼压根不需要睡觉,现在乐意干睁着眼陪她躺一晚上,她居然还嫌弃这嫌弃那的。

    “不嘛不嘛。”齐瑛跟粘豆包一样又粘过去,“黎姐姐不陪我睡,我睡不着。”

    “那就少啰嗦。”

    “哦……”齐瑛摸到床边柜上的遥控器,又把温度往上调了一两度。

    辗转反侧间,思绪渐渐飘远。

    齐瑛翻身时碰到到了脖子上的无事牌,她顺势握在手中。

    棱角硌着手心,她微微睁开眼,没来由又想起了之前常做的梦。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有一种预感……

    那个梦境仿佛离她越来越近了,许多个晚上,齐瑛似乎梦到了徐霜降,可下一秒尚未成型的梦境便如流沙一般逝去。

    好奇心如湖边柳树,长长的垂条时不时被风吹得撩拨心湖,轻轻划过一道涟漪。

    齐瑛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

    她闭上眼,不再深思,往黎舒的怀里又挤了挤。

    *

    翌日上午,临安大机场。

    今天又刷新了今年气温的最低值,将近零度,云层堆叠在临安穹顶,阴沉沉的。

    齐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等在接机大厅的人群中,脸埋在杏白色的围巾中,早起时迷迷糊糊扎的丸子头不是很整齐,几根碎发从发团中翘起。

    黎舒站在齐瑛身侧,除了齐瑛外无人看得见她,可她周身一米内却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除齐瑛外的所有路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

    齐瑛坐收渔翁之利,在摩肩接踵的接机大厅还能拥有自由活动的空间。

    视线在出机口涌出的人流中寻觅,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地在某处一顿,齐瑛下意识露出笑靥,可在看见赵年槐的一瞬间,大脑中涌入许多熟悉又陌生的画面,顿时令她的声音被卡在咽喉处。

    画面熟悉之处,是因为那些都是齐瑛曾经梦到过的内容。

    可除去母亲灵堂的相片以及黎舒外,齐瑛梦中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包括徐阅微。

    但在视线接触到赵年槐的一刹那,记忆中如同磨了马赛克一般的长相,升级成了蓝光画质。

    齐瑛发现,徐阅微和赵年槐长得……一模一样。

    周身的空气多了几分诡谲的阴凉,齐瑛对黎舒的气息十分敏感,几乎只一眨眼就感受到了黎舒的变化,顾不得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连忙朝黎舒看去。

    转眼,将黎舒那双漆黑眼眸中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向赵年槐的眼神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齐瑛怔愣在原地,却反应极快地在黎舒看过来转回头,重新挂回笑容。

    “阿槐。”

    她仿若没事人一般,走向了赵年槐,浅浅的拥抱过后,齐瑛的视线锁在赵年槐身上。

    赵年槐瘦了许多,两颊都有些许凹陷,下巴也尖了很多,可那双浅棕色的瞳子依旧明亮通透。

    黑发低低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她越发文静。

    齐瑛仔细地端详,眼前赵年槐的长相与梦中的徐阅微几乎一般无二,除了赵年槐稍微瘦弱些外没有区别。

    “齐瑛,好久不见。”赵年槐嘴角浅浅勾着笑,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唇,坦然地接受齐瑛的视线“安检”。

    好友回国,齐瑛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扬了扬笑,“走吧。”

    齐瑛转身,果然黎舒已经消失不见。

    齐瑛眉毛压了压,但很快恢复如常,带着赵年槐去吃饭。

    回国第一顿接风宴,齐瑛原本是想再拉上孙枣的,奈何孙枣死活不来临安。

    齐瑛不清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冷战那么长的时间。

    不过既然孙枣缺席,她才更要注重赵年槐的感受,否则两个好朋友一个不来接自己,另一个又神思不属的。

    怎么想都太混蛋了。

    齐瑛自掏腰包订饭店,订了赵年槐出国前最爱去的一家餐馆,到餐馆时正是饭点。

    两人没多耽搁,坐上了桌。

    “我想你好久没回来了,应该 很想念这家店吧。”齐瑛笑吟吟地看着赵年槐,笑意中含带着些许讨夸奖的意味。

    赵年槐见她如此,笑道:“是啊,阿瑛还真是懂我,点的都是我爱吃的菜。”

    ——霜儿如此关心我,一回府就让小厨房做了我爱吃的菜。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一瞬间模糊,齐瑛恍然陷入其中,呆滞了两秒,才猛地回神。

    收回眼神,不再盯着赵年槐的脸,转而看向桌上的菜。

    笑着,声音却低了几分,“先吃吧。”

    这顿饭比想象中要沉默许多,齐瑛试图压下心头的异样,可时不时闪回的记忆又不断将她拉扯。

    眼前文弱的女人是她相识多年的好友赵年槐,又仿佛是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徐阅微。

    虚虚实实的幻灯片在眼前不断闪烁交换,记忆在一片混乱中融合,齐瑛和徐霜降的分界线像是也跟着虚化了、模糊了。

    这样的感觉令齐瑛整个人都不好了,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滚,她也没了一开始的轻松,安静了许多。

    赵年槐貌似没发现她的异常,说说笑笑着,同往常别无二致。

    吃过饭后,原本计划着再带赵年槐去自己家坐一坐的齐瑛,竟觉得时间有些难熬。

    她知道自己有这个想法很不是人,但一想到这种在现实和梦境中飘忽不定的状态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齐瑛就下意识地想离赵年槐远一些。

    当然不是要从此绝交。

    齐瑛只是现在急需一些时间来缓一缓,理一理大脑里纷杂的信息,她迫切地想弄明白所有事,让自己恢复清醒。

    而不是像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疯子。

    哪怕那个梦境,是她的前世。

    恰好此时赵年槐接了个电话,舒朗的眉宇渐渐蹙了起来。

    齐瑛问:“怎么了吗?”

    赵年槐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齐瑛,挂断电话后,“我恐怕没办法和你叙旧了,公司有急事需要我处理。”

    齐瑛很混蛋地松了口气。

    “没事,工作的事情比较重要。”

    赵年槐笑了笑,在人群攘攘的餐馆中这抹笑容却有几分出尘意味,无数色彩分明的画面从眼前划过,齐瑛也下意识地跟着笑了笑。

    连齐瑛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刻她究竟是齐瑛,还是徐霜降。

    来接赵年槐的司机很快到了餐馆门口,齐瑛送走她,打车回了家。

    回到家,不过下午一点多。

    小窝一如既往温馨干净,齐瑛每次只要一回家就仿佛卸下了所有疲惫,可今天,齐瑛却觉得身上无比沉重。

    她摘了围巾,脱掉外套,几乎是瘫坐在了沙发上,像一个彻底罢工了的机器。

    闭上眼睛,感受到身边环境细微的变动。

    齐瑛对黎舒的气息很熟悉,连眼睛都没睁开,就靠到了一旁黎舒的肩上。

    “黎舒,我现在感觉很糟糕。”

    空灵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很果断,“那就别再想了。”

    齐瑛顿了顿,然后才很轻很浅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齐瑛环住她的腰肢,脑袋在她脖颈间蹭了蹭,声音轻得几乎是在喟叹,“所以,之前都是在骗我的。”

    “你知道我的那些梦和你有关,你也不是始终都是完全失忆的状态。”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瑛并没有松开黎舒,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或怨愤。

    她像是站在了一个旁观人的角度,向黎舒陈述着她所猜测的一切,那样理智、客观,甚至于有些到了冷漠的地步。

    冷漠。

    黎舒心头一颤,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齐瑛联系在一起。

    胸腔中涌现焦躁的恐慌,可紧贴着自己的温热又宛如一捧温水,将黎舒的不安驱逐。

    黎舒嗓音有些干,“对,我记得以前的事。”

    齐瑛没有生气,反而更紧地抱住了黎舒。

    温声问:“都记得,还是说跟我一样只记得一部分。”

    “只记得一部分。”

    齐瑛默了默,“很辛苦吧。”

    这次黎舒沉默的时间长了些,才淡淡道:“没什么辛苦的,都是些过去的无聊回忆而已。”

    两人在安静的客厅中相拥,谁也没说话,可拥抱间却又都藏着些自己的心思,这份温馨仿佛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晴朗。

    第92章 真恨不得杀了你

    赵年槐回国的前一天晚上, 齐瑛正和孙枣视频。

    “我说,你真不来接阿槐?”齐瑛看着视频里的孙枣,叹气, “你们这架怎么吵了那么久啊。我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 这次又没法集合。”

    “打住, 别想劝我。”

    孙枣水灵灵翻了个白眼, “还有, 我没跟她吵架, 是她一直在单方面挑衅我。”

    “她干什么了?”

    孙枣嘴唇嗫嚅,最后吐出一句,“反正就是在挑衅我,别管她干什么了。”

    “unbelievable~”

    孙枣:“……”

    游戏音效太过巧合,齐瑛扑哧一声笑出来,眼神一瞄,落在屏幕中自己身后那个漂浮的平板上。

    孙枣:“妻妻俩一块损我是吧,真是好样的。”

    齐瑛哼声道:“少来污蔑我们, 黎姐姐玩个消消乐一口大锅扣脑袋了, 明明是有些人心虚了。”

    “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excellent~”

    孙枣:“?”

    聊天通话被气急败坏的孙枣挂断, 齐瑛笑着倒进黎舒怀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黎舒腹部, 拉长了声音黏糊道:“黎舒——”

    “嗯?”

    沉默了一会儿,齐瑛又换了个姿势,枕着黎舒大腿,双眸水润, 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我都好久没见到阿槐了,真想明天赶快到。”

    黎舒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到齐瑛脸上。

    前段时间卧室床头的台灯被齐瑛给换了,换成更昏黄温柔的氛围灯。

    灯辉映得齐瑛眸光柔软, 白净的脸蛋上写满了思念和期待,真让旁观者不得不感慨一句情深义重。

    黎舒也淡声感慨,“你们感情很好啊。”

    古井无波的眸子望着齐瑛,黑得连氛围灯的光亮都无法透进去。

    “那当然,我,枣儿还有阿槐,我们三个是全世界最稳定的三角形!”

    “……”黎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奈一笑,抚了抚齐瑛的侧脸。

    随着冬季来临,黎舒身上的冰凉感愈胜,皮肤贴着皮肤的乍一接触,刺激得齐瑛缩了缩脖子。

    夏天恨不得黏在黎舒身上的人,一到冬天,被摸了下脸就圆润得滚出了黎舒的怀里。

    “你好冰啊。”齐瑛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团,才放松了眉眼,“暖和多了。”

    黎舒见此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玩消消乐。

    没一会儿,把自己暖得热乎乎的人,又滚回黎舒怀里。

    撑着床坐起来,亲了下黎舒的唇角,笑道:“蓄能完毕,我又回来啦。”

    对此,黎舒的反应是习惯了。

    夜深,房间的空调运转着,输送暖气。

    被窝里有些细碎的嘀咕声,是齐瑛在念叨黎舒很凉,有点冻手。

    黎舒哼笑,推开她,“别抱。”

    本身她一个女鬼压根不需要睡觉,现在乐意干睁着眼陪她躺一晚上,她居然还嫌弃这嫌弃那的。

    “不嘛不嘛。”齐瑛跟粘豆包一样又粘过去,“黎姐姐不陪我睡,我睡不着。”

    “那就少啰嗦。”

    “哦……”齐瑛摸到床边柜上的遥控器,又把温度往上调了一两度。

    辗转反侧间,思绪渐渐飘远。

    齐瑛翻身时碰到到了脖子上的无事牌,她顺势握在手中。

    棱角硌着手心,她微微睁开眼,没来由又想起了之前常做的梦。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有一种预感……

    那个梦境仿佛离她越来越近了,许多个晚上,齐瑛似乎梦到了徐霜降,可下一秒尚未成型的梦境便如流沙一般逝去。

    好奇心如湖边柳树,长长的垂条时不时被风吹得撩拨心湖,轻轻划过一道涟漪。

    齐瑛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

    她闭上眼,不再深思,往黎舒的怀里又挤了挤。

    *

    翌日上午,临安大机场。

    今天又刷新了今年气温的最低值,将近零度,云层堆叠在临安穹顶,阴沉沉的。

    齐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等在接机大厅的人群中,脸埋在杏白色的围巾中,早起时迷迷糊糊扎的丸子头不是很整齐,几根碎发从发团中翘起。

    黎舒站在齐瑛身侧,除了齐瑛外无人看得见她,可她周身一米内却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除齐瑛外的所有路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

    齐瑛坐收渔翁之利,在摩肩接踵的接机大厅还能拥有自由活动的空间。

    视线在出机口涌出的人流中寻觅,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地在某处一顿,齐瑛下意识露出笑靥,可在看见赵年槐的一瞬间,大脑中涌入许多熟悉又陌生的画面,顿时令她的声音被卡在咽喉处。

    画面熟悉之处,是因为那些都是齐瑛曾经梦到过的内容。

    可除去母亲灵堂的相片以及黎舒外,齐瑛梦中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包括徐阅微。

    但在视线接触到赵年槐的一刹那,记忆中如同磨了马赛克一般的长相,升级成了蓝光画质。

    齐瑛发现,徐阅微和赵年槐长得……一模一样。

    周身的空气多了几分诡谲的阴凉,齐瑛对黎舒的气息十分敏感,几乎只一眨眼就感受到了黎舒的变化,顾不得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连忙朝黎舒看去。

    转眼,将黎舒那双漆黑眼眸中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向赵年槐的眼神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齐瑛怔愣在原地,却反应极快地在黎舒看过来转回头,重新挂回笑容。

    “阿槐。”

    她仿若没事人一般,走向了赵年槐,浅浅的拥抱过后,齐瑛的视线锁在赵年槐身上。

    赵年槐瘦了许多,两颊都有些许凹陷,下巴也尖了很多,可那双浅棕色的瞳子依旧明亮通透。

    黑发低低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她越发文静。

    齐瑛仔细地端详,眼前赵年槐的长相与梦中的徐阅微几乎一般无二,除了赵年槐稍微瘦弱些外没有区别。

    “齐瑛,好久不见。”赵年槐嘴角浅浅勾着笑,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唇,坦然地接受齐瑛的视线“安检”。

    好友回国,齐瑛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扬了扬笑,“走吧。”

    齐瑛转身,果然黎舒已经消失不见。

    齐瑛眉毛压了压,但很快恢复如常,带着赵年槐去吃饭。

    回国第一顿接风宴,齐瑛原本是想再拉上孙枣的,奈何孙枣死活不来临安。

    齐瑛不清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冷战那么长的时间。

    不过既然孙枣缺席,她才更要注重赵年槐的感受,否则两个好朋友一个不来接自己,另一个又神思不属的。

    怎么想都太混蛋了。

    齐瑛自掏腰包订饭店,订了赵年槐出国前最爱去的一家餐馆,到餐馆时正是饭点。

    两人没多耽搁,坐上了桌。

    “我想你好久没回来了,应该 很想念这家店吧。”齐瑛笑吟吟地看着赵年槐,笑意中含带着些许讨夸奖的意味。

    赵年槐见她如此,笑道:“是啊,阿瑛还真是懂我,点的都是我爱吃的菜。”

    ——霜儿如此关心我,一回府就让小厨房做了我爱吃的菜。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一瞬间模糊,齐瑛恍然陷入其中,呆滞了两秒,才猛地回神。

    收回眼神,不再盯着赵年槐的脸,转而看向桌上的菜。

    笑着,声音却低了几分,“先吃吧。”

    这顿饭比想象中要沉默许多,齐瑛试图压下心头的异样,可时不时闪回的记忆又不断将她拉扯。

    眼前文弱的女人是她相识多年的好友赵年槐,又仿佛是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徐阅微。

    虚虚实实的幻灯片在眼前不断闪烁交换,记忆在一片混乱中融合,齐瑛和徐霜降的分界线像是也跟着虚化了、模糊了。

    这样的感觉令齐瑛整个人都不好了,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滚,她也没了一开始的轻松,安静了许多。

    赵年槐貌似没发现她的异常,说说笑笑着,同往常别无二致。

    吃过饭后,原本计划着再带赵年槐去自己家坐一坐的齐瑛,竟觉得时间有些难熬。

    她知道自己有这个想法很不是人,但一想到这种在现实和梦境中飘忽不定的状态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齐瑛就下意识地想离赵年槐远一些。

    当然不是要从此绝交。

    齐瑛只是现在急需一些时间来缓一缓,理一理大脑里纷杂的信息,她迫切地想弄明白所有事,让自己恢复清醒。

    而不是像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疯子。

    哪怕那个梦境,是她的前世。

    恰好此时赵年槐接了个电话,舒朗的眉宇渐渐蹙了起来。

    齐瑛问:“怎么了吗?”

    赵年槐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齐瑛,挂断电话后,“我恐怕没办法和你叙旧了,公司有急事需要我处理。”

    齐瑛很混蛋地松了口气。

    “没事,工作的事情比较重要。”

    赵年槐笑了笑,在人群攘攘的餐馆中这抹笑容却有几分出尘意味,无数色彩分明的画面从眼前划过,齐瑛也下意识地跟着笑了笑。

    连齐瑛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刻她究竟是齐瑛,还是徐霜降。

    来接赵年槐的司机很快到了餐馆门口,齐瑛送走她,打车回了家。

    回到家,不过下午一点多。

    小窝一如既往温馨干净,齐瑛每次只要一回家就仿佛卸下了所有疲惫,可今天,齐瑛却觉得身上无比沉重。

    她摘了围巾,脱掉外套,几乎是瘫坐在了沙发上,像一个彻底罢工了的机器。

    闭上眼睛,感受到身边环境细微的变动。

    齐瑛对黎舒的气息很熟悉,连眼睛都没睁开,就靠到了一旁黎舒的肩上。

    “黎舒,我现在感觉很糟糕。”

    空灵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很果断,“那就别再想了。”

    齐瑛顿了顿,然后才很轻很浅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齐瑛环住她的腰肢,脑袋在她脖颈间蹭了蹭,声音轻得几乎是在喟叹,“所以,之前都是在骗我的。”

    “你知道我的那些梦和你有关,你也不是始终都是完全失忆的状态。”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瑛并没有松开黎舒,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或怨愤。

    她像是站在了一个旁观人的角度,向黎舒陈述着她所猜测的一切,那样理智、客观,甚至于有些到了冷漠的地步。

    冷漠。

    黎舒心头一颤,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齐瑛联系在一起。

    胸腔中涌现焦躁的恐慌,可紧贴着自己的温热又宛如一捧温水,将黎舒的不安驱逐。

    黎舒嗓音有些干,“对,我记得以前的事。”

    齐瑛没有生气,反而更紧地抱住了黎舒。

    温声问:“都记得,还是说跟我一样只记得一部分。”

    “只记得一部分。”

    齐瑛默了默,“很辛苦吧。”

    这次黎舒沉默的时间长了些,才淡淡道:“没什么辛苦的,都是些过去的无聊回忆而已。”

    两人在安静的客厅中相拥,谁也没说话,可拥抱间却又都藏着些自己的心思,这份温馨仿佛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晴朗。

    第93章 快爱上我吧!(副cp)

    晚上七点, 菱州市。

    华灯初上,长街人流往来不断,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至街前, 引得酒店门口的路人都不由得投去一眼。

    车门缓缓打开, 身材高挑纤细的女人走下来, 和略显霸道高调的座驾不同, 女人看起来要温柔得多。

    灰色大衣里, 是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边眼镜,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子文弱气。

    和周遭灯红酒绿的一切有些不太相符,总觉得她该走在落满枫叶的大学里才对。

    “赵总!”

    早就等候在外的小王忙上前,看清人后一愣,又看了两遍车牌号,然后才笃定,对着大客户笑得殷勤。

    “赵总,我们孙总已经在包厢里等着里, 我带您进去。”小王笑着引路。

    女人点头, “嗯。”

    小王心里头其实也有些打颤, 生怕赵总脾气不好扭头走了,或者把她这个打工的训一顿。

    按理来说, 赵总这样级别的,她们孙总也该亲自来接才是。

    毕竟她们是乙方,世界上乙方多半是要点头哈腰的,但她们孙总就不乐意吃下马威, 甚至要反给对面一个下马威。

    小王都怕孙总马失前蹄,孙总是富二代,创业不成功还能回家继承家产, 她们这样的打工人,又得重新找工作。

    现在找工作不容易,想找一个跟现在公司一个待遇的工作更不容易。

    但好在赵总看起来脾气很好,小王的工作总算是保住了。

    两人很快到了包厢外,小王的手推着虚掩的门,推门而入。

    “赵总里面请。”小王笑吟吟地带着赵总进门,一扭头,发现自家老板脸都快比墨还黑了。

    看着自己身边赵总的表情,像是恨不得生吃了她一样。

    小王笑容一僵,心里无声地为自己的工作尖叫。

    装潢秀雅的包厢内,圆桌上还未上完菜,只有几个“氛围感菜肴”正充场面。

    其中一盘,三文鱼精心摆盘,其下的干冰正往外冒着白雾,在缭绕白雾中,门外女人的脸模糊又清晰。

    她就那么走近,从雾中闯出来,温润的眉眼冷冷淡淡,又在看见孙枣的一瞬绽开笑靥。

    孙枣下意识就想弯唇,但强忍住,开口就自带阴阳怪气的意味。

    “赵总好兴致,把人当猴子耍。”

    小王:“……?!”

    赵年槐走进包厢,闻言轻笑,“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份惊喜。”

    “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孙枣嘴上吐槽,但唇角已经弯起来了,她看了眼两人,“坐下吃饭吧。”

    订的包厢比较大,但吃饭的就三个人,于是座位坐的就显得有些古怪了。

    孙枣坐中间,赵年槐自然地坐到她旁边,小王则在孙枣另一边,隔了一个座位坐着。

    小王隐约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两位老板貌似并不这么觉得,反而很快就娴熟地聊了起来,见此,小王闭上嘴自觉降低了存在感。

    “你什么时候也玩起这种把戏了。”孙枣整理了一下措辞,“这种龙王掉马打脸的套路。”

    真是和齐瑛待久了,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短剧盛世。

    提起齐瑛,孙枣想起了齐瑛发布的通缉令。

    犹豫片刻,还是没给齐瑛打小报告。

    “想给你个惊喜。”赵年槐笑意盈盈地望着孙枣。

    包厢的打光很好,把人的状态很完整地展现出来。

    走得近了,孙枣才将她完全看清,赵年槐真的瘦了很多 ,大概离瘦脱相也就差那么一点了。

    但脸色倒是比以前红润了些,瞧着健康点,以前的赵年槐脸色总是苍白的,连唇瓣的颜色都淡得吓人。

    看来在国外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虽然瘦了,但人养好了。

    孙枣收回眼神,“你早说赵总是你,就不带你来吃漂亮饭了,咱俩去高中门口的麻辣烫多好。”

    “也是。”赵年槐也有些目露遗憾,一顿,“不然我们现在去吧,怎么样?”

    “……哪有谈项目去麻辣烫店的。”

    赵年槐弯唇,“谁说我是来和你谈项目的。孙枣,赵总是不会想给你惊喜的,会想给你惊喜的,只会是赵年槐。”

    肯定是饭店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孙枣的耳根跟被火燎了一样烫得厉害,眼神闪避,看到别处。

    “出国不学好,学别人口花花。”孙枣嘀咕道。

    赵年槐似是没听清,继续道:“项目我已经定了和你们公司合作,我看过各个公司的企划以及给出的项目报表,其中最令我满意的是你们公司。”

    “公事已经敲定了,孙枣,该轮到我们的私事了。”

    小王埋头偷听,正激动自己听到了老板八卦时,突然被点了名。

    “小王。”

    “孙总我在!”

    孙枣瞥了眼一惊一乍的下属,抿了抿唇,“这顿饭你解决,我和赵总有些私事处理。”

    “好的孙总。”

    孙枣拎包起身,看了眼稳坐的赵年槐,淡声道:“走吧,不是聊私事吗?”

    赵年槐起身,跟她并肩走出去。

    行走间挨得很近,孙枣能嗅到赵年槐身上的药味,泛着清浅的苦涩和安神气息,这份熟悉的气味几乎囊括了孙枣对于自己青春的所有回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泊车区,身边人陡然停下。

    孙枣一愣,“怎么了吗?”

    赵年槐:“我不知道你的车停在哪。”

    “哦,对。”孙枣恍然回神,带着赵年槐找到了自己车前。

    线条流畅的银色跑车张扬恣意,即使是在豪车遍地的泊车场中也尤为显眼,和孙枣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上车。”孙枣先上了驾驶座,眼尾一挑,示意赵年槐上来。

    两人都上了车,在狭小密闭的空间中,赵年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愈发明显了,悄无声息地侵入孙枣的边界。

    孙枣开着车,余光不自觉往赵年槐身上瞥。

    “你怎么来菱州了,来之前也没提前和齐瑛说,她急得都下通缉令了。”

    “想来就来了。”赵年槐声音浅浅,“齐瑛那边小枣儿你先别管,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去解决。”

    “什么事情?”

    赵年槐瞥她一眼,“她和她那个心上人的事情。”

    “你……”

    细白的手指在皮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孙枣抿了抿唇,又多看了赵年槐几眼,没料到她才回来一天,就知道齐瑛谈恋爱的事情。

    因为齐瑛恋爱对象的身份问题,孙枣从来没主动和赵年槐说过黎舒的事。

    齐瑛更是不用说了,把黎舒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当初要不是孙枣碰巧撞见了,再加上她机敏过人,齐瑛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结果,赵年槐刚一回来就知道了?!

    她话没说完,不上不下地只吐出一个字,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赵年槐眼眸动了动,锁定在方向盘上搭着的一双玉白纤细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才能养护出的白嫩,中指上的银质戒指衬得指如青葱,很是好看。

    “戒指挺好看,以前没见你戴过。”赵年槐问道,“是相亲对象买的吗?”

    “……别逼我骂你啊赵年槐。”孙枣语塞,刚想问的事情又再次滚回肚子里。

    “不是你说要相亲吗?”

    “我胡说的,胡说的行了吧。”孙枣搪塞道,“你赶紧忘了吧,哎哟,真丢脸死了。”

    一提起这事儿孙枣就尴尬,本来想用相亲的事儿来试探试探赵年槐。

    如果赵年槐对齐瑛没感觉,那她这么多年身边除了齐瑛以外,不就只剩自己了吗?

    万一其实赵年槐其实对自己有感觉呢,孙枣不禁这么幻想。

    然而试探过后,没看到赵年槐的占有欲大爆发,反而是一些令人瞬间无话可说的直女发言。

    ——资料发来,我帮你看看。

    哪儿来的资料,她去哪里找资料?!

    孙枣还没有疯到为了试探一个可能性,真的舍身炸粪坑,她没那么神经。

    “胡说?”赵年槐仍笑眯眯的,把话题拽回来,“那你为什么要胡说?”

    孙枣恶狠狠道:“少管!”

    赵年槐没有丝毫被凶了的自觉,一味地笑,眼角眉梢透着愉悦,孙枣只能郁闷地瞪了她一眼。

    菱州市一中的地理位置距市中心有段距离,在一片老城区。

    八点多,老城区一片安静,明黄色的路灯矗立在街旁,路上偶有来往行人,车子驶经市一中,一栋栋教学楼都还亮着灯。

    银白色的跑车停在某处角落,车上的两人下来。

    老城区两侧街旁立着旧楼,将道路中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日久天长下来,滋生出阴冷的气息。

    晚间的风一吹,跟刮骨刀一样掠过,孙枣穿得有点少,不禁缩了缩脖子。

    下一瞬,带着温暖药味的围巾落在脖颈上,瞬间驱散了所有阴冷。

    “穿太少了。”赵年槐抬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就算菱州的冬天不算很冷,也不能穿这么点就出门啊。”

    “谁知道来的人是你啊。”孙枣也有话说,趁机算账,“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坐在有暖气的包厢里谈生意呢。”

    赵年槐揽着她往前走,低笑道:“你这么说,让麻辣烫的老板听到了,她会难过的。”

    “老板又不认识我,怎么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难过。”

    闻言,赵年槐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孙枣,然后在她看自己之前收回眼神。

    眼前的路越走越熟悉,直到掀开透明的厚重门帘进了店里,那十几年如一日的装潢更是唤回了无数回忆。

    孙枣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故作无意问道:“坐哪儿?”

    赵年槐抬步,径直往某个角落座位去,“老地方。”

    孙枣忍不住弯起唇角,紧随其后。

    此时的店内只有零星一两个人,显得有些冷清,两人把随身的东西放到了做卫生,然后才去挑选食材。

    太久没吃过这种市井气十足的小店,孙枣新鲜感满满,换成以前早就在赵年槐身边叽叽喳喳起来了。

    但今时不如往日,现在的孙枣想在crush面前保持一下自己成熟女人的人设,愣是淡定地选完了食材,才慢悠悠坐回桌前。

    一抬头,对上赵年槐有些失落又怅然的眼神。

    “出国这两三年好像错过了很多呢。”赵年槐笑笑,“小枣儿和以前相比,变化好大。”

    孙枣撩了撩长发,嘴角一扬,“人都是会变的。”

    怎么样,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稳重气息的我是不是迷人得要死呢?

    快点发现我的好,然后爱我爱得不可自拔吧!

    “但我好像更喜欢你以前那样。”

    孙枣笑容一僵,“话又说回来了,其实……其实人的内核是不变的。”

    第94章 不想看到你

    赵年槐似笑非笑地看着如坐针毡的孙枣, 盯了好一会儿,才轻飘飘落下一句。

    “也是。”

    孙枣顿时松了口气。

    也不急着给赵年槐展示自己的成熟魅力了,另起话题道:“对了, 你知道齐瑛谈恋爱了?”

    赵年槐从桌上的餐巾纸盒中抽出两张纸, 擦着桌面, 擦完自己的擦孙枣面前的。

    不疾不徐答道:“知道。”

    孙枣又问:“她告诉你的?”

    赵年槐瞥她一眼, “不是, 我自己看出来的。”

    “哦……”孙枣心里的一点不愉立马消散了。

    还以为自己凭借敏锐的判断力才发现的事情, 赵年槐一见面就能知道,差点就要去找齐瑛申诉不公平待遇了。

    原来她也被齐瑛给瞒了啊,孙枣乐滋滋地想。

    “那齐瑛急着要找你,是不是因为黎舒的事情?”孙枣接着问。

    赵年槐擦完桌子,拆筷子,轻轻颔首,“算是。”

    “你也知道黎舒的身份了?”孙枣放轻了声音。

    赵年槐淡道:“知道,很早就知道了。”

    “很早就知道了?!”孙枣瞪大眼睛, “你偷偷回国了不告诉我?!赵年槐, 你简直混蛋!”

    “来, 你们的麻辣烫好了。”老板端着麻辣烫上桌,眼神小心地扫过两人。

    像是生怕她们在店里打起来, 但是又忍不住想吃瓜。

    不只是老板,孙枣激动的声音吸引了店里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视线聚集而来。

    孙枣也随之冻结在原地,尴尬地接过赵年槐递来的筷子, 顺道狠狠剜了赵年槐一眼。

    她生气生得理直气壮,这事儿就算是落在普通朋友头上,那也是值得大吵一架的程度。

    “我没有回国, 是我自己猜到的。”

    “猜到的?”

    赵年槐耸耸肩,“不难猜。”

    不难猜吗?

    孙枣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啊?别是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偷偷回国,找的借口吧。”

    “真的。”赵年槐一顿,忽然道,“说起回国……你昨天为什么不来接我。”

    四目相对,孙枣强撑着淡定,“忙呗,再说了有齐瑛去接你还不够吗?我去不去都无所谓吧。”

    赵年槐不认同地皱眉,“当然有所谓。”

    “咳咳……快吃吧快吃吧,一会儿麻辣烫该凉了。”

    穿着干练白色西装,打扮精致的女人快把脸埋进麻辣烫碗里去了,恨不得当场化身一只鸵鸟。

    赵年槐无奈地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麻辣烫和记忆中的味道差不多,其实并不算特别出众的美食,但胜在这份香气中还承载着两人过去的回忆 。

    吃过饭后,孙枣准备送赵年槐回家,刚坐上车,她问:“你还是回你爸妈家?”

    赵年槐摇头,“去你家。”

    孙枣:“?”

    赵年槐瞥她一眼,“干什么这副表情,我以前不是经常去你家借住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没事。”孙枣有些憋闷,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友情变质最麻烦的一点,就是没办法坦诚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喜欢。

    孙枣都不敢想,要是自己突然对赵年槐表白,告诉她我其实喜欢你挺久的了,最近准备开始追你。

    赵年槐的第一反应会是觉得自己大冒险输了,还是被下降头了。

    反正如果孙枣是赵年槐,估计会以为“孙枣”为了不让自己住她家,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晚上九点多,车子驶进市中心的一个高级小区。

    停好车,孙枣带着赵年槐上楼,回家。

    满室灯光落下,屋内每一处生活痕迹都落在来客眼中,客厅飘窗旁的懒人沙发上还搭着一条毯子,投影仪的幕布还没收回去。

    几乎可以想象房子的主人,当时是以多么闲适的姿势窝在沙发上追剧。

    “客房没怎么收拾,灰大,今晚你住主卧,我睡沙发。”孙枣一边开暖气,一边对身边的赵年槐道。

    赵年槐身体不是很好,不能受凉,让她睡沙发,明早赵年槐就能发烧给自己看。

    不像齐瑛皮糙肉厚的,地上垫个褥子,她也能睡得香喷喷。

    赵年槐蹙眉,“我们不能一起睡吗?”

    “不能。”孙枣皮笑肉不笑,“我最近睡姿差,不想被我踹下床就老老实实自己去睡主卧。”

    赵年槐:“我不介意。”

    “我介意行了吧。”孙枣赶苍蝇一样挥手,“赶紧赶紧,自己去房间左边第一个柜子里挑睡衣,别来影响我铺床。”

    转过身欲走,忽然微凉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腕骨,力道很轻,但却不容忽视,孙枣跟被烫了一样抽回手。

    赵年槐看着她的反应,微挑眉,“孙枣,你是不是喜欢我?”

    *

    “怎么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呢。”

    齐瑛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被绿色消息条占据了的聊天框良久,长叹一声,倒在沙发上。

    她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其实有了点猜测。

    赵年槐在躲她。

    但是赵年槐没理由躲她。

    所以不是赵年槐在躲她,是徐阅微在躲她。

    居然是真的,那突然闯进自己夜晚的荒唐梦境居然真的和自己现在的生活息息相关。

    那么赵年槐是一直知道有关前世的事,还是说最近才知道的?

    她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她也不希望自己记起前世的记忆吗?

    那在这方面上,赵年槐居然和黎舒是同一个阵线的……

    “黎!舒!”

    齐瑛憋着气,喊黎舒的名字,“你已经躲我好几天了!你准备一辈子不见我吗!”

    然而回应齐瑛的只有中央空调的徐徐送暖声,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表嘀嗒轻响,整间屋子空荡得让人感觉心也空空的。

    齐瑛呆呆仰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沙发坐起来,指尖陷进柔软的沙发中,她撩了一把刘海,环视一圈四周。

    起身走进书房,打开书柜旁的抽屉,将脖子上的无事牌摘下,放进抽屉中。

    “你要背弃你的承诺吗?”

    几日不曾听闻的空灵声线陡然响起,齐瑛却不着急转身去看,反而低笑了一声,眼底并无笑意。

    “果然,还是要这样你才愿意出现。”齐瑛转身,看着身后的黎舒。

    只是几日不见,黎舒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的脸庞依旧惨白冷艳,神情冷冷淡淡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唯有蹙起的一双黛眉透露出些许不满的态度。

    身上穿着的是齐瑛前不久买的毛衣,设计很独特好看,唯一的缺点是不怎么耐穿。

    但是对于黎舒来说,一切事物包括时间,在她的身上都是暂停的。

    这么说来,所以她也理所当然的不会改变。

    “戴回去。”黎舒沉声道。

    齐瑛故意扬起唇角,“不戴,你能拿我怎么办?现在掐我的脖子,我可是会恢复记忆的。”

    黎舒锐利的眉眼间划过焦躁,“齐瑛,你听话,不要再去纠结那些梦了。”

    听话。

    齐瑛最讨厌别人让自己听话。

    叛逆心刹那间被点燃,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方无事牌,看着黎舒面色稍霁,她也挑了嘴角。

    下一个动作不是将它挂在脖子上,而是握在手中把玩,玉石表面光滑润手,槐花雕刻的技艺不同凡响。

    齐瑛道:“黎舒,我要是砸了它,我们两个能不能从此坦诚地对待彼此?”

    空气仿佛一寸寸凝结,黎舒的唇角放平,漆黑的眼眸盯着齐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困得齐瑛有些喘不过气。

    她没像从前一样示弱讨饶,指尖一松,沉甸甸的无事牌下坠。

    黎舒的眸子骤然一缩。

    无事牌却在下坠的某个节点被拽住,蹦极一样回弹,是齐瑛勾住了绳结。

    她眼底黯然一瞬,而后才开口。

    “吓到你了吗?”

    被齐瑛戏耍于股掌之中,黎舒气恼道:“你当我是什么?这么耍我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对啊,有意思吗?”齐瑛话语中带着怨气,“你起初不也一直这样耍我吗?”

    黎舒一怔,蹙眉,“什么?”

    “你想要如何就如何,我不能反抗不能愤懑,只能配合你的一切想法。”

    “是你让我梦见了作为徐霜降的前世,是你一直默许甚至推动梦境的发展,我的一切午夜梦回都源于你的一时兴起。”

    “然后呢?”齐瑛咬住唇瓣,紧盯着黎舒,“黎舒,然后你现在不想让我知道了,我也只能依着你的想法是吗?黎舒,我是一个有自我意志的人!你不能对我这么独权专横!”

    一室寂静。

    黎舒望着齐瑛,从未想过原来她心中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怨念。

    可怕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劈开了一道深刻的裂缝,深不见底,如天堑一般横亘于其间,无形的围墙由此升起,渐渐挡住了两双眸子。

    黎舒挪开眼,自嘲一笑,“这些话你忍了很久吧。”

    “齐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两人的相爱,都是因为我的逼迫?”

    “我不是……”齐瑛是心有怨念,可从来没有质疑过黎舒对她的真心,急着想解释,却被黎舒抬手阻止。

    “不用说了。”黎舒再次睁眼,眸中划过一点受伤,“你说的话我也不爱听。”

    “你觉得我是个跋扈霸道的人,我承认你说得对,我就是如此。”

    自知失言的齐瑛上前想牵住黎舒的手,却被她毫不留情地躲开,手僵在半空滞住。

    齐瑛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我刚才说错话了,对不起黎姐姐。”

    她道歉的速度实在快,换成旁的什么事,黎舒也该借坡下驴。

    可这次黎舒却仍冷着脸,“如果还是梦境的事情,那没什么好聊的。”

    “我不明白,黎舒,到底是为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齐瑛烦躁地揉乱了头发,再又看向黎舒,“我们是恋人啊,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一起承担的。”

    一起承担你的死亡吗?

    黎舒紧咬着牙根,眼前已经被记忆中的血色模糊,那滚烫鲜红的颜色由虚转实,仿佛喷洒在了齐瑛那张白皙的脸上。

    过分真实的幻觉令黎舒瞳孔一缩,她猛地收回眼神,语气激烈,“不用!不用……”

    “理由呢?我想要一个理由?”

    她还在追问,执着得仿佛黎舒不给她一个答案,她就永远不会善罢甘休。

    齐瑛很聪明,很有主意,哪怕自己不和她说,她迟早也会想办法从自己身上得到答案的。

    届时,齐瑛该怎么想?

    如果再被齐瑛知道,自己一开始就看见了她死去的画面,齐瑛又会怎么想?

    她会生气的吧,一定会的。

    本来就怨恨自己的强势,对自己当初蓄意的接近齐瑛是不是早就心怀不满?仔细想一想,连在一起这件事,齐瑛都没有表现出多么强烈的欲望。

    她只说试一试……

    惶惶在这一刻充斥了黎舒的思绪,可越是这种时候,黎舒面上的神情反而越发冷硬。

    黎舒生硬问:“我不说,你要和我分手吗?”

    齐瑛一愣:“你什么意思?”

    这是威胁吗?

    太荒谬了。

    齐瑛甚至忍不住发笑,却在笑了一瞬后看清了这并不是个玩笑,心脏仿佛被人拿着凿子洞穿,眼眶逐渐开始发热。

    “黎舒,你再说一遍。”

    黎舒没再重复,只是冷声道:“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只是试试吗。现在要后悔了吗?”

    齐瑛笑不出来了,也不想再说什么,无力地坐到书桌前的转椅上,背对着散发着寒气的黎舒。

    嗓音里只余下疲惫,“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齐瑛没回答她的问题,然而在黎舒面前,这仿佛是一种避而不谈的心虚表现。

    周遭猛然掀起一阵寒凉冽风,阴气四溢,厉鬼的暴戾本性露出冰山一角便足以震慑凡人。

    黎舒想像从前那样,哪怕是恐吓,也要把齐瑛留在身边……

    啪嗒。

    一滴泪安静地滴落在木质书桌上。

    黎舒骤然一愣,心脏仿佛被桃木剑刺穿一般,疼得厉害,她蹙起眉头,猩红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墨色。

    许久,身后的阴森气息消失得无影踪,书房只剩下一道趴在书桌上的伶仃身形——

    作者有话说:唉,有人欢喜有人愁捏

    跟大家说一下噢,副cp的戏份不会很多,所以不爱看副cp的不用担心~如果有爱看的朋友的话,我后续考虑一下给她俩写个番外啥的,内容简介会标明是主cp还是副cp,大家注意甄别

    第95章 住院

    齐瑛生了一场漫长的病, 发烧烧了一周多,体温一直在四十度左右降不下去,如一滩烂泥般窝在家里。

    直到蓝文心夺门而入, 才发现了差点烧得昏迷过去的齐瑛, 刚问两句话, 齐瑛突然咳血, 捂着胸口喊疼。

    蓝文心吓得直接喊了救护车, 而后绷着一张脸在医院里跑上跑下。

    总算办好了入院的一切手续后, 蓝文心才匆匆回到病房。

    洁白的病床,宽大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无一不衬得沉睡中的齐瑛更加孱弱瘦小,仿佛风一吹就要被吹跑了。

    蓝文心走到床旁椅坐下,拿出手机处理工作。

    作为问心工作室的老板,她比作为编剧时要忙得多,说句脚不沾地也不算夸张。

    但她再忙,也不敢在此时丢下齐瑛一个人在医院。

    蓝文心想起自己去找齐瑛前, 收到的齐瑛发给自己的信息, 即使是现在仍是心惊。

    [我生病了, 救救我。]

    [我家的房门密码是63512。]

    [快来。]

    作为文字工作者,蓝文心对文字非常敏感, 哪怕不提齐瑛的说话习惯,单就从这三句话的逻辑出发,都异常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这压根就不像是本人发出的话,更像是有什么第三者装成齐瑛发的消息。

    装得还很不走心。

    刚看到的时候, 因为消息太过诡异,蓝文心甚至觉得是诈骗,或者是齐瑛的恶作剧, 所以不想来。

    直到两通电话都没打通,蓝文心才意识到真的出事了。

    齐瑛脸色苍白,纤瘦的手背上扎着针正输液,蓝文心看了一圈,起身去把窗门给关紧了。

    一回头,撞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其中情绪淡得有些木然。

    “哪里不舒服吗?”蓝文心声音轻柔。

    齐瑛摇了摇头。

    “想喝水吗?”

    齐瑛点头。

    蓝文心把水递给齐瑛,齐瑛双手接过,干涩肿痛的喉咙只是喝水都会疼得跟有砂纸在摩擦一样。

    喝了两口,齐瑛就不喝了,半垂下眸子,也不说话,就那么木愣愣地坐着,跟失了魂差不多。

    完全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对蓝文心为什么会在身边也全无问一下的意思。

    蓝文心伸手在齐瑛眼睛前面挥了挥,见她眨了下眼,而后看向自己。

    还在方鸣玉手底下工作的时候,蓝文心虽然和齐瑛没什么接触,但也断定她好相处,因为她看人前会先笑。

    杏眸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让人一眼能看懂的纯粹的笑。

    通常学生才会那么笑,无关智商和阅历,而是一种极为稀缺可贵的善意和生命力的象征。

    但齐瑛现在默然看向蓝文心的眼神,沉得仿佛一面死水,只能倒映出蓝文心的模样,其下则是一片死寂。

    “你……”蓝文心蹙了蹙眉,“最近工作很忙吗?如果觉得累,可以调整。”

    齐瑛挪开眼,摇头,嗓音干哑,“不累。”

    “……行吧。”蓝文心看了眼时间,“你在临安有亲朋好友吗?让她们来医院照顾你,工作室还有些事情要忙,我得先走了。”

    “嗯。”

    蓝文心又道:“手上的工作不急的就先停一停,很急的可以跟同事们商量一下,交给她们,先修养好身体。”

    “好。”

    齐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蓝文心多看了她几眼。

    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考虑到齐瑛也挺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所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医院的空气中没有小说里的消毒水汽味,而是一种平淡的冷清的气息,偶有医生护士从门口经过,压着嗓音交流。

    同病房的病友呼呼大睡着,陪护的应该是病人的闺蜜,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刷视频。

    雪白的墙壁下,是用物摆放规整到分毫的布置。

    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在提醒齐瑛,她被蓝文心送进医院,现在要一个人住院了。

    闭上眼,眼皮滚烫得仿佛要灼伤眼球,可身上冷得齐瑛想要颤抖,她缩着脖子躲进被子里,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

    比眼皮更烫的泪水滚落进枕头,洇出点点深色,经眼泪流过的眼睛更像是粘了胶水一样睁不开一丝。

    齐瑛闷得咳嗽了两声,肺部像是有木刺扎着,又涩又疼,发炎的扁桃体也疼得战栗。

    “黎舒。”齐瑛带着鼻音小声喊黎舒的名字,委屈道,“好疼,我好疼……”

    耳旁只有隔壁床女生刷视频时发出的一点笑声,连同外界所有的一切,被齐瑛忽视得彻底。

    齐瑛一只手死死捂着唇瓣,忍着嗓子里将要泄出的哭腔。

    “齐瑛,你……你怎么了?”

    年轻女声忽然闯入病房,从平静到慌张的转变,打断了齐瑛所有哀伤的情绪。

    随后齐瑛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被子,她用力扯住,想盖住自己的窘迫。

    奈何护士的力气大,一下就拉开了,光亮再现,齐瑛偏过头,脸埋在枕头里。

    “齐瑛?齐瑛?你还有意识吗?”

    双肩被人拍了两下,耳边的护士声音焦急,齐瑛知道自己把别人吓到了,哑着声音镇定道:“我没事。”

    护士这才松了口气,利落地把齐瑛手背跑了的针拔了,“您现在有些出血,先自己按着止血,我去准备东西给您处理一下。”

    “……麻烦了。”齐瑛还偏着头。

    好在护士满心都是处理伤口,没注意到齐瑛的尴尬境况,也让齐瑛感觉好受了些。

    护士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回来了,刚迈进病房,就见齐瑛靠坐在床头,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病号服显得她尤为苍白瘦弱,长直的黑发半遮脸庞,手上还残留着未干透的血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床上,怪可怜的。

    走近了,才看清齐瑛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护士没多说什么,给齐瑛重新输上液,却没直接离开,而是走到床旁,从口袋里拿出消毒湿巾拉过齐瑛的手给她擦干净血迹。

    “谢谢。”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护士笑道,“您好好休息,但这段时间先别睡,等输液瓶空了,您就按护士铃。”

    “好。”

    照常说完几句人文关怀的叮嘱后,护士就离开了病房。

    今天科室不算很忙,她回了护士台后,同事顺嘴问道:“去了这么久,又挨骂了?”

    护士:“不是,跑针了,我又给重新换了输液管。”

    同事了然,“怪不得护士铃按得那么急,跟催命一样。”

    护士皱眉,“说起来也怪,我过去的时候,那床病人躲在被子底下不吭声,我还以为她昏迷了,吓死我了。”

    同事一挑眉,“那就是家属按的了。”

    “她床边没家属啊,就她一个。”

    “这谁知道呢,说不准她家属就站在哪个角落,只是你没看见而已。”

    护士想反驳哪会有家属那么着急地按护士铃,又藏在角落不想让人看见的,但最后还是没说话。

    过了段时间,护士台响起属于齐瑛病床的呼叫铃声。

    礼貌地响了一声,就没再持续不断地闹,和先前狂轰乱炸的铃声完全不同。

    护士估计应该是病人自己按的铃,推着用物走进病房。

    病人还是跟之前一样靠坐在床头,护士扫视一圈,没看见角落哪里藏着家属。

    拔完针后,护士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齐瑛听着,点头。

    “对了。”护士又想到什么,提醒道,“护士铃按一次护士台就能接收到了,等您的家属回来了以后,麻烦您和她提醒一声。”

    齐瑛眸子一顿,没回话,护士给完药也离开了,病房内又安静下来。

    眼睛干涩肿热,右手手背上因为跑针也肿了一点,手背上的白色输液贴透着红,看样子明天或许会青紫。

    正是饭点,隔壁床病人的朋友出门了一小会儿,很快提着外卖回来,叫醒了小憩的病人,将饭菜端上小桌板,边吃边聊天。

    齐瑛听到隔壁床吐槽饭菜太清淡了,嘴里淡得快要失去味觉,让朋友去买点香辣的。

    她朋友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损了几句,随后又哄小孩一样承诺她病好了就请她吃好吃的。

    病房里满溢着朴实的饭菜香,齐瑛原本觉得自己并不饿的,可看着她们吃,竟也有几分空虚。

    但她也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空虚,又或者说,她除了这一身皮囊外,内里的一切都被掏空了一样。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躺回床上,背对着隔壁床将自己蜷成一团。

    静静的,仿佛在等待些什么。

    最后,在等到什么之前,她先睡着了。

    *

    年关将至,气温骤降。

    住了几天院,病情稳定以后的齐瑛自己办理了出院,除了蓝文心以外,没人知道她这次生病住院。

    说来也巧,出院这天刚巧是平安夜,圣诞节的前夕。

    临安这座年轻人占据绝大部分生态位的年轻城市,满大街都是热闹的颜色,连路边的石墩子都戴上了红帽子。

    齐瑛从冷白的医院走出来,甚至有些恍然隔世的错觉。

    冽风吹过街道两旁的枯枝,带起簌簌的声响。

    齐瑛咳嗽了两声,围紧了围巾,神色恹恹地沿街漫步。

    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没动弹,身子骨都有些躺松了,反正医院离家就两三公里,齐瑛打算走回家。

    走过小区附近的商业街,齐瑛特地绕开了年毓雅的咖啡店。

    可有时缘分就是那么奇妙,齐瑛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张青岚,勉强笑了下,嗓子还有些哑。

    “张天师,好久不见。”

    张青岚直入主题,“病气缠身,我早说人鬼殊途,你偏不听。”

    齐瑛叹息,欲言又止,实在不想搭理她,抬脚往前走,却又被张青岚拦住。

    齐瑛:“?”

    张青岚一笑,“我可以帮你。”

    “……”齐瑛面无表情道,“感情生活你也能帮我吗?”

    第96章 独自生活

    风铃轻动, 咖啡暖香伴着圣诞贺歌,无不洋溢着欢欣的氛围。

    “青岚,你怎么……”年毓雅看着走进门的张青岚身后的人, 一愣, “齐瑛。”

    齐瑛点头, 有些尴尬地弯唇, “好久不见。”

    张青岚颔首, 跟年毓雅笑着说道:“路上碰到齐瑛, 就把她带回来了。”

    语气轻快得仿佛是在路上捡到了什么小猫小狗,顺手就揣兜里带回家了一样。

    实际情况也真差不多。

    齐瑛本来不想来的,硬是被张青岚半拖半拉着拽过来了。

    齐瑛觉得张青岚上辈子绝对是一头倔驴,固执、劲大、像擅长拉磨一样擅长拉人。

    年毓雅不明状况,但热情招待,准备给两人倒杯水。

    刚转身的功夫,张青岚健朗的声线就在身后响起。

    “毓雅,你快点过来, 这儿需要你的帮助。”

    “我?”年毓雅诧异。

    张青岚点头, 指向齐瑛, “她跟对象吵架了,你快想想办法。”

    年毓雅:“啊?我吗?”

    “我没谈过恋爱, 你谈的比较多,应该很有经验。”张青岚认真道。

    年毓雅尴尬道:“什么叫谈得比较多,我每一段都很认真,而且我都三十多了, 有过几段恋爱经验很正常……”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快点坐过来吧。”

    年毓雅:“……”

    齐瑛更觉得尴尬, 想站起身,又被张青岚按着肩膀坐下。

    “我不用你们帮什么,我很好。”齐瑛大病初愈,脸还白着,说这种话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

    这样强撑着的模样,反而更让人起恻隐之心,年毓雅没多想就坐下了。

    原本元气灵动的人憔悴成现在这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年毓雅心软之下又忍不住多管闲事。

    “你和黎舒的感情不是很好吗?怎么……”

    齐瑛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没和年毓雅说过自己在和黎舒谈恋爱啊。

    张青岚道:“我说了,她经验丰富。”

    年毓雅瞥了一眼张青岚,然后才看向齐瑛,“你们两个很明显。”

    张青岚:“所以是黎舒出问题了吗?她失去理智了?还是说她的状态出现了问题,在厉鬼方面我是专家,你大可以放心地跟我说。”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这次绝不伤害黎舒。”

    张青岚还记得上次的事,清楚知道齐瑛对自己有防备的根源在哪里,所以知道自己该从哪里下手。

    可惜,她的这些细心考量和齐瑛的现实问题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面前两双好奇的眸子,齐瑛只觉得头疼,有点想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她往后一靠,有气无力道:“我没什么问题,我很好。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对我的生活那么好奇,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她顿了顿,“黎舒也很好,没有害人。”

    “可以走了吗?我今天还没吃饭。”

    气氛略有些窘然,齐瑛抱臂拒绝沟通,张青岚掐指不知道在算些什么。

    张青岚:“她在你身上留下的气息很淡……有几天没出现了吧。”

    齐瑛一怔,垂下眸子,抿唇不语。

    年毓雅了然,“冷战。”

    张青岚摇摇头,“这应该算分居吧。不过鬼性偏执阴鸷,即使是拥有过后不喜欢了,也要毁掉不会放任自由,她居然会搞消失这一套……”

    一时间,三人都安静下来,各有心思。

    齐瑛扯了扯唇,“都猜中了。我可以走了吗?”

    她垂眸掩下苦涩,被并不算很相熟的人看透,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加几分窘迫,但还要故作镇静。

    深色围巾更衬面色苍白,纤长眼睫在眼底落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尤显沉郁。

    年毓雅有些不忍,暗中踢了张青岚两脚,示意她适可而止。

    人家正难过着呢,她们上赶着戳人心窝子,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张青岚的性子她也了解,犟得不行,尤其涉及到职业相关的问题更是如此。

    她不好太强硬地劝说,否则张青岚能硬把齐瑛拽到她店里,也就能硬把齐瑛拽到别的地方去。

    张青岚收到她的眼神,笑了笑。

    下一秒直言不讳,“我对你和黎舒非常感兴趣。黎舒和我见过的所有厉鬼都很不一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研究你们两个。放心,不会伤害到她。”

    谁也没料到张青岚突然来这一出,年毓雅连忙拽了拽她的袖子,但没拽住。

    张青岚继续道:“我愿意给报酬,事后也愿意为黎舒做担保,有了我的担保,至少在国内,不会有人敢动她的一根毫毛。”

    张青岚的话直接到有些不近人情,可齐瑛却被她最后一句话给打动,不禁抬了眸子看她。

    但片刻后,缓缓摇头,“她不愿意出现。”

    住院的时候,她甚至只愿意偷偷摸摸地照顾自己,却刻意不让自己看见。

    张青岚劝道:“有什么问题你们解决就是了,跟生命安全比起来,什么矛盾都要往后靠。你身上的鬼气浓郁,行内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厉鬼缠身。”

    “假如真的遇上了,你又没有保护她的手段,你忍心看着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吗?”

    张青岚看着齐瑛,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福包,递给她。

    “这东西能短时间遮掩住你身上的鬼气,你先佩着。我说的话你再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相信只有你能让她再次出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有一天你厌烦了被厉鬼缠身的感觉,我也可以帮你,带黎舒去她应该去的地方。”

    齐瑛微抿了抿唇,没说话。

    红色福袋仅半个手掌大小,面上用黄线修了一个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织物布料看起来普通,可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感觉。

    和自己那枚无事牌散发的气息类似。

    齐瑛伸手,将它轻轻握在手中,指腹下是有些粗粝的质感。

    “我会试试。”她说。

    年毓雅和张青岚没再拦着齐瑛,齐瑛收起那福袋后起身,道谢后离去。

    走到街头,沐浴着冰冷的阳光,这样的温度让齐瑛依稀感到一丝错觉一般的熟悉一闪而过。

    不,不是错觉。

    齐瑛把手揣进衣服口袋,半张脸埋进围巾中,露出的一双眼睛动了动。

    她轻声问:“你在吗?”

    在人流往来的街上,再小声的动静也可能被偶然路过的行人捕捉到,他们看了眼齐瑛,又收回眼神。

    有些好奇,有些诧异,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在人群里的大猩猩。

    齐瑛没在乎这些视线,静候了几秒之后,自顾自点头,仿佛知道了什么。

    “不愿意就算了。”

    病容苍白的女生面无表情地说着这种话,透着一股子冷漠,快与提裤子不认人的渣女无异了。

    齐瑛说完,垂下眼眸,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从今天开始,要独自好好生活才行。”

    低语喃喃,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通牒,还刻意将“独自”两字咬重。

    *

    菱州市,市中心地段的写字楼内。

    “你能不能回临安?”

    孙枣双手叉腰,看着懒洋洋坐在自己办公室沙发上的赵年槐,一开始有多希望她来找自己,现在就有多么希望她赶紧走。

    没有赵年槐这么欺负人的!

    知道自己喜欢她以后,一不给予回应,二不强硬拒绝。

    她好像就只是明确一下自己喜欢她这件事实,然后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置之不理,以前怎么对待孙枣,现在还是怎么对待孙枣。

    赵年槐倒是挺自在的,给孙枣尴尬得不行,特别是赵年槐看她的眼神,时常让她有种被看穿的窘迫。

    “为什么要回临安?我在菱州挺好的。”赵年槐歪头,没有一点被赶客的自觉。

    孙枣:“你不是说齐瑛感情出问题了吗?你说这事儿我不能掺和,但总不能就怎么干等着啊,我不去,你知道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也不去?”

    赵年槐慢悠悠摇头,“她谈恋爱,我为什么要去调解,我才不去。”

    说这话时,赵年槐简直幼稚得跟小学生差不多,连孙枣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咦了一声。

    “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才会让我之前一直误以为你喜欢齐瑛。”

    赵年槐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行了,别闹脾气了,时间不等人,我现在就给你订一张回临安的机票,赶紧去把齐瑛的感情问题解决一下。”

    说着孙枣就要拿出手机,赵年槐只淡淡一瞥,“你的感情问题还没解决,我哪儿来的闲心去解决她的?”

    “……”孙枣的脸登时热了。

    没有半点羞涩,全是被调侃挑衅后的恼怒,她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闲然自得的赵年槐。

    许是菱州风水养人,这些日子下来赵年槐的脸颊丰腴了些,不像刚回来那样消瘦,身上浅淡的出尘意味更浓,半阖着眸沐浴在阳光中,像古画里手持书卷的娴雅仕女走出来了。

    迎上孙枣怒气冲冲的眼神,赵年槐眉尾一扬,“干嘛这样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赵、年、槐。”孙枣咬牙切齿道,“耍我很有意思吗?”

    “我没耍你。”赵年 槐也蹙眉,“我只是在思考,有关你我的事情。”

    “思考个鬼啊!”

    “提起鬼,我想起来有件事忘记和齐瑛交代了。”赵年槐恍然道,“小枣,齐瑛要是来找你了,你告诉她那块无事牌可千万不能碎。”

    话题转得太快,还来不及暴怒,注意力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走。

    孙枣:“啊?为什么?”

    赵年槐坐直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那块牌虽然有养魂的功效,但也有些副作用。它上面会残留着蕴养过的魂魄的印记,也就相当于一块墓碑。你知道墓碑有什么用吗?”

    “额……表明坟墓主人的身份?”

    赵年槐淡声道:“除此之外,墓碑还记载着坟墓主人的生平事迹,人的执念往往就藏在其中,如果墓碑破碎,执念不会随墓碑一同销毁,而是……物归原主。”

    女人的声音清浅,大白天的硬生生逼出孙枣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莫名觉得眼前的赵年槐有些陌生。

    像另一个人,又仿佛只是错觉。

    孙枣怔然,好一会儿才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我马上就跟齐瑛说。”

    “不行。”赵年槐拦住她,“等齐瑛来找你了你再跟她说,别让她那么早知道这件事。”

    “……无法理解,但是好吧,照你说的做。”

    孙枣忽地皱眉,“不过你什么时候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啊。”

    赵年槐弯唇,“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羊水里就找大师了?”

    赵年槐嗔她一眼,“是上辈子。”

    “你把我当小孩……”孙枣反驳到一半,突然想起了黎舒的存在,以及赵年槐一开始就对齐瑛毫无理由的看重,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什么意思……真的假的?”孙枣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你今年多大了?”

    赵年槐似笑非笑,“这很重要吗?”

    第97章 偷偷照顾

    齐瑛的日子照常过着, 只不过比平时冷清了一点。

    孤独感如附骨之疽般跟随着她,齐瑛像是个沉疴难消的重症患者,在难以改变的局势面前选择了缄默, 选择了接受命运给她的结局。

    至少外人看来, 是如此。

    与此同时, 《时空邮差》的开播日悄然来到, 作为一部没有短剧知名演员饰演, 没有原ip流量支持的短剧, 刚一播出,播放率在同期的短剧里排行倒数。

    这样的倒数持续了好几天之后才渐渐回暖,直到有一天,播放率呈指数爆炸的线条直冲到热榜的前列,势如破竹地拿下了桂冠。

    一时间有关于《时空邮差》的讨论席卷全网,它赫然已经成为了近期最火爆最出圈的作品。

    剧组的群聊里满是庆贺,导演和主演们乐呵呵地发红包,喜庆得快要赶上春节的家族群了。

    蓝文心也给齐瑛发来了道贺的信息, 很简短, 也完全会是蓝文心说的话。

    [我就说你能行。]

    剧作爆火, 就仿佛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泊内,离落水中心最近的是演员, 能得到最多的获益,其次就是导演,虽然没有演员那样明显且直观的热度,但也是受益匪浅, 再然后才是编剧。

    编剧想要像演员那样凭借一部剧就一飞冲天是不可能的,如导演那般一部剧吃一辈子也是难上加难,但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是无用功, 而是厚积薄发。

    特别是像齐瑛这样,不仅有过一部作品的编剧。

    她赫然成为了编剧圈子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冉冉升起的新星这样的称谓并不适合她,网上更多说她是再起的东山,是复燃的余烬。

    趁着这势头,蓝文心撺掇着齐瑛开一个认证的大眼账号,现在是信息时代,光会闷头写的人不吃香。

    齐瑛并无异议,账号开通认证的那天,她转发了《时空邮差》的剧宣博文。

    评论区很快被剧粉和看热闹的人占领,林子多了什么鸟都有,其中也不乏说难听话的,造谣她这份剧本是抄袭来的,甚至说是蓝文心给她找枪手写的,只为了造神。

    看这评论怪有意思的,齐瑛截图发给了蓝文心,得到了自家老板的锐评。

    [没见过这么拐弯抹角的夸人方式,想夸你神,明明可以直接夸。]

    齐瑛乐不可支,但心里也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人,一方面出在他们的素质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以前的剧确实有些辣眼睛。

    这样的评论看着也怪糟心,齐瑛没那么大度能包容下他们,却也不是亲自下场吵架的类型,她手指一动,统统拉进黑名单。

    然后才开始继续审阅评论区里的好评,其实内容大同小异,不是惊叹于她的进步,就是夸《时空邮差》。

    齐瑛看着这些评论,心头涌出暖流,四肢百骸都浸在温热的池水中一样舒服。

    她还是第一次接受这么多人的夸奖。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会高看她一眼,她是刻板印象中标准的中等生、隐形人,所有人提起她都需要先回忆一下,然后才客气地评价说:她挺懂事的,脾气很好。

    但现在这些人,在夸齐瑛才华横溢,夸她意识先进,这可比听话懂事更让人开心。

    心情好了,吃饱睡好,连气血都充足了,蓝文心带齐瑛去参加夜宴的那天再见到她,也是愣了愣神才认出来。

    蓝文心笑道:“看来你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宴会大厅炽亮的灯光下,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利落干净的打扮,浅色的西装阔腿裤搭配同色系的高领毛衣,外套银灰色的呢子大衣。

    面上的神情沉静而稳重,和以前有些跳脱随性的样子南辕北辙。

    “一个多月了,也该好了。”齐瑛浅笑,眉眼间轻快的笑意和从前又重合起来。

    “今天打扮得很正式啊。”蓝文心挎住她的手臂,领着她走到对应的桌边,说说笑笑着。

    “我听说以前方鸣玉让你去见大导演,你穿了套睡衣就去了。”

    齐瑛耸耸肩,“那时候不是还没火吗?现在也要点偶像包袱了。再说了,你今天也打扮了啊,连你最钟爱的黑框眼镜都摘了。”

    蓝文心今天穿了一身西装,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她眉眼那块生得很凌厉,素日里被黑框挡着,显得人有些木楞,一摘下才惊觉她连看人的眼神中都带着下意识的审视。

    女人被她逗得笑出声,眉梢上扬着,更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傲然。

    她是该傲,领导着初出茅庐的工作室硬生生在早就固化了的盘子里又啃下一大块,哪怕身后母辈的支持承托占了重要因素,可没点真本事,哪儿能被扶上墙。

    两人坐在了对应的位置上,没一会儿就有人上来攀谈。

    大部分是来寻蓝文心的,其中一些人是冲着她的背景,剩下的才是真的有合作意向的。

    当然,作为最近出尽了风头的编剧新星,也有不少人想来凑齐瑛的热闹,想交个朋友。

    第一次成为人群中心,齐瑛有些不适应,幸而有蓝文心在,倒也没露怯。

    觥筹交错间,蓝文心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她用手肘怼了怼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齐瑛。

    低声道:“方鸣玉也来了,你想去和她聊聊吗?”

    “不了。”齐瑛拒绝得相当彻底,一双黛眉紧紧蹙在一起,“好尴尬啊。”

    微醺后的齐瑛不那么沉稳了,喜怒形于色,让蓝文心觉得她成熟不少的印象又往后倒退了几分,不由得失笑。

    “那你就待在这,不要跟陌生人走,等我回来,我去找方鸣玉聊聊天。”

    齐瑛思索片刻,“行。”

    蓝文心起身走了,齐瑛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头捏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微微摇晃,看着很唬人。

    可仔细一看,连瞳孔都有些发散,粉底上得轻薄的脖子已经染了粉霞。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个人,齐瑛下意识以为是蓝文心回来了,可转头望过去,却是个陌生女人。

    瞧着三十多岁的模样,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嘴角挑着一点兴味的笑。

    “齐老师,可以认识一下吗?”女人的嗓音是有些低哑的类型,意外的很有磁性。

    齐瑛扬起礼貌的笑容,微微颔首,“你好。”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邵,邵甘云,是环旭娱乐的内容总监,这是我的名片。”

    齐瑛看着她指间的名片,“邵总,是想交个朋友?”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邵甘云笑笑,“谁不想和现在最出名的新生代编剧做朋友呢?”

    “我不是新生代了,我干这行好多年。”齐瑛认真解释。

    “但齐老师开山作就是闻名遐迩的《朝朝》呢。”邵甘云一手支在圆桌上,侧身看着齐瑛,是很有社交压迫力同时最快拉近谈话的姿势。

    对于本性不善交际的齐瑛来说,邵甘云有些过分热情了,她假笑了下,“邵总是在损我吗?《朝朝》可是我的互联网黑历史。”

    邵甘云眯了眯眼,“但是能被互联网记住,这难道不是一种荣誉勋章?”

    “……”说得怪有道理的,应该和方鸣玉很有话聊。

    想到方鸣玉,齐瑛忍不住往她那边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道蓝文心怎么还没回来。

    “齐老师在找蓝总?”

    齐瑛坦率道:“对。”

    邵甘云起身,“不如我跟你一起去找吧,恰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和蓝总谈谈。”

    “不了,蓝文心让我坐在这里等她,不要和别人走。”

    女人毫不犹豫的拒绝在略显嘈杂的宴会厅衬得格外清脆,邵甘云愣了一瞬,看着坐得稳如泰山的齐瑛,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是吧,齐老师这么听话吗?”

    她笑得很真切,与她刚才那些想跟齐瑛做朋友的话相比,更加真诚不作伪。

    “我现在是真的想和齐老师交朋友了,怪有意思的。”邵甘云憋着笑,“不过这会儿就再不打扰齐老师了,你好好等蓝总。对了,名片别忘记,我等着齐老师加我。”

    说着,邵甘云起身离开。

    那张烫金的黑色名片被放在桌上,邵甘云三个大字用的是很飘逸的艺术字体,齐瑛盯着看了一会儿,而后伸手把名片放进包里。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阴凉了下来,带着冰碴一样的阴风刮在齐瑛后脖颈,她眼神清明几分,环视一周以后,神色不变。

    许久,蓝文心才含着笑意回来。

    还未坐下,就忍不住和齐瑛分享,“方鸣玉也是怪有意思,我以为她为了钱财早把骨气丢到八百里开外呢,结果刚才想和她谈谈合作的事情,她脸黑得跟碳一样,恨不得拿酒泼我让我滚。”

    听蓝文心复述,她似乎是受到了方鸣玉粗鲁的对待,可她一点也不生气,瞧着反倒是很兴奋的样子。

    齐瑛抿了一口酒,腹诽她受虐狂吧。

    邵甘云来搭话的事情,齐瑛没跟蓝文心说,后续再来攀谈的人,也一并交给蓝文心应付。

    将近午夜,这一场宴会才结束,齐瑛搭了蓝文心的便车回家。

    而后拒绝了蓝文心请自己去她家的邀请,独自脚步晃悠地上了电梯,回了家。

    蹬掉硌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块一样的地板上,足跟泛红破了皮,透着嘶嘶的疼意。

    齐瑛没管,往沙发上一倒,妆也没卸,暖气也没开,转身侧躺抱了个抱枕,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睡过去了。

    幽静的空气中,蓦然出现一道秾丽的倩影,悄无声息地站在沙发旁,垂首,漆黑的眼眸半遮半掩着晦暗的神色。

    视线从赤着的足,一点点挪移,如舔舐般划过女人身体的每一寸,不知餍足。

    不知看了多久,才弯下腰,轻松将熟睡的人打横抱起,飘进卧室里。

    卸妆,擦洗,更衣,上药。

    做完一切,掖好齐瑛的被窝,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房门,幽幽飘出房间。

    但她并没有消失,而是停在了客厅中,齐瑛今晚带去宴会的包前,伸手拉开拉链。

    苍白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张薄薄的硬质卡片,恨不得将其撕碎的眼神落在烫金的名字上。

    第98章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

    电话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暖阳顺着大开的窗帘洒进卧室, 绵软的羽绒被团在床尾,一派闲适,连铃声都显得没那么聒噪了。

    齐瑛叼着牙刷从浴室走进卧房, 拿起床头亮屏的手机。

    含糊道:“妈, 怎么了吗?”

    “诶, 齐瑛啊, 这不是快春节了吗?妈妈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呀?”

    “过两天吧。”齐瑛拿着手机进了浴室, 打开扬声器, 继续刷牙,漱口。

    “好好好,到时候你就住家里,可别再去奶奶家了啊。”齐母的声音亲热到有些殷切,听得齐瑛直起鸡皮疙瘩。

    她吐掉了嘴里的泡沫,问:“妈,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额……你这孩子,能有什么事啊, 我……我就是随口问问你。”

    听见齐母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齐瑛没继续问, 洗完脸以后开始抹水乳。

    而通话中,齐母大概是铺垫完了, 终于开始直入主题。

    “这不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吗?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打拼,我跟你爸都很心疼啊,但是现在的年轻人要拼事业,我们也理解。”

    “妈知道你最近事业有成, 好多邻居都说在网上看到你了,最近很火的那个短剧是你写的。妈也很为你骄傲。”

    齐瑛眼神动了动,不受控制地心软, 轻声叹息。

    “所以呢?”

    “我想啊,女孩子事业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毕竟女人家最后都是要回归到相夫教子的生活。现在你年龄不大,自己也有不错的工作,正适合相亲,找个人照顾你。”

    齐母越说越开心,似乎已经在电话里把齐瑛送嫁出去了。

    “妈妈帮你相看了几户,都很不错,男方都是个高人帅,家庭条件也好,今年你回来的话,就去相看一下,尽早定下来。”

    齐瑛眼中划过一点“早知如此”的喟然,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等齐母把话说完了,才慢悠悠地提要求。

    “相亲,可以啊,但我只和符合我条件的相。”

    齐母没想到她应得这么顺利,当即兴奋问道:“好啊!你条件是什么,妈妈给你找!”

    “女人。”齐瑛强调,“生理心理都是女人。妈,我喜欢女人。”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齐瑛快要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齐母的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你搞同性恋!你恶不恶心啊,你道德败坏!”

    齐瑛皱了皱眉,“我没偷没抢,哪里道德败坏了。”

    “你还要说!”齐母比齐瑛想象的还要激动,不能接受,仿佛齐瑛喜欢女人这件事跟天塌下来一样。

    齐瑛隐约察觉出几分不对劲,耐着性子跟齐母又辩论了几句,听到齐母脱口而出的骂声,愣了半晌。

    “我们家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一辈子,就养了两个同性恋出来!你让我们怎么见人!”

    “两个?妈你什么意思?”

    “是不是你带坏的小钰!我就知道你是来讨债的,你就不想让我们这个家好!”

    尖锐的女声过分聒噪,齐瑛按在洗手台上的手指指尖泛白,她垂下眸,把电话给挂了。

    说内心毫无所动肯定是骗人的,但迟早得要面对这个局面。

    与其拖到双方都毫无耐心,精疲力竭只能歇斯底里对嚎的境地,不如早些坦白,也让这次机会能顺便帮自己一遭。

    只是齐钰……

    齐瑛垂着的长睫微颤,想不通高三的妹妹究竟是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出柜的,不过按着父母对齐钰的溺爱,应当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但自己竟然从没听齐钰和自己说过这些事,看来得找个机会和齐钰好好聊聊了。

    忽而感受到周遭细微的变化,齐瑛暂时压下心头复杂情绪,眼眸微动,知道暗中窥视自己的那双眼睛定然如蛇眸般阴冷。

    齐瑛早就知道,她那样强的占有欲,怎么会允许自己满心欢喜地去找新欢呢?

    觉察到自己的生活步入正轨,自己越发习惯没有她的生活以后,就必定要按捺不住了。

    依旧是那副性子。

    齐瑛抿了抿唇,敛下眸中情绪,故意说一些会挑动某人神经的话,“好可惜,还以为我妈能给我找到一个女朋友。”

    照进屋里的阳光在瞬间熄灭,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感占据了所有空间,齐瑛感觉自己的脖颈仿佛被人掐住那般有些难以呼吸。

    她动手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子,舒服多了。

    洗漱后走到客厅,开始扒拉自己的包。

    终于从小兜子里扒拉出来一张名片,昨天明明好端端放着的明天,今天拿出来一看,从正中间被撕开一点裂缝。

    嗯,看来她的耐心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加少。

    齐瑛扬了扬眉梢,轻声念道:“邵甘云……这名字真好听。”

    她二话不说,掏出手机,通过名片上的联系方式添加好友,当申请发过去的一瞬间,齐瑛清晰地嗅到了一抹熟悉的冷香,转瞬即逝。

    倚靠在长沙发上的女人看着手机屏幕翘了翘唇角,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边哼着歌,边翻找列表,视线略过赵年槐,落在齐钰的头像上,抿了抿唇,神情凝重起来。

    这会儿齐钰应该还在上学,齐瑛思索了会儿,没直接问她性取向的事情,只给她留言,让她闲下来的时候给自己打个电话。

    从齐钰的聊天框退出来后,齐瑛又点开了孙枣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秒,而后流畅地打完一句话,发出去。

    齐瑛:[我大概被甩了。]

    孙枣:[啊?啥时候?]

    齐瑛:[一个多月?反正冷战分居一个多月了。]

    孙枣:[我早说了别和女鬼谈恋爱。]

    齐瑛没对孙枣这句话发表看法,而是转而发:[反正我现在已经开始放下了。]

    孙枣:[真的假的?我告诉你啊,我手上有个关于黎舒的信息,你想不想知道?赵年槐告诉我的哟。]

    齐瑛悬在手机上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果断发了个[没兴趣]出去。

    孙枣:[居然真的没兴趣,不管,那我也要说。赵年槐说,如果想恢复前世记忆,把她送你的那枚无事牌摔碎了就可以。]

    齐瑛:[哦。]

    孙枣:[真的没兴趣了?!那我现在给你介绍对象,你要不要?]

    孙枣这话本身只是个简单到有些粗糙的试探,但暗中窥视的某人早被一连串的刺激乱得失了冷静,连掩盖自己存在都忘记了。

    鼻端馥郁的冷香像柔软而坚韧的绸缎,紧紧地将齐瑛裹住,冽冽寒意警告着齐瑛。

    不许不许不许!

    齐瑛:[为什么不要。]

    满涨的、铺张的属于黎舒的气息反而在这瞬息消失,无影无踪。齐瑛一动未动,感觉所在的客厅变得空阔,空到让人有些心寂。

    齐瑛动了动手指,往后一靠,仰头闭上眼睛,悄悄翘了翘唇角。

    *

    夜间,回完了工作消息,齐瑛窝在客厅窗边新买的吊顶小沙发,一只腿盘着,一只腿悬在半空中。

    屋子里开了暖气,气温适宜甚至有些热了,齐瑛没穿带绒的睡衣,穿了一身单薄的棉质睡衣,浅绿的颜色,衬得肤若凝脂。

    悬在半空中的小腿晃悠着,一大半的肌肤裸露在外,线条匀称、骨肉匀亭,漂亮的脚踝透着一点粉,拖鞋挂在脚尖,要掉不掉。

    她手中把玩着那枚无事牌,柔光下的槐花润得仿佛有生机一般,花蕊上的反光宛如清晨的露珠,齐瑛伸手揩过,指腹只触及一片温润。

    举起无事牌对光看了一会儿,齐瑛从吊顶沙发上蹦下来,指尖绕了两圈无事牌的绳子,沉甸甸的玉在半空中晃荡。

    她信步走到书房,站在书架前,抽出了一个木盒子,打开以后把无事牌放进盒子里面。

    没有一丝犹豫地关盒子,上锁。

    然而在锁扣即将拧死之际,意外突生,一股无形的力量跟齐瑛做对抗,就是不让她把锁按上。

    几乎是在感受到这股力量的一瞬间,齐瑛整个人抖了一下,紧接着更用上吃奶的力气去上锁。

    吊顶灯在头顶射下一片光线,齐瑛整个人用力到发抖,长睫落下一片晦暗,唇瓣抿得绷成一条直线。

    “咔哒”一声,锁扣断了。

    巨大的委屈从心底迸发出来,齐瑛的眼眶在霎那间红起来,她愣不吭声地把坏掉的锁扣丢进垃圾桶。

    转身拉开书桌抽屉,又拿出一个新的锁。

    新锁扣坚持得还不如旧的久,刚一见光就碎了。

    齐瑛捧着坏得彻底的锁扣,笑了出来,然而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唇角就放平了。

    “为什么不让我上锁?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我再也不去探究和你有关的事情,如你所愿啊,黎姐姐。”

    虚空中蓦然现出一道人影,以人类无法抵达的速度闪现到齐瑛眼前,一张苍白的美人面孔几乎与她鼻尖相触。

    那双黑瞳仁中盛着冷怒,发丝无风自动,鬼气森森。

    寒川一般冰冷的语气,“不要再继续惹怒我了。”

    齐瑛抿了抿唇,忽地咧嘴一笑,却有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滑落。

    滔天的醋意被喊了暂停,黎舒一时怔愣,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拦腰抱了个结实。

    黎舒下意识又想推开齐瑛,可脑海中瞬间划过这些时日齐瑛“沾花惹草”的新生活,她闭上眼,抬手以更紧的力道圈住齐瑛的腰肢。

    记忆在眼前一一闪过,黎舒紧咬着牙,身体绷着。

    咬牙切齿道:“齐瑛,你当真以为我很大度是吗?谁准你去找新欢!”

    齐瑛怎么能想着找其她女人?她只能一辈子想着念着自己,哪怕无法见到自己,心里头也要每日每夜都装着自己。

    谁准她擅自把自己从心里放下的!

    第99章 对你负责

    黎舒的质问, 齐瑛没回答一个字,埋在她怀里掉眼泪,脸贴进她的颈窝, 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深深体会失而复得后的狂喜与迟来的铺天委屈。

    “不许哭了。”黎舒冷着脸, “先去把邵甘云删了。”

    齐瑛吸鼻子, “她还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黎舒:“那把你妈妈删了。”

    齐瑛抱着她不撒手, 含含糊糊道:“等一会儿删, 我再抱抱你,我原本以为……你不想见我。”

    “想得倒美。”

    齐瑛抿唇笑。

    谁也没提前世记忆的事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相拥。

    无论是齐瑛还是黎舒,在此刻都没有了再去纠结前世的心思,无论是执着追寻的,还是不愿回望的。

    比起那些,眼前的爱人理所当然的更重要,对于未来所想象的两条路无需言语就在这片静谧中缓缓合一。

    黎舒拥着齐瑛的力度越发紧, 却像是紧紧握着一捧沙, 分明知道越用力, 黄沙流失得越快,却只能任由它离去。

    只是祈祷, 期盼着手心里能最后藏下那一份握得最深的沙。

    可这份私心,却在齐瑛的呢喃细语下消散殆尽。

    “黎姐姐,我们往后不要再对对方有任何欺瞒了好不好?和你分开,我感觉我心都要碎了……你摸摸, 是不是碎成好几瓣了?”

    她牵着黎舒的手,按在自己胸上,感受着有力的心跳, 那样赤诚而炙热,黎舒睫毛颤了颤。

    齐瑛轻声道:“以后也不要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我对你是认真的,你那样揣测我,我会难过……”

    黎舒:“你不也说我强势霸道,独霸专权。”

    齐瑛挑起眼尾,看了一眼黎舒,黎舒与她对视一瞬,自己也忍不住笑。

    倒也没说错。

    被按在胸前的手渐渐染上齐瑛的温度,黎舒垂眸半晌,看着一幕幕画面从眼前划过,是人力无法抵挡的命运洪流,过程纵使再波涛澎涛,最终要将归于平静。

    “黎姐姐在想什么?”

    黎舒抬眸,看着齐瑛的面孔,嘴唇嗫嚅。

    *

    “你想什么呢?”

    轻快的少女音色脆亮,在耳畔忽响,黎舒还来不及反应,身下的秋千便被荡高了,她捉紧了两端的绳子,小声惊呼一声。

    身后的推力立马停了,温热的手掌扶着自己肩头,黎舒扭头看去,和那双含着笑意的杏眸对望。

    “我吓到你了吗?”徐霜降眨了眨眼,得到否定答案之后,又笑开了。

    绕到前面,和黎舒挤在秋千上。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黎舒的眸光柔软下来,“前些天阅微姐才和我说过段时间要让你出国留学,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忙着准备工作。”

    距离黎舒被徐阅微捡回徐府,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黎舒在徐府休养了三个多月,待到伤好全了才告辞,她去意已决,哪怕徐霜降再怎么央求也不愿留下。

    好在黎舒依旧在临安城,她进了个戏班子,没多久就成了临安有名的花旦,再加上临安城内众人都知道黎舒和徐家关系甚好,故而也没什么人敢打她的主意。

    当然,要先除开徐姐的那位二小姐。

    临安谁不知晓黎舒是徐二小姐的人,黎舒的每场戏最好的位置上坐的定是徐二小姐,作为富甲一方的徐家,出手更是大方。

    托徐二小姐的福,戏院的人也是见识了有人打赏是把一盒盒的金条往戏台上搬的。

    徐霜降这做派是典型的纨绔,挥金如土,只为博美人一笑,要不是两人同是女子,桃色绯闻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饶是如此,这城里也多了不少以二人为主角的同人话本,毕竟两位长得好看,且一位有钱,一位有才,这片肥沃的文学土壤要是被浪费了,实在是天怒人怨。

    可惜临安城内的写手们不知道她们笔下的其中一位主角,即将远赴国外,否则绝对要泪沾衣襟。

    “留学啊……”徐霜降声音低了,偷看一眼黎舒,却正好撞进她深色的瞳孔。

    明明是自己的年纪比较大,可黎舒却比她成熟得多,更喜怒不形于色,那双墨瞳沉如深潭,叫人看不透其中情绪。

    徐霜降认真盯着她,试图看出些什么,但黎舒却很快把头偏开。

    徐霜降蹙眉,有些沮丧,“你想让我去留学吗?”

    “听起来是你不大想去。”

    徐霜降点头,“我本来想着成年以后就帮姐姐处理家里的事情,而且……”

    徐霜降偷偷看了两眼黎舒,声音低了点,“而且我在意的人都留在国内,我为什么要出国啊。但是我姐姐她……唉。”

    她想陪在在意的人身边,可要是她所在意的人执意想送她离开,徐霜降便也对自己所坚持的想法感到有些质疑了。

    如果她们并不想你留下来,那你的固执会不会变成她们的烦恼?

    叹息声从唇边溢出,她偏头看向黎舒,抿唇,“你们都想让我走吗?”

    “我让你留下来,你就不走了?”

    “当然!”徐霜降眼睛一亮,“要是你想让我留下来,我就是死也不走了!”

    黎舒不轻不重地啧一声,“你要是死了,我又不是卖棺材的,留个死人下来干什么?”

    徐霜降拍了下自己的嘴,嘿嘿一笑,“我胡说的,我当然要活蹦乱跳地留下来。所以,黎舒你想让活的我留下来吗?”

    女人没回答,懒懒地靠在秋千粗粗的吊绳上,看着徐霜降,“可我有什么立场呢?现在社会主张德先生呢,凭着友人的身份,我应该是没那么大的权利。”

    她微敛着凤眸,黑长的发丝随风飘扬,像一阵捉不住的雾,又仿佛诱人深入的昳丽夜色,让徐霜降下意识心头一紧。

    下一秒口不择言,“凭着我心上人的身份就可以了。”

    “你说什么?”黎舒顿了顿,看向她的眼里却没有排斥,只有诧异,与不明显的悸动。

    徐霜降提着的心落下了些,勇气渐渐充满了内心。

    缓缓靠近了黎舒,给足她反应的时间,然而女人仍旧靠着粗绳,眼睫掩住眸中情绪,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双唇相触,大脑内仿佛炸开了绚丽的烟花,将所有思绪统统放飞,只留下对触觉的响应。

    黎舒的唇很漂亮,红润而精致,尝着比西洋人流行的布丁要更润更甜。

    大脑宕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徐霜降回府后才结束,怎么回的府她忘了个干净,但对自己离开前对黎舒说的话记忆非常深刻。

    她说:我亲了你,要对你负责,你等我来提亲。

    黎舒答应了吗?

    想起黎舒的反应,徐霜降忍不住傻笑。

    黎舒只是轻轻擦掉自己唇上沾染的她的口脂,点了点头。

    她点头了,她对自己也是喜欢的!

    “阿姐,姐姐! 我谈恋爱了!”徐霜降闯进徐阅微的书房,双眼锃亮,全然不管听到这番话后,一脸迷惑的徐阅微。

    徐阅微紧紧皱着眉,“你在胡说什么?你出门到现在还没一个时辰。”

    “姐姐,我没胡说,我喜欢黎舒,她也喜欢我。”徐霜降站在徐阅微的书桌前,“我们两情相悦,我想同她在一起。”

    “且不谈黎舒她是个女人,单论她的身份,她是个唱戏的伶人,一举一动都活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你要跟她在一起?”徐阅微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得轻柔,避免吓到自己从小体弱多病的妹妹。

    但还是忍不住染上一点愠怒的味道,“阿霜,你是昏了头,还是嫌姐姐的商会会长之位坐得太稳了?”

    徐霜降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她垂眸,“那……那我只要不与她大张旗鼓便好了吧,反正临安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亲密,友人与爱人的分别,只要关上了府门,没人能辨清。或者……我与她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徐阅微一梗,无奈,“我这两天要忙着商会的事情,霜降,不要在这时候闹好吗?你乖一些,我已经为你买好了下周的船票,英国那边我安排了人照顾你,你在那边好好上学。”

    “我不要。”

    “徐霜降,不要任性。”

    “我没有任性。”徐霜降道,“我是认真的,我不想一个人出国,不想离开你和黎舒。”

    徐阅微气笑了,“这时候知道加上我了,方才你可只说了你的亲爱的。”

    “哪有!”徐霜降憋闷道,“反正我就不出国……”

    还未完成的书信被一点过浓的墨痕毁了,素日里好闻的墨迹气味这会儿都显得有些燥了,徐阅微把狼毫毛笔搁置一边,抬头看着眼前那张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脸。

    眼角眉梢的神致与幼时并没什么差别,可眉宇间已经渐渐褪去了稚嫩与青涩,有了成年女人该有的风华。

    她的妹妹是长大了,可却还不够成熟。

    徐阅微:“是我的问题。”

    “啊?”

    徐阅微冷着脸道:“是我将你保护得太好,却又管教得太松,所以你长到这么大了,还是跟个小孩子一般,想要什么便要得到什么,从来不管大局如何。”

    “姐姐……”

    “你不用说了。”徐阅微低下头,手指揉捏着山根处,“船票已经买好,计划也不会改变,这一周你也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静心,免得出了国还是这样浮躁,到了那边再又闹什么事出来。”

    徐霜降蓦然瞪大眼睛,“你要关我禁闭?!你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过!”

    “我该早点这样管教你。”徐阅微扬声喊来佣人,“送你们小姐回房间,没我的命令不许让她出来。”

    “是。”

    平日里连说话都不会大声的姐姐,居然要关自己禁闭,徐霜降想不明白,看着眼前不敢动手拉自己的佣人,徐霜降攥了攥拳头。

    “我自己走。”

    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徐霜降坐在桌边,脑子里乱作一团。

    这与她想的太不一样了,她原以为姐姐会支持她的,毕竟她只是想和心悦的人在一起啊。

    姐姐从小教导她,做人最紧要的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其余的便是自己的自由,无论结果如何,也不必感到歉疚或不堪。

    她喜欢黎舒,何愧于天?何怍于人?

    半开的窗扉投进阳光,一道光柱间漂浮着点点尘埃,落在红木桌上,就如徐霜降此刻的内心,无数的不解与低落被粘在上面,连心跳都缓慢了。

    半晌,徐霜降伸手抹掉桌上那些尘埃,就仿佛抹掉了所有阻碍自己的东西,眉宇间渐渐坚定起来。

    她没错。

    想明白了的徐霜降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想要出去,面前却挡了两个下人。

    “二小姐,没有家主的命令,您不能出门。”

    徐霜降:“走开。”

    “抱歉二小姐。”

    徐霜降看着如山般挡在门前的两个下人,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重重哼了一声,用力关上门。

    两个下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为难,叹了声气,又站回原处去了。

    到了饭点,下人轻敲房门,敲了几声却都没有回应,几番犹疑之下,还是推开了房门。

    然而房内空无一人。

    “快!快去禀报家主,二小姐逃跑了!”

    *

    徐府后院假山处有一个没补上的狗洞,除了徐霜降和徐阅微以外,没人知道这处地方。

    因为从前母亲还在世时,对两人的管教很严,尤其是徐霜降,因为身体的原因,母亲只让她在府内玩耍,从不让她独自上街。

    那时的徐阅微找到了这个狗洞,毫无大姐威严地带着妹妹钻狗洞,偷偷溜出府。

    次数多了,母亲大抵也是知道的,只是因为徐霜降没因此生病出事,所以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后来,母亲离世了,徐阅微接管了家族生意,渐渐忙碌起来,徐霜降的身体也在年复一年的调养后好了不少。

    这处狗洞便也被遗忘在假山之后了。

    到如今,杂草丛生,徐霜降拨开杂草,望着记忆中的狗洞,连带着牵拉出幼时回忆。

    那时候姐姐总在她之前先爬出去,然后再回身拉自己,爬出去了还会温柔地拍去她身上的尘土。

    每次都要鼓励她勇敢一些,不要害怕。

    怎么现在却反过来了。

    徐霜降抿了抿唇,没再多想,弯下身子爬过去。

    幼时自如通过的狗洞,到现在显得有些狭窄了,肩膀差点卡在坑里,徐霜降一着急,用力,衣裳挂在凹凸不平处,滋啦一声,被扯下来一块布料。

    但好在人挤出来了,徐霜降爬出洞,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环视了一圈周围,没瞧见自家府中的下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往黎府跑。

    黎舒的府邸离她家不算很远,据说之前是哪个状元宅院,后来皇帝被推翻了,到处在讨伐封建遗留势力,那状元一家子带着金银细软跑路了。

    宅院被后来的军队的长官占了,又后来另一支军队打进来,这宅院又空了出来,几番折腾下,落到了黎舒的手里。

    宅子离临安最有名的云澹湖仅有几百米之隔,这是黎舒买下它的缘故。

    黎府的匾额就在头顶,徐霜降抬手敲门,看门的门僮见来人是她,连忙往里迎,说黎舒这会儿刚吃完饭,正在庭院休息。

    徐霜降挥退了门僮,独自往庭院赶去。

    春光正好,暖阳高照,蓊郁葱茏的院中矗立了一座小小的亭子,庭边一处摇椅,摇椅上有一美人阖眸浅眠。

    简单的素色旗袍勾勒出美丽的曲线,挽着的发丝稍有些散乱,几缕青丝遮在脸上,纤长羽睫在眼下落映阴影,呼吸清浅。

    徐霜降的步子慢了,脚步无声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双手叠放在摇椅扶手处,下巴搁在手背上,静静地看着小憩中的女人。

    或许是呼吸声惊扰到了她,黎舒眼睫微微颤动,片刻后睁开眸子。

    偏头,看到了略显狼狈的徐霜降,简直像是刚在泥土里滚了一圈一样,头发上还藏了根草。

    双眸依旧亮晶晶的,见自己望过来,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贝齿。

    “你醒啦。”

    缓慢跳动的心脏有一下跳得格外有力,像是要跟全世界宣告心动一般。

    然而黎舒面上不动声色,半垂着眼帘,盯着徐霜降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女人的眼眸颤抖着羞粉的情愫。

    黎舒才弯了弯唇,伸手摘掉徐霜降发间的草叶。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徐霜降瘪了瘪嘴,“想和你成亲有点难呢。”

    “要放弃吗?”黎舒的手落在她发顶,揉了揉,口不对心道,“放弃也没关系。”

    “当然不要!”徐霜降主动蹭她手心,毫无年长一方的自觉,笑得灿烂又炙热,“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你等我,我肯定会来娶你……或者嫁给你。”

    黎舒的笑容愈浓,黑眸中氤氲着隐晦的占有欲,“那我就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谙世事的小霜降纯勾引,对内向被动的齐瑛强制爱。遇到这样高段位的黎姐就从了吧

    第100章 不会放过我自己

    两人还没多说几句, 下人远远走过来通报有客人来访,一问是谁——徐阅微。

    徐霜降的笑容立马垮下去,“我姐姐来抓我了。”

    搭在摇椅侧边的手背被一片柔软覆住, 徐霜降一怔, 抬眼顺着那只手向上, 落进黎舒的眸中。

    “去吧, 我等你。”

    徐霜降的脸莫名其妙热了起来, 她眼神飘忽, “我姐姐要关我禁闭,我要好久都见不到你了……”

    下巴忽地被人捏住,下一瞬,温凉柔软的唇瓣贴上自己的,就当徐霜降呆若木鸡时,唇角被咬了一口,疼痛如电流一般窜上天灵感,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等到黎舒退开, 徐霜降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有些意犹未尽。

    黎舒弯唇, “好了,提前给你的补偿。”

    她目光落在徐霜降唇角隐约的印子上, 笑容不自觉地加深,“给你留个标记,以防你想我。”

    “黎舒你真好。”

    “徐霜降。”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前者轻快沁着甜意, 后者语气发沉,带着怒气。

    徐霜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意识到自己这会儿在心上人面前, 不能太窝囊,于是故作淡定地站起身。

    转身看向脸色黑得能滴墨的徐阅微,徐霜降勾着黎舒的手指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低头小声跟黎舒道别,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走到徐阅微身边,被小厮带走。

    庭院中只剩下两人,一坐一站,两双眸子都不甘示弱地看向对方,谁也不愿先落入下风。

    良久,黎舒才无奈起身,递了台阶。

    “阅微姐,喝杯茶?”

    徐阅微扬了扬下颌,抬步走来,两人坐定在庭下石桌旁,仆人奉了泡茶用具上来。

    凉风穿廊而过,灿阳金光缩在两人脚边,素白指尖与朱色茶壶相应,氤氲茶香随水雾缥缈,连两人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对抗之感都被消弭殆尽,剩下一派平静。

    “请。”

    茶水刚入茶杯,杯壁触之微凉,徐阅微执起,啜了一口,顿时唇齿生香,她蹙着的眉宇舒展。

    “好茶。”

    黎舒笑说:“会长大人好给面子,你那什么好茶没有,倒是夸起我这普普通通的茶水来了。”

    “临安城如今风头最盛的名角,当然值得我这面子。”徐阅微淡淡瞥她一眼,意有所指,“前提是黎老板也给我几分面子。”

    女人的笑容浅了几分,掀起眼皮,“徐会长这是在警告我吗?”

    徐阅微没回答,但看着黎舒的表情皮笑肉不笑,若是她的下属见到她这副神情定然会觉得非常熟悉。

    一般徐阅微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说明她生气了,而惹她生气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阅微姐会后悔把我救回家吗?”

    黎舒突然的一句话再次打破了僵化的气氛,她望着徐阅微,双眸中没有戏谑更没有轻佻,满是恳色。

    徐阅微陡然一顿,片刻后才答:“在这件事上,我不会认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是错误的。”

    听她回答,黎舒一笑,“阅微姐是个好人。”

    徐阅微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臂,并没有因她的夸赞而生出什么自得或欣喜,那双眼中仍旧是审视。

    黎舒:“可惜我不是好人。我想要的,就定然要得到。”

    “黎舒,你真以为我没办法动你吗?”徐阅微的脸色愈发沉。

    “阅微姐当然有办法让我身败名裂。”黎舒淡淡一笑,“但你是好人,你不会这么做。”

    徐阅微冷冷一笑。

    “好了好了,阅微姐,我不想同你针锋相对。”黎舒身体缓缓前倾,一手支在石桌上,懒懒地撑着下巴,原本狭长的眸子被她故意睁得大些,唇角弯起,显得有些圆润的狡黠。

    她虽然五官并不属于可爱俏皮的类型,但还在装可爱也有一手的年纪,笑眯眯地盯着冷脸的徐阅微瞧,生生将徐阅微外表的冷硬都瞧化了些。

    怎么说也是自己从路边捡回来,又在家里养了几个月的小妹妹,徐阅微对她总比对外人更多几分宽容。

    只是事关霜降,她再宽容也有限度。

    皱了皱眉,有些烦闷,“你要是想谈恋爱,和谁谈不好?男的女的任由你选,但你实在不该……霜降她性子单纯执着,你该知道的。”

    黎舒知道徐阅微什么意思,无非是觉得自己只是谈着玩玩,并不认真。

    她垂下眸,想起徐霜降便不自觉弯唇,连声音都柔软了。

    “我是真喜欢阿霜姐姐,并非是打着什么其它主意,也并不想让她与你之间生出嫌隙。”

    她精得很,平时对徐霜降直呼其名,这会儿倒是喊起姐姐来了,提醒徐阅微自己才是年少的那一方。

    虽然差是没差多少,可世俗印象中,年少者总要比年长者更多吃点亏,也更容易被哄骗。

    徐阅微眼神复杂了些,但仍没轻易就放松,提醒说。

    “你们不合适,霜降也是要出国的,趁早结束吧。”

    “是因为我的性别,还是家世,抑或是因为我的工作?”黎舒直接问。

    徐阅微蹙眉,“这重要吗?”

    黎舒:“阅微姐若是因为觉得我的工作不得体,觉得我家世门第不够,这些是我努力便能改变的。可要是仅仅因为我是女人,那我再有能力也无法改变。”

    “改变?你说得轻而易举。”徐阅微哂笑。

    黎舒并不恼怒,“一年前的今天,阅微姐可曾想过自己路边捡回来的穷光蛋能在临安城买下一座宅子?”

    徐阅微哑然,半晌道:“哪怕撇开家世身份……”

    朱砂表面的茶壶摩挲着有些粗糙的手感,黎舒垂眸,声音清浅。

    “我便是舍了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也绝不会让她受伤,若是我伤了她,不用你动手,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承诺伴着轻松的语气说出口,话语间却满是煞人的狠厉,这样尖锐而富攻击性的态度却比诚恳要显得更决绝,更令人下意识相信。

    徐阅微态度略有松动。

    徐家并不缺钱,也不需要徐霜降与别家联姻,对于徐霜降的婚事,徐阅微一向持开放态度。

    若是徐霜降没有喜欢的人,那她们姐妹俩继续相依为命地过日子,若是徐霜降有喜欢的人了,徐阅微打算让对方赘进徐家。

    多个人而已,徐家还养得起。

    再说多的这人是黎舒……好像也挺不错的。

    至少徐阅微在徐霜降坦白之前,一直很欣赏黎舒。

    这样坚韧吸引人的女子,恐怕很难有人讨厌她。

    不过,徐阅微仍保持着铁面,“巧言令色。”

    黎舒笑了笑没争辩,然而徐阅微也没再多说些什么,两人竟是和谐地喝完了茶,而后徐阅微才回家。

    家里还有个情窦初开的缺心眼。

    徐阅微没第一时间去找徐霜降,而是晾了她许久,让她那过分发热的头脑凉一凉,估摸着缺心眼应该要冷静了,徐阅微才走到了缺心眼的房门口。

    一推门,徐霜降老老实实坐在桌旁,见是她来了,忙起身小跑过来拉她。

    “姐姐怎么这么迟回来,快坐下休息会儿。”

    按着徐阅微坐到位置上,徐霜降给她端茶倒水,站在她身后按摩肩膀,好不殷勤。

    徐阅微把递来的茶水推到一边,“这茶啊,我是喝够了,不想再喝了。”

    “哎呀——姐姐——”

    徐霜降把这四个字喊得千回百转,按摩的动作也变成了摇晃,俨然变回小时候跟徐阅微撒娇耍赖的模样。

    可如今这事不是她撒撒娇耍耍赖,徐阅微就能由着她去的。

    “你要是打算用这种办法来跟我交流,我干脆将你送回学塾再上几年课,等到有了大人样了再来跟我谈。”

    徐阅微何时跟徐霜降这样疾言厉色地说过话,徐霜降心头难免浮现几分失落,但只要想想黎舒,注意力便立马不在这些小事上了。

    她走到对面桌边坐下,双手十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光下,清亮的杏眸中刻着认真严肃,她说:“徐阅微女士,我想和你谈谈。”

    徐阅微:“……”

    “打算跟我分家是吗,这么喊我。”

    徐霜降连忙否定:“当然不是,姐姐永远是我最喜欢的姐姐,唯一的姐姐。我希望你能够支持我,但如果你不支持我的话,我也能够理解,不过……”

    徐霜降微微蹙眉,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不支持我也不能阻止我,我已经长大了。我喜欢黎舒,想跟她成为恋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姐姐你的。”

    “如果这会对你的商会会长位置造成动摇的话,我就从徐家离开,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前半段话尚还算人话,后半段话简直狗屁不通。

    徐阅微的脸冷得快能结霜了,她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睛,自然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心里话。

    徐霜降是真的打算离家出走,就为了她的心上人!

    “这就是你的选择?”徐阅微阖眸冷静了许久,才稳住声线,“为了追求你的恋爱,连家人都可以舍弃。”

    徐霜降眨眼,“不啊,我们偷偷地联系,别让商会的人知道就不会影响到你了。”

    “……”刚酝酿好的怒气嗤一下又消了,徐阅微抬手,抚在额上,指头按揉着突突跳的太阳xue,无语凝噎。

    徐阅微摇摇头,“确实是我的问题,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从不让你去面对问题,才叫你养出了这副天真的性子。”

    徐霜降垂下眼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本来就没有姐姐聪明,所以在母亲去世以后,她帮不了姐姐一点忙。

    每日看着姐姐忙到深夜,分明年纪不大,却因为过度劳累催生出满身毛病,徐霜降能做的却只有耍宝撒娇,让姐姐在休息的时候开心一点。

    可徐霜降又何尝不知道这样一时的开心,并不能解决困扰着徐阅微的难题。

    但是让她放弃黎舒,徐霜降也不愿意。

    “非要做选择吗?”徐霜降抬眸,小声地问。

    徐阅微瞥了她两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轻哼了一声。

    “你现在还是我妹妹,那我说的话你就要听。擅自出府,还爬狗洞,没半点二小姐的样子,罚你一周禁足。你服不服?”

    “……服。”

    罚完禁足,徐阅微离开了妹妹的屋子,又回到了书房。

    不过一会儿,管家敲门而入。

    “家主,您叫我?”

    徐阅微视线从账本上抬起,“嗯,你再去买一张同船的船票。提前告诉珍妮斯,我还有另一个妹妹要去,让她准备好。”

    管家没多问不敢问的,“是。”

    徐阅微一顿,“对了,最近把二小姐看紧些,别让她出去乱跑,临安要不太平了。”

    管家:“临安?那府里的下人……”

    “也尽量少出门。”徐阅微蹙了蹙眉,多说了两句,“过几日会有军队入城,我听闻那支队伍前身是山匪招安,进城后恐怕会搅得临安天翻地覆。商会因为此事,最近比较忙,府里你便多上心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