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慈宁宫。
太后坐在上首,六十多岁,保养得宜,脸上没有太多皱纹,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皱纹更让人有压迫感。那是在宫里活了半辈子、斗了半辈子、赢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坐吧。”太后抬了抬下巴。
楚沉甯在下首坐下,姿态恭谨不卑微。
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开口了:“哀家当初选你入宫,是看中你年轻、本分、听话。可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本分听话的。断发、顶撞皇帝、在冷宫里不安分、现在又搞什么女官…乌拉那拉氏,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沉甯看着太后,目光平静。她知道太后是来试探她的,太后在宫里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如果她今天表现得畏畏缩缩、唯唯诺诺,太后会看不起她。如果她表现得咄咄逼人、锋芒毕露,太后会打压她。
她需要让太后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但也不是来跟太后抢权柄的。
“太后娘娘问臣妾想干什么,臣妾如实回答,臣妾想做事。”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太后娘娘在宫里住了几十年,比臣妾更清楚,这后宫有多少事没人管、多少人没人问。宫女的月钱被克扣,嫔妃的用度被侵占,内务府的账目一塌糊涂,太医院的药材以次充好。这些事,从前没人管,因为没人能管。臣妾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想管一管。”
太后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管得了吗?”
“管不管得了,要管了才知道。”楚沉甯没有退缩,“太后娘娘当初选臣妾入宫,是看中臣妾年轻、本分、听话。可太后娘娘有没有想过,一个只会听话的皇后,镇得住这六宫吗?”
太后沉默了。
楚沉甯继续说:“臣妾不会跟太后娘娘抢什么。太后娘娘是皇上的母亲,这宫里最尊贵的人。臣妾只是想在臣妾的位子上,做臣妾该做的事。臣妾做得好,是太后娘娘选人的眼光好。臣妾做得不好,太后娘娘随时可以教诲。”
这一番话,把所有的路都铺平了。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把功劳归于太后,把把柄交到太后手里。
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比哀家想的聪明。”
“臣妾不敢。”
“敢不敢的,你已经做了。”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女官的事,哀家听说了。白答应是哀家当年看着进宫的,陈贵人是哀家的旧识,你用她们,哀家放心。至于其他人…”她看了楚沉甯一眼,“你自己看着办吧。”
楚沉甯微微颔首:“多谢太后娘娘。”
从慈宁宫出来,沈晚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娘娘,太后方才——”
“她同意了。”楚沉甯走在宫道上,脚步平稳,“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是因为她知道,拦不住我。既然拦不住,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她活了六十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沈晚辞点了点头,又问:“那颖妃、舒妃她们——”
“不急。”楚沉甯说,“她们只是来试探我的深浅。今天试过了,知道我不好惹,会消停一阵子。等她们想好了新的招数,会再来的。”
沈晚辞看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句:“娘娘,您不累吗?”
楚沉甯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累。”她说,“可累有用。哭没用。”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然后她快步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楚沉甯坐在东暖阁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握着一支笔。她在批阅内廷各处的呈报,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白女官在旁边抄写文书,春桃和秋月在隔壁整理药材,沈晚辞在核对账目。坤宁宫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小顺子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颖妃那边今天没什么动静。舒妃回去之后摔了一套茶具。婉嫔回去之后把宫里的管事太监叫去训了一顿。太后那边,一切如常。”
楚沉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写。
小顺子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楚沉甯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
窗台上那盆野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紫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她看了一眼那盆花,收回目光,把碗放下,又拿起了笔。
夜还长,事还多。
*
江南织造贪墨案发时,爱新觉罗·铭赫正病着。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入秋后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太医院嘱他静养半月。
可这半月恰是江南织造局贪墨案最要紧的关头:织造府亏空百万两白银,牵连两江官场数十人,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满臣汉臣互相攀咬,谁都不肯接这烫手山芋。
爱新觉罗·铭赫靠在养心殿的软榻上,咳了一阵,把折子扔到一边,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开口:“叫皇后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您是说——”
“叫皇后来。”爱新觉罗·铭赫睁开眼,目光疲惫却清明,“江南织造的案子,让她去查。”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楚沉甯正在看沈晚辞整理的上月账目。
她听完李德全的话,放下手中的册子,“皇上还说了什么?”
“皇上说,此案牵连甚广,需皇后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旨。”
楚沉甯点了点头,爱新觉罗·铭赫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满臣接,汉臣不服;汉臣接,满臣不服。只有她,皇后,既不是满臣也不是汉臣,却又在满汉之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瘦竹。风很大,竹叶被吹得哗哗响,可竹子本身纹丝不动。
“去请容统领来。”她说。
容允岺来得很快。
从京郊大营调回禁军后,他比从前更沉默了。甲胄还是那身玄色,剑还是那把剑,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话更少了,眼神更沉了。
他站在坤宁宫正殿里,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