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雪糕2.0
雪糕2.0
没这个道理吧。
《雪糕》重置版上线了, 在各大音乐平台同步。
薛安甯的这三个字初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而歌手信息那一栏点进去,只有这唯一一首歌。
郁燃身为作词作曲, 歌曲发表当天在公众平台发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宣传博文。
有粉丝很快发现:-
歌手换人了吗?怎么名字变了声音好像没变?-
薛安甯是不是玉碎啊?
午休时间黄遐路过的时候, 在小五的电脑前停留一会儿多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她不想走了。
收集听众和粉丝对于新歌的反馈是小五的工作之一。
“笑死了, 你看这个网友啊,他说‘怎么感觉重置版没有以前好听呢(顶锅盖)没有说不好的意思,单从感觉上分析, 从前那版听起来很青春、很恋爱,这版……emmm唱功是比以前好多了,但编曲改完以后好像没有了恋爱的感觉, 拘束感更多点’。”
黄遐笑出声。
当然没有恋爱的感觉啊, 因为你们姐没有爱恋呢。
看得见吃不着。
她觉得这些歌迷的耳朵真的很尖。
念完, 黄遐让小五点开楼中楼继续翻。
这条评论已经五百多个赞了, 下方的楼中楼也不少, 大多都在附和说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其中有个粉丝更加尖锐。
kki:鱼白六年老粉, 从她开始写歌到现在每首歌都听过,说实话,《雪糕》这首歌刚出来的时候我就很喜欢, 层主没说错, 初版听起来真的很有恋爱感, 我们几个老粉当时还讨论过姐是不是正在爱河沐浴。
黄遐又笑一声,身为橘外人的小五抬头,茫然地看向她:“黄姐?”
“没事, 你继续看。”
黄遐拍拍她肩膀, 一阵风似的溜走。
进到二楼休息室, 门推开,郁燃果然在里边坐着。
她戴着银色的头戴式耳机,薄毛衣西装裤,搭起腿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电脑,黄遐进来的时候纹丝未动,用很高贵的姿态掀眼看过来。
薛安甯也在,薛安甯窝在单人沙发里抱着平板在玩节奏大师。
黄遐习以为常大小姐这副模样,走到冰箱前,摸出一罐汽水,叉腰询问两个人:“《雪糕》重置版发表出去的反馈评价你们看了吗?”
话落,郁燃脑袋稍歪,摘下一边耳机看她:“看了一点。”
薛安甯没空抬头,指尖在屏幕飞舞:“看了,评论区大部分都是夸的吧,怎么了?”
“看了你们就没点感想吗?”黄遐信步过来,用假公济私的口吻慢吞吞说着,“收集歌迷和听众的反馈评价也很重要的,有意见才会有进步。”
没毛病。
郁燃淡淡出声:“需要有什么感想?”
又给我装!
黄遐睨她一眼,又扫一眼不远处的薛安甯:“q音平台的热赞你没看见吗?歌迷还调侃你说之后不知道会不会有《雪糕3.0》呢。”
其实原话是。
@哇哇哇:据我猜测,姐热恋时给前妻写了一首《雪糕》,此为1.0,分手后重置,为当下,此为2.0,如果以后有机会复合或者是再度热恋,鱼泡们猜猜会不会有3.0?
那条是最高热赞,排第一,黄遐不相信郁燃瞎了眼看不见。
郁燃没出声,下意识朝薛安甯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因为会不会有3.0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但由她之手创作出来的音乐,确实是最诚实的表达,做不了假。
可能这版2.0真的没有第一版那么好吧。
除了技术层次有进步,情感表达远远不及当初。
黄遐见她不说话,便转过头去叫另一个人:“你说呢薛安甯?”
“啊?”一首歌刚好结束,薛安甯长吁一口气抱着平板往沙发背靠,打太极似的缓缓开口,“我倒是没关系,《雪糕N.0》都可以啊,她是老板她想出几版就出几版,我都配合。”
说完,她看眼时间重新坐起来:“哎,时间差不多,我得出门去上课了。”
脚底抹油。
等人走后,休息室只剩下唯二的两个人。
黄遐也不打哑谜了,她晃着手里的汽水罐走到郁燃身前,单手抱肩,审问兼八卦的姿态:“什么进度了?”
郁燃抬眸看她:“什么什么进度?”
郁燃现在也惯会装傻,黄遐悄悄翻个白眼,冷哼一声:“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两个最近有猫腻,就元旦那几天收假回来,我看见了,”她眼神特别有戏,还抬手摸一把自己颈侧的位置,接着说,“你那个脖子上的吻痕,太狂野了。”
郁燃被她逗笑,没否认,但也没直接承认:“不是吐槽我‘都赚那么多钱了,花钱买点花露水’的时候了?”
“……翻旧账就没意思了,郁燃。”
黄遐脸瞬间垮了。
她那是少不更事,没见识,会觉得是蚊子咬的也不奇怪吧。
挨着她坐下来,黄遐又问一遍:“所以是什么进度?”
这次,郁燃如实照说:“还在接触,要不要复合我们暂时都没有想好。”
黄遐震惊:“都滚一张床上去了还没想好啊?”
转念,黄遐又想到入圈以来自己听见的各种音乐人的私人爆料,方才那半秒钟的惊诧又被抚平,竟然觉得也正常。
毕竟郁燃和薛安甯之间那点事同她这几年听过的大部分爆料一对比,实在已经算得上纯爱。
薛安甯的课从下午一点开始,到六点结束。
中途休息的间隙里,有人给她发来消息。
沈霏真的来京城了。
她来京城谈生意,问薛安甯有没有时间见一面,今晚一起吃个饭:“不是你说的吗?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和我成为没有利益纠葛,真正的朋友。”
“既然如此,不请朋友吃个饭吗?”
电话里,沈霏大大方方将薛安甯曾经说过的话搬出来。
曾经的老板。
薛安甯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这句当时随口一说的场面话,不过也没觉得不好,毕竟沈霏之前确实对自己颇为照顾:“没问题呀小沈总,你挑地方吧,不过我在工作室上课,晚上吃饭可能要稍微晚点。”
“工作室地址在哪你发给我,我让司机开过去接你一起。”
沈家在京城也有房产和车子。
薛安甯挂掉电话,咂舌唏嘘的同时也在想,沈申成那王八羔子当时究竟发了多大的黑心财。
现在人病成那样也当真是报应。
她没犹豫,把工作室的定位地址发过去,喝口水锁好手机继续上课。
傍晚六点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全黑。
薛安甯从表演教室里出来,直奔工作室的会客休息区,沈霏半个小时前就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到了。
然而到了会客休息区,薛安甯看到的不止有沈霏。
郁燃和沈霏在看见她走过来的瞬间,几乎是同时起身——
郁燃:“下课了?”
沈霏:“我和鱼白老师已经聊好一会儿了。”
郁燃温温朝人看去,神态从容,沈霏脸上则是礼貌雅淡的笑。
饶是薛安甯自认为已经将社交技能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乍一下看见这种场景,还是有隐隐约约的焦灼感。
怎么说呢?
有点像与人偷情,被刚好回家的妻子抓个正着。
郁燃总是这样,一声招呼不打就直接过来。
尽管她和郁燃什么都没有,仅仅只是刚刚滚过一次床单的前任,不需要对人做任何解释。
和沈霏更是清清白白,从无逾越。
可偏偏前天晚上薛安甯为了跟郁燃使坏,故意告诉对方:“小沈总应该喜欢我。”
薛安甯微抿唇角,下秒,牵起一个招牌式的笑,热情迎上去:“你到好早啊小沈总,我刚刚看手机发现你半个小时前就给我发消息了。”
“刚好没什么事情,怕路上堵就让司机早点出发了,”沈霏看看她,又转头看看身旁的郁燃,“碎碎,今晚是还约了鱼白老师一起吗?怎么没听你说……”
郁燃目光幽幽,朝人看来。
薛安甯同她眼神在半空轻轻一触,仿佛被只猫爪在心口不轻不重地挠了下,不疼,但很明显蕴含着警告意味。
不让郁燃去的话,会闹脾气的吧?
怎么说郁燃现在也是她的老板。
“啊,对……”薛安甯缓缓眨了下眼,面不改色,嫣然一笑,“我上课忙忘了。”
“那小沈总,介意晚餐多个人吗?”
话都问到这份上,沈霏就算介意也不可能明着说出来。
她弯腰拎包,笑笑:“当然欢迎。”
郁燃悄然收回视线,自如地插入两人的对话:“来者是客,其实沈总来京城今晚应该我们挑地方请你吃才对……”
薛安甯一点点讶异,郁燃如今竟然也会说这种场面话了。
还真是,士别三日。
沈霏的车就在写字楼的停车场里,司机在等,下去的时候她随口询问郁燃有没有开车过来。
郁燃施施然开口:“我打车过来的,车子最近出点小问题送去4s店保养了。”
但很巧的是,不一会儿走下电梯,薛安甯就在侧边的停车位上看见了郁燃的车:“……”
半途,沈霏走到一旁接了个私人电话。
薛安甯转过来就这么望着郁燃笑,也不出声。
隔两秒,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郁燃:“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霏来了?”
薛安甯:“你怎么突然过来。”
薛安甯松松唇,好刻意一声笑,小声调侃:“前老板路过京城约我吃饭,我还要汇报给现老板啊?”
“没这个道理吧。”
所以,郁燃现在好像是在吃醋,而且还是没什么名分的醋。
薛安甯觉得挺新鲜的。
余光里不远的地方,沈霏的电话已经结束,正转身朝这边回来。
郁燃匆匆开口:“一会儿你坐前面。”
【作者有话说】
好奇怪,最近收藏没涨订阅变多了,是滚过一次床单以后养肥大军回来了吗?[加载ing]
第82章 不是我
不是我
请你,正视你自己。
司机, 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眼界力的职业之一。
看见沈霏她们走过来,还没靠近,他就已经从驾驶位上下来拉开车门站在一旁等待。
老板一贯是坐后面的。
郁燃也是老板。
上车以后, 她跟沈霏分座两端。
薛安甯则依照郁燃说的那样拉开前门坐进去, 为了显得自然随意,系安全带的时候还特意找了些话, 随口聊:“刚刚见面都忘记问了,小沈总最近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吗?怎么看你好像又瘦了些?”
“别叫我小沈总了,碎碎, ”沈霏纠正她,“称呼我名字就好。”
一口一个小沈总,生分不说, 现在她也已经不是薛安甯的老板。
和薛安甯说话, 沈霏总是带着丁点笑意, 没什么架子:“还好, 你眼真尖, 我是瘦了几斤, 这半年公司运营方面让人太焦心,毕竟你那个账号之前撑起来挺大一块流量的,短时间内想要再养出来个一模一样的出来替代, 挺难。”
如果公司运营的是个人, 那郁燃等于是直接从她咽喉的命脉部分挖走了半块, 现在上下输送和发展都挺难的,需要时间缓过来。
当初虽然是双方协议一致答应了要放人,也拿了交换条件的好处。
但沈霏不可能不介意。
因为当时郁燃强硬的态度, 是不到手不罢休。
“鱼白老师觉得呢?”
沈霏状似随意这么一问, 侧目朝人望来。
这会儿车子已经驶出地库, 汇入主路车流,闹市的喧嚣、斑斓的夜色穿过薄薄一层车玻璃从四面八方流淌进来,她们也成为其中一员。
“嗯?”郁燃哼出浅浅的疑惑一声,“我是搞创作的,不太擅长公司运营的事情,可能给不到沈总你什么意见。”
“不过沈总你要是需要这方面的相关帮助,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朋友。”
郁燃答得一本正经,很认真的给人出建议。
仿佛,压根没有听出沈霏的言外之意。
真狡猾。
前座,一直关注后方动静的薛安甯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倏尔,她噙着笑意从前方转过头看向沈霏,乌眸莹润:“你可以的小沈总,我说实话,你比你爸爸强多了,你回国这么短时间就把天晟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薛安甯说话永远这么讨人欢喜。
因为她十分擅长,用真诚打头阵。
一句话里只要有三分发自内心,那么,已经先一步接收到真诚的人也不会去计较那剩下的几分真假。
迷惑性,就是这么来的。
沈霏听她这么说,果然很开心:“谢谢你,碎碎。”
郁燃瞧着她们两个互动闲聊,听了会儿,偏过脑袋看窗外大路的车流。
京城的晚高峰真的很堵。
沈霏订的那家私房菜距离这边又比较远,车子在路上开了足足五十分钟。
用餐的时候,沈霏又提起自己明天忙完,后天还能在京城多停留一天。她问薛安甯忙不忙,作为东道主,是不是应该当一天导游,陪朋友去知名景点走走逛逛。
“我应该没时间,小沈总,”薛安甯这次没等郁燃开口,很自觉地婉拒,“郁燃给我安排的学习课程很满……而且说实话,到京城这么久我自己都没去过什么景点,更别说给你当导游。”
她依旧称呼沈霏为“小沈总”,其中微妙的区别已经显现出来。
话落,薛安甯又侧目,有意无意朝着郁燃落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她的斜侧方,郁燃在低头舀汤喝,仿佛一点儿也不关注桌上的对话。
但薛安甯知道,她有在听,而且很关注。
沈霏听懂这句婉拒,莞尔一笑:“这样,那好,等下次有机会再说。”
就是在这时,瓷勺轻轻磕在碗壁上的动静,和着郁燃清淡礼貌的嗓音:“沈总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逛。”
“沈总想去什么景点呢?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对这块地方比薛安甯要熟悉很多。”
整个包厢,顷刻间静了下来。
薛安甯轻轻眨眼,夹菜的筷子举到半空,又收回来,她悠悠然支起下巴看这二人你来我往,瞧热闹的模样。
气氛只僵凝住一瞬,片刻后,又开始正常流动。
沈霏谢绝她的好意:“不用了鱼白老师,你应该也挺忙的,既然碎碎没有时间,那我明天办完事就直接回西京好了。”
“那要带点特产什么回去吗?”薛安甯又适时地站出来,中和气氛,“我看这边吃的倒是很多,一会儿吃完饭我推荐些给你发手机上?”
“好啊。”
尚算愉快的一顿晚餐,结束以后,沈霏没主动提出要送,只客客气气地说欢迎她们之后来西京玩。
等她走后没多久,郁燃叫的车也到了。
这次,她没让薛安甯往前边坐。
专车司机的素质都很高,乘客不主动搭话,她们也不会擅自打破这份和谐的平静,车载音响播放着老旧的情歌,恰好是那首《我的眼里只有你》。
郁燃眼睫轻轻一颤,她们像被装进一个通往旧时光的匣子里。
然而,这场通往旧日的时光隧道在薛安甯轻微一声呵笑中散尽。
沈霏给薛安甯发消息来了,直白的开场-
小沈总:你跟她……你女朋友?
薛安甯否认说,不是-
小沈总:那就是她喜欢你。
看到这句,薛安甯笑了一声。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笑,郁燃喜欢自己这件事原来当真已经明显到就连沈霏都能看出来了。
突兀的笑声引起某人的注意。
郁燃侧目朝她望来,第一眼,扫过薛安甯亮起手机屏幕,接着视线才缓缓上移:“笑什么?”
“没什么,”薛安甯锁上手机,岔开话题,“我们这是去哪?”
“回工作室一趟,我有东西落在那了,之后再送你回家。”
郁燃这么回答,到地方以后就直奔二楼。
薛安甯在一楼等着左右踱步晃了会儿,干脆挨着公共休息区的沙发坐下,她将羽绒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层的黑色羊毛衫。
集中暖气二十四小时供应,室内太暖和。
窗外此刻又飘起小雪,厚厚的玻璃窗表层凝着一层白白的雾色。
薛安甯盯着窗子放空大脑,看了会儿。
倏尔,头顶传来下楼的动静。
“咚,咚,咚”,木楼梯的动静就是很大。
直到靠近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薛安甯慢腾腾地转身、抬头,正想说“郁燃,你好慢啊”。
突然,左肩一沉。
阴影落下的瞬间,郁燃的温度和气息在一瞬间将她包裹。
郁燃将她吻住。
心跳乱了节奏,滚烫的湿舌滑进来,有颗圆乎乎的糖果被软舌裹着一起,递到她的嘴里。
薛安甯下意识抬手,攥紧郁燃身上那件薄毛衣。
很酸,又带点清新,薛安甯被酸得直皱眉。
片刻后,她没忍住仰着头往后躲开,皱着张脸吐舌头:“你好酸啊,郁燃。”
“不喜欢吗?柠檬味的。”郁燃的尾音勾着。
薛安甯表示真的很不喜欢:“下次换一种,不喜欢这么酸的。”
就是很酸啊。
和她的人一样,整个晚上都很酸。
郁燃笑一声,重新吻上来,不准薛安甯再吐舌头。
她们重新缠在一起。
这次,比刚刚更专注、更浓烈。
薛安甯再也没有闲心去抱怨糖果酸不酸的问题了,郁燃让她分身不暇。
身体的温度在本就温暖的室内急速攀升,不一会儿,薛安甯就感觉后背冒出黏糊糊地细汗。
身上的羽绒外套被郁燃很贴心地脱下,扔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薛安甯一只手落在身后撑着,五指深深陷入沙发面,长发散落,两颊泛起淡淡的潮红。
郁燃就这么跪在沙发上亲她,炙热而又汹涌的吻沿着嘴唇往下,游走到脖子,耳朵,亲得薛安甯四肢发软,用来支撑身体的那只手也在渐渐卸力。
直到。
“不要,郁燃……”衣摆被撩开的瞬间,温热的指尖与肌肤相触,薛安甯小腹十分敏-感地开始收缩。
她一把按住郁燃的手,蓦的抽身别开脑袋,再开口,是细细的喘音:“我不想这样。”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继续将这样可以随便亲吻、随便上床,吃没有名分的醋的关系延续下去。
这样,她们算什么?
炮友?
亦或许是彼此的消遣。
郁燃没想过薛安甯会忽然叫停,温暖似春的室内亮如白昼,窗外,暗夜之下雪色纷飞。
宛如极端的两个世界。
她愣了愣,随即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站回原地缓了好一会儿:“那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郁燃。”薛安甯眨着水雾雾一双美眸,认真纠正她,五指悄悄收拢,“是你想怎么样。”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说分手的是郁燃,分手以后再见说要谈谈的,还是郁燃,说要签她的是郁燃。
说依旧忘不了还喜欢她的,仍旧是郁燃。
主动亲她,主动吃这些没有名分的醋,主动接她下班,主动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主动权,好像一直都在郁燃的手里。
薛安甯当然可以装傻充愣,一直这样陪着郁燃将游戏进行下去。
反正她也不会损失什么,甚至还能得到更多。
如果郁燃天生就是这样一种人的话。
可偏偏,她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这些天薛安甯也一直在想,矛盾在不该却又无法克制,她没想明白。
但就在刚刚薛安甯意识到了郁燃想要做些什么,一瞬间,十分迅速地清醒过来。
她不想在最后的阶段,让这段感情变得廉价和不堪。
“郁燃,”薛安甯轻声喊着郁燃的名字,她决定,今晚索性就一次性把话说个明白,“我不会跟你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
郁燃喜欢她身上的狡黠,又过不去她的圆滑,爱她的细腻,又介意她面面俱到。
喜恶同因。
可世界上只有一个薛安甯,独一无二的薛安甯。
薛安甯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过不去的,傲慢又清高,无法容忍的人一直都是你,不是我。”
请你,正视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晚了一点。
第83章 人间百态
人间百态
人性最大的傲慢,就是随意定性他人。
“我不想以后进入到一段新的恋情里, 遇到新的人,会有段无法对她交代的过去。”
“这对我、对你,对我们未来会遇见的新人都不公平。”
“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郁燃。”
“……”
你知道。
是的, 郁燃知道。
当理智占据道德高峰,被欲-望支配的情感便在顷刻间瓦解, 郁燃的灵魂仿佛飘出身体站在半空,审视自己,也审视薛安甯。
薛安甯说得对吗?对。
但薛安甯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道德吗?
不是。
她们都是为了自己, 她们都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那部分。
郁燃很清楚自己总在下意识地回避面对曾经横戈在两人之间的巨大沟壑,妄图模糊界限,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 只求一个暂时心安的结果。
比如, 当下的此刻薛安甯可以属于她, 只属于她, 还像从前一样。
薛安甯却不是。
薛安甯要明明白白、一丝不茍的答案, 薛安甯不允许自己随随便便被盖上另一个人的标签。
她不像郁燃。
她从不说骄傲, 可骨子里却处处都是骄傲。
这便是她们的不同。
所以薛安甯走了,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孤零的身影没入萧瑟的雪夜中, 在路灯照耀的光影下走出坚定的每一步, 直至消失在尽头拐角处。
薛安甯走后, 郁燃独自在一楼又坐了会儿,愈发空荡的大脑什么都没想,不久后, 熄灯关门, 离开。
她破天荒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在路边拦到辆的士以后,和司机报的是京大家属院的地址。
有段时间没回家,郁燃拎着伞敲开老式楼房的家门,那种很旧的插芯门锁从里“咔哒”一声,铁门拉开,隔着张铁门屋里的人看见她,立即笑开了花:“哎哟,瞧瞧这是哪位稀客回来了。”
沈之承立马回头喊人。
门打开,郁燃松松脖子上的围巾往里走,一边喊着“妈妈”“爸爸”。
郁青陆上次见到女儿还是三天以前,这会儿人突然回来,她很开心,但没一会儿就很快发现郁燃有些心不在焉:“你吃饭没?没吃我让你爸爸去现炒几个菜,锅里还有点晚上的剩饭,热热就能吃。”
郁燃摇头,弯腰换鞋:“我吃过了。”
沈之承趁机插话:“那你这是回来拿东西,一会儿就走?”
“不啊,我回来看看你们,今晚住家里。”
郁燃对答如流,很平常的口吻,也没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不妥。
这是她家,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状况之外的郁青陆合沈之承听见这两句话后,互相对视一眼,都发觉到了不对。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
郁燃自懂事起就特别独立,对于人生规划有着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父母给的意见她从来只做参考,大事方向,一直都是自己做决定。
她的人生道路和前景在已有的大规划前提下,基本都可以预见结果。
而这些结果的达成,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可以说是循规蹈矩,不会有太多意外的人生。
至于性子,就更是不黏人,毕业后开起工作室就全身心扑在音乐梦想上,哪怕是每周回家看望父母也都会提前打招呼。
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
郁燃换好鞋一抬头,就看见两张拘束着欲言又止的脸。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行为有多么突兀,立马出声宽慰:“没事的妈妈,你们不用紧张我,我就是今天突然想了就回家看看。”
郁燃这么说,自然地走到客厅坐下。
为了显得平常,她特意伸手从茶几的果篮里挑出个橘子开始剥。
橘皮汁水溅满她大半双手,空气里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不难闻,也说不上好闻。
郁青陆和沈之承在玄关嘀咕几句,先后回到客厅。
一家三口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节目。
为求气氛显得和谐一点,沈之承偶尔干巴巴地笑两声。
更诡异了。
郁燃吃着手里的橘子,慢慢吞吞,吃一半剩一半,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突然,她冷不丁开口,放下手里的橘子皮,转头:“妈妈,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们的看法。”
“怎么了乖女儿?”郁青陆等的就是她这句。
夫妻俩支起耳朵双双朝人看去。
沈之承握着遥控器,几秒钟的功夫将音量调到最低。
刹那间,这间承载过岁月史书的老房子里又有了从前的感觉。
从小到大,郁燃总是这样,小到某科考试失利复盘,大到中高考和人生方向决策,她们一家三口都要这样坐下来谈一谈,聊一聊,各抒己见,最后形成统一决策。
郁燃抬眸,认真看着她们:“假如有一件东西我特别喜欢,想要买下来,但是买下来以后发现这件东西身上有我很喜欢的地方,也有让我非常难受不喜欢的地方,那我应该怎么办?”
她既舍不得将这件东西拱手让人,也无法说服自己直接算了。
夫妻俩先是懵了会儿,对视两秒,沈之承蹙蹙眉开口试探:“扔掉?”
“不能扔。”郁燃摇头。
沈之承观察着她的反应,差不多可以确定这话不是在说什么东西了,而是一个人,不过也不打紧,他继续往下接着:“为什么不能,不能扔那就放家里再买新的,咱们都赚那么多钱了,想买几个就买几个,”话落,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对吧郁主任?”
“爸爸,不可以。”郁燃无奈地叹口气,再次纠正,“……这样很不负责任,而且太随便。”
还想买几个就几个呢?
郁燃知道沈之承是故意在套自己反应,懒得掩饰。
另一头,郁青陆换了种方式开始旁敲侧击:“乖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啊?”
是郁燃熟悉的夫妻档配合,从小便是如此。
“妈妈给你打个比方,你看恰不恰当啊……”郁青陆继续,“就是说有天你走在外边突然看见一只流浪猫,她特别漂亮而且没有主人,于是你把她抱回去养在身边,当成自己的猫,对她非常非常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说到这,郁青陆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住郁燃的脸,等她反应。
郁燃点点头:“可以这么比喻。”
郁青陆心里有数,继续说:“接着突然有一天,你回到家里,发现她调皮了,可能是弄坏什么东西或者做了什么在你看来不好的事情。”
郁燃没说话。
“你很耐心地管教她,发现她不听、也听不懂,这时候你终于发现,这只小猫可能并不如你想的那样完美,那这时候你生出了抵触的念头,觉得没有办法再和她继续一起生活下去了。”
“那怎么办呢?把她放回野外,继续她以前的流浪生活,或者给她找个新的主人?”
郁青陆绘声绘色,跟说儿童故事似的,还带跌宕起伏的语气引人入胜。
郁燃皱眉,摇头,没有任何犹豫:“不可以。”
郁青陆双手一拍:“呐,你看,你舍不得吧,但留下的话你又觉得心里不舒服。”
话说到这个份上,傻子都知道是在说一个具体的人了。
郁青陆话锋一转:“你谈恋爱了啊?”
郁燃大大方方地“嗯”一声,没有做任何否认。
她既然能够问出口,就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
夫妻俩又是一次默契的对视。
沈之承斟酌着开口:“那爸爸问一下,对方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郁燃伸手拿起剩下的半边橘子,在这时候重新吃起来,“妈妈见过的。”
郁青陆:“……哦,就上次那个,甯甯是吧?”
郁青陆也不知道怎么就直接锁定了薛安甯的脸,尽管只见过一次。
可也就是那一次,郁燃的反应特别反常。
话匣子打开以后,很多事情不需要两人问,郁燃开始主动往外说:“我们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她是黄遐的直系学妹,我们谈恋爱,又分手,最近重新联系上。”
“她……”
“她是一个很好很特别的人,我很喜欢她,不过相处起来我发现我和她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
沈之承听女儿自曝恋爱经历,听得津津有味。
不料下秒钟,就被郁青陆连声打断:“好了好了,郁燃,妈妈不是要听你的恋爱细节和你对她这个人的评价。”
郁青陆就听了这么一会儿,隐约间,就已经发现问题是出在哪里。
郁燃微微抿唇,不明白地看向她。
郁青陆无奈,轻轻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或者应该这么说,郁燃,我们没有资格去评价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郁青陆缓缓出声:“因为没有经历过同样的人生,却随意开口定义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了。”
“郁燃,你有没有想过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那样了。”
“你如果喜欢她的话应该想的不是‘她为什么是那样’,而是‘她经历了什么才变成那样’,这两者有很大的区别,你明白吗?”
“爱一个人是尊重,是理解,不是质疑和改变。”
郁青陆是儿科医生,在医院工作。
但早年也去各个科室轮过班,见过人生百态。
毫不夸张的说,医院就是人间缩影。
有在外优秀体面的精英人士,为了父母那点医疗费用,和兄弟姐妹在医院走廊争得面红耳赤。
人人都说你现在那么有钱,过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肯掏一点出来孝顺父母?
他说,父母从小就没爱过我,只爱哥哥。
可是这些没有人看见,更加不会有人承认。
也有为人称颂的孝顺榜样,在手术室外边签字放弃治疗的时候,一气呵成,甚至是松了在人前不敢松出的那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也有自己独一套的生存法则。
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
对与错、是和非,难道是仅仅凭着旁人一张张嘴就能评价得了的吗?
人性最大的傲慢,就是随意定性他人。
而郁燃是郁青陆十月怀胎,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一岁又一岁。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
郁燃身上的凌锐的傲意支撑着她始终坚守底线和原则,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成就,这对于她的事业发展来说,是好事。
尤其在创作上,她有自己的风骨。
但同样的东西放在其它地方,不加收敛,就会变成傲慢。
傲慢到看不见旁人的苦难,理解不到别人的人生。
站在云端之上轻飘淡然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难题啊?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怎么我就能做到,你就做不到?
郁青陆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这样一种人。
当然,在她眼中郁燃才二十五岁,还太年轻,年少成年名不知收敛锋芒,即便磕磕碰碰越过不少坎,可也从未真正低头看过云端之下还有那么多平凡的家庭在过着平凡的人生。
而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百态。
“爱一个人是尊重,是理解,不是质疑和改变。”郁燃轻声重复着妈妈这句话。
所以,是让她去理解薛安甯的人生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基本就是对郁燃的一个剖析,她必经的内核成长线
第84章 来者是客
来者是客
和她完全不一样的长大。
今年春节比较早, 1月23日就是除夕。
一月份的工作项目不多,零零散散,大多都能居家完成, 郁燃打算提前一周就放假让大家回去过年。
然而薛安甯的请假条比工作室的放假通知还要早到几天。
她爷爷去世了。
早两年因为脑梗救治不及造成的偏瘫, 卧榻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能熬过今年春节。
薛正华在电话里匆匆告知女儿这个消息, 什么都没讲,只说让她坐最近的航班回来,送老人最后一程:“我不管你工作多忙, 这次不回来,以后就都不用回来了,家里就当少生一个。”
电话里, 是薛正华不加遮掩的怨怼。
毕业后这几年薛安甯很少回江榆, 做得更多的, 是定期给家里转账拿钱。
她的理由也很单一, 除了工作忙就是工作忙, 没时间。
拿钱堵嘴只是想告诉大家, 你们看,我真的在忙着赚钱,都是看得见摸得到的钱。
当初不是你们说的吗?
主播赚得多。
薛安甯上次见家里人还是五月份的时候, 那会儿张颜惜从江榆跑到西京住了一阵, 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这个月月初, 之前发表过的《雪糕》重制发表,倒是被家族群里某个还在念高中的小表妹看见了,消息转发到家族群。
所有人都在夸老二家的闺女好出息, 现在不当主播改做歌手了, 以后就是大明星, @来@去的消息提醒让薛正华两口子一头雾水,晚些时候打电话给女儿一问,才知道原来现在人已经不在西京,搬去京城了。
还重新签了个什么工作室。
薛正华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是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越大越古怪,突然之间跟家里也不亲了。
小时候乖乖巧巧的一个,多讨人喜欢。
薛安甯这次倒没找借口再糊弄了。
一来,老人确实走了,二来,早两天晚两天,她今年本来也计划要回去过年的。
江榆的地方习俗,停棺五天,请道士做法超度,开追悼会,大摆白事流水席以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声势越是浩大,去世的老人越有面子,活着的人才是公认的有孝心。
飞机落地江榆,薛安甯一出机场就被等在出口的薛轩接走。
姐弟许久未见,薛轩见着她倒是一点儿不觉得生疏,还跟小时候一样:“我跟你说,这段时间家里大事小事不断,爸脾气大得很,他对你之前一直不回家还有怨言,要是有什么事你忍着点,别吵起来。”
这几年,父母亲戚都说薛安甯钱越赚越多,人也变了,薛轩从不觉得。
大约从一开始,薛轩看到的薛安甯就是最真实的那个薛安甯。
“知道了。”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两人一个专心开车,一个低头看手机回消息。
将未读消息都处理完,薛安甯忽然抬头想起件事情:“这车是谁的,怎么没见过?”
“我的。”提起这个,薛轩咧着嘴笑,轻松道,“之前爸爸答应等驾照考下来就给我买车,前两个月刚考过的,当场提车。”
“这车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薛安甯轻扯唇角,偏头,看向窗外飞闪而过的高速绿化带。
天还是那片天,她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便要躲到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自怨自艾的那个薛安甯了。
还是会有波澜,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
薛轩恍然不觉:“我觉得还凑合吧,先开着,等以后自己有钱了再换更好的。”
车子没往市区的家里开,薛轩载着人直接去往灵堂。
在郊区的一家殡仪馆,场地宽敞,适合用来做法事和摆流水宴席,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外围停满了前来吊唁的私家车辆,若不是到处飘着白布在奏哀乐,薛安甯差点以为是谁家办喜事。
她一脚踏进灵堂,都没来得及见父母,便被人往怀里塞了件麻布孝衣,有声音从旁边传来让她赶紧穿上然后去灵堂前跪拜上香。
无数种声音在耳边乱飞,仿佛是个人都要上前来指点两句。
薛安甯听得晕晕绕绕,没管那么多,按话照做。
叩拜完毕。
没多久,薛正华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丧礼主事人,江榆这块,统一管这类人叫“知宾”。
父女俩匆匆照面,薛正华叮嘱她几句,让她在灵堂守着别乱走,便又跟着知宾外出去忙其他事情。
五天的丧礼,对活着人来说是场慢性折磨。
薛安甯被灵堂尖锐的唢呐和喇叭声吵出了精神衰弱,电子哀乐和超度经不分昼夜地循环播放,有那么瞬间她盯着灵堂中央的黑白照片,恍惚以为,被超度的那个是自己。
到第三天傍晚。
殡仪馆外围开进来一辆宝马730,漂亮洁净的车身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子停稳后,下来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挽起,皓白的细腕撑伞踏过满地泥泞雨水,径直朝着左边的灵棚过去。
有眼尖的跑去给主家人通风报信。
薛安甯和几个堂兄弟姐妹靠在灵堂内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做着各自的事情,时不时打个哈欠。
突然,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眸瞥去,只看见灵堂门口空荡的礼桌前瞬间围了四五个人,其中有个人影,好像还……挺眼熟。
薛安甯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而后收起手机,大步朝前。
拨开人群,果然是郁燃。
“你怎么来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郁燃先是下意识扬唇,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压下唇角弧度,静静开口:“我来随帛金。”
话落,她继续往口袋里摸现金的动作。
还真摸出来一沓。
“随多少?”
登记礼簿的阿姨握着笔随口询问。
郁燃一张张数,旁边好多双眼睛盯着。
数到一半,她觉得被人盯着不太自在,干脆将手里的钱都递出去:“两千。”
是来的路上在ATM上取的。
郁燃没有参加丧礼的相关经验,只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似乎跟着父母参加过这样的葬礼,又上网到处搜索查证,想着,江榆这边的习俗应当是大差不差,要随帛金的。
薛安甯盯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
真有钱,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随两千的帛金。
从小到大,她从爷爷奶奶那儿拿到的红包除去高考考上西外那回,没有任何一次超过两千。
但薛轩就年年都有。
薛安甯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不知是气不过还是怎样,下秒,她上前接过郁燃手里那沓现金,数了五张出来递给登记礼簿的黄姨:“黄姨,她是我外地来的朋友不太懂江榆习俗,你帮她登记,随个501就行。”
江榆的习俗是,白事要留个“1”字的尾巴。
话落,薛安甯找周围的人借了一块钱补上,微信转过去还给人家。
刚好五百零一,不多不少,算个意思意思的礼数。
管礼簿的黄姨接过现金,又抬头问郁燃:“行吗姑娘?”
言外之意,薛安甯能做你的主吗?
郁燃莞尔一笑:“可以,就按她说的。”
黄姨没说什么,点过头将现金收进袋子里,按程序询问她的大名进行登记。
走过随礼的程序,薛安甯将剩下的钱还回去让她收好,又指引她走进灵堂点香鞠躬,进行吊唁。
末了才将人拉到一旁,低声询问:“你怎么过来了,你这两天不应该在海市吗?”
薛安甯看着她,是很复杂的神情。
她们的关系自从之前工作室那晚摊牌以后,几乎冻住,再没了进展。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晚的事。
郁燃不提,薛安甯便默认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正轨上,对方没有想要复合的打算。
那么她该做的,自然是收敛好心思从此以后本本分分,做好签约歌手该做的事,一门心思好好为工作室和自己赚钱。
可是今天,郁燃突然出现在爷爷的灵堂上。
这里可是灵堂诶,放棺材,死人的地方。
正常人就不该往这里跑,免得沾一身晦气,更何况棺材里躺的那个与郁燃素不相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别说是郁燃了。
如若不是有着血缘牵绊着,薛安甯根本不想出现在这里。
郁燃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只静静看了她两秒,轻声开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板,你家里有老人去世,我应该过来看看的。”
“顺路开车来的,反正不远。”
又是顺路,还和她说人情世故。
郁燃要是真那么在意人情世故,那她们两个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编谎话都那么不走心。
在灵堂折腾一天了,薛安甯很疲惫,她无意戳穿这样拙劣的谎话再去和郁燃分辨些什么,只随手按亮手机低头看眼时间,17:37分。
“晚饭快要开席了,”薛安甯掀眼,缓缓看向她,“那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吃流水席,大锅饭,扯开塑料桌布铺开很多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能吃到多少全看手速。
薛安甯想象不出来郁燃参与这种集体活动是什么模样,所以,委婉提问——
不然呢?
郁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三个字。
随即,她还礼貌地补充:“我已经随过礼了。”
按照习俗,来者是客。
薛安甯点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又看一眼,略微无奈的声音:“那你待会儿和我坐一起好了,这种场面有点乱,你可能会不太习惯。”
“好。”
郁燃没她想的那么多,答应得很干脆。
下秒。
“那我现在去哪?跟着你吗?”
外边的人着实有些多,还很杂,又吵闹。
郁燃心里早已经有答案,却还是要开口问。
“如果你不介意坐在灵堂的话,可以跟着我,”薛安甯给出了前提,框定好自己的活动范围,“我得和弟弟妹妹们守在这,不能到处乱走。”
不然的话,薛正华晚些进来没看见她又该发脾气。
郁燃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一眨眼,又变回原样,让人恍惚觉得刚才细微的笑意只是个错觉:“我不介意。”
话落,她从薛安甯身上挪开视线,开始打量被花圈挤满的大灵堂。
灵堂中央桌台上,摆放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照片。
郁燃知道,这个人就是薛安甯的爷爷。
她仔细观察了会儿,发现即便是血亲,老人脸上也实在没有和薛安甯相似的地方。
两侧,是殡仪馆摆放的木质长椅,零零散散坐着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做自己的事情,脸上没有半点悲戚之情。
他们有和薛安甯同样穿着孝衣披麻的,也有几个只在腰间系了白丝带、戴着黑袖章。
这些人应该就是薛安甯口中的“弟弟妹妹”。
看起来是人丁兴旺,很繁盛的一个小家族。
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大家,因为家中长辈去世和身上的血缘聚集到一起,共同完成这场送别仪式。
尽管大多数人对于这位亲人的逝去,都毫无波澜。
郁燃缓缓慢慢将这些收入眼底,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仿佛想要通过这么一两点的细节,在脑海里勾勒出来薛安甯的成长模型。
就是她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那么片刻功夫。
进门吊唁的男人插好香,环望两眼,直奔着就朝薛安甯走了过来:“薛安甯,好多年都没见过你了,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啊?”
郁燃转头,看见薛安甯脸上闪过熟悉的懵然,紧接着,换上张笑脸就迎过去:“是你啊叔叔。”
“王叔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呢。”
“听你爸爸说你现在京城上班啊?”
“节哀啊,别太伤心,人都有这么一天的没办法。”
原来是王叔。
薛安甯换上更精准的称呼,和人熟练地寒暄客套,语气是微微的悲戚:“我知道的王叔,谢谢您大老远过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郁燃又是一阵恍然。
原来,薛安甯是在这样一种大家庭里长大。
和她完全不一样的长大。
【作者有话说】
吃饭
第85章 信号
信号
我可以不可以来找你啊?
人转身走后没一会儿, 薛安甯脸上那点微末的悲戚也随之消失。
她略微发直的目光盯着灵堂外的热闹瞧了会儿,浅浅吁出口气,满脸疲态, 转身, 重新看向郁燃,微微笑:“我们去那边坐着等吧。”
七八分钟后, 薛轩走过来问薛安甯有没有带充电器,自己手机没电了。
郁燃抬眸打量他两眼,两三分相似的眉眼, 差不多的年纪。
薛安甯拿充电器给他。
没多久,薛轩过来又问她有没有看见堂哥在哪。
耐心早已告罄的人强忍着不耐,睨他一眼:“不知道, 自己去找别来烦我。”
郁燃于是发现, 这样一种环境下的薛安甯和她在西京、在京城认识的那个薛安甯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薛安甯, 灵动、狡黠, 有着自己的一套待人原则和底线, 说话做事不算多么有耐心, 但也绝对不和焦躁二字沾边。
可眼下郁燃看见的是,对这里的所有人,薛安甯似乎都没什么耐心。
如果不是人的问题, 那就是环境不对。
可偏偏脚下这块土地, 周围看到的这些人, 全都是陪伴着薛安甯长大的人和物。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安甯又将郁燃带在身边,拉着她穿梭在热闹的就餐人流里, 她们好不容易在角落的圆桌旁找到空位坐下。
郁燃确实不太适应。
刚坐好, 她下意识低头用手按了按屁股底下的板凳。
硬邦邦的, 有些硌人。
一抬头,大圆桌旁围坐的好多双眼睛有意无意朝她望来。
模样扎眼,气质也扎眼,年纪又轻,不免成为旁人关注好奇的对象。
身旁,薛安甯适时出声和她聊了起来,帮她稍稍缓解一些陌生的不适感:“我们这边办事吃流水席都是这样的长木凳,方便。你是不是长这么大没去农村待过啊?”
“现在待过了。”
郁燃同她对视一眼,默然。
古怪,难以适应,却又有些新奇的体验。
郁燃现在彻底明白,为什么妈妈说没有经历过和旁人相同的人生,就没有资格评价。
是她从前眼界太窄,以己度人,把身边的小范围个例看成是平常。
这些天她一直在反思。
其实想想,光是出生在京城拥有京户这一条,就已经站在了许多人一生奋求的终点。
薛安甯被她的反应逗笑,唇边浮现一瞬而逝的梨涡,认真纠正:“这也不算农村,江榆好歹也算个县级市呢,这边算是郊区。”
郁燃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问:“那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在农村办事吃饭也都这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要真在村里,咱们脚下踩的可能不是水泥地,是泥坪。”
遇到晴天的话还好,要是下雨天,那场面更乱、更脏。
薛安甯想啊,郁燃这种有洁癖的人肯定忍受不了。
她以前总觉得,怎么会有人生下来双脚注定不会沾染尘埃?
命运真的很不公平。
她长这么大,这么多年,总是会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不甘诘问。
凭什么?
凭什么人和人不一样,凭什么有些东西别人生来就有,而我却费尽千幸万苦都不一定能得到?
凭什么,男孩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是默认的家族继承人?
凭什么女孩从一出生就要遭受那么多的不公。
凭什么做好人没有好报。
还有很多个凭什么,很多句不甘心。
可如果获得这一切偏爱的人是郁燃,薛安甯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就像一针抚慰的镇定剂,注入血液之后,将她骨子里的躁动与不甘尽数平息。薛安甯静静望向郁燃的这一刻,便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也配得上命运对她的偏爱和馈赠。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郁燃确实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次性湿巾开始擦手。
擦一遍不够,又撕一张开始擦第二遍。
圆桌旁,郁燃左手边的那位大婶从她落座起就一直关注着她的动作,这会儿,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嘴,准备开口搭话。
薛安甯第一时间打断她:“不好意思啊婶子,这位是我老板,听说我家里爷爷去世了特地从京城过来吊唁的,她不怎么爱和人聊天。”
介绍郁燃的时候,薛安甯换上一副新表情,说话的语气里讨好又带点严肃。
听的婶子一愣一愣,知难而退:“哦哦,是老板。”
“那不好意思哦,打扰了。”
带着江榆口音的普通话,有一些生涩难懂。
等郁燃反应过来时,婶子已经转过头去跟桌上的其它人闲聊。
她又转头去看薛安甯。
薛安甯好整以暇地回望过去,悄声解释:“我这是在帮你。”
“不然的话一会儿七大姑八大姨都围上来找你闲聊,聊着聊着就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到时候你躲都没地方躲。”
在老家,这些都是可以预判到的流程。
薛安甯说郁燃是自己老板,直接用郁燃的社会地位和那些人的辈分做魔法对冲,旁人才不敢没礼貌的瞎问。
毕竟在老家这些人眼里,“老板”的地位比什么男人啊长辈啊还要更高一点。
郁燃又是一脸似懂非懂的神情。
人情世故这方面,她是真不如薛安甯。
吵吵嚷嚷的环境,宾客们讲话聊天的声音从前后左右飘来,大家都在各自聊各自的,也没人听注意她们在说些什么。
好一会儿,郁燃续上方才的话,朝薛安甯的方向侧了侧脑袋,微微起伏的气息,轻声反问:“那我要是说,我有对象呢?”
那你对象在哪呢?
薛安甯不接她的话了。
她们之间,好像不太适合聊到这种话题。
在薛安甯的照顾下,郁燃好好体验了一把江榆这边的白事席面。
其实和平常围桌吃饭差不多,没有谁会在桌上哭哭啼啼扫兴,也没有多余的悲伤气氛,就好像只是相互间认识的人借着“老人去世”这个名头,到这来短暂地聚了一聚,吃完这顿又匆匆离开。
薛安甯没打算晚上继续在灵堂守着,吃过饭,她便脱下身上的麻衣孝布,拿好东西,准备回家休息。
“你呢?你晚上住哪?是回海市还是在江榆休息?”她问郁燃。
如果让她猜的话,她更倾向于后者。
郁燃不像是那种会为了上帛金专门开车跑一趟的人。
其实说到底为的不是事,就是人。
薛安甯不太想点破。
私心作祟,她很开心郁燃会关心她、担心她,所以特意过来跑这一趟。
但真实情况是,面对郁燃的关怀和陪伴薛安甯不知道该要如何自处。
两人拉拉扯扯从八月开始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年。
有很多个理智崩断被压倒的时刻,薛安甯甚至都想直接举手投降,说,谈吧。
要不我们再在一起试试。
不要考虑,不要犹豫,不管明天和以后。
有没有可能,爱情的本质就不该用理智去权衡?
太多冲动的念头在心中闪过。
薛安甯再抬眸,迎上的是郁燃那双澈亮的乌眸,静若黑夜,将她内心的躁动与涟漪一同平息其中:“你放心,我已经订好住的地方了。”
“还有,我打听过了,知道你爷爷后天上午火化下葬,我会在江榆再停留几天,等你家的事情忙完再回京。”
这是,要继续陪她的意思。
“大过年的,”薛安甯敛眸,视线飘到一侧的大马路上,看不远处路灯下晃荡的树影,“你不用回去陪家里人吗?”
今年没有大年三十,农历二十九便是除夕。
今天是二十六,后天,是二十八。
正常人这个时候早该回家过年了。
郁燃还眼巴巴的待在江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郁燃听她这么问,便继续往下说:“我爸爸在大学任教,他早就放假了,我妈妈……有爸爸陪着,最近一段时间她们医院经常加班,我爸都会在家做好饭菜给她送去。”
薛安甯眼眸动了动,视线又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这张昳丽的面孔上。
答非所问。
薛安甯其实听懂一点郁燃想表达的意思。
大意就是,我家里人只有爸爸妈妈,我妈妈加班有爸爸陪着,不需要我操心。
但你在这里,没有人陪你。
我想在这陪着你。
薛安甯微微触动。
只是她和郁燃的关系,好像也并不能跟郁燃的爸爸妈妈相提并论。
不知道郁燃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又好像,是在委婉地表明心迹。
朦朦胧胧又隐隐约约,悸动的心情卷土重来,叫人无法忽视。
几个呼吸间,薛安甯眼睫很轻微地颤了颤:“……那随你开心好了。”
“嗯,有什么事你可以随时电话找我。”
“我能有什么事啊?”
“什么事情都可以。”
郁燃眉眼稍弯,肯定一遍她的问题重点。
重点不在于,有事。
而在于,找我。
郁燃朝薛安甯递出了一个隐晦信号,她希望薛安甯能够接收到,然后回应。
哪怕只是见个面,聊聊天。
这些天郁燃攒下很多想说的话。
薛安甯不是总说她哑巴吗?
她想全部说给薛安甯听,每一句。
只是不巧,眼下情况特殊碰上了薛安甯家中老人去世,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次日,是阴雨天。
小风小雨刮着下着,郁燃起床以后站在窗前瞧一眼外头的天气,没打算出门,只跟薛安甯维持着线上联系。
消息断断续续,她们聊得不频繁。
入夜以后大约八点,她用手机软件点了外卖上门,郁燃用过晚餐,抱着衣服走进浴室。
手机在外响过三四轮都被淋浴的水声盖过,出来以后,她才发现洗澡期间薛安甯拨了四个未接来电。
最近一个,是五分钟以前。
如果是正常情况,薛安甯不会没事给她拨这么多电话。
郁燃心一紧,直接回拨过去。
一分钟后手机里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自动挂断。
郁燃当机立断从床边起身,她捏紧手机朝前走两步,准备换衣服出门。
倏尔,又想到些什么,重新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果然有一条二十分钟前的未读消息,薛安甯问她住在哪个酒店。
郁燃点开对话框正要打字。
这时候,电话进来了。
她怔愣半秒,直接滑动接听。
“……”
谁都没有先说话。
电话那头没有人声,但能听见汽车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隐隐约约下雨的动静。
郁燃撤下手机确认一眼电话是通的,重新附到耳边,轻声唤了一句:“薛安甯?”
“怎么不说话啊,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一秒,两秒,持续的沉默还在继续。
正当郁燃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对面传来沙哑的人声,微微哽咽。
薛安甯在叫她的名字:“郁燃……”
“我可以不可以来找你啊?”
【作者有话说】
稍微迟到几分钟
第86章 是什么
是什么
将她吻住。
“大人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还有没有点教养了,这是什么场合你分不清吗?”
“什么场合?不清楚。”
“只知道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块土地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说话。”
薛安甯冷眼看人, 心中讥讽, 面上却看起来异常平静。
有亲戚上前来拉她:“你别说了,这是你姑姑和大伯他们姐弟间的事。”
“那就是家事喽?”薛安甯反驳, “既然是家事,我这个家里人为什么不能说。”
灵堂里的热闹并未随着道士停下了手中的唢呐与镲而降温,反而因为三言两语的摩擦, 愈演愈烈,掀起一波新的热潮。
不到八点,正是做今晚最后一轮法事的时候。
十几分钟前, 薛家的孝子贤孙们列队举香, 跟在领头的法师身后在灵前宽敞的空地上转来转去。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 法事结束。
突然门外进来个矮个子男人, 他目的明确, 走进灵堂以后直奔着薛安甯大伯薛正严所在的方向过去。
彼时, 那位从小没见过几次的姑姑薛韵也在旁边。
没两分钟,姑姑和大伯吵起来,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小辈们面面相觑, 薛正华听得动静也从灵堂外边匆匆跑进来, 在两头劝架。
只是效果并不怎么好。
薛安甯收起手机站在一旁听了会儿, 终于理清个大概——刚刚进来的矮个子男人,是负责找人给爷爷雕刻墓碑的人,他进来确认的事情也很简单, 墓碑的最终排版效果图。
主家人确认之后没问题, 他就让师傅那边直接雕刻。
但薛韵有问题, 她直接指出来:“把我的名字放前面,按辈分我是大姐,先孝女,再孝男。”
薛正严听完,愣一下。
矮个子男人也愣一下,他看看薛韵,又转过头去看薛正严,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这个要求有些特殊,按正常来说大家立碑一般都是先写儿子再写女儿的,但你们家里人要是商量好没意见,这样也行。”
当着外人的面,薛正严面子不太挂得住:“就按原先这个排版,我姐她不懂这些规矩……”
就因为这句话,薛韵掀桌了。
从立碑这件事发散到其它七七八八,包括但不限于从小受到的区别对待,还有这些年来的委屈,最后重点落在老人去世办丧礼的钱有三分之二是她出的,凭什么署名的时候,出钱最多的人要排在后面?
家里的私事,被摊开到明面上来说,在场还有不少前来吊唁的邻居亲戚都还没走,围在一旁看热闹。
钱这个事,瞬间踩中薛正华的痛脚。
头些年,他运气好风光过一阵,这几年经济下行生意难做,赚钱也变得困难,比起薛韵,薛正华薛正严两兄弟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赚得多。
短处被拿出来说,这会儿自然生气。
“你以为有钱就行了是吧,爸这些年是谁在照顾,你嫁出去以后回来看过他几次!他咽气的时候你人在哪呢?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场面一度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原本不关薛安甯这个局外人的事。
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看见姑姑独自站那跟人理论,薛安甯没忍住开口帮腔:“臭钱也是钱,大伯父要是觉得姑姑的钱臭,可以自己包圆了那部分。”
于是矛头调转。
薛正严满肚子气朝她撒了过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你以为自己现在赚了几个钱回到家里就能耀武扬威对长辈的事情指手画脚了是吧,没点教养的东西。”
原本因为立碑排版而吵起来的架,吵到最后,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互相指责。
薛正华走过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训斥薛安甯没大没小、不分尊卑,怎么可以和大伯父顶嘴?
薛安甯说,怎么不说你们封建古板,重男轻女恶心人?
薛正华听完,气得直抖,开始骂她出去读点书赚了些钱回来翅膀就硬了,学到个词就乱用:“家里把你养这么大,吃喝玩乐什么时候少过你了,你读书看病要手机买电脑,出去旅游要钱的时候我说过二话吗?要是真像你说的重男轻女,哪还有你上大学出国交换的份,你自己不争气你怪谁?”
一个巴掌甩了下来。
薛安甯躲开,没打到,第二个巴掌跟着过来,薛轩从旁边冲过来拦住,让她赶紧走别在这拱火了。
薛安甯真的走了,身上的麻衣孝布脱下来随手扔到脏污的地面,头也不回。
身后,是亲戚邻居们压低过的议论和窃窃私语,有的她听见了,有的她没听见,脑袋嗡嗡作响,好像还混着薛正华气得发抖的骂声。
薛安甯走出殡仪馆的大门,沿着人影萧条的人行道,不知走了多久。
她终于从晃神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意识到这是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更靠近乡镇的偏僻地方。
一月份的天,头顶飘着丝绒绒的小雨,牛毛般。
初始时落在身上不觉得,时间久了水意渗进衣物,风一刮,冷得人直打哆嗦。
薛安甯站在路边摸出手机准备打车。
订单发送出去的前一秒,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五官昳丽的脸。
“有什么事你都可以电话我。”
郁燃昨天亲口说的。
薛安甯紧了紧手中的手机,微微抿唇。
要不要找郁燃呢?
告诉她,向她求助。
遇上这样的事情,郁燃应该会希望自己第一时间找的是她吧?
薛安甯从不觉得自己是被人赶了出来,也不认为自己的离开有多狼狈,可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当她听见手机那头传出来郁燃小心翼翼询问的声音——绷住的情绪瞬间瓦解,那层坚硬冷漠的外壳也碎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小心在意她的情绪,担心着她随时碎掉。
细雨飘摇的夜色中,薛安甯抱住膝盖蹲在马路边,热意漫至眼眶。
尽管她不是易碎品。
但到了郁燃这,好像也可以是。
薛安甯吸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待领养的流浪猫。
“郁燃……”
“我可不可以来找你啊?”
*
薛安甯发送定位过去,又等半小时。
她在路边一家早已经关门倒闭的小卖部屋檐下躲雨,蹲得脚都有些麻了,站起来,走两步,又重新蹲下。
两侧的衣袖也被细雨飘湿大半,郁燃姗姗来迟。
一路无言。
将人接回酒店的第一件事,郁燃把人推进浴室洗澡。
淋浴的水声落下没多久,她拿起座机拨号让前台煮一碗姜汤送到房间。
今晚的薛安甯格外安静。
她被冬夜阴冷的细雨洇湿,又被郁燃温柔地打捞起来,放进温暖被窝里,重新变得干燥。
吹风开的最小一档,干燥的热风在耳朵边晃来晃去。
郁燃举着吹风跪坐在旁,耐心帮薛安甯吹着头发。
倏尔,身前的人动了动。
薛安甯转过头来,抬眸看她。
吹风停了,四下皆静。
郁燃低眸温温凝视着她,薄唇翕动着,终于开口问出今晚第一句:“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谁欺负你了。”
谁欺负你了?
原本还有些委屈在心里游荡,无处宣泄,可郁燃这么一问,薛安甯又觉得这点莫名萌生的委屈好没道理。
她哪有那么脆弱啊?
薛安甯轻扯唇角,手心朝后,软软地撑在被面上,告诉她:“没人欺负我,我把他们都气疯了。”
不是他们欺负我,是我把他们气疯了。
不是他们要赶我走,是我懒得再待下去。
薛安甯很硬气,骨子里的倔气在三言两语间漫溢出来。
郁燃笑了,顺着她说:“那你好厉害。”
郁燃想起来,薛安甯气人是有一套本事,就连她也被薛安甯差点气疯过。
于是吹风被重新打开,纤长的五指一下下拨弄着薛安甯还半湿的长发,郁燃时不时出声吩咐:“低头,矮一点。”
“转过去。”
“过来一点。”
她摆弄着薛安甯,像在摆弄一个安静乖巧的洋娃娃。
薛安甯被她伺候得很舒服,指尖偶尔刮过头皮,泛起浅浅一层鸡皮疙瘩,舒服得让人又开始犯困。
“那你明天早上火化下葬呢?你还过去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薛安甯已经是眯着眼睛假寐的状态。
风噪消失的瞬间,郁燃松开托在她脑后的那只手,她整个人于是也顺势朝前,直接歪在郁燃肩头靠着。
双臂很自然地绕到对方腰后,将人松松垮垮地抱住。
一时间,鼻尖萦绕着令人心动又熟悉的味道。
薛安甯缓缓睁眼,安静感受着在身体里乱窜的悸动,这一切反应都能用个极其简单的名词概括。
那就是喜欢。
片刻后,薛安甯轻声开口:“郁燃。”
“嗯?”
“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比如,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和家里人吵架,为什么会闹成这样,为什么突然跑过来找你?”
郁燃任由她抱着,一只手拎着关掉的吹风,软软搭在被面上:“你如果想说,会主动告诉我的。”
不说,就是不想。
追问来的东西,在郁燃看来带有勉强的色彩在其中。
她希望薛安甯对她做出的一切反应,都发自本心。
薛安甯听她这么说,也不反驳,只是继续自顾自:“其实我没有很难过,也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更加不是脆弱到想要找个人依靠,所以才打了郁燃的电话。
她可以用手机打车,也可以自己订酒店,选择从来不止一个。
但是……
“你知道吗?”薛安甯从郁燃肩头缓缓抬起脑袋,长睫扇动,望向她,“我当时已经准备用手机打车回市区了,突然就想起你昨天和我说的话。”
“你说让我有事找你。”
有那么一刹那,薛安甯确实在摇摆不定,她下不了决心。
可本能促使她关掉了打车软件,从通讯录里调出郁燃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她跟自己说,再试一次。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还想和这个人有以后的话,那我不能自己打车回去。”
她得让郁燃知道,自己需要她。
无论是真需要还是假需要,在当下的那一刻,她得回应。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郁燃将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薛安甯的接下来的话。
“所以呢?”她咽咽喉咙,脸侧得更近了些,心跳在悄悄加速,话语从微微张启的红唇中流出,“你想好的答案,是什么?”
薛安甯没有回答,却已经在眼神里藏了欲燃的火星。
欲燃,郁燃。
薛安甯下巴一勾,抬头,将她吻住。
【作者有话说】
早上起来看晋江评论区还是有点惊讶,今天确实是我2字开头的最后一个生日啦,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
第87章 更爱
更爱
你不需要。
薛安甯的手从她腰后缓缓攀至肩背, 一点点攥紧。
很温柔的一个吻,与重逢以来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激烈的情绪碰撞,不带怨怼。
薛安甯含吮她的唇瓣, 湿软的舌尖将轮廓一点点描摹, 再轻轻柔柔敲开她齿关,滑进去。
彼此轻细的喘息交缠在一起, 仿佛,又回到两人第一次接吻的时候。
青涩温柔,是爱情萌芽最初始时的纯粹模样。
郁燃渐渐松开手中的吹风, 腾出手,捧起薛安甯的脸,指尖习惯性地撚住她的耳朵至耳后那片肌肤, 用指腹一遍遍蹭过。
是动情、是克制、也是珍视。
最终两人双双倒下。
薛安甯趴在郁燃身上, 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平复着心中激荡, 颤动的长睫下方, 乌眸之中蓄满水意, 涟漪轻晃:“谢谢你今天出现在这里, 郁燃。”
薛安甯撚起郁燃的头发丝在指尖绕一圈,又松开,将脸又埋进她的颈窝里, 轻轻蹭动。
在示好。
耳边, 仿佛还能听见郁燃为自己起伏的心跳。
答案是什么?
这一刻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还好她没有自己打车走掉, 还好,这次她没有选择依旧自己一个人面对。
“我也很开心在事情发生以后,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郁燃低眸, 认真看向薛安甯。
如今两人的关系就靠名为“过去”的一根细弱的丝线维系着, 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 郁燃很高兴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薛安甯和她做出的是同样的选择。
她们都愿意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一次重新开始,互相了解的机会。
也是到了这一刻郁燃才发现,曾经自己反复执着那么在意觉得始终过不去的坎,竟然只是存在于脚下一块浅浅的水洼。
原来只需要大步迈过去就好。
可偏偏她们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反复斟酌、仔细观察。
自己太在意经过的时候会被溅起的水渍打湿了裤腿,不喜欢泥泞与脏污,追求极致的完美,不允许人生和感情出现任何差错的可能。
这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又是一个吻。
她们缠吻在彼此起伏的心跳中。
深夜,薛安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一次转身之际,有双手从身后穿过轻轻搭在她的腰间。
是将近凌晨一点,郁燃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困意,她缓缓贴近:“睡不着吗?”
“在想事情。”
“你家里的事?”
“……嗯。”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还是会在意。
两个多小时以前,薛轩给薛安甯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今晚住哪,说家里人很担心云云之类的话。
又说起明天早上九点在火葬场火化,问她还来不来。
薛安甯没说到底去不去,只说,再看。
结果就是再看到现在,身体很困,大脑却依然拿不出结果,在不停打架。
郁燃稍稍醒了醒脑子里的困意,和她聊了聊。
薛安甯于是又转过来,面向她:“其实我对这个姑姑的印象没有很深,更加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我明白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应该开口拱火,让事情越闹越僵。”
深谙人情世故的薛安甯,那么会察言观色的薛安甯,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该要说些什么才对自己最有利?
薛安甯都知道,但当下的那一秒,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意志选择沉默。
郁燃也知道。
被窝里,五指穿过指缝间隙,她将人牢牢握紧,替薛安甯说:“你姑姑争的不是一个署名的先后,而是一口气。”
名字先后并不重要,也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观念。
薛韵争的是活了那么多年憋在心里说不出口,也始终无法咽下去的一口气。
这口气如果不在今晚撒出来,就再也撒不出来了。
因为亲手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躺在棺材里,明天就要火化。
至于薛安甯。
郁燃顿了顿:“你之所以站出来,不是在帮你姑姑说话。”
“薛安甯,你是在帮你自己。”
薛安甯没有帮任何人说话,她在替自己说话,替那么多年,一直活在“弟弟”这两个字阴影下的自己说话。
郁燃话音刚落,就连薛安甯这个当事人都愣住了。
惊讶还有动容,薛安甯静静注视着她,惊讶于郁燃的细腻,动容的是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了解自己。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
即便不在现场,但郁燃仿佛从她描绘的只言词组里窥见了全貌,全部说中。
没错,今晚矛盾冲突的根本就在于薛安甯从姑姑身上看见了自己影子,忍不住要借题发挥。
掀桌子的何止是薛韵一个,还有薛安甯。
她们有着同样一个姓氏,却又被深深排斥在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郁燃。”
薛安甯承认得很干脆。
她兀自笑一声,这声笑却没什么温度,让紧连着的话语也显得轻飘没有重量:“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故意发作、故意激怒、故意让大家都难堪下不了台,故意让这场丧事变成亲朋口中的又一个笑话。
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么一个时候。
或许是报复和宣泄。
或许,是因为看见姑姑被他们围攻的那一刻,出奇的愤怒。
黑暗中,郁燃望向她,只捕捉到一个隐约的面部轮廓:“我们认识那么久,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她知道薛安甯有个弟弟,但从来不知道,薛安甯那么介意这个弟弟。
薛安甯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也从不表现,郁燃便理所当然的以为薛安甯和她一样,对于“爱”这种东西,从不匮乏。
直到今天。
薛安甯说出了缘由,又有一些别扭:“我觉得很矫情,而且很多时候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总是在反复横跳。”
薛安甯将自己说给郁燃听,也不管郁燃能不能听懂。
只是这一刻,情感丰沛浓郁到恰到好处,她想要说出来:“有时候,我怨恨他们,有时候我又能理解他们。”
“我爸晚上说的那些话很难听,但他有一点确实没说错,家里没有亏待过我。”
从小吃的喝的、穿的玩的,别人家孩子有的,她都有。
郁燃之前笑话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从小到大,她没有做过家务活。
哪怕是洗碗这种很小的事情,张颜惜也不会让她做。
那年出国交换需要很多钱,家里二话不出就支持她出去了。
薛安甯比谁都清楚,薛正华和张颜惜是爱她的。
从小到大,她缺的从来不是爱。
她在意的,也从来不是爱不爱。
而是,更爱。
家里觉得她学习好不让她走艺考路线,这本身没有问题,但因为有了薛轩,因为他成绩差所以家里不得不主动花钱为他选择更便捷的道路,这就成了问题。
在薛安甯看来,这就是家里更爱弟弟的证明。
后来,这样的“更爱”的事实在一件又一件事情中被彻底验证,成了笼罩在薛安甯头上的一朵阴云。
十岁以前,薛安甯其实对“偏爱”这个词没有太多的概念,因为家里的东西从来都是两等份,薛轩有的东西她都有,甚至于因为她是女孩子薛正华会更纵容她一些。
十岁以后人开始渐渐懂事,也记事了。
薛安甯看见的不再只局限于她们这个四口之家,她发现每年团圆,爷爷奶奶对薛轩的态度和对她不一样,给薛轩拿钱也会更多,更频繁一点。
而且是避着她,偷偷拿。
大伯也更喜欢薛轩,每回见到,总爱把薛轩和堂哥的名字挂在嘴边,说些有着明显区别对待的话。
比如,“以后两兄弟要互相扶持,家里以后就看你们的了”之类的话。
最开始薛安甯不懂,后来渐渐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排除在外。
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是女孩儿。
所有人都默认女孩长大以后终归要嫁出去,终归是外人。
从那时开始,她意识到自己从出生就被笼罩在了弟弟的阴影之下,她不服气开始较劲,和薛轩较劲、和自己较劲、和整个社会这种默认的恶心观念较劲。
于是她要求自己每一件事都极力做到最好。
学习要好,在家要懂事,要贴心,以后要出色,要找一份好的工作,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一辈子要永永远远都把薛轩比下去,把这些人全都比下去,以此证明世俗是错的,父母是错的,这个家里所有偏爱男孩的人都是错的。
她就是要成为每一个人口中都优秀的存在,以此证明给所有人看,性别偏见,不过是旧社会残留的糟粕笑话。
所以她汲汲营营,算计要求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往上。
当然,也尚存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不是我更好更优秀,大家就会更爱我?
可人生很多事情越是在意越是执着,就越是走错,越是求而不得,从而变成困住自己的枷锁。
“后来你发现,除了你自己,根本没有人在意这场比较。”郁燃轻声开口,用一根针,戳破了薛安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虚妄囚笼,“就连你弟弟本身,可能都不知道你一直在拿他当做对照组。”
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意义的较劲。
薛轩还是那个薛轩,从小到大活得随心所欲,从没有哪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人而言是致命的伤害。
父母还是从前的父母。
这场不公平的世俗游戏里,受伤在意的只有薛安甯,这种不是第一顺位的爱变成困住她另类枷锁,让人无法狠下心肠干脆地离开,却又本能去抗拒。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不出意外,甚至会有人私下说薛安甯是白眼狼。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盛大而又孤独的狂欢。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更加不会有奚落。
“薛安甯……”
“你活得不累吗?”
仿佛有一双手,拧住郁燃的心脏,她开口声音是微微的哑。
“你不需要活给任何人看,你优秀与否不需要任何人盖章证明。”
她心疼。
心疼从前那么小小一个薛安甯,也心疼现在这个快要走出来,已经长大的薛安甯。
还后悔。
后悔四年前的自己没能站在薛安甯身边,陪她度过人生难捱的至暗时刻。
郁燃凑近将人抱紧,察觉到薛安甯的肩背在轻轻发颤。
她看不清薛安甯的表情,只听见对方开口,嗓音是润湿后的含糊黏腻,一字一顿:“……我不需要吗?”
她问自己,也问郁燃。
郁燃替她坚定:“你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妹宝的困境是对于原生家庭“爱”的执念,争来争去自己困住自己,对于一己之力无法扭转的社会旧观念,最大的敌人也不是弟弟,而是自己。
第88章 我们回京城
我们回京城
我来接你。
薛安甯肩背颤得越发厉害, 不值钱的眼泪越流越多,从最开始的隐忍压抑到放声大哭。
她抱紧郁燃,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这些年来薛安甯不止一次想过, 要是父母从来没有爱过自己就好了。
他们做了什么做罪大恶极的事吗?
好像也没有。
但就是这样爱又永远次人一等的爱, 是这世间最恶毒的毒药,缓慢蚕食她的一生。
每一次下定决心要斩断这些, 便又会想起他们的好,重复心软换来的是一次次被伤害得更深。
郁燃说得对,这场较劲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场只属于她自己的独角戏,从上台、表演,到真正落幕, 哭和笑都不会有人看见。
“郁燃, ”薛安甯想不明白。她哭得有些累, 声音也疲惫, “你说, 我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 ”郁燃接住薛安甯的话,指尖揩过她湿润的眼尾,认真回答, “你正直, 又善良, 如果你很坏很自私,那么当初你弟弟离家出走你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
让麻烦消失最有效的途径, 是直接解决掉这个人。
薛安甯可以那么做的,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她从床上坐起来, 再度开口,哽咽话语里是莫名的执拗:“你错了,我很后悔,如果时光倒流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这么想过。
如果当时的她知道,自私冷漠能够让往后的自己觉得好受一点的话,如果……
薛安甯假设了很多个如果,却被郁燃轻声打断:“你不会。”
郁燃拉过她的手,又再重复一遍:“再来一次也还是这样,薛安甯,如果你真能埋没骨子里的善良底色,就不会等到现在。”
命运给过的抉择,不止一次。
而之所以会有这一切的发生,是因为人生每个阶段的薛安甯,每一次站在人生路口做选择,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去保护自己那份纯粹的底色。
所以即使再重来一万遍,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写进基因序列里的善良与细腻,不该成为自我厌弃的推手。
经过这么些天,郁燃也有很多的话想要说给面前的人听。
但当下的此刻,她唯一想说的是:“薛安甯,我想告诉你,你现在所拥有的这些品质都很宝贵,如果在当下的环境下没有人能够理解,是环境不对,错不在你。”
“如果江榆待得不开心,那我们就不要待在这里。”
“我们回京城。”
郁燃说话轻声却温柔有力,她告诉薛安甯,世界很大人很多,每一处的风景都不一样,她们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不止是京城。
她告诉薛安甯:“换个地方,换一批人,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喜欢你、欣赏你的人。”
“比如那些从爱唱平台翻唱开始,就一直喜欢你的人。”说到这郁燃稍稍停顿,短促笑了一声,继续说,“还比如,我。”
她也见证过薛安甯梦想最初萌芽的状态,一直走到现在。
虽然中途走散过。
薛安甯之前说,谢谢她今天出现在这里。
郁燃想说的却是,她很庆幸自己今天在这里,否则,她将错过一个彻底了解薛安甯的机会。
几乎是彻夜未眠的一晚。
次日清晨,薛安甯没有出现在火葬场,去的人很多,少她一个不少,趁着人都不在郁燃陪她回家收拾行李。
整洁干净的小房间,大学之前,薛安甯在这片小天地里度过了十八个寒来暑往。
她收东西的时候,郁燃就站在靠墙的小书架旁看,倏尔视线定格,伸手取下一本厚厚的书籍,笑一声,转头:“这不是大一寒假那会儿,我送给你的那本基础乐理书吗?”
“还是新的。”
是在机场分开的时候,自己拿给薛安甯的那本。
郁燃拿在手里翻了翻,崭新的书页半点翻阅的痕迹都没有,只是封面边缘有些氧化泛黄。
这说明薛安甯拿回来以后,根本没看。
薛安甯没想到郁燃会找到这本书,说起大一,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她抬起脑袋:“我拿回来以后看了一点,光看书其实看不太懂,很催眠。”
乐理基础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其实没有老师带着入门,很费劲。
当时的薛安甯根本没有那个耐心。
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扔掉就是,书还好好保存在那。
郁燃将这本书又完好地塞回书架上。
薛安甯从京城刚回来没几天,行李不多,一个箱子的东西。
两人决定辗转先回海市,郁燃把车还给朋友,请人家吃顿饭再走。
半路上到高速,又接到张颜惜打过来的电话。
一家人安置好骨灰回家,张颜惜路过薛安甯的房间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东西少了,人回来过。
她在电话里和女儿说明天就是除夕了,过年要一家人在一起,让薛安甯别跟她爸爸置气。
车子里这会儿很安静,郁燃看见薛安甯接电话的动作以后直接伸手,将音乐调到最低,手机听筒是正常大小的声量,此刻,薛安甯的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透出来,她能听个大概。
等对方挂掉通话,郁燃斟酌着,开口:“要不然,明天去我家过年?”
“你家?”薛安甯怔了怔。
她转头,盯着郁燃半边侧脸认认真真打量了好一会儿。
“对啊,”郁燃神态自如,唇边牵起浅浅的笑,目视前方大路没有看她,“我们家过年只有三个人,我爸还有我妈,我妈妈你见过的,她人很随和,也一定非常欢迎你,不过明天晚上她是不是要去医院值班我就不清楚了。”
她很随意地说着,没有提起家人已经知道薛安甯的事,只做邀请。
薛安甯不喜欢自己的原生家庭。
因为一踏进家门,就是隐匿在细节中随处可见的偏爱,所以她要远离。
只要离得够远,看不见,听不到,就不会被绑架。
而郁燃和她生长的环境则是截然相反的两种,郁燃想,薛安甯大约会喜欢她们家的氛围。
车在高速上疾驰着。
密闭的车厢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薛安甯视线落在前方,没有聚焦。
她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犹豫,迟疑。
郁燃侧目看她一眼,收回视线的同时轻抿薄唇,声音徐徐:“我这次去江榆感受了一下你的生长环境,你不想感受一下我的吗?”
你就不想了解我吗?薛安甯。
一点儿也不想吗?
我的家庭,我的生长环境,我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屋子,写满我生活痕迹的地方。
郁燃很会下饵。
方才还在迟疑的人在她这句话落下以后,缓缓舒出一口气:“可以。”
薛安甯确实好奇过,到底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郁燃这样一个人。
她想了想,自己和郁燃现在还算不上真正重新开始,不过以朋友和工作伙伴的身份上门拜访的话,也很正常。
只是时间有些紧,今天整天的时间大约都要耽搁在路上了。
下午的航班回到京城,落地也已经是傍晚。
薛安甯计算着时间,在脑海中盘点着基本礼数,转过头看向郁燃,是商量的语气:“那我明天出门买些东西,然后打车去你家?你帮我问一问你爸爸妈妈都喜欢些什么。”
去人家里过年不比平时,不好空手的。
听到这,郁燃眼底是隐不住的笑意:“好,我帮你问问,不过不打车。”
她收敛着,让自己看起来得尽量平常,开口却是抑制不住细微上扬的语调。
“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之前是谁说的郁燃很容易暗爽来着
第89章 哭哭啼啼
哭哭啼啼
说她吗?
当晚回家后郁燃确实帮薛安甯问了, 得到的答案是“什么都不用买”。
“……我就多此一举让你去问。”
薛安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以为郁燃会机灵一点,从侧面打听, 哪里晓得郁燃直接说朋友今年除夕来她们家一起过年, 想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这么问的话,正常长辈都会说“不用买”。
也不知道郁燃是不是故意的。
商超里, 薛安甯在保健用品展示区晃来晃去,时不时驻足停下看小字部分的产品介绍,拿起来, 又放回去。
现代科技下针对中老年人的保健用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看不过来。
一圈逛完, 始终没有看到特别想买的东西, 都挺鸡肋。
“这个怎么样, 按腰的, 你爸妈应该都算久坐人群, ”她在品牌展览柜面前停下来, 伸手碰了碰正在运作的腰部按摩机器,脑袋一偏,目光又被旁边的护颈产品吸引过去, “按颈椎的也不错, 这个我也有, 是之前朋友送的,救急的时候能稍微缓解一些。”
不过大都用过几次就被闲置,用处不大。
郁燃从另一边走过来:“这两种家里都有。”
“那买点药材补品。”薛安甯换了策略, “红参或者阿胶?”
“都不好, 买点水果和吃的行了。”
郁燃笑一声, 拉着她往生鲜区域走。
松松垮垮的动作,温热的手从她的腕部滑到掌心,不紧不慢牵住。
薛安甯被她这样拉着往前踉跄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停步垂眸,视线聚焦在两人双手交握的地方。
郁燃见她不走,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
薛安甯觉得哪里不对。
行为动作不对,关系也不对。
但是看郁燃的样子,她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所以,在郁燃看来她们现在算是已经复合了吗?
可是,明明谁都没有开口提起过。
超市逛到后来,在郁燃的极力反对下两人只买了些新鲜的水果和坚果年货。
不到下午四点,车子从家附近的商超开到京大家属院区,到的时候,雪停了,路边的枯枝上晶莹的雪色薄薄一层,老式小区的道路规划不宽,郁燃将车子停在稍远一点的露天停车场,两人拎着东西往里走。
时不时,就有人和郁燃打招呼,多是一些年纪在四五十左右或者更年长的男男女女。
郁燃也会热情带笑回应,完全不似平常在外那副动不动就“高贵冷艳”的模样。
薛安甯走在她身边观察了一段,忽然调侃:“你有点太乖了,郁燃。”
郁燃思考了一下薛安甯口中对于“乖”字的定义,慢吞吞:“这里是京大家属院,住的都是一些工作了一辈子退下来或者快退的老教师,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你想想,要是把你扔在老师堆里长大呢?”
长大以后再看见这些老师,是条件反射下的不自觉收敛,还是依旧和平常在外的时候一样?
这么一说,薛安甯就完全能够理解了,她慢慢悠悠拉长了语调:“哦,难怪你那么有礼貌呢。”
合着这些全是大大小小的老师啊,郁燃也怕老师。
钥匙放在锁孔里转一圈,郁燃都没没来得及拉,门就从里打开了。
是沈之承那张儒雅斯文的脸:“哎,来了啊。”
他目光先是在女儿身上停留半秒,而后直直落在郁燃身边的薛安甯身上,推推眼镜,露出尽量和蔼的笑容:“这就是小薛吧。”
薛安甯眉眼稍弯,乖笑着和人打招呼:“叔叔过年好。”
沈之承拉开门锁让人进来,又回头往屋子里走两步,压低声音喊人:“郁主任,人来了……”
郁青陆趿着拖鞋匆匆忙忙从房间里出来。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
“阿姨,叔叔,过年好。”薛安甯换好鞋,拎着手里的东西看一眼郁燃,落落大方,“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郁燃说什么都用不着买,我还是看着买了点水果和年货,你们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合的合的,我看看。”
“哎呀,都是阿姨爱吃的,怎么这么会买呢……”
啊?
饶是薛安甯这么会来事的人,也有些不太能接住郁燃家里人的热情。
“阿姨喜欢就好。”
她笑眼弯弯,又下意识别过脸看向郁燃,
上次见郁燃妈妈,好像也不是这样。
还是说郁燃都不怎么带朋友回家,所以才这么热情啊?
来不及细想,薛安甯已经被迎到客厅坐下,茶几上现成的坚果、炒货,郁青陆拎着她买来的那些水果走进厨房清洗,沈之承在外边与人闲聊寒暄,让人不至于觉得受冷落。
可不巧,他平时也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于是拎起手边看了一半的书,随口问:“小薛平时都爱看些什么书啊?”
薛安甯在心里发出了今天第二声——啊?
她局促笑笑没有立马回答,再次下意识望向郁燃。
两人眼神在半空轻轻一触,郁燃转头,扶额:“爸,她不爱看书,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我们是做音乐的。”
“哦哦哦,对,忘记了你们是做音乐的。”
“那小薛和你平时共同话题应该很多吧?”
薛安甯缓慢眨了下眼,正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郁燃又纠正他:“你这样提问式聊天她会紧张的,现在又不是在上课……要不你去替妈妈洗水果,让妈妈过来聊。”
“你说得很有道理,”沈之承如释重负,立即起身,“那我去洗水果。”
望着沈之承利索离去的身影,薛安甯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小声问郁燃。
郁燃摇头:“不会。”
薛安甯轻抿唇角,一双灵动的水眸注视着身旁的人,微微闪烁。
在她心里郁燃一直都是很礼貌,又有分寸,甚至于接近传统的刻板形象,就像刚刚在小区里,对方会跟路过的认识的邻居长辈礼貌打招呼。
可郁燃现在展现出来的,又是截然不同相反的形象。
郁燃很随意地打断了她爸爸说话。
同样的场景,如果是放在薛安甯她们家,薛正华大约会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要开始说一些教育的话了。
但沈之承不,沈之承走得很干脆。
过了会儿,郁青陆从厨房出来和薛安甯聊起今晚年夜饭的菜单,又开始说郁燃小时候的事情,说到兴头,还起身回房找出来一沓厚厚的相簿。
薛安甯刚进门那点微微的局促也在这融洽的氛围里,消散了个干净。
坐到晚饭时间,薛安甯干脆撸起袖子和郁燃一起加入到包饺子的阵营里。
她没包过饺子,郁青陆坐到她身旁手把手教了一会儿。
没两秒,薛安甯捏出个奇形怪状。
她拎着自己包的饺子,又看看其他人包出来的,没由来笑出声,用手肘轻轻一碰身旁的郁燃:“怎么样,能看吗?”
郁燃低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唇角微微牵动,下秒,又极力克制住,正正经经:“好看。”
“真的好看吗?”薛安甯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她去拉郁燃的手,语调发颤,“不行,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郁燃憋着笑,笑息已经漏了出来,嘴上却仍旧在说:“真的好看。”
她自己说完还不够,低头,又抬眸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郁青陆很沈之承,问她们:“是不是捏得不错?”
沈之承没感情地附和:“好看好看。”
郁青陆也笑容满面,打着趣:“好看的甯甯,郁燃第一次包饺子还没你包得好呢。”
“是吗?”这倒是薛安甯没想到的了,她歪过脑袋仔仔细细打量身边的人,“那你第一次包饺子是几岁?”
郁燃:“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得了。”
薛安甯睨她一眼,弯眸笑:“那你没我包的好是应该的。”
年夜饭的饭桌上,煮出来的那碟水饺歪七扭八,味道却很不错。
薛安甯吃一半咬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是块五角的硬币。
郁青陆说按照她们这的习俗,吃到硬币寓意吉祥如意的好兆头,新的一年,财源滚滚,说着,她从桌旁起身走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呐,甯甯,快拿着,阿姨和叔叔给的压岁钱。”
红包来得太突然,薛安甯连忙放下筷子用两只手去接。
接到手以后才发现,这红包的分量,有些重。
饭后薛安甯借着去厕所的功夫,拆开红包抽出来简单扫一眼,厚厚一沓,她没细数,但估摸着可能有五位数。
趁家长暂时不在,薛安甯到客厅找到郁燃,把红包原封不动塞到她手里,悄声:“等我走了你找个时间帮我把红包还给你妈妈,数额太大了,我不能收。”
郁燃也有点意外:“多大?”
“看上去有小一万,非亲非故的,我不能收。”
薛安甯这么说着,余光里,瞥见郁青陆端着切好的果盘从厨房出来,连忙噤声靠回沙发上一副认真看电视的样子。
片刻后,薛安甯看见她挨着郁燃坐下,母女俩对着电视上春晚节目点评几句。
倏尔,郁燃转过头对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郁青陆淡眉紧蹙,转过头来为自己辩解:“不多啊,按照习俗女婿第一次上门长辈是要给红包的,咱们家条件也不差,我包一万零一也是跟你爸爸商量过才决定的。”
万里挑一。
她声音不大,甚至是刻意压低过的。
按理来说,薛安甯听不见。
偏偏电视里的春晚节目这会儿正在演小品,故意营造了好几秒钟的鸦雀无声冷场效果。
薛安甯听见了这句话的大部分内容。
她愣了愣神,朝郁燃望过去。
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什么女婿啊,说她吗?
郁燃接收到她的眼神,不太自在地移开眼,观众爆笑的动静在下一秒从电视里传出来。
薛安甯掰下一瓣橘子肉,送进嘴里。
倏尔,还是想着开口问清楚比较好:“阿姨……”
郁燃却比她先一步。
“妈妈。”
郁燃管郁青陆叫妈妈的时候,语气会下意识放轻,给人很乖的感觉。
她用半小不小的音量,不太自然地开口,略微别扭:“是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和薛安甯还没有复合,现在只是朋友关系。”
所以这个红包,薛安甯不能收。
分量太重。
她之前只和父母说自己喜欢薛安甯,两人曾经在一起又分开,却没说这次是邀请对方以朋友的身份上门一起过年。
家里人误会,闹了这么大个乌龙。
郁燃双唇抿成一线,抬眸去看薛安甯的表情。
薛安甯也不吃橘子了,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垂着眼眸一下一下剥着果肉身上的橘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
郁青陆也终于弄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活了几十岁的人,这种场面她倒是不尴尬。
她轻轻“哦”一声,看一眼薛安甯的反应,又掀眼看向自家女儿,接着说:“还没复合啊,我看你们互动起来还挺自然的。”
不像是普通朋友。
郁燃没法接话,她又下意识朝着薛安甯看了一眼。
“哈哈,那……”
“甯甯。”
郁青陆唤一声薛安甯的名字。
“嗯?”发呆的人瞬间回神,坐直了身子朝她望过来,“怎么了,阿姨?”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复合啊?”
郁青陆开门见山,慢条斯理像是闲话家常的样子:“两个人都没有想法吗?”
“郁燃你呢?”
“之前不是你回来哭哭啼啼说,多么多么喜欢人家吗?”
“哭哭啼啼”四个字一出来,薛安甯的关注重心很快偏移。
她意外又惊讶地看向郁燃。
郁燃在父母面前,哭哭啼啼,说喜欢她?
薛安甯想象不出。
但也没有怀疑这是郁青陆在说谎话。
倘若不是郁燃主动说起过,她父母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微微灼人的视线,郁燃这会儿也顾不得尴尬了。
她反驳着妈妈的话,听起来微微的着急:“我哪有啊?妈,你别乱说。”
她哪有哭哭啼啼啊。
【作者有话说】
妈妈:看你谈恋爱都着急
我的评论都去哪了,是不是又跑去养肥了[加载ing]
第90章 重新在一起
重新在一起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
郁青陆拉着沈之承出门散步了。
说是吃多了想要消消食。
把她们两个单独扔在家里, 电视里的春晚节目已经从小品换成了明星大合唱。
那句“哭哭啼啼”给郁燃带来的尴尬感久久不散,她一会儿拿起手机心不在焉地滑动,一会儿, 又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接杯温开水, 倚在案台边喝。
再回来,看见薛安甯手里那半边橘子已经消灭干净, 正靠在沙发背上看手机。
郁燃定了定神,主动挨着她坐下:“你别介意。”
群聊里这会儿有人在发红包,薛安甯手快抢了几个, 顿两秒,才掀眼朝人看去:“什么?”
“我妈妈刚才说的那些……是我没有提前和她们说清楚。”
“没关系啊,阿姨很直爽的性格, 比你直爽多了。”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 一开始薛安甯是会觉得有些惊讶和不知所措, 但仔细想想, 郁青陆问的那些好像也确实是她想要知道的。
郁燃的想法。
薛安甯有一些头疼, 总觉得她们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 在学校里的时候。
猜来猜去,猜来猜去。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们, 都已经离开学校很久很久了。
拉扯好像也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进展。
猜谜游戏, 进行到尾声,是该对彼此交出答案和想法的时候了。
不过在此之前,薛安甯还是很好奇。
她扣下手机, 八卦的口吻:“所以是真的吗?”
“哭哭啼啼。”
好不容易过去的四个字又被重新提起, 薛安甯望着郁燃是要笑不笑的模样, 很认真在问。
如果是真有这么一回事,那她真的会觉得很爽。
尽管现在已经开始爽了。
拜托,那可是郁燃诶。
郁燃那么高傲一个人,跑回家在妈妈面前哭哭啼啼说喜欢她?
要知道当初的薛安甯因为被冷漠分手,还耿耿于怀了很久。
当事人很快给出回答:“没有哭哭啼啼。”
薛安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没听见想听的答案,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是生动。
郁燃忍俊不禁,又缓缓补充:“但除了这四个字是假的,其余的都是真的。”
她很喜欢薛安甯,喜欢到没有办法割舍,进退不得,喜欢到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了,所以跑回家里问父母。
又是一次委婉的表白,薛安甯听懂了。
也行。
她在心里默默添补一句。
只是没有喜欢到哭哭啼啼的程度,但就是特别喜欢,也行。
薛安甯发誓自己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变化却已经出卖自己。
于是她听见郁燃叫她。
“薛安甯。”
“嗯?”
“得意的表情收一收。”
“有很得意吗?”薛安甯并没打算承认,稀松平常的语气,“没有吧,也许我只是生性爱笑呢。”
话落,她勾起红唇又重新望向郁燃,轻飘笑了。
薛安甯不再是以前那个总喜欢戴着乖面具的“学妹”了,几年的磨砺和沉淀,让她举手投足萦绕着收放自如的风情与魅力,偶尔可以窥见几分从前的纯粹与清澈。
她还是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依然很擅长捕捉他人的喜好。
比如,郁燃喜欢什么?
郁燃喜欢她。
那她就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散漫的、轻佻的,亦或者是游刃有余的。
可以是任何一种薛安甯。
这个笑晃进郁燃心底,晕开一圈圈涟漪。
她听见心跳频率加快的动静,砰砰,砰砰,响声被无限放大,直到盖过了电视里传出来的人声。
或者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心动。
郁燃呼吸也跟着缓了下来,游离的目光顺着薛安甯的眼睛、鼻子,往下滑落。
忽然——
“郁燃。”
有读心术似的,眼神落定的瞬间,薛安甯轻声开口唤了她的名字,问她:“你是不是想亲我?””
她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熟悉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不起眼的话都能捕捉到接下来的运动轨迹。
薛安甯可以很确定。
郁燃现在,就是想亲她。
“是。”郁燃没有否认。
她侧过身,掌心轻轻盖过两人之间仅剩的那点距离缝隙,很有礼貌的样子凑近:“可以吗?”
我可以亲你吗?
近在咫尺。
薛安甯没有出声回答,眼波流转的下一秒,她抬手勾起郁燃的下巴,抵开松动的齿关舌头滑了进去。
气息交缠。
这就是回答,是郁燃想要的回答。
薛安甯现在很会接吻了。
赶在郁燃有所反应之前,她将人圈在沙发背上。
她很喜欢这种掌控感,由她掌控,她说了算。
尤其这个被她掌控的人是郁燃,骨子里那么高傲的郁燃。
“薛安甯……”
她听见郁燃细细在喘,颤着声音贴在耳畔边叫她。
酥-麻感从喉咙一阵往下窜,薛安甯单边膝盖跪在硬邦邦的沙发上,自上而下地将人亲吻。
没两分钟,两人发丝凌乱地靠在一起,平复乱掉的气息和心跳。
薛安甯低着眼睑,好无奈地小声埋怨:“你家的沙发好硌人。”
木沙发,硌得她膝盖疼,这会儿靠着也硬邦邦的。
“我也觉得,”郁燃没忍住笑出声,她也不知道哪好笑了,或者是在笑她们两个,“那个年代就流行这种木沙发,这些家具是那会儿花了大价钱打的呢。”
但不得不说质量很好,这些家具从她出生就在。
不过确实不适合在这做些什么。
郁燃说:“早知道,应该回我房间亲。”
薛安甯不接话,歪着身子靠在她肩膀上,头一转,张嘴往她脖子上咬一口,末了,柔软的舌尖轻轻碾过留下浅浅的水痕。
郁燃轻轻一颤,方才微微平复的气息,又乱了。
此时的电视音已经成了背景板,郁燃低头看她:“薛安甯。”
“嗯?”
“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今天是除夕,刚刚好。
重新开始,辞旧迎新。
低低的嗓音,含带点刚刚吻过的湿意,郁燃像在和人说悄悄话。
一秒,两秒。
没有人回答。
“……”
“为什么不说话?”
不太漫长的沉默,让郁燃头一次生出不安的忐忑。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害怕被薛安甯拒绝时候,有个声音,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郁燃。”薛安甯抬眸看她,下巴微微仰起蹭过她的虎口,轻声说,“其实分开这几年我不止一次想过,假如时光倒流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还会不会选择靠近你、喜欢你?还是说就止步于朋友,这样能够更长久。”
当朋友,那么后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她们不会分开,不会错过,不会生出怨怼,更加不会对彼此有着过高的期待和要求。
她们还是可以互相欣赏,还是能够并肩作战,还是,能够在同一家工作室共事。
只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互相陪伴。
前些年薛安甯朋友圈看见有人发非主流语录,说,有的人拿来谈恋爱真的好可惜。
后来这句话被薛安甯拿来对标郁燃。
分开以后,她脑子里常常闪过这句话,也觉得好可惜。
薛安甯总是忍不住要去假设,要是当时没有那么贪心呢?
直到前几天,她都还在做这样的假设。
薛安甯清楚,对于自己来说郁燃的意义从来不局限于“爱人”这一个身份。
郁燃很重要,可以预见的重要。
从前,郁燃是知音、是朋友,是喜欢的人,往后,郁燃还会是她的战友、是伯乐,是超越家人的存在。
这所有的一切,并不能被简单的“伴侣”两个字所囊括。
郁燃安静地听着她说,突然开口:“那你是要和我做朋友吗?”
薛安甯抬起头,望向她,不明所以。
郁燃目光幽幽,继续说:“能牵手、接吻还有上床的那种朋友?”
薛安甯怔了怔,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和对话仿佛似曾相识。
她回忆了会儿,从未曾褪色的旧时光里找到类似的对话。
是彼此正式确认关系以前,郁燃对薛安甯的态度不满意,于是告诉薛安甯说她有洁癖,所以不会跟朋友吃一只雪糕、喝一瓶水、睡一张床。
以及,接吻。
几乎是一笔一复刻的场景,现在郁燃又问薛安甯是不是要和自己做“能牵手、接吻还有上床的那种朋友?”
看郁燃闷闷不乐的样子,薛安甯又想到了河豚。
真的很像。
她低下头,在郁燃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牵起唇角。
薛安甯想了想:“你有没有看过前几年上线的一部剧,叫做《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
应该是2020年那会儿,薛安甯记得很清楚。
郁燃很干脆地说没有。
她不怎么看剧,也不爱刷短视频。
薛安甯看她一眼,从她怀里坐起来,缓缓继续说:“没有也没关系,我也没看,但那会儿鹿语在看,她还一个劲的撺掇我去看。”
“所以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郁燃。”
郁燃后知后觉,薛安甯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拐了七八十个弯的回答,剧名就是回答。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
薛安甯望着她,微咧唇角,清澈的笑意在眸子里晃:“我们重新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进度条缓缓拉到100![撒花][撒花]也给大家安利一波做朋友这个剧(母女线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