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林焱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袍，站在金陵码头边，看着林忠指挥两个脚夫把行李搬上马车。方运站在他旁边，脸冻得有点发红，正搓着手呵气。
“这天够冷的。”方运说，“可比书院里冷多了。”
“金陵靠着江，湿冷。”林焱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华亭靠海，风大，但没这么刺骨。”
王启年和陈景然也来送他们。王启年裹着件崭新的狐皮大氅，圆脸冻得通红，一个劲儿地跺脚：“我说你们俩，非得赶这么早的船？这天还没大亮呢！”
陈景然倒是穿得单薄，就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他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递给林焱和方运：“路上吃的。我让厨娘帮忙烙了几张饼，夹了酱肉，还热乎着。”
林焱接过来，包袱沉甸甸的，隔着布还能感觉到温乎气。“谢了，陈兄。”
“客气什么。”陈景然淡淡地说，“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
王启年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小荷包，一人塞了一个：“拿着拿着！里头是姜糖，路上含一块，驱寒。还有……”他压低声音，“我爹前几日托人送来的，扬州‘一品斋’的芝麻酥，路上当零嘴。”
方运捏着那荷包，有点不好意思：“王兄，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王启年一摆手，“咱们谁跟谁啊！再说了，这一路坐船坐车的，嘴巴里没点东西多难受！”
码头上人渐渐多了。挑担的小贩、赶路的客商、拖家带口的百姓，挤挤挨挨的，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闹哄哄的。船老大在船头吆喝：“松江府的！松江府的客官上船喽！”
林忠搬完行李，走过来：“二少爷，方少爷，该上船了。”
林焱回头看了看王启年和陈景然，和方运一起挥了挥手：“走了，年后再见。”
“一路顺风！”王启年喊。
陈景然只点了点头。
船是条中等大小的客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已经张起来了，在寒风里哗啦啦地响。林焱和方运踩着跳板上了船，林忠跟在后头。船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学子或商人，挤得满满当当的。
林忠找了靠窗的位置让两人坐下，自己把行李安置好，又去跟船家要了壶热水。
船开了。
金陵城的轮廓慢慢向后挪去。城墙、钟楼、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渐渐变小，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林焱靠在窗边，看着江水滚滚向后流，心里有些感慨。
这一学期，过得可真快。
船行得稳，但江风大，从窗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林忠倒了热水，两人捧着杯子暖手。林焱从包袱里拿出陈景然给的饼，分给林忠一张。饼还温着，酱肉咸香，夹着葱花的味道，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些。
“这厨娘手艺真好。”方运也从包袱里拿出陈景然给的饼咬着说。
“确实。”林焱喝了口水，“王启年家是做生意的，吃穿用度更舍得花钱。你看他那件狐皮大氅，怕是抵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方运点点头。
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到了华亭码头。
还没下船，就听见码头上闹哄哄的声音。林焱拎着行李跟着人流下了跳板，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真的到家了。
码头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两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鱼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股咸腥味，混着饭菜的香气。
林忠去雇马车，林焱和方运站在路边等着。
正等着，就听见旁边两个挑担的汉子在聊天。
“听说了没？县里新弄的那个水车，可好使了！”
“咋没听说！我表舅家的在城外张家庄，他们庄上就安了两个。说是比旧式的好用多了，不用人一直踩着，水自己就上来了！”
“谁想出来的这玩意？”
“听说是林家那个二少爷，在应天书院读书的那个！啧啧，真是文曲星下凡，读书好，还会弄这些！”
“林家二少爷？就是那个‘小诗仙’？”
“对对对！就是他！哎呀，人家这脑子是咋长的……”
林焱听得耳朵有点热，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方运抿着嘴笑，低声道：“林兄，你现在可是华亭名人了。”
“别取笑我了。”林焱无奈。
正说着，林家车夫架的马车过来了。是辆青篷马车，马是匹温顺的枣红马，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着面善。
“二少爷，方少爷，上车吧。”林忠把行李搬上去。
两人上了车，车厢里铺着厚毡子，暖和。林忠坐在车夫旁边，马车吱呀呀地动了。
从码头到县城里，路两边都是熟悉的景象。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零星有几处村庄，炊烟袅袅。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货郎或赶车的农人经过。
马车进了城，街道热闹起来。快过年了，各家各户都在置办年货。布庄、杂货铺、肉铺、糕点铺，门口都挤满了人。小孩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人或风车，笑得咯咯响。
林焱掀开车帘往外看，忽然听见有人喊：“哎！那不是林家马车吗？”
“哪个林家？”
“就是县丞林大人家！是不是他家二少爷今儿个回来了！”
“真的？我瞧瞧！”
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马车这边看。林焱赶紧把帘子放下，脸上有点臊得慌。
方运忍着笑：“林兄，你这下是真真的名扬华亭了。”
马车先到了方运家。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方运下了车，林焱帮他把行李拿下来。
“进去坐坐？”方运问。
“不了，家里等着呢。”林焱说，“替我问伯母好。”
“嗯。”方运点点头，“年后见。”
“年后见。”
林焱看着方运拎着行李走进巷子，这才转身上了马车。林忠吩咐车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