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庶子的青云路 > 第214章 书院新期(一)
    正月十六的清晨,华亭码头还笼在薄雾里。

    林焱接过周姨娘最后递来的包袱,里头是新做的春衫和两罐腌菜。周姨娘眼圈有些红,却强笑着:“去了书院好生吃饭,别只顾着读书。信要常写……”

    “姨娘放心。”林焱握了握她的手,触感温软而粗糙。这双手为他缝过衣、研过墨,也在无数个深夜里轻抚过他的额头。

    船夫在催了。林焱转身登船,回头时看见周姨娘站在码头上,青灰色的棉袄在晨雾中像一片褪了色的叶子。她没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船拐过河湾,再也看不见。

    方运已等在舱里,脸色比年前红润了些,正小心地整理着书箱。见林焱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林兄,令堂可安好?”

    “都好。”林焱放下包袱,在窄小的铺位上坐下,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他摸了摸怀中硬挺的书信,那是王启年年前捎来的,说第一批货在金陵卖得极好,刘掌柜已着手安排第二批。三百副扑克牌,五百块香皂,短短半月便售罄。银钱虽不算巨款,却是他完全凭自己挣来的底气。

    “方伯母身体如何?”林焱问。

    方运眼睛亮了些:“多亏林兄让来福时常照应,家里这个年过得……很踏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娘说,等我中了举人,她就能享福了。”

    船行三日,第四日午后,金陵城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现。

    还是那座巨城,还是那片喧嚣的码头。林焱挎着书箱踏上青石板路时,脚步稳了许多。他知道书院在哪儿,知道斋舍怎么走,知道膳堂的饭菜哪样尚可入口,也知道藏书楼三层哪排书架有他想要的舆图。

    更知道,这城中某处铺子里,正卖着他做出的东西。

    “林兄!”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焱回头,看见王启年正从一辆青篷马车上跳下来,圆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宝蓝色绸衫,外罩鼠灰色坎肩,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活脱脱一个富贵公子哥儿模样。

    “王兄。”林焱拱手,“新年好。”

    “好好好!”王启年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一把揽住林焱的肩膀,又朝方运点头,“方兄也来了!走走走,车我雇好了,直接回书院!”

    马车上,王启年嘴就没停过。

    “……你们是不知道,金陵这年过得,啧啧,秦淮河上那灯船,从腊月二十三一直排到正月十五!我家铺子初五就开张了,嘿,你们猜怎么着?”他压低声,挤眉弄眼,“那批香皂,初八就断货了!扑克牌更抢手,有些小公子一口气买了二十副,说是开诗会时要玩个新鲜!”

    林焱心中一定,面上却只微笑:“刘掌柜办事稳妥。”

    “何止稳妥!”王启年拍大腿,“老头子夸了我好几回,说我总算交了个正经朋友。还让我问林兄,那薄荷香皂能不能多做些?金陵春夏天热,这清凉的玩意儿肯定好卖!”

    正说着,马车已驶近书院。黑瓦白墙的建筑群在早春的萧瑟中静默矗立,门口那对石狮被前几日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已有不少学子陆续归来,青衿身影三三两两,在偌大的书院门前显得渺小,却又充满生机。

    黄字叁号斋舍的门虚掩着。

    王启年一把推开,夸张地吸了口气:“哎哟,还是这味儿!墨臭混着皂角香,绝了!”

    屋内,陈景然正站在窗前整理书案。闻声回头,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青直裰,浆洗得笔挺如新,衬得身形更显清瘦。见三人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颔首:“回来了。”

    “陈兄!”王启年窜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扬州的五香牛肉,我娘非要我带的,尝尝!”

    陈景然看了眼油纸包,没接,只淡淡道:“先收拾吧,满屋尘土。”

    “得嘞!”王启年也不恼,笑嘻嘻地把牛肉放在桌上,转身就开始解包袱。林焱和方运也各自归置行李。斋舍里一时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铺床的抖被声,放书的磕碰声,还有王启年时不时冒出的惊叹。

    “林兄,你这薄荷香皂真带了啊?我那块年前就用完了!”

    “方兄,你这毛笔该换了吧?笔尖都开叉了。”

    “陈兄,你这《春秋公羊传注疏》哪儿买的?这版本少见啊……”

    小小的斋舍很快恢复了生气。四人各自忙碌,却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林焱把周姨娘做的腌菜罐子放在窗台,回头时看见陈景然正将王启年给他带来的放在桌上牛肉仔细包好,收进床头的木匣里,那匣子里还放着年前王启年给的肉酱罐子。

    窗外传来钟声,悠长沉缓,一共三响。

    “未时了。”陈景然直起身,“该去给夫子们拜年了。”

    这是书院的规矩。年节后学子归院,需先向授业夫子请安问好,既是礼数,也是新学期的开端。

    四人换了整齐的襕衫,结伴出门。斋舍区已有不少人走动,青衿身影在竹影间穿梭,相互拱手作揖,空气里飘着“新年好”“恭喜进益”的寒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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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林焱敏锐地察觉到,有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停留得久了些。

    那是种复杂的打量,有好奇,有审视,有掩饰不住的探究,甚至还有一两道带着隐隐敌意的视线。他侧目望去,见不远处赵铭正与几个锦衣学子站在一处说话,眼神扫过他们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瞧见没?”王启年用胳膊肘碰碰林焱,压低声音,“赵公子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听说他过年时被他爹狠狠训了一顿,嫌他月考名次不如咱们陈兄。”

    陈景然目不斜视:“少说闲话。”

    “这哪是闲话,这是情报!”王启年不服,“我还听说,他那个在礼部当差的族叔,正月里请了严夫子吃饭。你猜为什么?”

    林焱心中一动。严夫子授《春秋》,是书院里最严苛也最难讨好的夫子之一。赵铭的族叔此举……

    “攀关系呗。”王启年撇嘴,“赵铭《春秋》学得稀松,上月月考差点掉到‘中下’,急了。”

    方运低声道:“书院不是最忌请托关说么?”

    “明面上是。”陈景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人情往来,哪里都免不了。只要不越界,山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话间已到了夫子们的居所区。这里比学子斋舍清静许多,几处独立的小院依山而建,白墙黑瓦,竹篱环绕。院门上挂着木牌,写着夫子的姓氏。

    他们先去了严夫子院外。

    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陈景然上前轻叩门环,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书院学子请见的规矩。

    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探出头,见是他们,绷着的小脸松了松:“先生正会客,让你们去拜见其他夫子,午后再来。”

    陈景然拱手:“有劳。”

    退开后,王启年忍不住嘀咕:“会客?该不会就是赵铭他族叔吧?”

    “慎言。”陈景然瞥他一眼。

    四人转去赵夫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