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庶子的青云路 > 第193章 收到华亭家书
    晨钟响过第三遍时,黄字叁号斋舍里还残留着被褥的暖意。秋日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稀薄的亮。

    王启年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外衫,趿拉着鞋就扑到屋子中央那张半旧的书桌前。桌上摆着个青瓷钵,里头放着四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快快快!抽签!”他搓着手,圆脸上睡意未消,眼睛却亮得很,“这周轮到谁倒霉……不是,轮到谁光荣值日?”

    陈景然已经穿戴整齐,靛青绸衫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他走到桌边,瞥了王启年一眼,淡淡道:“急什么。”说完伸手从钵里拈了一张,展开。

    纸上一个墨字:“整”。

    “整理书桌。”陈景然念出来,将纸条放在桌上,转身就去收拾昨晚摊开的那些《春秋》注疏和策论草稿。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书册按大小厚薄排列,笔墨砚台各归其位。

    方运也起了,默默走过来,从钵里取了一张。展开是“打”字。

    “打热水。”他点点头,拿起墙角的两个木桶,推门出去了。晨风灌进来,带着竹林清冽的湿气。

    林焱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他下床走到桌边,钵里只剩两张纸条。

    王启年抢在他前头抓了一张,迫不及待展开,随即哀嚎一声:“‘洒’!又是洒扫!上上周就是我!”

    林焱拿起最后一张,展开一看,乐了:“‘休’。这周我休息。”

    “凭什么!”王启年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纸条,一脸不甘,“林兄,你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上上上周你也是‘休’!”

    “手气。”林焱笑着把纸条收进袖袋,走到脸盆架前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终于清醒了些。

    王启年认命地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地面。他一边扫一边嘟囔:“这规矩谁定的……洒扫打整休……‘休’字怎么就一张?应该两张!不,三张!”

    陈景然头也不抬:“若人人皆休,谁来做洒扫?”

    “那也不能老是我啊!”王启年扫到林焱床下,忽然“咦”了一声,弯腰捡起个东西,“林兄,你的箫。”

    是那管洞箫,昨晚睡前放在枕边,不知怎么滚到地上了。林焱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好在没摔坏。他将箫重新系在腰间,手指拂过光滑的竹身,昨日吹奏《梦里水乡》的感觉依稀还在指尖。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方运提着两桶热水回来了,额角微微见汗。他将热水倒进脸盆架旁的木盆里,热气腾腾地漫开。

    “外头真冷。”方运搓了搓手,“水房那边排了队,好些人没打到热水,只能等下一灶。”

    四人轮流洗漱完毕,王启年也扫完了地,正撅着屁股擦桌子腿。陈景然已经整理好书桌,连那盏油灯都擦得锃亮。晨光渐渐明亮起来,斋舍里干净整洁,弥漫着皂角和湿木头的清新气味。

    “总算齐活了。”王启年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一个执事弟子的声音响起:“黄字叁号林焱,有华亭来的书信和包裹。”

    屋里四人齐齐一怔。林焱心头一跳,快步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执事,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和一封信。

    “林师弟,刚到的驿递,书院门房让送过来。”执事将东西递上。

    “有劳师兄。”林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油纸包用麻绳捆得结实,信是常见的黄麻纸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一个娟秀的“周”字。

    关上门,王启年第一个凑过来:“家书?还有吃的?我闻着味儿了!”他吸了吸鼻子,圆脸上满是好奇。

    林焱走到书桌前,先将油纸包小心放下,然后拿起那封信。心跳莫名快了些。穿越这些年,周姨娘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他捏了捏信封,很厚,不止一页。

    方运也走过来,默默看着。

    林焱用指甲小心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厚厚一叠,足有五六页。“焱儿吾儿见字如晤。”

    开头一句,就让林焱眼眶微热。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金陵路远,音信难通。自儿离家,姨娘日夜挂念,前接儿信,知已书院安好,稍慰心怀。今托南货商队捎去此信,并家中自制糕饼若干,虽不值钱,乃姨娘亲手所制,儿可分赠同窗,略表心意。”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老爷公务如常,对儿寄望愈深,时常于饭间提及。夫人……”信在这里顿了顿,墨迹稍重,接着写,“夫人亦安。”

    林焱读到这里,嘴角微抿。王氏“亦安”,恐怕不是真安。

    “姨娘自知身份微贱,唯愿儿平安进学,他日有所成,便是姨娘毕生之幸。家里铺子生意平稳,来福能干,诸事料理妥当,皆小心经营,未曾张扬。前日盘账,盈余又增,已按儿嘱咐,大半留作再投,小部存库。”

    看到这里,林焱心头一松。来福果然靠得住。

    “另有一事告儿知晓:方家婶子前日来府,与姨娘闲话半日。她身子尚可,浆洗之活已减大半,言说多得儿照拂,家中米粮充足,再三嘱姨娘转达谢意。她道运儿有信归家,亦言在书院与儿相互扶持,姨娘闻之甚慰。方家婶子实乃良善之人,儿既与方运交好,当多相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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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焱抬起头,看向方运。方运正安静地站在一旁,虽未凑近看信,目光却落在信纸上,带着隐约的关切。

    “你母亲前日去我家了。”林焱将信递过去,“姨娘说她身子尚好,让你放心。”

    方运接过信,手指有些轻颤。他快速浏览着那段文字,嘴唇抿紧,眼底有微光闪动。半晌,他将信小心递回,低声道:“多谢林兄……多谢姨娘挂怀。”

    王启年已经等不及了,指着油纸包:“吃的吃的!先看看这个!”

    林焱笑着解开麻绳,一层层剥开油纸。里头是个双层竹编食盒,掀开盖子,一股熟悉的甜香味扑鼻而来。上层整齐码着四种糕点:琥珀色的松子糖糕、雪白的糯米桂花糕、淡绿色的艾草豆沙团子,还有金灿灿的油炸芝麻酥。

    “哇!”王启年眼睛直了,伸手就要拿,被陈景然用书卷轻轻挡了一下。

    “洗手。”陈景然淡淡道。

    王启年嘿嘿一笑,跑去洗了手回来,这才小心翼翼捏起一块芝麻酥,咔嚓咬了一口,眯起眼睛:“香!真香!林兄,你家姨娘手艺绝了!”

    林焱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下去,软糯清甜,是周姨娘独有的味道。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穿越过来时,周姨娘塞给他的一块糖糕。那时他还是个病怏怏的庶子,姨娘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不顾一切的疼爱。

    “信里还说什么了?”陈景然也净了手,取了一块艾草团子,小口吃着。

    林焱继续往下读。后面几页都是细细的叮嘱:天渐寒,要添衣;书院饭食若不可口,可在外稍作调剂,但勿贪凉;读书勿要太过熬夜,伤身;银钱若不够,务必来信……

    絮絮叨叨,全是寻常话语。林焱却读得仔细,一字一句。读到“吾儿自幼体弱,今虽康健,仍需谨慎”时,他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穿越者又如何?现代灵魂又如何?这份毫无保留的牵挂,是真真切切的。

    他将信看完,小心折好,收进怀中贴身的衣袋。油纸包里的糕点,他给每人分了几块,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在自己床头。

    “你姨娘真细心。”王启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我娘上次来信,就两句话:钱够不够?不够捎信。没了。”

    陈景然细嚼慢咽完手里的团子,轻声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林兄姨娘虽居内宅,思虑周全。”

    方运默默吃着一块松子糖糕,目光落在窗外。秋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他想起了自家那间低矮的泥坯房,母亲在灯下缝补的身影,还有临行前那句“我儿安心读书,家中一切不用担心”。

    斋舍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隐约的晨读声。

    林焱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糕点的甜香。他望着远处书院连绵的屋脊,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信看完了,糕吃过了,心安了。

    可那股思念,却像这秋日的晨雾,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他想念周姨娘温软的唠叨,想念华亭县衙后宅那个小小的偏院,甚至有点想念林如海严肃的考问。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方运不知何时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样的方向。

    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林焱轻声道:“快腊月了。”

    方运“嗯”了一声。

    腊月过后是年关。书院会有冬假,他们或许可以回家一趟。

    王启年在后面嚷嚷:“你俩别伤感了!赶紧的,今天上午是严夫子的《春秋》课,去晚了又得挨瞪!”

    陈景然已经背好书袋,站在门边:“辰时二刻了。”

    林焱和方运对视一眼,各自深吸一口气,转身。

    思念归思念,路还得往前走。

    林焱将腰间那管箫系紧了些,拿起书袋。油纸包里的糕点香味还在鼻尖萦绕,怀里的信纸贴着胸口,温温的。

    四人推开斋舍门,走入晨光之中。

    竹林小径上,已有不少学子匆匆而行,青衿浮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身后,斋舍的门轻轻掩上。屋里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和一份来自远方、沉甸甸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