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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第 101 章 一定会到

    短短两天, 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本来不晕车的, 硬生生给甩出了毛病, 心躁不宁, 失眠头疼。

    回家吧, 趁休假回家歇歇,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希望会有好转。

    季婕上了车,肩包搂在胸前,低头垂脸, 人在副驾位坐了八百年, 车仍纹丝未动。

    她不觉催促:“开车啊。”

    驾驶位的叶正朗侧身看着她, 无语:“我不想开吗?叫你把手让一让系安全带, 喊了三百遍了, 你都无动于衷。”

    季婕:“……”

    她抬起手拿起包, 像投降一样。

    叶正朗帮她把安全带扣上, 说她:“心不在焉闷闷不乐,是不是在想少宇的事?”

    季婕:“嗯。”

    叶正朗叹气:“我也是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这青春期太磨人,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跟老聂讨经验讨了个寂寞, 总结一句话就是狗咬龟,无从下手。”

    比起之前在微信上又急又气的吐槽, 他的口吻轻缓了许多。

    再恼火也不能天天发火啊,尤其在季婕面前,万一她以为他嫌了烦了, 那就糟了。

    后爸难当,难当也不能影响他当丈夫。

    季婕心想,狗咬龟,是吗,不是吧,赵浅浪对付她儿子挺得心应手的。

    “要不我们再跑一趟别墅?现在就去。”叶正朗又说。

    “别,”季婕反对,“去了也未必有用,怕他会更反感我们。”

    “那怎么办?”

    “……”

    季婕曾经打算托赵浅浪帮忙,先带她去别墅跟儿子吃几顿饭,吃着吃着把关系吃缓和了,再让赵浅浪帮腔劝儿子回家。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说:“我也没办法了。再看看吧。”

    听她这么说,叶正朗又踏实又不踏实。

    她能接受把儿子放一放,不一条筋强求到底,对束手无策的他来说无异是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她接受的前提,无非是有赵浅浪在托底,他又极其不服气。

    叶正朗微微咬牙,使劲握了握方向盘,准备入档踩油。

    哪个脑残在清清静静的周日上午响了一声车鸣,突如其来,吓人一跳。

    叶正朗看过去,对面马路停了一辆红色玛莎拉蒂,驾驶位的车窗降了下来,烫卷长发的女司机涂了一嘴烈艳红唇,戴着墨镜,朝他这边招呼。

    叶正朗:“……”

    这女人一眼陌生,他不认识,但对方隔老远也要跟他挥手,难道她认识他?

    这不是什么好事。

    叶正朗摆出最臭的脸色,冷冷瞥人一眼,没作多余的理会,火速驾车离开。

    倒后镜里,那女人探头出车窗看他车尾,然后收回去,对方车尾灯也亮了。

    以为她要往前开,大路朝天各走两边,渐行渐远不再相见。

    谁知那疯子,踩着双黄实线强行调头,硬是驶向他的车道,在后面发狂般追上来。

    叶正朗看傻眼,朝倒后镜再三确认,心里大骂:神经病!一边踩油加速,生怕被对方追上。

    凭对方这招举动,叶正朗断定她多半是不择手段之人,既不服输又疯疯癫癫,不按常理出牌,防不胜防。

    姑且勿论认识不认识,被这样的人死缠烂打,下场能轻松到哪里去。

    何况季婕在,倘若对方要刷存在感,口不择言含血喷人,那他实属天降横祸。

    越想越焦虑,油门越踩越深,可惜他的座驾与人家的座驾性能差一截,对方稍微豁出去,眨眼超车,又在前面紧急刹停,刹车声跟刀锋一样锐利,刺耳欲聋。

    叶正朗一脚踩向刹制,又猛又迅,在相撞前堪堪停住。

    季婕被惯性晃了个前倾后倒,人懵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动不敢动。

    叶正朗比她恢复快,解开安全带骂骂咧咧下了车,抬手指着红色玛莎拉蒂爆粗:“操你妈的活腻味了?!要死死远点别累街坊!!”

    他还起脚猛踹对方车尾。

    对方也下了车,走到车尾处瞧了瞧被踹的地方,不够,摘掉墨镜上下打量叶正朗,略略冷笑,说:“看季姐斯文老实又平易近人,身边的男人怎么会是这种款式?”

    叶正朗:“你他妈的放屁……”

    慢着,她说季姐。

    车里的季婕望着外面一男一女两个身影,起初仍有些惊魂未定,直到对方摘掉墨镜,她连忙下车赶过去,“赵太太!”

    阙绫和叶正朗看向她,她尴尬又赔着笑,对阙绫说:“赵太太,是我,他,我老公。”

    又使眼色告诉叶正朗:“她是我雇主,赵太太,赵太太。”

    叶正朗看看季婕看看阙绫,脸色一点点变化,嘴巴一点点张大,“哦……哦哦,”他慢慢笑了起来,越笑越自然,到最后笑盈盈跟阙绫说:“原来是赵太太,赵总的妻子,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

    他递手要与人握,阙绫戴回墨镜,冲他似笑非笑。

    叶正朗放下手,继续笑着说:“刚刚误会了,非常抱歉,有什么得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记心里。”

    “相反,”阙绫说:“我这人爱记仇。”

    叶正朗:“……”

    阙绫歪头看季婕:“季姐,我刚才隔着马路跟你打招呼,你不知道?”

    季婕仍赔着笑:“对不起赵太太,我走神了,没留意到。”

    阙绫笑了笑,没说话了,转身要上车。

    “赵太太稍等。”叶正朗叫住她,好言好语说:“有一件事想询问一下您的意思。”

    阙绫:“?”

    叶正朗笑道:“是这样的,我之前有跟赵总提过,想请您和他吃饭,赵总说您出远门了不方便出席。现在您回来了,刚刚我又误会了您,不如我们约个时间,给我和季婕一个机会,请您和赵总吃饭,好好道谢也好好道歉?”

    季婕在旁边听意外了,他什么时候跟赵浅浪约过饭?

    阙绫也表现出很意外:“无缘无故道什么谢?”

    叶正朗:“说来话长,我们儿子在学校闹了点矛盾,赵总不嫌麻烦,给我们联系了人脉去处理。这是最初的理由。而近几天我们儿子又耍性子不肯回家,幸亏赵总又伸援手,给安排住他的别墅。好几件事加起来,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哦?”阙绫问向季婕:“我不在家的时候,原来他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

    她的墨镜挡住了目光,季婕的视线迎了上去,过了会又低下来,季婕说:“可能因为我先前救过赵总,所以他,投桃报梨。”

    叶正朗:“诶,哪能这样对比。救人命是本能,你不救别人也会去救。但我们这些家庭琐事,赵总不帮忙的话,也没别人帮忙了,我猜啊,他肯定是费了心思花了时间。”

    季婕想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又点头说:“赵总确实帮了大忙,让我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心全意照料孩子。”

    叶正朗:“不管怎样,赵太太,请您赏面,我们诚心诚意邀请的。”

    阙绫想了想,没多久,她说:“行,哪天的饭局?如果没定时间,那就今晚吧。”

    季婕:“……”

    择日不如撞日的作风,这俩口子如出一辙。

    叶正朗也很爽快:“好,就今晚。赵总他……”

    “放心,”阙绫笃定说:“我去通知他,他一定会到。”

    第102章 微修 悠着点

    红色玛莎拉蒂又踩双黄实线硬调头, 回到它原本的车道,往原本的方向加速跑了。

    远去的车尾那抹红色留下残影,叶正朗啧啧道:“这赵太太挺会吓唬人, 关键时候却挺靠谱。季婕啊……”

    回头找她, 她人背过身回车里去了。

    叶正朗跟着上车, 观察两眼, 笑问:“怎么了, 很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季婕否认,但郑重说:“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能不能先提前跟我商量?”

    叶正朗在心里反驳了许多话,嘴上从善如流只回一句:“好好,知道了。”

    季婕想再说什么, 男人踩油开车, 左看右望两边的后视镜, 不像能专心听了。

    季婕微叹一口气, 把想说的全都咽回去。

    晚上的饭局设宴在一个包厢, 四个人坐加大码的十座餐桌, 距离感和空间感叶正朗认为恰好。

    给季婕倒茶, 把餐前小食夹她碗里,自己也喝两口尝两下,叶正朗心情很不错。

    季婕差一些,脸色淡淡几乎没表情, 茶不喝小食也不碰,一声不哼坐着。

    “你知道吗, ”叶正朗忽然跟她提起,“我跟赵总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季婕:“哦。”

    叶正朗:“那天我跟一个同行的前辈吃饭, 姜明艺也去了。我不喝多了吗,让姜明艺送回家。你有没有印象?”

    季婕说:“她送你回家的次数不要太多,我哪记得住。这跟这有什么关系?”

    叶正朗笑了:“没有关系,想起来就告诉你了。”又握住她的手,承诺似的:“以后不会让姜明艺送了。”

    季婕抽回手,他也没强留,俩人站了起来看向包厢门口。

    阙绫到了,换了一身香奈儿半身裙套装,端庄优雅大气。

    侍应生细心替她拉开餐椅,入座后她瞧瞧对面,女主人般朝对面站着的俩人压压手:“坐吧坐吧,别客气。”

    叶正朗扶季婕坐下,对客人笑道:“多谢赵太太赏面,赵总大概什么时候到?我吩咐准备上菜。”

    阙绫说:“他呀,还在忙呢,不用管了,我们先吃。”

    叶正朗:“……”

    请吃饭哪有客人未到就先开席的,可不开席吧,又怕对面那位饿不起。

    他唤来侍应生,安排先上冷盘小菜和热汤。

    那边阙绫唉声叹气:“季姐啊,你走了多久赵之融就哭了多久,没准现在还在哭呢。她哭不累,我耳朵都听累了。”

    季婕惊讶:“不应该吧,宝宝对周嫂也很熟悉的。”

    又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检查一下身体?”

    阙绫:“替班的不是周嫂。”

    季婕:“?!”

    不是周嫂?她跟赵浅浪落实休假时,明明商量好让周嫂来替班的。

    阙绫接着说:“她被赵先生辞退了,永不录用。谁叫她没摆正位置,一个育儿嫂而已,居然想走关系替自己儿子开后门进公司?”

    她轻蔑一笑:“能轮到她么?痴心妄想。”

    季婕:“……”

    她有些不安,周嫂这事是她一手经办的,那天赵浅浪问她看法,她给不出意见,他说他会处理。

    这就是他的处理。

    胸口随之郁结,季婕沉着气问:“那替班的是谁?张嫂李嫂?陈嫂?”

    阙绫脱口道:“我不知道。”

    想了想:“好像姓江。”

    姓江,以前替班的没有姓江,这是全新的育儿嫂,孩子怎么可能马上适应?

    季婕想象婴儿房的处境,小人儿呜呜哇哇地哭,那张小圆脸哭得通红,涕泪横流,嘶声力竭,像惨遭抛弃,无助无望,又无力反抗。

    季婕坐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身。

    包厢门此时被推开,赵浅浪风尘仆仆来了。

    季婕看见他,赵浅浪也第一眼看见她,两人对视,短暂无言。

    “赵总!”叶正朗唤了声,响响亮亮,人也走到赵浅浪跟前,笑脸招呼:“来得刚好,正要上菜呢,请坐请坐。”

    赵浅浪被领到阙绫旁边坐下,见对面的季婕仍站着,他开腔:“季姐你也坐。”

    季婕:“……”

    奇怪,他的嗓音陌生了许多,她与他多久没交流了?48小时?50小时?

    她没坐下,笑笑与大家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啊?”叶正朗自然问。

    季婕:“回家再说。”

    叶正朗像是明白了:“好,你快点回来。”

    季婕出去,关上包厢门时听见阙绫感慨:“叶先生跟季姐的感情真好,处得很有默契呢。”

    叶正朗笑了出声:“肯定啊,我们都二十几年的感情了。”

    然后大谈特谈他与季婕从小相识,住村头和村尾,自未懂事的年纪开始就手牵手上学放学。

    他津津乐道:“过家家游戏我们玩了十几年,从假到真,从无到有,俩人一步步走过来的。”

    阙绫有一句没一句听着,什么都敢问:“难怪你们的儿子14岁了,是不是结婚很早?”

    叶正朗笑答:“是啊。”

    “那要二胎吗?你们还很年轻。”

    “当然要,二胎三胎,支持国家政策,我们也喜欢孩子,都在计划。”

    “结婚这么久,有没有过七年之痒?”

    “没有,啊有。那年季婕一个领导,追她追到家里来,嗨,都不用我出手,她自己就把人打跑了。我跟她啊,经历了太多,所以很清楚对方的重要性,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别的再耀武扬威,也什么都不是,顶多是个不要脸的。”

    阙绫像听了笑话,笑乐了,转头跟赵浅浪说:“老公,人家多恩爱啊。等我们七年之痒了,我们找季姐和叶先生讨经验,要跟他们一样恩爱。”

    赵浅浪一言不发,只略略淡笑,包厢门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他第一个瞧过去。

    季婕回来了,神绪比出去之前轻松了些。

    主菜也陆续上好,叶正朗热情招呼对面,转盘上的菜一道道送过去:“赵总请,酒微菜薄,别嫌弃。”

    赵浅浪道谢,夹半筷子放碗里,不像要吃。

    叶正朗不觉问:“赵总怎么了,愁眉苦脸,看不上这顿饭吗?”

    季婕抬眼看对面,对面望过来,她又低下眼。

    赵浅浪浅叹一声,说:“抱歉,工作累的。”

    叶正朗:“都快过年了,岩天也该放假了吧。”

    赵浅浪:“是,不过出了特殊情况,这两天比较忙,走不开。”

    阙绫吐槽:“拜托,吃饭就别谈公事了,容易消化不良。”

    叶正朗:“哈,赵太太说得对,都好好吃饭。”

    他夹了虾,掰好皮递到季婕嘴边:“来,老婆吃。”

    季婕拿眼瞧他,低声说:“我自己掰就行。”

    叶正朗失笑:“在家习惯了,一时忘了。掰都掰了,你吃吧。”

    季婕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口吃掉嘴边的虾。

    谁知第二只掰好的又递了过来。

    她:“……”

    “哎呀我的天啊,”对面的阙绫夸张低呼,以为她受不了这肉麻劲,又要吐槽,但她挨到赵浅浪身上,用娇滴滴的语气说:“老公我也要。”

    赵浅浪:“……”

    叶正朗哈哈哈:“对对,当老公的就应该这么宠老婆。”

    “快点啊老公。”阙绫挂在赵浅浪的手臂上,摇着他催,越发娇媚。

    赵浅浪没看她,动筷夹了虾,掰好皮放她碗里。

    阙绫:“要跟他们一样,送我嘴边。”

    赵浅浪:“…………”

    递她嘴边。

    阙绫满意了,继续指挥:“还有鱼,帮我挑一下刺。蟹肉帮我去壳。谢谢老公。”

    赵浅浪不知怎的,下意识看向对面,对面那颗低着的脑袋一直低着,没再分他半眼。

    他像想通了什么,无声一笑,说话:“好。”

    季婕终是忍不住,又悄悄抬起眼。

    视线没敢抬高,视野里聚焦于对面的那双手。

    那双手给她做过饭,与她一起折纸船,还弹钢琴哄孩子睡……如今隔着饭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那双手在不紧不慢掰虾皮,拿筷子灵灵活活挑鱼刺,再用刀叉工具去蟹壳,成果硕硕,一份份饱满的虾肉鱼肉蟹肉,亲手喂给身旁的妻子。

    他结了婚,是别人的丈夫,指上有婚戒,这个早该烂熟于心的认知,此时此刻才真正教人领悟,具象化前所未有。

    “老婆,你也吃。”叶正朗跟人比赛似的,也给她挑鱼刺去蟹壳。

    季婕一口口放嘴里,味同嚼蜡。也许贪心了,她竟然想尝尝对面的滋味,出自他手的,滋味会不会不一样?是会酸一些还是甜一些?

    想过界了,不识好歹,会遭报应,难怪越想嘴里越苦。

    她索性埋头吃,管它好吃不好吃,无论如何把它们吃光是她今晚必须要现场完成的任务。

    吃入神了,侍应生过来添茶水她也没留意,一抬手一动脑袋,撞上茶壶了。

    茶壶一抖一翻,温度不低的茶水浇湿了她一边的肩膀。

    季婕登时站了起来。

    赵浅浪和叶正朗也站了起来。

    叶正朗焦急看季婕的肩膀:“烫没烫?痛不痛?”

    季婕摇头,拈起湿透的衣服部位散热气。

    叶正朗怒骂侍应生:“你眼瞎?!是不是想烫死人?!”

    侍应生忙道歉,对不起念了好几遍。

    叶正朗:“对不起有屁用?叫你经理来!”

    季婕拉住他:“算了不关他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又跟侍应生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侍应生赶紧撤退,叶正朗没空追出去,急问季婕:“烫成什么样,不行我们上医院。”

    季婕安抚他:“用不着,没多大事,我去洗手间弄一下就好。”

    “我陪你去。”

    “不了,你陪他们。”

    叶正朗瞥一眼对面,勉强点头。

    季婕又出去了,包厢门才合上,赵浅浪移步往门口走。

    本来重新坐下的叶正朗几乎跳起来,冲过去拦住门,要笑不笑问:“赵总去哪?”

    赵浅浪说:“洗手间。”

    叶正朗冷笑:“巧了,我也要去,一起呗。”

    赵浅浪看看他,又看看这空荡荡的包厢,说:“原来这里就有洗手间,你先?”

    叶正朗:“我喜欢用外面的,更大更宽敞。”

    赵浅浪淡淡一笑:“那你请便,我在这里。”

    叶正朗:“好啊。”又对阙绫说:“赵太太,失陪一会。”

    阙绫有滋有味吃着菜,坐姿没变过,她笑应:“你们啊,都悠着点。”

    第103章 微修 季婕

    季婕的肩膀被烫红了, 微微肿胀,起初没什么感觉,慢慢地却火辣辣的痛。

    她没打算告诉谁, 忍一忍, 饭局结束了再去处理应该来得及的。

    离开洗手间遇到了叶正朗, 他不知几时站在外面等着, 又趁没人, 硬是拉开季婕的衣领看她的肩膀,他当即决定:“这饭不吃了, 我们去急诊。”

    季婕说他小题大做,就算需要马上处理,去药店买烫伤药就管用了, 何必跑医院。

    叶正朗说:“反正这顿饭是不能再吃了。”

    季婕:“这不失礼人吗?张罗请客的是你, 你吃一半就跑路?别的, 等把甜品吃完了再走。”

    叶正朗很坚决:“不吃, 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甚至不让季婕回包厢, 自己一个人去跟赵浅浪和阙绫说明情况:“赵总赵太太, 季婕伤得挺厉害的, 我想尽快带她去医院。实在很抱歉,要先离席了。我已经结过账,你们慢吃。”

    赵浅浪和阙绫表示理解,赵浅浪还说:“快去吧, 别耽误了。”

    叶正朗瞧他:“有我在当然不会耽误,赵总少费心。”

    赵浅浪没再哼声, 换阙绫说:“叶先生,你把螃蟹打包带走吧,季姐应该很爱吃。昨天啊她盯着我的帝王蟹出神, 我留给她了,她又没舍得吃。”

    完了笑盈盈告诉赵浅浪:“就是你那只帝王蟹呢。”

    语气说阴阳不阴阳,说正常又不正常。

    赵浅浪没看她也没接话。

    叶正朗不清楚她话里的前因后果,凭那两口子不对频的交流,他猜测有内/幕,而且不是什么好的内/幕。

    叶正朗心里不屑,脸上笑笑:“赵太太细心了,季婕确实是喜欢吃海鲜,但她被烫伤了,暂时戒口比较好。”

    又客套几句,他不再逗留,告辞了。

    包厢剩下赵浅浪与阙绫,更显空荡,阙绫长吁短叹说:“真失望呢,说走就走。老公啊,怕且这顿饭你远远没吃饱,继续吃呗,刚才你喂我了,现在换我喂你?再点一瓶酒……”

    赵浅浪打断她:“你到底在玩什么?”

    阙绫无辜:“玩什么呀,想跟你二人世界而已……”

    她又挨过去。

    赵浅浪起身躲开,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

    过两天年廿八,家家户户搞大扫除,叶正朗把杜茗喊到家里,说:“季婕肩膀受伤了,不宜干活,打扫收拾不是你强项吗?来,我们家的大扫除交给你了。”

    杜茗拍胸口:“包我身上。”

    季婕认为没必要,涂了两天药,她肩膀其实见好了。

    杜茗说:“没关系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很闲。”

    康太太带着孩子出国旅游了,康家只剩康先生,干干净净不需要天天打扫,他索性让杜茗带薪放假。

    杜茗高兴坏了,天掉馅饼,打工十几年,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

    她第一时间跟季婕分享,季婕开玩笑说:“打工人的美梦终于实现了。”

    杜茗又说:“我这梦中情工都是你介绍的,我跟我老公的事又是你跟老叶给解决的,现在我来帮忙打几个扫,对比之下算什么。季婕你别客气了。”

    多一个人多一双手,杜茗又坚持,季婕不再推搪,挽起袖子跟她分工合作。

    俩人平时经常劳动,做家务清洁手到擒来,房子又不是特别大,规规矩矩的三房两厅,没到两小时,大扫除完成得七七八八了,杜茗才想起一个事:“少宇的房间不用清洁吗?”

    他的房间锁着门,依杜茗对他的了解,以为他还在睡懒觉。

    季婕笑笑:“先不用了。”

    俩人整理垃圾,一袋袋打包好。其中一袋太大了,压又压不住,封不了口,季婕招呼杜茗再拿一个垃圾袋分装。

    杜茗应声过去,忙碌之际她的手机从裤子口袋掉地上了。

    季婕顺手帮她捡起递过去,说:“口袋是不是太浅了?老这么摔很容易坏。”

    杜茗笑呵呵的,接手机时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微信赫然显示:宝贝我也想你。

    季婕和杜茗:“……”

    这会叶正朗到家了,他在外面逛了圈,挥春年花年桔什么的,过年所需的例行装饰和摆设,该买的他都买回来了。

    见家里放着好几袋垃圾,叶正朗说:“是要扔吗?我去扔。”免得女人们跑上跑下。

    “不用不用,我去扔,我也该走了。”杜茗忙道。

    季婕说:“我送你。”

    俩人拎着几袋垃圾坐电梯去小区楼下的垃圾房,一路上没人说话。

    后来杜茗破防了,小声说:“季婕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婕无话可说,又不得不说:“你老公也是喊人家宝贝。”

    杜茗:“……”她解释:“不是的,我们什么都没做。跟我老公不一样。”

    季婕问她:“他是谁?”

    杜茗不太情愿回答。

    季婕改问:“我认不认识?”

    杜茗才道:“不认识。”

    季婕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挺可笑,她说:“对错我不跟你讨论了,都知道的。你自己想吧,你老公之前这样,你闹离婚。如果他发现了你也这样,他肯定也会闹的。你能承受所有的后果吗?”

    杜茗好像很放心:“我不会被发现的,我两个微信号,回家前我会换过来。我不会离婚,他也不会离婚的。”

    季婕听懵,还两个微信号,这么专业谨慎吗?又消化了一阵,她更诧异:“你意思是,你老公不会离婚,还是对方不会离婚?”

    杜茗:“都是。”

    季婕说不出话了。

    杜茗倒开始倾吐:“他跟他老婆关系不好,早就没有感情了,只是为了孩子为了责任才维持家庭。”

    季婕:“……”

    杜茗:“我们只是聊天,聊育儿经,聊生活聊工作,聊到家庭了,会互相安慰互相鼓励,就像灵魂伴侣。他老婆是工作狂,留在单位的时间多过留在家,对家里不问不闻。他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幸福,跟老婆经常吵架,又不能离婚,跟我聊天他很开心很轻松……”

    “你怎么这么傻。”季婕不再听下去了,她苦笑,说:“人家两口子的关系好不好,家庭幸不幸福,是你一个外人能明明白白做判断的吗?先别说你只是听他一面之词,就算放在你跟前,你看着以为他们很疏淡很冷漠,实际上呢,没准人家的感情很好很亲密,只不过我们作为外人,没有立场没有权利去知道真相,他们也没有义务跟我们说实话罢了。跟你聊天开心轻松是真的,因为他不用负责任啊。但他跟他老婆的关系,你不要天真,不要信以为真。人家关起门后有多恩爱多幸福,多稳定,只有他们才知道。你盲目踩一脚进去,糊里糊涂的,不会有好结果……”

    “季姐。”

    季婕有许多新鲜的感悟要苦口婆心劝诫朋友,谁在前面不高不低唤了一声,她抬脸望去,赵浅浪凭空出现,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脸色有些苍白,穿黑色大衣,阳光下修长的身影贴在地上,他是真人,不是幻觉。

    季婕脑里空了一片,没办法思考,只出于本能,她立马调头。

    与她并行的杜茗听了她一席话,正半信半疑困惑迷茫,见她调头,更迷茫了。

    “季婕,垃圾房在那边。”

    “季姐。”

    有谁也在唤同样的音节,杜茗找到声源,诶,那不是季婕的雇主,赵太太的先生,也是康先生康太太的好朋友。

    “季婕,你雇主来了。”杜茗以为她不知道。

    季婕像耳聋了一样,谁喊她她都不理,拎着垃圾大步大步往回走,也不知要走哪。

    “季姐?”赵浅浪走两步再唤,依旧没收获,又不敢跟上前,怕惹起太大的动静引人注意。

    他今天专程而来,至于她在不在家,会不会下楼,能不能碰上,事前一概不知。

    他就这么干等,等了一上午,幸好他运气非凡,等来了奇迹。

    他想她停下,想她回头,想她跟他说话,赵浅浪不由自主,对着远去的背影唤出一声:“季婕!”

    季婕内心震荡。

    她的名字并不罕见,地球上或许有成千上万个“季婕”,很多人连名带姓直呼她,她早已习惯。

    被赵浅浪直呼“季婕”却是第一次。

    她不习惯,可某种感触由心底而生,奇异地确凿,一种,“是我”,的确凿,难以言喻。

    杜茗拎着垃圾追上去了:“季婕,季婕啊,你雇主喊你,诶,还喊你名字呢。”

    季婕渗出冷汗,后背都是,她头不敢回,步不敢慢,只匆匆说:“不是,听错了,他喊季姐。”

    第104章 第 104 章 发送失败

    日落时分, 黑色雷克萨斯驶入停车位,熄火灯灭。

    地下车库幽静无人,赵浅浪留在驾驶位呆坐了片刻, 推门下车。

    坐电梯回到家, 进了玄关, 替班的育儿嫂抱着孩子早在一旁等候。

    “赵先生好。”

    “爸!爸!爸爸!”

    小人儿扑腾双手, 有一种“总算见到亲人了”的激动, 探着身够赵浅浪,够不到不罢休。

    赵浅浪对她微微一笑, 接过去了抱进怀里打量,问:“今天季姐打电话了吗?”

    “打了。”育儿嫂答。

    “都说什么了?”

    “跟这两天一样,问了孩子的情况, 跟孩子聊了会天。季姐的手机可能有点小毛病, 聊着聊着没声了, 孩子就哭了, 等声音来了, 孩子又笑了。”

    育儿嫂逐一讲述, 事无巨细, 她看得出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他们都很喜欢季姐。

    同为育儿嫂,她也很难不喜欢这位同行。

    她来替班的第一天,孩子在她怀里手里从早哭到晚, 哄不下来。

    小月龄的孩子吧,用些育儿技巧就能过关。

    可这位小雇主快一岁了, 早认人了,所需求的不再是技巧,而是情感依托。

    她抱着孩子找赵太太求助, 想着对方是妈妈,肯定能给孩子一些慰藉。

    结果那妈妈跟假的一样。

    后来有一串陌生号码给她打电话,连打了三遍她才勉强接听。

    电话那端是季姐,道明来意,她恍然大悟。

    季姐告诉她孩子的习性和喜好,哄她的技巧和注意点,更关键的是,她提出与孩子通话。

    说来神奇,孩子听见季姐的嗓音,先是一脸懵然,再是破涕为笑。

    她几番感激,又不小心吐槽了一句:孩子的妈妈不行。

    季姐这么跟她说:“你找赵先生,孩子跟他亲一些,他能哄。”

    赵先生在家出没的时间极少,看着也不苟言笑,但季姐没有点错方向。

    像现在,蔫了一天的孩子在她爸爸怀里肆意乱蹦乱蹬,那当爸的不嫌她聒噪烦人,抱着坐沙发上逗玩。

    “还说什么了?”赵浅浪又问。

    育儿嫂想了想,说:“季姐问我您有没有看孩子,赵太太有没有看孩子。”

    “你怎么回?”

    “我说赵先生有看,赵太太这两天没在家。”

    赵浅浪没再问话,扬扬手,育儿嫂退回去婴儿房,客厅只留下俩父女。

    小人儿捧着赵浅浪的脸往门口掰,咿呀说:“爸爸,妈,妈,妈妈!”

    赵浅浪叹气:“不说过吗,她不是你妈妈。”

    小人儿不管,照样掰他的脸,掰不动了就搓,就揉。

    赵浅浪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一团面粉,眼耳口鼻任由一双爪子搓圆揉扁。

    他无奈笑笑,不阻止也不反抗,枕进沙发背靠,闭着眼纵容。

    那天季婕也是被娃这样磋磨,头发都乱了。

    假如她在跟前,眼下的乱况,她会忍不住笑,又一边叫他忍住,一边帮他解围……

    赵浅浪睁开眼,抱着孩子站起来,上楼去了。

    小人儿不满,她要去门口门口,听懂了吗,门口!

    可很快她发现了一些新鲜劲。

    她在移动,往上移动,客厅慢慢落在她的脚下。她进了一个房间,从未见过,哇,比她的房间还要大,颜色完全不一样。

    她被放到地上,软乎乎的,不是斑斓的软垫,四周也没有小围栏小滑梯小秋千……

    这是全新的天地,她兴奋了,站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随便挑了一处开始探索。

    赵浅浪坐在书桌前,拉开边上最大的那个抽屉,没来得及伸手,一双魔爪先他一步翻扯里面。

    “等等等等。”赵浅浪赶紧按住小人儿,“它们不是玩具。”抽了一叠空白纸塞她怀里:“你玩这些,自己玩去。”

    小人儿不知头不知尾,小屁股被推着往哪她就往哪,拿着空白纸兴致勃勃又扬又挥又撕又踩,咿呀哈笑。

    赵浅浪松了口气,检查抽屉。

    孩子下手不知轻重,抽屉里季婕的手写报告有好几份被弄皱了。

    赵浅浪一份份挑出来,用书桌上的青铜镇纸整齐压住。

    报告每周一交,加起来二十来份。有些日常几乎长期不变,季婕不厌其烦手写,同一种情况她变着描述去表达,用词用语不带重复的,初看以为是新鲜事,再看才发现,哼,被蒙了。

    报告旁边是一盒新手机。

    替班育儿嫂上岗那天问管家,房间抽屉里那部原封未动的新手机是不是工作专用的。

    管家不知情,打电话问季婕有没有落下什么。季婕如实交代,说新手机她用不上,托管家物归原主。

    好一个物归原主,辞海三千页,赵浅浪翻不出一个词能总结他彼时的心情。

    手机包装盒完整无缺,塑料封膜不见刮痕,她连拆开的心思都没有动过。

    赵浅浪掂着盒子,想到了什么,照着它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冯少宇。

    冯少宇秒回:发错?

    赵浅浪:送你的,春节快乐。

    冯少宇:真的?!

    冯少宇:不行,我妈绝对不让我收。

    赵浅浪:你就说你想不想要。

    冯少宇:……

    退出对话窗口,聊天列表中置顶的那一位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他发出的信息——

    睡了吗?

    起了吗?

    吃了吗?

    饿吗?

    肩膀看医生了吗?

    好了吗?

    一行行绿底黑字孤伶伶躺着没人搭理。

    自阙绫回来那天晚上起,季婕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眼神不瞧他,喊她也不回应,就上午那个场景,她朋友追着相告,她亦一意孤行,对他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赵浅浪盯着手机屏幕,陷入沉默。

    她的微信头像是小男孩背着书包独自上学的背影,个头矮小,估计是小学版的冯少宇。

    点进她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直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赵浅浪深叹一口气,起手敲字。

    余光里有物体靠近,斜眼瞧过去,小人儿又来了,魔爪伸进打开的抽屉,大开杀戒。

    “别别别别。”赵浅浪吓坏了,制止之余从她手里抢过一条纸船。

    又塞她一叠空白纸,“给给,你玩这些,乖,走开走开。”

    小人儿抱着战利品回去自己的领地,赵浅浪看过去,满地纸屑啊,地毯白了一片。

    随便吧,只要她能安静不来抽屉捣乱,把房子拆了都没关系。

    赵浅浪回过头,手里那条纸船被弄歪了,中间的乌篷也塌了。

    他发了一会小牢骚,之后静下心一点点把它修复,费了些时间,差不多了,把它放台灯下当饰物摆置。

    再继续发微信,字打全了:我们聊聊,好不好?

    点击发送。

    半秒内微信反馈:发送失败,你不是对方好友。

    赵浅浪:“?!”

    点开对方头像,头像没变。点开对方朋友圈,“三天可见”变成一个圆点。

    他想都不想,紧着拨打季婕号码。

    机械接线员告诉他:无法接通……

    尚未听清,微信那边来消息,赵浅浪即时查看。

    来者不是谁,是叶正朗。

    叶正朗给他转了一笔账,5位数,说:赵总,我和季婕仔细商量过了,少宇不懂事,硬要赖在你的别墅过年,我们打不赢他啊,只能依着他了。这是他借住你别墅的费用,一个月的租金,按市价1.5倍支付。谢谢你的热心帮忙,也请务必收下。

    末尾附了一个呲牙的笑脸。

    赵浅浪:“…………”

    小人儿对形势一无所知,大摇大摆又过来了。那抽屉依然敞开,她实在好奇里面的宝物。

    魔爪悄咪咪伸进去,一只大手逮住了她,凌厉的怒声从头顶喝下来:“有完没完!”

    小人儿愣了愣,仰起脑瓜,看见一张冷漠凶巴的脸。

    她短暂呆怵,接着“哇”的爆哭,哭着叫喊:“妈,妈,妈妈!妈妈!”

    赵浅浪清醒了,连忙抱起她拍背哄:“对不起对不起,不哭了不哭,宝宝别哭……”

    孩子不好哄,哭个不停,难过又委屈。

    赵浅浪又愁又悔,又越发心烦心急,也忽然觉悟,有些事不宜再拖再延,它像巨石挡在前面,若不尽早解决,其余的事都无法解决。

    他有了定夺,拨通某个号码,话声在孩子的哭闹之中特别清晰明亮,他说:“你马上起草文件,对,现在。按之前说的办,但抚养权要调整。”

    第105章 第 105 章 别树一帜

    二月的悉尼阳光灼热。

    海边的豪宅花园, 白玉女雕像坐在吊椅远瞭海景。她可能热出汗了,阙荣达拿手帕给她擦,又给她挡上遮阳伞。

    身边的秘书是个年轻男人, 感慨说:“像阙总这般长情的人太少了。要是阙太太仍然在生, 她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

    阙荣达戴着宽沿草帽和胶手套, 穿着中筒水靴, 在雕像旁边的一片空地蹲着挖泥埋种子。

    他回答很笃定:“她不是坚持生二胎的话, 她现在一定是。”

    男秘书说:“阙太太到底是想您多子多福。”

    阙荣达:“她确实这么想,我也这么想, 但前提得是身体允许。医生都建议打胎了,她还义无反顾的。生孩子而已,何必拿命拼, 玩一命换一命?没天理!”

    越说越恼火, 却又只能叹气:“唉, 说不赢她, 说不赢啊。”

    男秘书也惋惜:“其实身体健康了, 什么时候再生都可以。荣达船务体量这么大, 阙小姐没有兄弟姐妹帮忙, 压力难以想象的大。”

    聊起独女,阙荣达哼笑:“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不指望她,我指望她给我多生几个孙辈。”又像发现了什么秘笈一样,自豪说:“她好就好在是女儿。女儿好啊, 只要孩子是从她肚皮里生下来的,那就百分百是阙家的血脉, 保不会错。儿子不行,容易混水摸鱼空欢喜一场。我不喜欢儿子。”

    抬脸看了看男秘书,长得一表人才又有学识, 阙荣达对人笑道:“你没见过她吧,哪天见见面。”

    男秘书顺着说好,身上的手机作响,他掏出来查看,尔后递给阙荣达。

    阙荣达脱掉手套戴上老花眼镜,瞧两眼屏幕,眼神沉了。

    他吩咐:“给小凤打电话。”

    男秘书照办,打了几遍无果,他说:“一直无法接通。”

    阙荣达夺过手机亲自打,谁料对方还关机了。

    男秘书见他脸色有变,替小凤找说辞:“我们有时差,小凤姐可能还在午休。”

    阙荣达没像在听,他拨打另一个号码,可电话响烂了,那人都不接。

    他怒骂:“废物!”

    又拨打另一个号码,这个不是废物,接听了。

    男秘书安安静静守在旁边,等老人家中气十足吼完电话了,他再轻声问:“阙总,要不要帮您安排最快的渠道回国?”

    阙荣达不回话,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到雕像前,重叹一口气,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又重叹一口气。

    男秘书不催,心想十有八九要即日回国,到时候要准备什么联络什么,他在打腹稿。

    又疑惑,作为阙总的左膀右臂,小凤姐怎么不接电话了?

    没一会,阙荣达摘下草帽抹掉额头的汗,扇两下,重新戴上,不紧不慢说:“不焦急,等花种好了再算。反正那些年轻人都闲着,让他们先玩一玩。”

    男秘书以为听错,但老人家的语气又很平缓,似乎恢复常态了,他于是点头:“明白了阙总。”

    ……

    过中午了,阙绫仍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身体哪里麻麻痒痒,持续了好久,她挣扎着醒来,半眯双眼,抬起头看。

    一头灰白的脑袋埋在她胸前作乱。

    她:“……”

    起手去推,推不走,手反而被扣了下来。

    麻痒一路往下,身体不由自主,腿把人一勾……

    放床头柜的手机来电响,分神瞧两眼,屏幕显示“爹”。

    倒足胃口,她懒得理。

    响烂了,才断了,轮到另一部手机响,来电显示“阙叔”。

    赵增听见了,边动作边够上前看,看到名字,心里一紧,不得不接。

    “管他呢……”

    阙绫渐入佳境,拦住他手。

    赵增两边都不敢惹,哄着怀里的:“等会……等会……”

    他停下动作,稳住气息接听电话:“阙叔。”

    阙绫翻白眼,起身将他按倒,直接坐上去。

    反客为主是她强项,赵增见怪不怪,电话那端又在说着什么,他一边叫自己认真听,又一边忍不住分心。

    阙绫谁都不管,闭着眼享受,正要上头,身下的人又惊又急连着叫唤:“等等……阙绫……赵浪要离婚……”

    阙绫睁开眼。

    赵增已经坐了起身,脸上什么欲什么情消失干净,改而像地下/党一样清清醒醒郑重其事往她手里塞手机,催促:“阙叔说的,你快看。”

    阙绫点开手机,离婚协议由律师发送到她个人邮箱,抄送给阙荣达,邮件正文措辞严肃正规,读不出人味。

    翻看协议,一目十行,完了阙绫失笑。

    赵增留意着她的情绪变化,谨慎打听:“怎了?”

    她一个眼风扫过来,他马上低脸。

    “你很高兴?”

    “没有啊。”

    “终于盼到了是吗?”

    “我没有。”

    “你们男人就爱犯贱。”

    “…………”

    “孩子不是亲生的也要跟着抢。”

    赵增抬起脸:“什么意思?他抢小融?”

    阙绫把手机砸他胸膛:“你以为呢?”

    赵增好气又好笑:“他有病吧?他生不出吗?明知道还抢,真是匪夷所思。不怕,抢也抢不过我们,我去找律师……”

    “谁要你找律师,滚开!”

    阙绫要离身下地,赵增抱紧她不让跑,哄着:“我不找我不找,你自己找,阙叔肯定也找……赶紧把婚离了……”

    离不离关他屁事?阙绫想挣开他。

    他却往上顶,有目标有预谋,顶几下,阙绫就不行了,不知不觉中有一张嘴追着她吻,又喋喋不休:“你就离了吧……都别演了……明明是我先跟你好……凭什么你嫁他不嫁我……”

    阙绫说不出话,只有千回百转的“啊”。

    她心想,看你是处男才逗你玩,你还想着嫁了,幼稚……

    不过他又挺卖力,平时卖力这会更卖力,怪好用的,算了,不损他了……

    待风雨平息,将近傍晚,阙绫睡了一觉精神奕奕,洗了澡穿上衣服。

    “去哪?找他谈判吗?”赵增刚醒,翻身爬起来,“我陪你去……诶等等我,我陪你去,阙绫!”

    阙绫不听,开门关门,独自走了。

    她三十好几,阅男无数,深知男人犯贱就俩原因,要么女人要么钱。

    钱,赵浅浪大把,那为了女人他也是够另类的了。

    有的是男人为了女人连亲生孩子都不要,他相反,别树一帜。

    这该夸他呢还是骂他呢?阙绫没想好。

    至于离婚,他既然把协议一条条都拟好了,那找他谈谈不了什么。

    去找女人谈,也许会更有意思。

    第106章 第 106 章 造孽

    大年初五, 不知几点,叶正朗睡饱了,在床上伸够懒腰, 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暖融融, 有一股沐浴露般干净的香味。四周没有亮光, 床的另一边早已放凉。

    他施施然起身, 走到窗前“哗啦”一下把窗帘左右拨开。

    冬日的阳光涌着进来, 闭眼享受,一会了打开房门出去找人。

    人正在厨房, 围着灶台“笃笃笃”切着什么。

    叶正朗走路无声,从身后冷不防搂上去,把人抱了个满怀。

    季婕被吓了惊, 手里拿着的菜刀差点切歪。

    她回头, 看到男人了却傻了眼, 低呼:“你, 穿衣服!”

    “不穿。”赤条条的叶正朗搂着人不放, 嬉皮笑脸:“家里又没别人。”

    季婕笑了, 说:“我怕你会着凉, 快去穿上吧。要不我帮你拿……”

    叶正朗抢话:“我不冷,我热得很,从里到外都热……你也别穿了,我们都不穿……”

    说着上手给季婕解……

    季婕按住他的手:“别, 别这样。”

    男人非要:“有什么所谓。季婕,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二个年, 又是二人世界,多难得……”

    儿子不愿意回家,一家三口过年没法团圆, 换谁谁不闹心?叶正朗更是愤愤不平。

    可过了几天,他表示,真香。

    在一年一度最喜庆的假日,从早到晚完整的24小时,没有别人,只有他与季婕一起度过。

    选电视节目只需要考虑两个人的喜好,做饭的菜式只管适合两个人的口味,说话不用担心会对第三个人产生影响,一举一动不怕成为坏榜样,就随心所欲,在自己的家与自己的人,过无拘无束的生活。

    这不就是人人口中浪漫甜蜜的二人世界?

    儿子是季婕这一生既定的附属,在他长大独立之前,谁都脱不开。

    而赵浅浪半路杀出,主动给他们看儿子,且看得明明白白。

    啧啧,他与季婕结婚多年,到了今时今日才过上真正的二人世界,原来是托了赵浅浪的福。

    此等好人好事,该颁奖,十大好人奖。

    明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好人,今年叶正朗想把握机会,把没试过的都试一遍。

    季婕不想跟他疯,可推又推不开,保了上又保不了下,她气笑,笑着气问:“你啊,是不是有特殊癖好?我可没有。你快点松开我,我生气了。”

    她声称生气,却一点都不凶,不仅威吓力为零,叶正朗还越听越大胆,压着她后背低笑:“你没有,你只是爱看。”

    季婕:“谁爱看??”

    “你呀,你昨晚少看了吗?前晚少看了吗?前前晚呢?”男人手脚很快,说话倒慢悠悠,“我里里外外被你看光了,你敢说不爱看?流氓。”

    “你才流氓。”

    “我们都流氓,比比谁更流氓……”

    “谁跟你比,你,放开我……”

    “就不放……”

    叶正朗好喜欢跟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调/情,从前好像没有过。

    这几天的二人世界,不知道有什么特殊魔力,季婕比平时更见体贴温柔,还养出欲迎还拒的新技能了。

    情调得差不多,该进入主题,季婕偏又说:“你要再这样,我今天就不出去了。不看电影不逛街,不去海边也不去吃饭!”

    这是昨天敲定的今日行程,在家窝了几天,该出去透透气了。电影票买了,餐厅订位了,原定计划午饭后出发。

    挑电影挑餐厅时季婕很感兴趣,几加意见。现在明显在说气话,依然不具备威吓力。

    不过吧,适时地陪心爱的女人玩一场“我拿你没办法”的妥协游戏,是男人要负责配合的情趣。

    脱掉一半的内裤给她整齐穿回去,叶正朗低声问:“满意了?”

    季婕一口气没松完,身下重新一凉。

    叶正朗贴紧她,有些坏又有些狠,笑说:“衣服不脱就不脱,爱我们照做……”

    季婕:“……”

    她在厨房被翻来覆去,一会撑着灶台,一会不得不抱着他,一颗心悬着绷着,感觉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乱的。

    叶正朗在她耳边问:“喜不喜欢……”

    她闭着眼回答:“喜欢……”

    “爱不爱我……”

    “爱……”

    叶正朗激动,抵着她用力,恨不得天天与她二人世界。

    直到结束,电影来不及看了,索性就不看了,俩人去沿海公园散步,手牵着手,跟所有情侣一样。

    春节期间气温有回升,天气不怎么冷,也特别晴朗,清晰可见海的另一边有一架架飞机俯冲过来,从头顶越过,在旁边的机场逐一降落。

    季婕才想起来,她许久没有来这里看飞机了。

    叶正朗有的没的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指前方,不知指哪。

    季婕没细听,也不问,随意瞧两眼点点头,完了问了句:“赵总把钱收了吗?”

    叶正朗低头看她。

    他在聊对面的楼盘多少钱一平呢,但也照答:“没收。没关系的,就这点钱,我送现金也给他送过去,绝不会欠他人情。”

    季婕笑笑:“嗯。”

    叶正朗牵紧她往前走,继续刚才他聊的话题:“我说上亿的豪宅我暂时买不起,对面那个楼盘很像样,我们先换对面,再一步步小房换大房。好不好?季婕,季婕,季婕?”

    季婕:“好好。”下一秒又改口风:“不好。我们家就很像样,何必换来换去烧钱。”

    叶正朗笑:“烧我钱又不是烧你钱。”

    季婕也笑:“你的钱不等于我的钱?”

    叶正朗乐了:“等于等于,钱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有海风吹过,不冷,叶正朗仍抓紧帮季婕提上衣领。

    她穿着简单的棕色大衣,长发披散,一张瓜子脸嵌在其中,看着唇红肤白,细看又像是苍白,眼下有浅浅的黑圈。

    不应该啊,放假在家除了吃就是睡,她没休息好吗?

    公园的人不多也不少,影影绰绰之间,“咔嚓”一声,谁拿着拍立得相机照着他俩按下快门。

    叶正朗没给对方好脸色,对方递着照片过来,赔笑说:“抱歉抱歉,你俩太登对了,我忍不住给你们拍下来。”

    叶正朗瞧一眼照片,夺过去,说:“那送给我们吧,谢了。”

    对方把照片夺回去:“没问题的,300块一张,多谢多谢。”

    季婕:“300?抢啊?”

    见叶正朗要掏钱包,她拦着:“不买,太贵了!”

    叶正朗安慰她:“没几个钱。”

    付钱买了照片,对方附赠了一堆好话:“春节快乐恭喜发财,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哈!”

    季婕听了一点都不高兴,低声细气数落叶正朗:“300块买一张照片,你这样花钱,恐怕我这辈子住不上亿万豪宅了。”

    “哈哈哈……”叶正朗搂住她哄:“住得上住得上,我保证。而且啊,你看这照片,把我们拍得多美好。”

    巴掌大的小照片,只装了他与她,背景朦胧,似幻如虚,俩人的面部轮廓和眉眼却异常明了。

    她微微低头看着哪,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专注,眼里像有千言万语。

    叶正朗说:“除了结婚证,这是你我唯一的二人合照了。”

    结婚证那张合照,与其说是办喜事,不如说是办丧事。俩人面对镜头均毫无表情,或者说一个哀怨一个怒怨,把当时的摄影师整懵了,谁逼这对仇人结婚啊?造孽。

    季婕回不上话,又见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放钱包里,她心里不得劲,忽然决定,说:“那我们去拍婚纱照吧。”

    叶正朗吃惊,接着大喜,然后又不信:“真的?”

    季婕:“真的。”

    叶正朗一把抱紧她,猛亲她额头,开心至极,语无伦次:“太好了,不是真的,不对,不是假的。我们带上少宇,不带,就我俩!带带,他愿意去就带。反正我们要拍最好最漂亮的,我们去哪拍?埃及,你喜欢埃及,是不是?”

    季婕笑道:“没有啊,谁说我喜欢埃及。在这里拍就行了,景色都是次要的。”

    景色当然次要,重要的是主角,但配她必须要找美景,叶正朗一个个国家挑:“要不去瑞士?新西兰?法国?”

    他牵着她沿公园走,去哪拍婚纱照还没定下来,他就开始讨论拍好的婚纱照要挂哪。

    这个年过得太有质量了,他和季婕的感情浓度眨眼飙升。早知道二人世界可以酝酿出这么多成果,他应该早点创造二人世界。

    到傍晚去吃饭的餐厅,叶正朗仍处于兴奋中,一心几用,错过了好几个停车位。

    他在餐厅门口放下季婕,自己跑去远处找地方停车。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了,有人迎面来抢。

    对方司机是个女人,先认出了他,脸探出车窗跟他招呼:“叶总!”

    叶正朗瞧瞧人,心里警铃大响。

    是小金那个女客户。

    “叶总,车位让给我呗,拜托拜托。”对方跟他撒娇,还抛了个飞吻。

    叶正朗反胃,朝人笑笑,二话不说倒车,踩油跑了。

    餐厅生意极好,又到饭点,食客陆续进场。

    季婕站在门口附近,不挡路,安安静静等。

    手机有新微信消息,点开看,是儿子发过来的照片。

    这几天儿子破天荒主动给她发微信,不说话,只发照片,清一色饭照。

    每天的饭照不重样,菜至少三个,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吃。

    季婕也不说什么,只提两点:

    ——能点外卖就别麻烦人家,人家有家庭,很忙的。

    ——吃完记得多谢,要帮忙收拾,要讲礼貌。

    再把新饭照保存下来收藏,连同旧的一张张重温。

    叶正朗开车回来了,季婕以为怎么,他招呼她上车,说:“没位置,太火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吃。”

    季婕没异议,随便吧,都一样。

    路上手机又响,是赵太太来电。

    季婕倍感意外,又隐隐不安,这通电话要聊什么?孩子?大人?假期?

    她沉住气接听。

    赵太太问候了几句,才说重点:“季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个面。”

    第107章 第 107 章 不关我事

    见面的地点没约在别的地方, 而就在她的工作单位——赵浅浪复式豪宅的家。

    季婕踏入大楼,心思十五十六,魂不守舍, 谁走到她跟前扬扬手, 她才回过神。

    对方关心问:“季姐你没事吧, 精神不太好?”

    是大楼保洁科的负责人, 季婕笑笑回话:“严经理你好, 春节快乐。”

    严经理热情说:“春节快乐,你不是在休假, 下周才上班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季婕:“不用不用, 谢谢你了。”

    电梯到了, 她与人告辞进去按楼层, 又忽然反应, 严经理怎么知道她在休假下周才上班的?

    抬头想问, 电梯门恰好给关上, 看不见人了。

    到了39楼, 经洗衣房进入豪宅,这一路本该很熟悉,此时却有一股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的陌生,季婕放缓脚步, 探着脑袋边走边往前看。

    结果客厅一如既往的冷清,不见人影。玄关处也单单调调, 没有多出来的鞋或杂物。婴儿房关着门,不留神的话,基本上听不见里面的声响。

    这个家的状态跟平时几乎一样,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季婕说不清,她沿路去主用厨房,赵太太约她在那里见面。

    拐个弯到了,偌大的厨房里不见有第二个人,只有一位谁坐着埋脸伏在中岛台上,一动不动。

    季婕始料不及,走过去左右细看。

    中岛台上散落了几个空酒瓶,高脚杯里剩下一口红酒,伏着的人穿连衣裙,披凌乱的波浪长发,看不出是睡了醉了还是晕了。

    季婕不太肯定,担心会是后者,她朝人低声连唤:“赵太太?赵太太?”

    唤了几声,对方有所动静,慢慢抬起了身。

    季婕松一口气,待对方抬起了脸,她又惊住。

    这人是赵太太没错,可是她,一张脸通通红红,满布湿润的泪痕,双眼紧闭,眼帘浮肿,先别说没有了昔日的精致美感,这看上去就是哭过了一场,且是大哭痛哭的哭。

    季婕忍不住问:“赵太太您还好?”

    阙绫仰着脑袋,艰难张开臃肿的眼,看见季婕,像认不出她,半天叫不出名字,后来像认出了,问了句:“季姐?”

    季婕:“是的是的,我来了。”

    接着阙绫“呜”一声,冲她哭了出来。

    季婕不会了,赶紧又说:“怎么了赵太太?我来了,我在。”

    阙绫呜呜呜哭不回话,眼泪大滴大滴顺着脸淌,那哭相跟小人儿一模一样,看着招人心疼。

    季婕对前因一无所知,但阙绫向来多高傲啊,活得潇潇洒洒优优雅雅,如今哭成这样,所遭遇的委屈能轻松到哪里去?

    出于本能也出于怜惜,季婕靠近些浅拍阙绫的背,低腰轻哄:“不哭了不哭,赵太太,有什么事慢慢说,慢慢解决。”

    此类的安慰大抵都是无用功,阙绫照哭不误,仍然不回话。

    季婕替她心焦,于是说:“要不我通知赵先生?他在家吗?”

    “别找他,”阙绫回话了,又哭着说:“是他,他要跟我离婚。”

    从这一秒起,季婕定了格。

    “他……他……”阙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一时说不下去。

    季婕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唯独喉咙像哑了一样,没有办法吐出一个字一个音去安抚去鼓励。

    他要离婚。

    这么突然。

    真的假的?

    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相当关键,阙绫哭得再厉害,也要凑出一句完整的话问季婕:“季姐,你知道吗,他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季婕想摇头,她觉得自己肯定也摇了头,然后听见阙绫说:“因为他出轨!”

    季婕:“…………”

    “你知道他出轨谁吗?”阙绫又问。

    季婕掌心冒汗,后背冒汗,整个人都在冒汗,又虚又冷。脚底下像踩着一片浮云,很不着地,也随时要坠落一样,会摔个粉身碎骨。

    她想摇头,想回答,又隐隐约约地心知肚明,这头她摇不动,这答她回不上。

    阙绫哭着,冷笑,说:“是他岳父的好秘书,崔小凤!”

    谁???

    季婕在心里惊问。

    答案渐渐浮现,孩子百日宴当天,那幕拥抱的画面骤然历历在目。

    是她?

    原来是她。

    不,本来就是她。

    阙绫抽纸巾擦脸上的泪水,瞧一眼季婕,这人傻了一样杵在跟前,不给她拍背了,脸色苍苍白白,眼里一汪死潭。

    真可怜,惨过遭雷击。

    阙绫继续哭出声,真情实感地控诉:“我知道,跟他结婚之前我交过太多男朋友,风评很差,他很不喜欢。但结婚之后我对他一心一意啊,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倒好,人人夸他好男人好先生,却背着我出轨,吃窝边草!”

    停下来伤伤心心哭一阵,再说:“他前脚跟我提离婚,小凤后脚就玩失踪,我猜啊,她肯定跑去瑞士了,俩人准备在那边双栖双宿呢!”

    信息量太多,可能消化不良,季婕头疼欲裂,心里空空荡荡。

    “我……”她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我很抱歉。”

    “你道歉做什么?”阙绫说,“又不关你事。”

    季婕竟笑了笑,难看不难看不知道,她只惊讶自己能笑出来。她说:“是,不关我事。”

    “但我要你的帮忙。”阙绫擦干泪,不再哭,情绪恢复很快,语气也郑重:“他要抢赵之融,那是我亲生女儿,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季姐,你要帮我。”

    第108章 第 108 章 那就够了

    大年初八, 大部份企业放完假在这一天启市。

    搞了些例行的喜庆仪式,人手一份红包,岩天航运正式开工。

    给员工简单说了几句激励的新年贺词, 赵浅浪刚回到办公室, 人没坐下, 康子廉的电话来了, 张嘴就骂:“那贱人要飞去新加坡!真他妈不要脸!”

    赵浅浪诧异:“这么积极主动?”

    康子廉:“什么积极主动?这是彻头彻尾的地痞流氓行为!”

    他开着免提咆哮, 一边猛刷手机屏幕。

    小舅子给他发了许多截图,全是徐嘉玉跟易安聊天谈心的微信记录。

    其中一张, 徐嘉玉跟易安说:我老公出过轨,那段日子我都不敢回忆。

    易安回复:他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要原谅他!

    康子廉看完后直想吐血,易安你这个贱人, 贱人!

    最新一张截图, 易安说:我订好了机票, 明天下午四点降落, 我人生路不熟, 你能来接我吗?

    幸亏徐嘉玉没回复, 不然康子廉直接吐第二波血。

    赵浅浪在电话那边叹气:“你要是听劝, 早去跟嘉玉和好,还会有这些事吗?她呆在外面大半个月了,你不去看着,分明给人机会乘虚而入。”

    康子廉不甘又不服:“是她有错在先的, 我也没想到那个贱人会得寸进尺胆大包天!”

    赵浅浪问他有什么打算,康子廉咬牙切齿:“做掉他!”

    赵浅浪声音沉了:“你认真的?”

    康子廉:“我当然认真!那贱人不死我安不了心!”

    赵浅浪又叹气:“你还是赶紧订机票吧, 跟嘉玉面对面好好谈谈。”

    康子廉:“已经订了!等会就去机场!最好让我撞见那贱人,我亲手打残他!”

    赵浅浪:“……”

    挂了线揉额头,微微出神。

    那个叫易安的行动派, 铤而走险的作风,错归错坏归坏,但又怪令人敬畏的。

    有谁敲门要进来,同一座写字楼的同行公司老板上门问候拜访,赵浅浪收拾心思接待。

    启市第一天并不忙,就是繁琐细碎的杂事比较多,处理完了,赵浅浪把张力叫进办公室,笼统谈了下工作安排,赵浅浪提重点:“有一件事要通知你,做个心理准备。”

    张力:“?”

    赵浅浪说:“我正在办离婚,岩天目前走荣达的几条航线可能会受到影响。”

    张力预料之内目瞪口呆。

    赵浅浪没再说话,喝口水看看电脑又刷刷手机,等张力复原了问他:“真的假的哥?”

    赵浅浪才又道:“我已经跟四家船司打过招呼,备忘录等会发给你,你跟紧一点。”

    这么说,他要离婚的事真过珍珠了,张力不觉感慨:“哥,坦白讲,我最惊讶的地方是,我好像没感觉过你结婚了,你突然又要离婚了。啊,除了你的婚礼和孩子的百日宴,我要不断回顾它们才能确定你是真结婚了。”

    不然以赵浅浪日常的表现,工作时跟单身狗一样拼劲,下班后跟单身狗一样孤独,从未见他带异性出没,也不曾听他提起育儿经,身上没有一点“婚味”,抹去他指上的戒指,谁又看得出他是已婚已育人士?

    赵浅浪笑了,也不多说,只聊公事:“公司内部主要的影响就是赵增,他可能会随时走人,他手头上的资源别管有用没用,全部收一收。也要留意他的举动,谨慎些。”

    张力:“OK。”

    赵浅浪:“这件事暂时只有你知道,先别对外说,减少无必要的麻烦。”

    “康哥呢,他知道吗?”

    “他忙自己的事,没时间管我。”

    又聊了几句,差不多了,赵浅浪说:“今天的员工活动我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尽兴。”

    年后第一天营业,公司安排了午饭晚饭两场聚餐,晚上还有余兴节目。

    节目什么的他向来兴致不大,吃也没胃口,去了等于干坐,不过张力劝了几句,他又答应一起午饭了。

    午饭后没有特别任务,一时间没有去处,赵浅浪想了想,不知怎的索性驾车回家。

    到了家楼下,附近的路边停了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号码他认得。

    赵浅浪踩油从它旁边经过,到了地下车库两三下动作停车下车,疾步走向电梯,匆匆推开家门。

    家里客厅空无一人,他去婴儿房敲门,敲响之前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季婕收拾中岛台的空酒瓶,倒掉高脚杯剩下的红酒,稍稍冲了下,放进洗碗机里。

    手机来电话,叶正朗问她什么时候完事什么时候走,她说:“马上就走。”

    挂了线转身,抬眼入目,赵浅浪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她。

    算起来多少天没见了?对方看在自己眼里,明明是那个人没错,但又好像哪里对不上号。

    也许是因为他瘦了,而她一定是胖了。过年休假这段小日子,她呆在家努力吃饭努力睡觉,没长肉的话,会对不起耗掉的粮油米面和赖过的床。

    把人再看两眼,不看了,季婕移开视线,连招呼都不打。

    赵浅浪本想先问一句“怎么来了”,她的脸色却不像能好好聊天,他不说废话了,直接道:“季婕,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季婕不看他:“你还是叫我季姐吧,赵先生。”

    “好,季姐,”赵浅浪顺从她意,往下说:“这些天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们既然是朋友,有什么想法的不妨坦诚相告。”

    季婕说:“我们不算朋友,你最多只是我的雇主。”

    赵浅浪霎时回不上话,过了会他才点点头,一笑不笑说:“就当我只是雇主,你对雇主有什么不满,说。”

    季婕笑笑:“这问题我记得我回答过,不重复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再见。”

    她低着脸往外走,赵浅浪横跨一步,挡住了她去路。

    她:“……”

    绕弯走另一边,赵浅浪又跨去另一边,接着挡。

    季婕不信邪,又绕弯走,赵浅浪又一步跟上去,把她的路挡得死死的,不止,他还往前跨了步,直逼她面前。

    季婕生气了,不得不后退,抬脸冲人说:“你让开!”

    赵浅浪面无表情:“不让。”

    “我要走,我老公在楼下等我!”

    “让他继续等。反正他进不来。”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我只想能跟你聊聊。”

    季婕气着冷笑:“聊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莫名其妙!”

    赵浅浪看着她:“有很多,聊孩子,聊工作,聊做饭,每一天都有很多话题,像以前那样……”

    季婕听了直摇头,这不是杜茗那套说辞么?聊聊天,别的都不做,怎了,伟大的灵魂伴侣?

    她跟他以前居然是那样的吗?

    那看来她差点上当了呢。

    “聊那些有什么用?”季婕打断他,脱口道:“还不如聊你出轨,聊你离婚!”

    说完发现冲动了。她说的什么话?那些内容是她可以聊的吗?

    他出轨也好离婚也好,跟谁去哪双栖双宿也好,他的人生与选择轮不到她发表高见,轮不到她插手参与。

    可话收不回去,瞧一眼赵浅浪,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知情,他反应越意外,她越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赵浅浪皱眉问:“谁告诉你的?”

    季婕冷静下来了,说:“没谁告诉我,抱歉,是我胡说的。”

    她不能再逗留了,她怕自己再口不择言,赶紧大步往外走。

    赵浅浪又来挡她,跟她说:“离婚不会太容易,过程可能比较长,我是打算离完了再告诉你的。至于出轨,如果你是指我跟小凤……”

    小凤,他岳父的秘书,季婕对她一无所知,极其陌生,赵浅浪提起她的名字,语气里那种熟络,却像家常便饭。

    季婕莫名胆怯,心里一抽一抽地打颤,这位小凤是谁,与他有什么故事,她不想听,不敢听,她抢过话说:“你不用告诉我,这是你的事,不关我事。”

    她只想离开,被挡路了就绕路,不断地绕盲目地绕,重复刻板的动作,嘴里碎碎念:“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她低着头,什么都不看,就当挡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堵没有温度的墙。

    那堵墙伸出一只手,握住她一边手腕,施力,拽着她要往哪里去,说:“你跟我来。”

    季婕眨眨眼,人已经被赵浅浪拽出了厨房,拽着上楼梯。

    她惊讶,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吵到婴儿房,压着音量低叫:“你干什么?!”

    赵浅浪倒是在笑,轻轻松松,回头跟她说:“你上来。”

    “我不上!”

    “上来。”

    “不上!”

    季婕用另一只手抱住楼梯栏杆,不肯往上走,被拽着手腕的手几番挣扎,挣不掉,她握成拳。

    赵浅浪有的是办法,说:“你不自己走的话,别怪我用抱。跟我比力气你绝对输。”

    季婕:“……”

    她抱紧楼梯,没有屈服的意思。

    好,赵浅浪靠近她,低腰要把人公主抱。

    彼此的距离太近,近到快要贴着,他呼出的气息有的没的掠过她的脸,他的手臂碰上她的后背,像烙铁一样,又硬又烫……

    季婕受不了,缩着肩膀闭眼投降:“我自己走!”

    也好,赵浅浪收回手,拽了拽她手腕,拉着举步维艰的她一级级上楼。

    行至主人房门口,季婕又不行了,“我不进去。”

    那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那是女主人绝对的领域,她曾经误闯,被他喝令赶出。

    赵浅浪仍是笑,问她:“要抱?”

    季婕:“……”

    他推开房门,几次拉拽,她才勉勉强强踏进去一步。

    不知赵浅浪按了什么,房间的窗帘自动拉开,大片的阳光投射而来,没有角落不被照耀,每一处亮亮敞敞,加宽的双人床置于正中,床对面的墙壁挂着巨幅的结婚照。

    “你过来。”赵浅浪拽着人不放,指着结婚照要她看。

    季婕别开脸,不看。

    “你看啊,看一看。”赵浅浪劝。

    季婕就是不看,还反过来瞪他。

    要她看什么呢,看他当时有多幸福多甜蜜?

    那他为什么还要辜负妻子背叛婚姻?

    “你看看吧,快看看。”赵浅浪一声声劝,她不看他不罢休。

    看看看看,看就看,看完狠狠骂你!

    季婕转过头抬眼。

    结婚照的尺寸比她还要高,钉在墙上牢牢固固。自下而上,新娘的拖尾婚纱白得发光,新郎的礼服黑得发亮,华衣美服相映相衬,勾勒新娘玲珑有致的身段,搭配新郎修长挺拔的身姿,俩人相偎相依,轻轻拥抱,谁能说他俩不是一对佳配一段良缘?

    再往上,会是新郎新娘笑对镜头的俊脸美颜,和他们一家三口的亲子照一样……

    呃,等等,那是什么?

    季婕踮起脚细看,看着看着,傻了眼。那好端端的一张结婚照,两位主角的人脸……被挖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吐舌头的爱因斯坦表情包,和一只,小猪佩奇……

    季婕:“……………………”

    赵浅浪在旁边说:“阙绫,就是赵太太,她杰作。你过来。”

    他又拽她去哪,是衣帽间。

    在里面逛一圈,赵浅浪问她:“发现了没?”

    发现什么?季婕仍处于爱因斯坦和小猪佩奇的冲击之中,脑子嗡嗡嗡的。

    赵浅浪揭晓答案:“全是男装,全是我的,没有她的。”

    他又拽她走,推开哪扇门,进去是一个书房,带床的书房。

    赵浅浪指着它:“我平时睡这里。”

    季婕茫茫然看书房,看那床,又茫茫然看他。

    赵浅浪这会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收进裤兜,低头看着她问:“你有没有算过,你来这里多久了?”

    季婕:“……”

    有算过,看着银行户口每月的进账,她来这里当育儿嫂整整8个月了,月薪收入总共近50万。

    赵浅浪又问:“有没有算过,这些日子里我跟阙绫同场合的有多少次?”

    季婕:“……”

    没算过,印象中有一次,两次,三次?

    赵浅浪轻叹:“我想没有人结婚是为了离婚吧,我结婚的时候也考虑过天长地久的。但我跟阙绫的婚姻从第三个月开始就名存实亡。我不接受她的生活方式,她不接受我的建议,只能这样了,我跟她离婚是迟早的事。”

    季婕回过味来,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把已知的信息一条条串联,他所说的不像是假,可她无法理解,照样质疑:“你认为名存实亡,那为什么不早点堂堂正正离婚?你出轨就是你错。”

    “我没有出轨,”赵浅浪说,“我跟小凤是工作关系。”

    季婕:“那我在百日宴撞见的难道是假的?你当时可没否认,还想辞退我。”

    赵浅浪笑了:“我当时跟你又不熟。”

    季婕:“……”

    赵浅浪又说:“我真的没出轨。我跟小凤,说来话长,如果你愿意听,我愿意慢慢解释。你有什么疑问,包括我跟阙绫结婚的原因,种种,你尽管提,我都给你解答。”

    季婕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坦荡坚定,像个勇士在无声相告,他随时可以付出。

    季婕却低下了头,不再与他对视,回了句:“我现在跟你也不是很熟。”

    赵浅浪又笑了,缓缓道:“我是你的雇主,也希望是你的朋友。你救过我,我帮过你,之间的渊源也许不深,但也不浅。我又觉得跟你很投契,能一直做朋友就很好了。你喜欢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季婕,季姐,季婶季嫂,季嬷嬷?只要我叫的时候,你知道我叫的是你,你能听见,你能回应,那就够了。”

    季婕一字字听着,眼睛不知道放哪,手也不知道放哪,被他握过的手腕仿佛仍被握着,她伸手握过去,想掩盖什么,又发现徒劳。

    心有多乱,眼神有多乱,四处乱飘,飘到某处定了下来。

    那处有一条船,一条白色的小纸船,中间顶着小小的乌篷,静悄悄地停泊在书桌的台灯下面。

    第109章 第 109 章 季娘娘

    叶正朗在车里坐不住, 下了车要点烟,点着了一口没抽又捏灭。

    拿出手机想拨打电话,又纠结, 最后没拨出去。

    那辆雷克萨斯, 黑色的, 哪怕化了灰, 他仍认得。

    岩天航运年初八开工, 赵浅浪身为老板理该很忙,却在这点回来了, 巧不巧?

    更巧的是,在之前他老婆赵太太开着红色玛莎拉蒂一缕烟似的跑了。

    叶正朗抬头看大楼,他们住第几层来着?

    一二三四……

    午后的冬日有点耀眼, 数不过来了。

    心里越想越不舒服, 想打的电话没拨出去, 不想接的电话又一个个打进来。

    叶正朗烦不胜烦, 接了开骂:“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没完没了的!”

    姜明艺在电话那端愣神了好一会, 又气又委屈:“你才有病吧, 凶巴巴的干什么?大过年的。”

    叶正朗尽情发火:“你没自知之明上赶着不就是找骂吗!不骂你骂谁!”

    姜明艺:“我是给你发微信你不回,打几个电话又不接……”

    叶正朗:“我爱回不回爱接不接,管你屁事!”

    姜明艺:“我只是担心你出事……”

    叶正朗:“滚你妈的大过年咒我!你出事我都不出事!”

    姜明艺:“叶正朗你有病吧!”

    叶正朗:“我不是有病!我是有老婆有儿子,你他妈别盯着我, 给我滚远点!”

    又骂了句,叶正朗把电话挂了。

    发了一顿火, 心情似乎顺畅了些,季婕也正好回来了。

    “季婕。”叶正朗笑着迎上去,几步路的功夫把她上下打量了遍。

    季婕看着他奇怪问:“你刚才吼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声音了。”

    叶正朗领她上车:“哦, 是姜明艺,屁大点事啰啰嗦嗦,我骂她几句让她反省反省。”

    季婕坐上副驾位,劝他:“明艺是老员工,又帮上忙,你对她客气一点。”

    叶正朗笑了:“有什么所谓,她那个人,脸皮最厚,改天就笑嘻嘻贴上来了。”

    觉得措辞不太对,纠正:“我是指她拍马屁。”

    季婕“嗯”了声,没再接话。

    白色宝马驶入主道,叶正朗把车开顺了,抽空瞧了眼季婕。

    她的侧脸安安静静平平常常,跟出发时一样。

    叶正朗看向前方,开口问:“赵太太找你聊什么了?”

    季婕回话:“没什么,都是关于孩子的。”

    叶正朗:“你下周就上班了,她这么焦急非要今天把你喊过去聊孩子?”

    季婕笑笑:“我这假期是带薪的,工资又给开这么高,她就算大半夜叫我去聊天我也会去。”

    叶正朗陪着笑,又问:“那你遇见赵总没?”

    “啊?”季婕像是有些吃惊,“在哪?”

    叶正朗:“我等你的时候看到他的车经过,估计是回家了。你要是看见他,有没有问一问少宇的近况?”

    季婕说:“我没看见他。”

    叶正朗又瞧过去,季婕提醒:“你好好看路。”

    “我有看路。”叶正朗收回视线,开了一段距离才又说:“我看见赵太太走了,你又说马上下来,结果我等了半小时,以为你跟他聊上了。”

    “哦,”季婕淡淡道:“替班的育儿嫂挺能聊的,临时留我多聊了会。我一直呆在婴儿房,不知道赵总回家了。”

    叶正朗牵过她的手,放唇边亲了亲,回了句:“那挺可惜的。”

    这手他牵上了就没放开过,到家了往房间里拉,衣服脱了一半,男人的手机闹着响,本来不为所动,扫一眼屏幕,老聂。

    坐起来接听,叶正朗有点不耐烦:“你这电话几个意思?时间不当不正的,午饭太晚晚饭太早,你最好别跟我说废话。”

    电话那边:“哈,火气这么大,坏你事了?大白天这么猴急,跟谁啊?不是老婆吧?”

    怕季婕听见,叶正朗站起来走到一边臭骂:“我他妈的在家!”

    电话那边:“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跟弟妹感情好。”

    “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挂了!”

    “哎哎哎,急什么。我说啊,过完年了特别多人出来找工作,你要找的新会计,又有几个合适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季婕背对着躺在床上,感觉有点冷,拉过被单盖住自己,睁着眼木木地等。

    叶正朗聊完电话过来,俯身告诉她:“我去跟老聂谈点事。”

    季婕问:“回来吃饭吗?”

    叶正朗:“回。”

    季婕笑:“那你想吃什么?”

    叶正朗:“你做的我什么都吃。”

    他穿好衣服,用力吻了她一阵,拿上车钥匙走了。

    听着开门关门的声音,直至屋里无声无息了,季婕翻身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手机搁在床头,微微震动,拿起来看,儿子发来微信:回我一下。

    没头没尾一句话,怪怪的。

    季婕问过去:怎么了?

    儿子又不哼声了。

    微信界面里“通讯录”有一个未读信息,她点进去,未读标记在“新朋友”处。

    又点开,新朋友“赵浅浪”不知在什么时候发来了信息:

    季娘娘,加一下,请。

    第110章 微修 我不贪心

    书房里, 赵浅浪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来回把玩,隔一会点开屏幕看看,再隔一会又点开看, 都没动静。

    张力给他电话, 问他下午还回不回公司, 有几个供应商要来拜访。

    赵浅浪问是哪几个, 完了说:“不回了, 你招呼吧。”

    挂了线,微信来消息了。

    赶紧点开, 哦,康子廉。

    他到了新加坡下飞机了,估计赶着出机场, 边走边发的语音:“我操他妈的那贱人……”

    话骂得很脏, 平时不会在女人跟前说的, 他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赵浅浪听了耳朵疼, 点着屏幕回他语音:“文明人文明用语, 小心被投诉。”

    康子廉不管, 继续发语音骂, 在飞机上的四小时,他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易安阴险狡猾。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白脸, 实则心机贼他妈重。易安和嘉玉的聊天记录,每句话都在给嘉玉下套, 又给他这个丈夫埋坑,贱人,简直是贱人!

    赵浅浪无奈说:“你别再骂了, 我以为你在骂我。”

    康子廉说:“我能骂醒你也行!你千万别学那个贱人!叶正朗骂起来比我更脏更没底线!”

    赵浅浪回不上话,半天了才道:“我不贪心,做朋友就够了。”

    怕就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康子廉:“放屁!”

    他失控一样又开骂,赵浅浪脑仁疼,不听了。

    刚好冯少宇来微信:我妈回我了。

    通讯录的新朋友“季婕”也给他喊话了:请不要乱叫!

    赵浅浪看笑了,想象她被刺激的模样,是光生气呢还是气得笑出声?

    他靠进椅背捧着手机回复:那叫季姐姐?叫季婕你又不乐意。我很难啊。

    对面说:叫季姐谢谢!

    赵浅浪:那你加我啊。没微信电话又拉黑,育儿工作要怎么沟通?

    对面没回话,赵浅浪耐心等着,过了会,微信通知他“申请通过”,已成为对方好友。

    赵浅浪松了口气,这新的一年,总算有盼头了。

    他发信息回应:多谢季姐姐。

    怕她不高兴,发送之前删掉一个字。

    对面没再说话,冯少宇却仍在问:我妈加你了吗?

    赵浅浪神清气爽回过去:加了。

    冯少宇说:你们现在才加微信?真奇怪。

    赵浅浪:“……”

    他没提自己被删好友了,只当从未加过微信一样叫冯少宇推送妈妈的账号。

    他回复那孩子:你懂什么,大人之间沟通习惯直接打电话。

    反驳完毕,抱着什么心态,赵浅浪拨打季婕的号码。

    很不幸,仍然无法接通。

    罢了,一样样来。

    念着来日方长,她又正值休假与丈夫二人世界,即使微信加回去了,赵浅浪也没打扰人。等过了周末,周一的一大早,他不去上班了,改去婴儿房。

    小人儿起来了,吃完早餐,满嘴糊糊奔向他要抱大腿,“爸爸爸爸爸爸……”

    赵浅浪扶着她额头挡住:“擦嘴擦嘴擦嘴。”

    育儿嫂拿着手帕追过来,要给擦。

    “我来。”赵浅浪接过手帕,一顿操作,抱起娃打量,不错,白白胖胖干干净净了。

    他跟育儿嫂说:“你可以走了。”

    育儿嫂:“啊,季姐还没到。”

    季姐休完假,今天要来上岗了,按理俩人做好交接她才能离开。

    赵浅浪说:“没关系,我看着。”

    育儿嫂:“……”

    等人走了,赵浅浪呆在房间带孩子玩,可房间里有什么好玩的,小人儿都玩腻了,拉着赵浅浪要出去野。

    出去了,要爬沙发,爬沙发了,要蹦,一蹦一蹦的,边蹦边咯咯咯笑,可开心了。

    赵浅浪任由她,蹦呗,反正他在跟前盯着,保证不会摔。

    一个小不点的孩子他还能守不住?

    他非常自信,也确实没出事,等孩子蹦累了静下来了,嗨,无惊无险,easy job。

    手机这头在响,张力打电话找他谈公事,赵浅浪接听,眼睛照样不离孩子。

    小人儿歇了会又有劲了,她也学聪明了,不蹦,蹦多累啊,她爬,爬沙发背,爬上去了,要站起来,玩一招登高望远,又学人家练平衡木一样,一步步走啊走。

    赵浅浪扶着她绕到沙发后面,一边讲电话。

    公事有点棘手,他多听了一会,又多聊了几句,也就这么一会和几句,才分神,好端端在走平衡木的小人儿踩错了脚,从沙发背上往地下滚。

    眼见她要落地,迫在眉睫,赵浅浪连手机都扔了,弯腰扑过去捡。

    有一双手几乎同时递了过来,一起接住了孩子。

    赵浅浪直觉知道是谁,登时想,太好了。

    可抬头一看,心里一沉,坏了。

    季婕气得不行,咬牙怒目瞪他:“你有没有搞错!”

    赵浅浪:“…………”

    她抢着把孩子抱了过去,一副“你别抱我信不过你”的样子,不带脏字骂他:“有你这样看孩子的吗?!什么危险安全你不懂?你怎么不自己爬上去走?你没时间没精力没耐心你就别看孩子!”

    天知道她才到客厅就看到孩子往下摔的那一幕,明明被吓得失声,又要拼全力冲上去挽救,行李包包扔了一地,差点连鞋都掉跟了。

    赵浅浪努力说:“她没掉地,我们接住了。刚才蹦也没摔……”

    季婕眼睛瞪得更大:“你还让她蹦?!”

    赵浅浪:“……”

    季婕:“她怎么蹦的?你蹦给我看看,我看看你摔不摔!”

    赵浅浪:“…………”

    季婕又道:“江嫂呢?她忙什么去了,怎么能把孩子交给你看,这是她的责任!”

    赵浅浪说:“是我说我来看的,我让她提前走了。”

    季婕:“你来看?你让她走?你是育儿嫂吗?你有证有经验吗?!”

    赵浅浪又:“……”

    俩大人说吵架不是吵架,说聊天又不算聊天,这局面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作为第一当事人,小人儿倒事不关己,既不怕也不哭,她只觉得好玩,再摔几遍也无所畏惧。

    何况季婕来了,她又惊又喜,发现了宝物一样,双手捧着季婕的脸不放,又要往自己怀里抱,又要在季婕怀里蹦,忙不过来啊,又叫又笑,“妈妈妈妈妈妈”个不停。

    季婕听了百感交集。

    休假半月,她每天与小人儿通电话,时间不长,也就几分钟,孩子在电话里也是“妈妈”地叫。

    如今当面叫当面听,孩子的口齿更显伶俐,一声声“妈妈”尤显心酸。

    傻孩子,什么妈妈呢,她是假妈妈,真妈妈要跟爸爸离婚了。

    季婕仔细看孩子,边看边抹孩子的脸蛋,边怜惜:“可怜的,都瘦了。”

    赵浅浪忍不住澄清:“她胖了。”

    季婕瞧瞧他,他闭嘴,闭了会又接着说:“她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昨天上称了,比你走的时候胖了3斤。”

    季婕说:“那就是刚才摔的,一下子吓瘦了。”

    赵浅浪:“…………”

    季婕再把孩子细看,孩子咯咯咯笑,笑声欢乐笑容灿烂,两端脸额胖乎乎的像小豆腐,她舒心了些,自言自语:“江嫂还是很负责的,把孩子带得很好。”

    赵浅浪说:“是,我每天下班了也有带孩子。”

    季婕瞧他,问他:“那你知道江嫂来的第一天孩子哭得有多厉害吗?”

    赵浅浪:“……不知道。”

    季婕说:“你不知道很正常,你要工作你忙。但是,你怎么就一声不吭把周嫂辞退了呢?临时换人孩子不适应,江嫂也有为难的时候。”

    赵浅浪懂她意思了,解释说:“周嫂这是越界了,她是育儿嫂,她的付出我已经支付了足够的薪水,她不应该再借这份工作谋求其它好处。今天她要帮儿子谋工作,明天她可能要帮老公谋职位,我要是不满足她,她会不会心有不甘对孩子不好?我要是一直满足她,她会不会越来越过份,分不清主次?我不能被挟持。”

    他说的道理,季婕不是傻子,岂会不明白?

    可她心里依然不好受,她说:“周嫂家就她一个人工作挣钱,她想帮儿子无可厚非,现在帮不上了,自己的工作也丢了,她家怎么活?都怪我,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了。”

    赵浅浪说:“我给她儿子安排职位了。”

    季婕看向他。

    他一直看着她,说:“她儿子在我们公司应聘的职位,竞争比较大,他没有优势,我建议他换个职位,他接受了。”

    季婕:“……”

    又闻他说:“周嫂的家况我了解过,辞退她时我把问题跟她分析过,她理解也同意的。”

    季婕问:“真的吗?”

    赵浅浪笑了:“真,没骗你。不信你去我公司看看。”

    他笑起来明朗自然,唇边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季婕别开脸不多看,低声嘀咕:“早说嘛。”

    赵浅浪喊冤:“怎么早说?你理我吗?越叫越走。”

    季婕心想,你大庭广众叫我全名,明目张胆,我敢不走吗?

    她抱着孩子走开了几步,眼睛又不知道放哪了,有些不自在。

    赵浅浪微微叹气,目光跟着她说:“我工作了这么多年,总结出的经验其中一项就是多沟通。只要好好沟通,有误会了一定能解开,有困难了一定能解决。最怕不说不听不闻不问,小问题变成大问题,到头来事倍功半甚至功亏一篑,不值得。”

    又笑问季婕:“你说对不对?”

    “不一定对。”季婕说。

    赵浅浪皱眉,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季婕看看他,收回眼,说:“沟通在于真诚,如果对方撒谎,故意隐瞒,那就是假沟通真欺骗。”

    赵浅浪听出来了:“你说我撒谎?”

    “对。”

    “哪?”

    季婕斜眼他:“你说跟赵太太名存实亡,又分床睡。”

    赵浅浪有点急:“绝对真话。”

    季婕轻声哼笑,举起怀里的娃,问男人:“那她怎么来的?石头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