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季婕仍未回复, 这边有人敲门进来。
叶正朗抬眼看了看,收回视线不打招呼也不站起来,说:“我只跟赵总谈。”
人家助理尴尬了, 打圆场:“叶总您好, 这位也是我们的赵总。”
叶正朗笑了下:“是, 都姓赵, 不过人家是正经八百的赵总, 这位充其量只是一个小赵总。”
赵增坐到会议桌对面,手上的文件夹往桌面一抛, 说:“自己几斤几两,最好心里有把称。你山寨厂那丁点柜量,找我来应酬已经是高看你了。”
叶正朗没生气, 只道:“那何必勉强小赵总, 随便找别人来谈也行。之前那黄经理不挺好, 我跟他聊天挺痛快的, 至少不犯恶心。”
对面的人脸色有所变化, 但比起上次拂袖而去, 进步了。
叶正朗又笑:“看来我这丁点柜量还是有人稀罕的。真是风水轮流转。”
赵增想速战速决, 翻开文件夹推过去,手指点着关键条款,说:“这是新的协议价,按照你上次提供的数据, 每年100条标柜设定的。”
叶正朗不接不看,拿起茶杯慢慢饮两口, 皱眉道:“茶凉了。”
赵增助理站起来:“我马上给您换。”
“哎,小美女奔波什么,”叶正朗把茶杯往赵增那边放, “这事自有人干。”
助理不知如何是好,叶正朗对人家亲和一笑:“坐下吧,乖乖的。”
助理脸燥耳热,埋着脑袋真的就坐下了。
赵增瞧瞧茶杯,说:“行,我给叶总倒杯热茶。这协议内容叶总要是同意了,我也一起去出正本。”
叶正朗拿过文件夹翻,状似看得很认真,没一会他放回桌面推开,说:“单价太高,接受不了。”
赵增笑笑:“叶总看清楚,这是我助理跟你在电话里谈过的金额。”
叶正朗:“是吗?哦,想起来了,那是我给赵总妥协的价,不是给你。赵总他值得,你不值得。”
赵增收起表情:“你有完没完?”
叶正朗靠进椅背,摊开双臂搭着扶手,仰起下巴看对方。
年少气盛的男人,顶着一脑门与年纪不符的灰白头发,走到哪扎眼到哪。
叶正朗听过这位人物的小传,认祖归宗之前,厌恶自己的白发,怕被嘲笑未老先衰,跑去染发,有多黑染多黑。
认祖归宗了,也去染发,有多白染多白。
潦倒廿载,眼见有机会鲤鱼翻身,急不及待要彰显基因上的继承,无可厚非。假如他需要建议,叶正朗会建议他,去,把胡茬也染白了。
可这人从群众里来,鱼跃龙门了又脱离群众,摆谱装逼目中无人学得一套套的,上次他斜眼讥笑的嘴脸,叶正朗想起来就反胃。
他要以牙还牙,说:“没呢,我对私生子的偏见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消除的,你忍忍。”
赵增不废话,站起来转身离开。
一出会议室,见赵浅浪人在外面,盯着他不作声。
赵增撇开脸,不看不瞧继续走,肩膀却被扣住,人被掰着调头,被推着回去会议室。
好戏上场,叶正朗看爽文一样在心里乐了,他起身朝赵浅浪递手:“赵总,我等您很久了。”
赵浅浪与他握手,微笑道:“叶总是岩天非洲航线的重要客户,我一定要来看看的。”
“唉,我重要什么啊,山寨厂,丁点柜量。”
“叶总别自谦,我见过许多跟您一样的企业家,无一例外有魄力有胸怀,名成利就只是时间问题。请坐,”赵浅浪按着赵增坐下,扫了眼会议桌,又吩咐:“给叶总沏一杯新茶。”
叶正朗经常幻想,有朝一日若事业做大做强,飞黄腾达了,那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眼前的赵浅浪和赵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示范版本。
叶正朗用宽宏大量的语气说:“赵总过奖了,我的路还长着呢,您多多关照。”
新茶奉上,赵浅浪翻开文件夹讲解协议条款,每条柜的海运费单价不止比散客价低,“而且免费提供报关清关服务,保舱保险一条龙,送柜到门。”
叶正朗凑上前看着文件仔细听。
外面的代理他有打听过,价格比岩天低的,规模不行,规模跟岩天不相上下的,价格不行,价格规模都过得去的,认为他不行。
来来去去,岩天优势尽显。
他本意就要跟岩天合作,只是赵增这人碍眼导致碍事。
现在赵浅浪亲自上场,说话好听做人得体,他没有理由再作。
签好协议,握手互贺,叶正朗看了眼赵增,这人被逼回来之后一直黑沉着脸,坐在旁边一声不哼,对协议签订看似不参与其实都在参与,若论功劳,岩天内部说不定会归到他头上。
呵,让他白捡了。
“小赵总,”叶正朗特意唤他一声,等人瞧过来了,他笑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看看赵总,那叫大将之风。”
换个语调接着道:“而你没有。”
赵增一点就燃,要跳起来:“我没有你他妈的有?!”
赵浅浪拿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弹,笑笑道:“干什么呢,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面?去,给叶总拿一份纪念品,挑最大的。”
赵增想与他角力,以为赵浅浪会以暴制暴,赵浅浪拍拍他肩膀,倒是松手了,只意味不明瞥了他一眼。
赵增有点诧异,想了想又冷静了些,默不作声出去又回来,手里拧着一袋子礼品,递给叶正朗:“叶总请收,岩天客户的答谢大礼包。”
叶正朗不看人不说话,端起茶杯施施然喝了几口,过了小会他才接过去,笑言:“多谢了。”
赵浅浪这会说话:“这些都是跟航运航海有关的小礼物,如果叶总过年过节需要给客户送礼,岩天可以帮您订购。”
叶正朗颇捧场,翻着礼品东看看西看看,心想,难怪人家发财,连这生意都做。
礼品包里翻出远洋货轮的小模型,集装箱外观的小笔架,全球主要港口介绍的挂历,等等等等,还有一本沉甸甸的邮轮航海旅游指南。
叶正朗拿出来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大海,阳光,海鲜,无拘无束,他应该带季婕去享受享受这样的海上旅程。
赵浅浪见他兴致不浅,提出:“明年顺利续签协议的话,岩天会送邮轮船票。”
叶正朗问送几张,赵浅浪笑道:“好事成双,当然是两张。”
叶正朗也笑:“那我得提前跟赵总您请假了。”
料他贵人善忘,一时未必会记起,叶正朗说:“我指帮我太太,您家的育儿嫂请假。”
第25章 第 25 章 你家庭怎办
在私家医院观察了五天, 小人儿没再发烧,呼吸顺畅气色渐好,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季婕和小江又开始跑流程办手续。
在病房收拾行装, 有护士来跟孩子道别, 闲聊起来问了几句怎么没见过孩子的家人来探望。
季婕笑道:“她爸爸妈妈工作很忙, 都在国外, 只能每天通视频了。”
回到豪宅的家, 又一翻整理,给孩子洗了澡睡一觉, 醒来时黄昏已至。
季婕给管家打了个电话,静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差不多了, 她抱起孩子出去, 在离玄关不远处的偏厅回来踱步。
管家给的信息很准确, 没一会玄关传来动静, 门锁被旋开, 有人回来了。
赵浅浪进屋低头换鞋, 抬眼时看到一大一小在“恭迎”他, 他往客厅走在沙发随意坐下,知道身后的人一定会跟过来一样,淡声开口:“说吧。”
他看上去情绪平静,语气也算温和, 最明显的没有了往日季婕所感知的那股冷漠疏远。
这挺意外。
按捺住心里的忐忑,从沙发后面走到他面前的那几步路功夫, 季婕把脑里的预案和腹稿重温了一遍,也做了微调。
恭维说:“是的赵先生,我想管家已经告诉您了, 孩子刚出院,医生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我亲自跟您和赵太太报备一下比较妥当。”
实情是医生并没有什么交代,反而说孩子养得不错底子很好,问她怎么办到的,又夸她跟亲妈一样细心。
季婕扮作真有其事,寥寥几句拿一些育儿知识用铺垫,旁敲侧击做父母的该如何关爱下一代,再真心实意替小人儿卖惨:“虽然前后不过五天,孩子已经瘦了一圈,体重像轻了一半。赵先生您看看。”
赵浅浪侧着脸低眼看哪里,不知有没有在听,季婕往前给他递孩子时,他有瞧了眼,但孩子再靠近一些,他抬起手叫停。
季婕识趣,抱着孩子退回原位,然后上大戏:“我在月子中心看管过几十个孩子,也就这孩子特殊,跟她相处了短短两个月,已经一起经历过相遇分离,重逢和患难……”
赵浅浪正眼看她:“你说重点。”
季婕:“是是,我对这孩子感情很深,希望可以一直照顾她,看她健康长大,所以我想跟您们签长期的雇佣合同,而不是现在的日薪制。”
在这之前,她最初考虑的其实是辞职。
与其被动地等待不知几时来临的炒鱿鱼,不如潇潇洒洒主动撤离。
想找人取替她辞退她?呸!现在是老娘不干了。
她一度在医院里转圈,尝试寻找潜在的新雇主。
能让孩子住私家医院的,非富即贵,没有缺育儿嫂的,有些二对一甚至三对一。
同行之间交谈几句,比薪水高低,比雇主好坏,季婕总结出两点
——赵氏夫妇开的工资豪无人性。
——完美的雇主只存在于死前的梦里。
她思前想后,悬崖勒马。
赵浅浪没什么表情,问她:“这事跟赵太太商量了吗?”
季婕说:“我联系不上赵太太。”
联系上了也没用,据她经验,赵太太的反应十有八/九会是:“啊,这事我不管。”
况且存心要剔除她的人不是赵先生么,就算赵太太同意了,也禁不住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啊。
所以季婕又说:“我想您的看法和决定也很重要。赵太太时常不在家,关于孩子的日常和我的工作,我以后可以直接向您汇报。”
他事业有成,娶得富家千金,住豪宅开靓车,这样的人哪有蠢的?聪明如他应该能听懂她的话吧。
如果听不懂,她可以翻译:
我唯你马首是瞻,听你指挥当你的兵,有秘密就替你守,没秘密我也不多嘴,总之别因为我在休息室撞见了什么而揪着我不放,我有自知之明,我自量力了。
赵浅浪没马上接话,看看哪像作衡量,回头视线又落她身上,问:“你说的长期是怎么个长法?”
季婕窃喜,他听懂了,快声答:“到孩子三岁。有需要的话一直下去也没问题。”
赵浅浪看着她,像有些费解,来了句:“那你家庭怎办?”
第26章 第 26 章 顺眼了许多
季婕懵然, 他问的什么?
好像突然换了频道,她听不懂了,只好望着对方等更多的提示。
赵浅浪不负所望, 告诉她:“叶总, 即是你先生叶正朗, 跟我提过你们家庭的情况。”
季婕脑子开始嗡嗡。
赵浅浪:“他跟我们公司有合作, 说过不太愿意你做住家育儿嫂。”
季婕沉住气, 默念淡定淡定,未必是坏事来的。
直到赵浅浪说:“所以这个长期合同你签来有意义吗?如果签了又无法履行, 我们就别多此一举了。按目前来看,日薪制更适合你。”
他坐在沙发纵然姿态清闲,话声也平和, 但作为雇主屋主家主和多年的企业主, 他身上的气场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习惯与风格, 不张扬, 很低沉, 一般人难以追及的强, 而所说出的话, 就像某种权威,要一锤定音,化作既成事实。
季婕扯出笑容,长叹一声气做掩饰, 左右脑在搏击,此时此刻, 应该撒谎还是吐真言?
她慢慢回话:“是这样的,我理解我先生的想法,但其实他很支持我, 我现在抱着孩子站在这里就是证明。”
怕赵浅浪会打断然后提出更高难度的问题,季婕不敢停下来,紧着往下说:
“您既然认识我先生而且有合作,应该也了解一些他的情况,他的工厂刚刚起步,压力还是很大,我想帮他减轻负担。坦白讲,就算赵先生您不留我不用我,我也会去找别的住家工作,我其它不懂,只懂这一行,而且住家育儿嫂收入通常比较高……”
“那你儿子呢?”赵浅浪到底插了句话。
季姨依然在笑,心里却恨死了叶正朗,他究竟跟外人透露了多少家事?懂不懂顾忌?!
“正是因为儿子,我更加要努力啊。”季婕豁出去,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儿子成绩一般,卷不动,只得卷我自己了。趁我还不算太老,仍有气有力,我多干几年给他多攒些钱比什么都强。即便以后他找不到工作,至少有房住有饭吃,不至于沦落街头挨饥抵饿。”
赵浅浪:“他可以去叶总的工厂帮忙。”
季婕服气,这都给他找到逻辑漏洞。
她补:“等他长大都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时移世易,谁知道工厂能不能长久办下去呢?我们得两手准备分工合作,劲往一处使,这样才安心。”
赵浅浪没再说话,目光略略出神,气场看似薄弱了一些,是个好时机,季婕乘胜追击:“如果赵先生不打算跟我签长期合同,遗憾是遗憾,但我也没办法了,只能辞职去找另一份长工。”
赵浅浪回过神,问她:“你要什么时候辞职?”
季婕心里沉了一下,咬咬牙说:“明天!”
赵浅浪没即时接话,那短暂的几秒钟季婕想了许多,新工作的工资会是这里的几分之几?多干几年收入才能追平?到嘴的鸭子要飞了,心理不平衡要不要花钱找医生解忧?
越想越消沉,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都想开口跟她说“又要再见了”。
“明天跟你签合同,”结果对面坐沙发的人来话了,“三年的。”
季婕看向他,他也看着她,还朝她轻轻点头,笑了笑。
啊呀,他这人,眉目一下子顺眼了许多。
“还有,”他又来话。
季婕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以后不要称呼‘您’了,”赵浅浪说,“不然一不小心说成‘你’,暴露了心思,我会以为你对工作对我有意见。”
季婕:“……”
她以前暴露过吗?
好建议。
赵浅浪说明天就明天,三年合同双方签好了,月薪依照最初的59800而定,每周日休息半天。
季婕抱着合同翻了又翻,落款处一左一右“赵浅浪”“季婕”两个名字并行而排,心里踏实了。
收好合同,她拿手机发微信,办另一件正经事。
——你跟我雇主都乱说什么了?以后别再乱说了行吗?
字打好了,针对目标用力点击发送。
叶正朗很快回信:我没说什么啊,几句闲话家常而已。
又道:我跟他们签了协议呢,现在是他们的客户。
强调:重要客户。
季婕不懂,问:什么协议?很大的生意?
叶正朗:不大不小,以后会只大不小。
——什么时候签的?
——前几天啊,你有空了吗?打视频。
——没空,以后别跟外人说我们的事了,我很尴尬。
季婕放下手机抱孩子去洗澡。
浴盆在扑通扑通放水,她想着分析,难怪赵先生对她一改以往的冷漠态度,原来她背后有人“撑腰”了。
叶正朗有时候口没遮拦,影响也不一定全是负面的。这回合同能签下来,不知道当中有没有赵先生卖他人情的成份。
哄睡了孩子,季婕又给叶正朗发去一条信息,仨字:谢谢你。
儿子和杜茗的新信息前后进来,儿子说:给钱。
季婕问过去:之前给的1千块用没了吗?
儿子:是!快给!
季婕翻聊天记录,上次给儿子转账是7月初,如今8月中了,一个暑假打游戏谈恋爱逛街吃饭看电影,是要这么些支出,细数的话,儿子算节俭了。
下个月开学,他能玩的时间也不多了,季婕转去500块,问够不够,儿子没回复。
她又写了些叮嘱,同样没回音。
杜茗那边问她工作顺不顺利,能不能推荐她其它岗位。
季婕告诉她签了三年合同,明天去问问管家有没有空缺。
杜茗给她比心,叶正朗问她谢什么,儿子还是没回复,季婕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
阙家大宅花园。
阙荣达穿着农夫服,戴着草帽,在汉白玉雕像四周松土施肥。
“你婶婶慧质兰心,最爱蝴蝶兰,入秋播种,年底就可以看到开花了。”
赵增站在泥地以外,低头蹭鞋底的泥巴。
“蹭什么?脏了就扔,换一对新的。”阙荣达踩在泥地里,弯着腰对一地的泥说。
赵增:“哦。”
他以前耕过田,非常厌恶不知埋了多少蚂蚁蚯蚓蜈蚣的泥土,猝不及防爬一堆出来,恶心恐怖。
有钱人花钱买处理过的上等泥,没见识过原始泥土的混杂肮脏,还亲自下手种花植草玩雅兴,换他的话,什么花什么草他碰都不想碰。
“回去吧,你不爱呆在这里。”阙荣达又说,“改天再谈。”
但赵增想今天就谈,“阙叔,我能不去赵浅浪那边吗?没意思,什么非洲航线,又穷又破的地方开发个屁啊。”
阙荣达蹲下来,把蝴蝶兰的幼苗一株株错落有致埋进泥里,回话:“让你去就去,你阙叔我吃盐多过你吃饭,无意义的事我从来不干。你爹躺床上动不了,老赵一家就指望着你,你还不争气?在这里略略略略,赶紧回去别骚扰我种花!”
赵增:“…………”
经过宅子的大厅去正门,小凤迎面走过来,笑盈盈问:“小赵总走了?”
“别喊小赵总!”赵增恼道。
小凤微愣,笑了出声,“怎么了,你父亲是大赵总,你自然就是小赵总了。”
赵增不理人了,要走,小凤拉住了他,人靠到他手臂上,轻声细语说:“抑或你想当赵总,赵浪那个赵总?”
“神经病!”
赵增想甩开她却甩不开。
这个女人力气很大,跟她脸上轻盈的笑容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你有病?!放开我!”
赵增越挣脱,小凤捉他越紧,还在他耳边轻吹:“看看你,瘦瘦小小排骨一样,怎样跟赵浪比?”
她手掌抚在他腹前,呢喃:“人家这里都是腹肌,你的呢?啧啧啧……”
赵增又气又急,他哪是排骨?他哪是没腹肌?张嘴就来的污蔑!正想不管对方男的女的抬手打就是了,小凤先一步松开了他,退到半尺之外,笑盈盈朝门口那边招呼:“阙小姐回来了?”
阙绫戴着墨镜闲步进来,手里推着小行李箱,高跟鞋“笃笃笃”穿过大厅,以为她对那俩人视若无睹,从俩人中间擦身而过时,她却轻飘飘扔了句:“犯贱滚远点。”
第27章 修 挺有本事
九月第一个工作日, 季婕特意请假要陪儿子去学校报到。
儿子不从:“你别去!我不用你陪!”
季婕哄着说:“妈妈帮你拿行李嘛,你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上寄宿学校行李特别多,一个书包一箱衣裤鞋袜, 一只水桶加一大袋床上用品, 儿子只有一双手哪拧得过来。
以前开学, 季婕都陪着去鞍前马后的。
儿子这一回异常抗拒:“你要是跟着我就不上学!”
该上学的年龄不上学, 这威胁把季婕吓得够呛, “好好,妈妈不去了, 让爸爸送你……”
“不用他送!”儿子说,“我自己一个人去,你听不懂人话?!”
季婕想再劝劝, 在旁边等着出发的叶正朗拦住她说:“少宇长大了, 让他一个人去吧, 学校又不远。少宇, 你路上注意安全, 需要什么的……”
儿子背上书包拿着行李箱甩头就走, 季婕叫住他:“哎哎, 水桶和被子枕头呢。”
她拧起来往儿子手里塞。
“我不带!”
“怎么能不带?都是必需品。”
“我不带!”
“带被子,入秋了晚上会凉……”
“我说了不带不带!你真他妈烦!”
叶正朗上前拉季婕:“算了算了,学校都有卖的,或者我改天送过去。”
季婕不说话了, 放下东西放人走。
儿子前脚出门,她后脚跟叶正朗说:“走, 我们在后面跟着。”
叶正朗傻眼,“又跟?”他笑话她:“你玩跟踪玩上瘾?”
季婕说:“我想看看那女孩子是不是同一个学校的。”
开学日,学校门口堵疯了, 人山人海之中,儿子顶着烈日站在角落低头刷手机。
季婕躲在远处阴凉下偷望,后悔:“这么晒,把人都晒晕了,早知道让他戴顶帽子。”
“嗨,”叶正朗站她身后,说:“这点太阳你就心疼了?以后上高中要军训,日晒雨淋比这辛苦几倍。”
季婕:“名堂真是越来越多,我们那时候都没有军训。”
叶正朗:“不一样,像这种大城市的学校早就有了,我们村里的落后。”
学校那边人头涌涌,儿子的身影一度被挡住,待人群散去,拨开视野,儿子旁边站了一位女生。
少男少女相视而笑,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什么。
儿子接过女生手里那一大袋行李,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和女生一起慢慢走进学校。
“哈,傻孩子,”破案了,“这不带那不带的,原来是为了腾手帮小女友忙。”叶正朗挺赏识,“像样,没丢我俩的脸。”
看着那双年少的身影渐行渐远,季婕也感慨:“他其实是个暖男。”
又突发奇想:“我们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叶正朗:“??!!”
季婕:“去聊聊天认识认识对方,说不定这样能跟少宇多些话题。”
“打住打住,”叶正朗推着女人肩膀往停车处撤退,有多快走多快,“你是怕少宇还不够烦我们吗?你要是真去了,他尴尬那女孩也尴尬,他以后更不想跟我们说话了。”
季婕没勉强,她岂会不懂自己的想法纯粹一厢情愿。
假如少宇跟她关系融洽,母慈子孝,倒是可以去试试。
把人塞进副驾位,叶正朗上车说:“你有那时间,不如回家陪我呆一会。”
季婕系安全带:“我中午就要回去。”
“我帮你跟赵总再请半天假?”
季婕无语:“你能理解少宇的尴尬,就不能理解我的尴尬?”
“理解理解,”叶正朗看了看时间,入档踩油开车回家,“不请假也来得及,我们快一点。”
……
踏入九月,小人儿满半岁,季婕开始给她做米汤果泥和菜泥了。
这是婴儿期比较关键的“升级”,季婕做好手写记录,跟其它日常和作息情况打包一起放在主用厨房的中岛,每周一次,给赵浅浪做纸质报告。
赵浅浪没有提这个要求,报告他有没有看季婕也不知道,反正她尽职责尽人事,依签合同时所讲,定期向他汇报,而她也没有收到叫停的通知。
今日去主用厨房交功课,竟见到了赵太太。
季婕与她上一次见面还是孩子百日宴的时候,之后她被解雇而她出了远门,至今两个月了。
俩月未见,赵太太看上去瘦了一些,皮肤的颜色深了一些,此时人坐在白色中岛台上,叠着腿悬空微微晃动,穿着红色丝质睡袍,轻轻拿着高脚酒杯在喝金色的香槟。
妈妈终于回来了,季婕替小人儿高兴,她走上前问候,接着道:“赵太太您等等,我把孩子抱过来给您看。”
“不用了。”阙绫说,她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撇嘴笑了笑,斜眼上下打量季婕,慢悠悠道:“你挺有本事。”
季婕没听明白,阙绫喝了口香槟,又问:“你怎么说服他的?”
这有点明白了,但把握不大,想讨教时,阙绫盯着她手说:“什么东西?”
“是宝宝的每周概况。”季婕把手里的几页纸放到中岛台上。
阙绫不接不碰,隔空扫几眼,“干什么用的?”
季婕:“给您和赵先生汇报的。”
阙绫收回目光不再看:“别给我,别烦我。”
这跟季婕预料的出入不大,她说:“好的,那我把报告放在这里给赵先生。”
“放厨房干嘛?”阙绫说,“放他房间里,放他床上啊。”
季婕:“……”
这话怪怪的,不太好接,她笑笑:“赵太太,如果没事我先走了,我准备带孩子到楼下公园转转。”
婴儿房有大露台,专业的园丁理料了一片繁花绿草的天地,可那地方看了有四个月,孩子又半岁了,该时候换换风景和眼界。
所以最近每天她都抽时间带孩子去溜达。
阙绫笑了下,声调微冷,“去吧去吧。”
季婕点点头离开,走到厨房门口稍稍回头看了眼,见她仰脸把香槟干了。
不知是不是直觉出错,赵太太她今天好像不太快乐。
第28章 第 28 章 梦中情工
那天答应帮杜茗问岗位空缺的事, 季婕没忘也去问了,得到的答复不尽人意。
杜茗当然失望,在微信上连着说:
所以没人辞职或者被辞退, 他们就不会再招人吗?
不是只有2个保姆吗?这么大的房子哪里够啊。
我可以专职收拾厨房整理衣帽间的。
季婕告诉她:是有2个保姆负责日常的简单打扫, 深度清洁和其它都是外包给专业公司的。
杜茗:……
过了会又问:2个保姆年纪大吗?有可能最近辞职吗?
季婕:50来岁, 打听过, 都没有辞职的打算。
来这住家2个多月, 和其他同事渐渐熟悉了,午饭晚饭时季婕会跟他们聊几句, 听得出大家对这里的工作非常满意,钱多事少,不用跟雇主交流, 凡事有管家托底, 保险奖金该有即有, 简直是他们的梦中情工。
季婕很难不认同, 别说主动辞职了, 先前知道有可能要被辞退, 她不也想方设法留下来么。
这梦中情工可遇不可求。
对面发来一个哭脸表情, 季婕安慰她:你多找几家家政中心看看,肯定有招聘的。如果要上课培训才给推荐岗位,那你就上课培训,学到的技能都是自己的。
杜茗不是没找过, 找过了也回家跟老公说了,老公却道:“你没事吧, 人家季婕找的是几万块月薪,你找几千块的还要花钱上课?你找了个屁啊?你就不能跟人家一样找一份高薪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不都是在月子中心打工的吗?人家行你为什么不行?”
杜茗心想,那人家季婕的老公当老板开工厂, 你就不能跟人家老公一样当老板吗?打什么工,工资也没比我高多少。
但看着一家人,公婆孩子,电视机背景墙画着“家和万事兴”,她忍着不哼声,也不告诉季婕,觉得丢脸,一心想着要是自己能碰上赵太太那般阔绰的雇主就好了。
季婕也替杜茗找新工作的事发愁。
从老家初来这里报到时,她人生路不熟,磕磕碰碰学习自力更生。进厂拧螺丝时认识了杜茗,然后一起跳槽去饭店端盘子,骑电动车送外卖,后来去月子中心应聘,一路相伴互相照应。
如今她天降大运月薪59800,杜茗却仍在打月薪3000的工,虽说人的际遇各有不同,但朋友要寻求新的出路,季婕想着她能怎样帮忙。
上午九点十点,阳光和温度正好,楼下的小区公园宁静清雅,小人儿坐在婴儿车里掰着自己的大脚趾啃,有滋有味,季婕推着她走到哪,她啃到哪。
在一片白色洋甘菊前,季婕停下来拿手帕给孩子擦满脚的口水。
“哎,哎?”
哪里有声音在低呼,季婕起初没听见没理会,后来听见了,她回头往哪看。
花丛后面的角落坐了一圈妇女,围着一袋瓜子,她们年纪看着差不多,人均带了一辆小推车,车里坐着各种各样的小孩。
当中谁朝季婕招手,季婕推着孩子走过去,那人问:“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季婕笑说:“是新来的,最近才带孩子下来散步。”
另一个人吐掉瓜子壳,问她:“你们住几楼?”
又有人打量她手里的婴儿车,说:“这是英国货,6万多,我们家以前就用这个。不好用,大轮子不能拐弯,推着累死了,我叫雇主换了这个9万多的。”
她跟季婕说:“叫你雇主也换一辆,不然有你后悔的。”
也有人问她:“你们宝宝车是哪辆?”
季婕如实说,她们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家,那粉色一看就知道是生女娃。”
“你们不是星空顶吧?看着像有天窗,星空顶漂亮多了。”
“不是,库里南有啥好坐的,又挤又小。还是幻影好,够大够宽敞,我们家的最喜欢在里面蹦迪了。”
她们把声音放得很低,绝不惊扰楼上也许仍在睡觉的雇主,说的话却令季婕一遍遍乍舌。
“你几岁了?看着很年轻,干嘛当育儿嫂?”忽又有人问。
季婕说:“工资高嘛。”
“那是,我工资比我侄女都高,她大学毕业才拿五六千,啧。”
“你月薪多少?”
季婕又被问,她说一万多。
“一万几?”
“一万五。”
“啧,你们家真小气,我们都一万六七。”
“新来都是这个市场价,雇主说以后会涨。”
“必须让他们涨,一万五谁干啊。”
季婕点头说是,接着问她们:“各位前辈,你们家最近有没有招帮手的?我姐妹想做家政,可惜我们家不招了。”
有人笑了出声:“你傻啊,这里的好工作如果有,我们还不第一时间给自己家人介绍,谁留给你。”
季婕说:“是的我也这么想,所以你们能给介绍的话,我姐妹很乐意给介绍费。或者有哪家靠谱的家政中心可以推荐?我让姐妹去报名。”
“你自己怎么进来的你就怎么介绍你姐妹啊。”
“我是从月子中心带过来的。”
这会有人说:“行我帮你留意,加个微信吧。”
季婕拿出手机操作,连声多谢人家。
讨论完大人,轮到拿车里的小人儿做话题。
聊起育儿经,季婕轻松许多,主要是小人儿很省心,同行们各种抱怨的情况到她这里似乎都不是事。
这自然让人羡慕妒忌,季婕说:“但你们家的孩子看着也很乖啊。”
这些孩子大的好几岁,小的比小人儿还幼小,大人们在这里聊了多久,他们就呆了多久,要么不说话,要么睡觉,要么自己跟自己玩,这么懂事哪里去找。
同行们笑了笑,不知谁说了句“散了”,大家陆续带娃离开,那袋瓜子也被谁收拾走了。
季婕推着车也准备回家,晚一点的话太阳就要灼人了。
半路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小人儿眼尖,看着递手咿咿呀呀叫。
“这是蝴蝶,它跟蜜蜂是好朋友啊。”
小人儿兴致很高,连脚都不啃了,一双眼跟着蝴蝶飞来飞去,季婕顺她意,随着蝴蝶走了一段路。
也不知走哪了,渐渐听见些声音,低低细细,一抽一抽,在哭,而且声线很年幼。
也有低细的骂声。
“你哭什么?你再哭试试?给我闭嘴!闭嘴!”
“啪”的一下,打巴掌的动静。
季婕找了几步路,在拐弯处发现了声源,那人背对着她看不见正面,但凭背影,好像是刚才加她微信的那位同行。
第29章 第 29 章 Q 换谁都不换你……
那同行面前的是一个小女孩, 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一根小马尾。
刚才一圈人围坐聊天,季婕好像都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
她“呜呜呜”抽着声哭, 苹果般的圆脸有一边泛红, 眼睛和鼻尖也哭红了,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搅来搅去。
“还哭是不是?叫你闭嘴听没听见!闭嘴!”
又“啪”的一声, 小女孩歪了脑袋, 那边脸更红了。
“哭哭哭哭,你就慢慢哭死在这里吧, 我不要你了!”
同行往前走,小女孩追上去拦住,哭着求:“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就不要你!没人要你!你爸不要你你妈不要你, 我也不要你了!滚!滚一边去!”
小女孩抱住同行的大腿不撒手,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不要我……王姐……别不要我……”
“那你还哭?闭嘴!”
小女孩止不住哭声, 拿两只小手捂住自己嘴巴。
同行甩头又走, 小女孩慌张了, 松开手又追上去抱人大腿, 哭声又漏出来了。
“你他妈还哭!我就不要你,全世界都不要你!你就一个人孤独到死!”
同行照着孩子脸蛋一手推哪。
小女孩差点往后摔倒,又拿手捂住嘴巴,看着同行不停摇头。
太阳升高了一点, 耀眼的光越过楼层照向小女孩湿透的脸,同行用最低的音量冲她说出最刻薄的话:“看看你这死样子, 一天到晚哭哭唧唧,谁会喜欢你?没人喜欢你,没人要你, 就我要你,你还这副死动静!”
小女孩捂着嘴不敢松开,站在那里也不敢动,眼睛被泪水糊住了,两边肩膀一耸一耸。
同行骂她:“傻逼!”
一手揪住小女孩衣领,扯着拽着往前走了。
拐弯处一堆绿植后面,季婕收起手机,推着婴儿车跟上去。
小人儿这会却来事,哭闹了。
怕被发现,季婕调头缩回绿植后面。
她哄孩子:“宝宝乖啊,我们去帮姐姐,不哭不哭,嘘——”
小人儿不听,照哭。
季婕抱起她轻轻拍背,一边悄悄探出去看情况。
前面那同行和小女孩没影了,她急步追上去一段路,左右顾盼依然找不到她俩。
把附近四周看了几圈,没发现有摄像头那玩意。
好家伙,看来是惯犯了。
季婕去找物管,抱着孩子推着婴儿车,一路小跑。
到了地方说明大概,把手机视频调出来给负责人看,她说:“捉她,捉她,报警捉她!”
可她是谁?
视频里那同行背对镜头,季婕霎时间也形容不出她的五官特征,问她们住几楼是哪户人家,也答不出。
唯一的信息,“我有她微信。”
翻看头像,是风景照,名字是清风朗月飘雪之类,刷朋友圈,刷不了,被屏蔽了。
那怎么办?
负责人说需要时间调查确认,留下了视频和她的联系方式,接着要送她和孩子回家。
季婕婉拒,准备要走,负责人给她递上纸巾。
对方怪好人的:“你满头大汗,擦擦。”
她道谢,接过纸巾随便擦两下走了。
之后一整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念着这件事放不下心。
到傍晚了仍不见有人知会进展,她给物管打电话追问。
物管的回复跟早上的差不多,还劝她稍安勿燥,切忌打草惊蛇。
季婕心说,那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当然不焦急。
过会又想,唉,人家有专业指导,办事讲部署程序,她何必咄咄逼人。
晚上把小人儿哄睡,到她自己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坐起身拿手机调出那段视频,一遍遍看。
看小女孩一声声说“别不要我”,看小女孩用手捂住嘴巴堵哭声,季婕如鲠在喉,眼眶滚烫。
等到第三天,物管终于来电话了,请她到19楼一趟。
季婕心里没底,不太愿意:“为什么要我去?我要看孩子,孩子不能没人看,带着随便去其它地方不安全。”
听完解释,季婕挂了线抱上小人儿出发。
19楼那户房子充满烟火气,大同小异的格局,却哪哪都放满生活用品和玩具。
去客厅跟业主和业主太太打招呼,季婕多看了一眼,那太太好像有点脸熟。
对方记性比她好,认出她了。
“是你们啊?”
季婕:“……”
等人走到跟前看她怀里的小人儿,她也想起来了,百日宴那天,这太太带着儿子过来问裙子合不合适,她儿子还摸了另一位赵先生的灰头白发。
徐嘉玉当下就把季婕视作自己人,跟她说:“你帮我告诉她,”抬手指向站在另一边的妇人,瞪着她怒斥:“视频千真万确,不是伪造,不要再给我狡辩!”
那同行看到季婕也是吃了惊,忙道:“冤枉啊太太,是她污蔑我,胡说八道,这视频是假的,里面的人根本不是我!”
季婕没等谁发话,自己就反驳:“我没污蔑你!视频是我一分一秒拍下来的,你打孩子,霸凌她羞辱她,全是我亲眼所见!”
“你……”那同行哑了哑,又很快找到话:“你是存心的,你要我帮你姐妹做介绍,给我塞钱,我不答应你就反手陷害我!”
季婕:“??!!”
那同行的眼睛跟假似的,能一眨不眨,头头是道跟徐嘉玉说:“太太,我们最近不是要招帮手吗,她想让我做推荐,给点介绍费把她姐妹塞进来,我没答应,说我们都是从正规的家政中心招聘的,她这就记恨我了,肯定是这样!”
季婕气骂:“去你的!颠倒黑白你会有报应!”
那同行叫嚷:“我才不会,那视频就是假的!太太,”她又转向关键人物,可怜楚楚说:“我平时怎么对小薰,您看得见听得见的。我喜欢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骂她打她?您不信的话您问问她,把她喊出来,问问她。”
一直没哼声的康子廉黑沉着脸,站起来去哪,回来时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薰小薰,”那同行堆着笑容去招呼,“你快点告诉爸爸妈妈,王姐你对好不好,快点。”
小薰看着她连忙点头。
同行追问:“那王姐有没有骂过你打过你?”
小薰又连忙摇头。
同行苦丧着脸跟她说:“现在王姐被人冤枉,说我对你不好,我可能要丢工作了,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小薰听了要掉眼泪,急吼吼叫:“我不要我不要,王姐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季婕买过几本关于儿童心理学的书,翻着看了有一些,那专业术语叫什么来着,用流行一点的说法去解释,那就是这叫小薰的孩子十有八九被这同行给PUA坏了。
她想把看法告诉孩子的父母,却见人家父亲跟谁说了句:“捉她,王警长,捉她!”
客厅角落站着几个人,清一色便服,原以为是物管还是朋友之类,其中两三个应声走了过去,围着那同行亮出证件,说要带回派出所调查。
同行大惊失色,叫冤枉叫救命,不肯走。
“康先生,您们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太太太太,您要信我啊!”
她向徐嘉玉求救,徐嘉玉走过去看看她,抬手“啪”一声巨响。
同行的半边脸红了,紧着慢慢冒青变紫。
徐嘉玉咬牙切齿说:“我女儿我都舍不得打,你凭什么打?!”
完了又“啪”一声,比刚才的还响。
她还想再打,打十掌八掌都不够解恨,康子廉抱着小薰拉住她说:“好了好了,警察在呢。”
同行被警察带走时,小薰仍冲她哭叫:“王姐别走,别扔下我别不要我,王姐!”
还蹬腿挣扎,想下地去追人,哭声听着又伤心又绝望。
康子廉和徐嘉玉把孩子抱紧在中间,心里难受透了。
他们喊了声:“华医生。”
角落处某个穿职业装的女士走了过来,康子廉跟人说:“华医生,麻烦你了。”
女士点点头,和一家三口去了哪,不见了。
就这样客厅人少了也安静了下来,季婕有点没回过神,物管的人告诉她,完事了,回家吧。
回到家把来龙去脉理了理,季婕猜测人家父母其实早有预案,什么视频真真假假,找专业人士一看一测就水落石出了。
她替孩子感到庆幸,依今日所见,孩子在家应该很受疼爱,但愿留下的创伤可以渐渐被抚平。
隔了几天又有人来电话唤她去19楼,是徐嘉玉,她说:“你是季姐对吧,我想谢谢你。”
季婕推搪婉拒,没用,徐嘉玉一定要,还跑上来39楼找她了。
时值下午,赵先生一般是去上班了,赵太太自从上次在厨房碰面后,又消失了一样,神出鬼没。
雇主不在家,雇主的朋友来找她,季婕有点不会了,徐嘉玉倒是自在,领着她去客厅坐,递上一个信封。
“一点点心意,谢谢你帮了忙。”
季婕看了眼,对信封的厚度有所预测,没接,说都是小事,应该的,不足挂齿。
徐嘉玉没塞来塞去,她把信封收起来,说:“我叫赵先生往你工资上加。”
季婕:“……”
恭敬不如从命了,就当好人有好报。
也趁机会问:“康太太,那个育儿嫂会怎么处理?”
提起那烂人,徐嘉玉脸色变冷,还有点狠:“她等着吧,必须要她付出代价。”
季婕不是很懂,杀人放火这样的犯罪从电视剧里能了解不少,但那同行辱骂孩子扇巴掌的,法律上该怎么判定?
徐嘉玉说:“她被定什么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再出来。”
季婕:“……”
徐嘉玉还说:“你不知道,除了她,我们这小区里好几个育儿嫂都要遭殃。”
警察从那同行的手机里翻出一个微信群,群里全是育儿嫂保姆在交流如何应付雇主和对付孩子的,内容触目惊心难以置信。
徐嘉玉没细说,只道这小区的家政人员要大换血。
城门失火,她会不会被无辜波及?季婕眼神略略不安。
徐嘉玉对她笑道:“你放心,换谁都不换你。这一圈人里看,就赵先生找你找得最对。”
第30章 修 抱孩子了
季婕听了挺高兴:“谢谢您肯定。不过像她那样的绝对是少数, 善良尽职的月嫂育儿嫂我见过很多。”
徐嘉玉说:“谁知道呢,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口面不知心。”她叹一口气:“也怪我麻痹大意, 没有一早识破她的真面目。”
季婕对她的自责感同身受, 但跟人不熟, 说多了怕有逾越, 她做简单安慰:“现在识破也来得及。”
徐嘉玉笑了笑:“说来说去还是要再谢谢你, 今天晚上你来我们家吃顿便饭,我亲自下厨, 你就带上小融,我到时帮你看,你可以好好吃饭。”
……
另一边康子廉也在跟人诉苦。
“他妈的在我们跟前装圣母玛丽亚, 背地里就一地狱恶魔!要不是抱着小薰警察又在场, 我早一脚踹死她了管她公的母的!我已经跟律师说了往死里整整死她, 不然我不姓康!”
赵浅浪把手机开了免提摊在桌面上, 手撑前额闭着双眼消化了好一阵, 才睁开眼接话:“我原以为小薰只是性格内向一些胆小一些。”
“谁不是, 我和嘉玉以前还说, 四个哥哥姐姐都疯疯癫癫的,就她这个老幺最老实最安静,还以为是好事,来了个小乖棉袄……”康子廉声音沉哑了些, 带着怒意恨意:“越说越后悔没踹一脚!”
赵浅浪说:“你当时应该叫上我。”
“你要是在国内我肯定叫,在新加坡就算了。”
“孩子现在怎样?快去找心理医生做系统性干预, 千万别耽误了。”
“当天就找了,跟嘉玉一起24小时陪着呢,刚开始时反应特别大, 这会好点了。嘉玉老自责了,扇人把手都扇肿了,她怕啊,把另外两个佣人都辞退了,我也不敢走开,到今天才来工厂。”
赵浅浪说:“等会下班我过来看小薰。”
“嗯,本来就是想叫你今晚过来吃饭的。你家的育儿嫂嘉玉也去叫了,到时候你别摆老板架子,人家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当客人招待的。”
赵浅浪皱眉:“什么老板架子?我几时是这样的人?”
“我这不提醒你嘛,有则改之无则嘉勉。”
“那我改天再来吧,免得不小心把你家恩人吓跑了。”
“啧,是不是死党啊?你死党的恩人是不是你恩人?陪我一起谢谢人家表示尊重为难你了吗?”
赵浅浪说:“我是怕我在,人家这顿饭吃得束手束脚。”
“但我们请你家育儿嫂吃饭答谢,你不现身,好像在摆谱划清界线一样,看上去也让人不舒服啊。”
赵浅浪心想,可不是么,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怎么就是她呢这么巧了。
康子廉不管了,依老婆的吩咐吩咐自己死党:“总之你得来,而且今晚大家平起平坐。”
……
下午五点半,张力去总经办找人,想聊聊赵增最近几天的表现,赵浅浪正好出来,说要下班,凡事明天再谈。
“这么早走,有任务?”张力跟着人问。
赵浅浪:“是啊,饭局,一起?”
张力颇感兴趣:“哪?”
反正孤家寡人,去凑凑热闹蹭顿饭呗。
“康家。”
“谢了不去。”
热情一秒冷却,张力调头回自己办公室,加班。
赵浅浪的步伐没停过,这会坐电梯刚到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康子廉的电话就来催了。
他戴上蓝牙接听,“知道了”,“来了”,“啰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黑色雷克萨斯驶出车库跑在大道上,走跟平时一样的归家路,到了停好车上19楼,康家大门敞开着,一个小孩从屋里冲出来扑到他腿上,叫:“赵叔叔!”
“乖。”赵浅浪把人抱起来,往里没走两步,另外几个娃闻风而至,冲出来围住他叫。
一二三四,就小薰不在,他抱着牵着哄着一起进屋,屋里地上到处玩具,吃一半的苹果,开了封的奶酪片,捏得稀碎的饼干渣,像地雷一样这埋一堆那埋一堆。
厨房那边有劈里啪啦的动静,康子廉系着围裙在炒什么菜,一会加盐一会放糖,没功夫回头看人。
赵浅浪建议他:“你请恩人吃饭,收拾一下屋子。乱成这样没地下脚了。”
康子廉委屈坏了,边忙边道:“你以为我没收拾?他们一放学回来不出五分钟就乱套了,又没有佣人帮忙还得做饭,我不是神仙!”
然后:“你赶紧帮我扫个地!”
赵浅浪:“……”
他不是不想帮,只是怀里的娃放不下,哄着放下了,另一个又要抱。
没多久门口那边来声音,徐嘉玉跟谁说着:“我们家孩子八点半就要上床睡觉,所以吃饭比较早……家里乱,你别见怪……”
等人进来都碰上面了,徐嘉玉跟季婕说:“赵先生是我们家好朋友,他平时也很疼小薰,知道这事他想一起谢谢你,你不介意吧?”
季婕对人笑笑摇头,心说能不介意吗?
原本她就不大愿意来,这么上规格的招待她应付起来有些羞涩感,只是徐太太盛情难却,再推搪就像耍大牌不识好歹了。
而且说介意又怎样,说完之后是赶他走呢还是赶她走?
比起考虑介不介意与雇主同台吃饭,季婕心里更抢先一步的想法其实是,他居然抱孩子了。
那个平时对自己女儿不多瞧一眼没抱过一次的爸爸,此时此刻怀里抱着别人家的孩子,姿势有模有样一点不显生疏,不止,他手里还牵着一个,两条腿左右又各挂着一个。